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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故事讲述的是满仓刚刚入社的一段往事。 满仓是个苦命的孩子,十三岁那年,他的家乡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小满仓跟随着父母背井离乡逃荒要饭流落到巴河南岸的周楼村。从此,他们一家人日夜期盼的“满仓”生活彻底成了泡影。 第二年赶上巴河发大水,满仓的娘被泛滥的巴河水冲得无影无踪,他爹也因身患水痘无钱医治,病死在周楼村西地周广康的秫秸垛里。 举目无亲又无立锥之地的小满仓一步一叩首,哭着喊着去村里求人帮忙。周广康俩口看他可怜,就用那垛秫秸编织成箔代替棺材,又让出秫秸垛下的地给他葬父。村里的人也都流着眼泪主动走出来帮忙料理。并劝说周广康收留这位无依无靠、说话又有点儿结巴的苦命孤儿小满仓。 周广康一家三口只有一亩多地,全靠编席打篓卖点儿钱过日子。周广康的老伴和女儿巧玲,也都学会了手工编织这门营生。自从满仓来到了周家,一家三口毫无保留地教满仓学手艺,带着他赶集赶会做买卖、学说话。满仓话虽不多,但手脚勤快,学艺认真,家里活儿地里活儿都干得不错,结巴嘴也渐渐好了许多,并时常穿着新衣在人前展露笑容。周广康老俩口待满仓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满仓也慢慢的管周家人叫爹、娘、姐。 周巧玲比满仓大三岁,不但长得俊俏,而且又勤快又贤惠,经常为满仓缝补洗涮。满仓呢?当然十分感激这位好心的姐姐。满仓十六岁那年,周广康看两个孩子有情有意,就托媒作证,让满仓名正言顺地当了周家的上门女婿。从此,巧玲和满仓既是姐弟又是恩爱夫妻。一家人日子过得虽不很宽裕,却也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土改时划成分,满仓属于苦大仇深的外来逃荒户,是周楼村的第一号穷人,理所当然的被划为雇贫农成份。但周广康老俩口属于半工半农的小手工业者,虽然拥有的土地极少,可这几年他家与满仓的关系算不算是雇工剥削?土改工作队对此争来论去难有结果,满仓更是不承认“受压迫”、“被剥削”。于是,工作队采取了折中调和手段,给周广康老俩口划了个“富裕中农”成份。 解放后,以耍猴为业的满仓的舅舅,又在周楼找到了满仓,那时的满仓已经是三岁孩子的爸爸了。年迈的舅舅孤身一人,在满仓一家的劝说及挽留下,也在周楼落了户。满仓从此便跟着舅舅当了耍猴养猴的帮手。同时,满仓也从猴子滑稽可笑的各种表演中得到了乐趣,从舅舅耍猴训猴的手段中悟出了不少生活哲理。 但满仓的嘴巴头儿不太好使唤,怎么也学不会舅舅那套耍猴卖艺打场子的江湖本领。舅舅去世后,已分得大片土地的满仓忍痛卖了舅舅的猴子,又用卖猴的钱买齐了牲口犁耙及农具,准备红红火火的好好种地过日子。可是第二年,举国上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合作化运动。村里的贫农都相继入了社,就连许多中农也先后成了合作社的社员。 干部们来满仓家动员说:上级讲了,农村中不久就将掀起一个全国性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这是不可避免的,谁也阻挡不了。谁要是落后了,将会作为自发的资本主义势力,被历史车轮碾得粉身碎骨!面对着合作化运动日益高涨的形势,你们老贫农要和我们干部一起,走在运动前列,大胆地领导运动前进,而不应该像小脚女人那样缩手缩脚,继续沿着单干的独木桥走下去。现在,你已经由一位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变成了新中农,要是再这样发展下去,你今后将会是什么下场?你可要好好想想。我们明天还要再多邀几个人找你谈,希望你不要离家,我们将耐心细致的做你的工作,直到做通了你一家的思想工作,自愿入社为止。当然,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何去何从,你看着办吧! 两次谈话后,满仓害怕了。他只好入江随流,也“自愿”入了社。 入社后的第二天,他看到自己精心喂养的小花牛,被村西二杆子摆弄得一瘸一拐的,还被栓在墙角里喂那些不干不净的草渣。满仓心痛得拉起牲口气呼呼地就要退社。这事儿正好被几个干部撞见。 “退社?这不正是农村资本主义势力抬头的表现?” “这是倒退!这是……反攻倒算!” 社里的干部及时抓住这个“不愿意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典型召开大会,上纲分析加辩论,将满仓好好教训了一番。 满仓嘴拙,他越是极力争辩,越是急得满脸通红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想,干部批评社员,谁要是不服气敢犟嘴,那还不得想办法整治得非让你服服帖帖不可?好在满仓出身贫寒,那些干部和积极分子们无论如何分析上纲,也挖不出一点儿根由来,他们只得轮番敲击着满仓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的说落他“忘本了”。要他想一想“当年你饿得像瘦猴,三根筋支起你一颗头。天下穷人心连心,收留你满仓在咱村”;批评他如今“钱大气粗腰杆壮,分得了土地有了房。入社好像吃了亏,穷人占了你的光”;埋怨他“想不到你如今有了钱,入社脚踩两只船!手拍胸膛想一想,可不能好了疮疤忘了伤!”;告诫他“千亩地里一棵苗,合作社是咱的宝中宝。集体农庄通天道,还想跟富裕中农往那跑?”;教育他“别只想自己粮满仓,撑死你一家饿死一方。快擦亮眼睛仔细看,觉悟回头当社员”。 满仓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猴子被众人围在当中耍弄着。只要他一张嘴一昂头,周围的人就会像马蜂一样紧叮猛咬,穷追不放。握在手里的那条牛缰绳分明就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铁锁链子,干部们的每一句话就像是抽在他心头上的皮鞭,令他心惊胆寒。他只好低着头含着眼泪,将牛乖乖的又送回去。 巧玲走出来为满仓辩解,干部们更是不容分说,斥责道:“犯了错误要承认,单干思想是祸根。隐瞒狡辩错更大,提高认识才能向前进。只有站在党这边,哪兴为落后思想喊屈冤!” 满仓从此成了周楼一带的落后典型。干部们隔三差五要上门“检查督促”一番;平时见面也要不失时机的来一次“政策攻心,挽救引导”,甚至于他走过的脚印都有人分析丈量,以便对他“及时扶正再拉上一把”。是啊!干部们也是好心啊!他们说:“不光让人走上集体化道路,更重要的是,让他把心也牢牢栓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上。”“越是不吭气,越是有心计。只要工作做到家,能让哑巴说出话。就不信一位翻身解放的贫农青年,不能明确地对合作社表个态!” 表态?满仓不是不想表态,而是不知如何表。他也曾张嘴说“那……那牛……是我……我……”干部们说:“你的心里只想我,我,除了我,还是我!就不想想咱大中国?”满仓说“合作社里干活……都是……瞎糊弄……没劲!”干部们更是不依不饶连说带训:“入了社你就瞎糊混,这哪儿像咱社会主义的新农民!要是还不转回头,敢把你,弄到区里数砖头!”满仓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作为“富裕中农”的周广康老两口,眼看着孩子们受气也只能暗暗流泪忍气吞声。他们怕万一哪句话没说好,还会给孩子们带来更大的灾难。是啊!政策上,虽然中农属于争取和团结的对象,可那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去争取你,团结你。 满仓已经十多天都没有露出一点儿笑脸了,出门干活皱眉头,收工回家低着头。无论巧玲怎么开导,也不肯说一句话。就连孩子过来叫“爹,吃饭!”他也是抚摸着孩子的头唉声叹气。就连晚上躺在床上还咬着牙齿直摇头。 周广康害怕满仓憋坏了身子,更不忍心看着孩子们忍受这份窝囊气,就趁连阴雨不能下地干活儿的机会,趟着泥水跑到县城附近去找买猴的艺人。 不几天,周楼村来了一队小小的马戏班。听说马戏班也是有组织的,是集体组建的,而且演的节目都是些“讽刺敌人,教育人民”的精彩段子,干部们赶紧热情的为马戏班安排吃住,并喊来全村群众到场观看。 周围村庄的人们也从四面八方涌到周楼看马戏,潮水般的社员们把临时搭建的马戏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社里的干部和抽调的民兵们手里挥舞着秫秸棍子维持秩序。 “咚呛咚呛咚咚呛!”一阵锣鼓家伙过后,眼看就要开演了,可这时马戏班的班主突然说两只猴子不见了。 “猴子丢了!猴子跑那儿去了?猴子跑那儿去了?谁见到猴子了?”马戏班主一声惊唤,马戏场里等着看节目的人都翘起脚尖四处张望。 突然,场外传来了叫喊声:“猴……猴子回来啦!猴子又……回到……我这儿啦!” 满仓肩膀上一边蹲着一只猴子,大声叫着喊着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满仓的嘴唇哆嗦着,兴奋的一边看猴子,一边用手拨拉着挡在他面前的观众。人们再仔细看那两只猴子:嘿!一个个还都穿着衣服:一只老猴子穿制服戴礼帽,另一只小猴子穿着花裙子戴着草帽。都神奇十足的坐在满仓肩膀上。 班主看见那两只猴子都蹲在满仓的肩上,气愤地对着熙熙攘攘的观众们说道:“你们瞧,这畜生!给它穿了两件人的衣服再戴上个帽儿,就忘了自己仍然是猴子了!胆敢冒充起大人物来,高高的骑在这位兄弟身上作威作福!真像旧社会的地主欺负咱穷人一样。看我不好好的教训教训它!”说着,举起鞭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就要去抽打猴子。 满仓赶紧伸手阻拦:“别,别打!这位大哥,你看,这猴子,还是我去年……卖给你的。它……还很……有感情,还……知道回家看我!” 班主抬头一看:“哟!这位是满仓兄弟啊!怎么?今天我们马戏班讨饭讨到满仓兄弟的家门上来啦?嘿!怪不得这两个畜生一来到这儿就嗷嗷直叫挣扎着要跑。啧啧,是你把这两只猴子养大的,你看,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可总是忘不了养育它的恩人啊!” 马戏场里一片唏嘘,人们议论纷纷:猴精,猴精!是啊!就连猴子都懂得人性,都忘不了养育之恩哪…… 班主看着满仓把两只猴子从肩膀上放下来,然后跺着脚对着猴子吼道:“快回去!”那两只猴子还是依偎在满仓跟前不肯离去。班主又举起鞭子要打,两只猴子吓得趴在满仓身上“吱吱”叫着。满仓又一次拦住班主说:“别……别打,别打。” 班主一跺脚生气地说:“满仓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常言道‘猴子不挨打,上场不会耍’。打猴子是对猴子的鞭策,是叫他学做人,让它听话,让它好好劳动。打它几下也是为了教训教训它,又不至于把它打死。你说,你拦住我干啥?” 满仓急得满脸通红,说道:“我说这位……领班的大哥,这训猴……也就像……大人管教孩子一样,不能光知道打,还得懂得……疼爱……教育它!” 有的观众一听满仓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嗡”的一下小声笑起来。 班主惊讶的看着满仓,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深有感触地说道:“啊!别看满仓兄弟话说的不畅,可是满在理的啊!怪不得我们总也训不好这两只猴子,越打它们越不听话,有时两个畜生还敢和我们怄气呢!满仓兄弟,啊!不!满仓师傅,你别着急,接着说,你就学一学仙人指路,一字一句的慢慢说。如今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时兴民主自由,人人都有说话的权利。你知道多少就痛痛快快地说多少,可不兴保守的!你今天就好好向我们传授传授你训猴的经验吧,我们保证虚心领教!”说着,又诚挚的冲满仓抱了抱拳。 马戏班里的伙计捧出糖茶恭恭敬敬的递给满仓,非要让满仓喝下去润润嗓子。 满仓喝了热乎乎的糖茶,心里也热乎了许多,心情也平静下来。他抱起猴子抚摸着,又亲了亲两只依偎在怀里的猴子,然后慢慢的说道:“唉!猴儿们也很可怜哪!它们被逼离乡别土供人玩耍。没有自由又不会说话,每天只能看着主人的脸色行事。成天为主人跑前跑后挣吃挣喝,任人玩弄任人耍笑,动不动还得挨鞭子遭训斥。能在地上捡拾一点点主人脚下的馍渣剩饭吃,都会高兴得又蹦又跳。你们说,这些猴儿活得容易吗!” 马戏场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人们眼含着泪花伸长了脖子,神情专注地听满仓讲述训猴密闻。马戏班里所有人马和动物也都集中到场子里来了,他们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满仓和他怀里那两只猴子,一个个就像认真听课的学生,瞪大了眼睛簇拥着满仓。 满仓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双双真诚的眼睛都朝他张望。嘿!过去一张嘴不是被人笑话,就是遭人训斥!今天这么多人可都是在静静地听我讲话啊!他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受到人们的尊敬和关注,嘴巴竟然也好使多了!于是又提了提神,接着说道:“猴子也和人一样,偶尔犯了错时打它一次,它也许明白主人的好意,不打不成才嘛!但若是动不动就挨打,它就会把你当成冤家对头,还会心甘情愿的任人耍弄吗?再说,你打了它,也得让它知道为啥挨打,就说这一次吧!难道是因为它不忘旧主有情有意,就该挨您的皮鞭?瞧瞧,你一举鞭子它就吓得乱叫唤,这说明它心里已经很害怕了。吓唬它一下也就达到目的了,何必再用那绝情的鞭子去抽打?” 马戏场里里外外嘘声一片,大家一齐热烈鼓掌。 班主把鞭子缠起来别在腰里,握着满仓的手动情的大声说:“满仓师傅,刚才我们还以为这两个小东西离开集体逃走了呢,经你这样一说,才知道它们也是重情重义的生灵,去叙旧情去了。这全是误会!都怪我太小心眼儿!成天只知道训猴耍猴儿,不懂猴儿的心思!满仓师傅,没说的,你刚才讲的这番话可算得上是训猴的大学问!学好了你的这些经验,别说是训猴子,就是当干部也一定是好样的!伙计们!敲起家伙来!好好谢谢满仓师傅!感谢高人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我……嘴笨,说话别扭,诸位可别见笑啊?” “满仓师傅见外了不是?只要你沉住气别着急,想着点儿慢慢的说,你说话一点儿也不别扭!再说,放屁怪顺流,我们还不想听呢!大家最愿意听的,就是这些掏心掏肺的大实话!对不对呀老少爷们?” “对——”又是一片热烈掌声。 “咚呛咚呛咚咚呛”紧接着一阵锣鼓之后,马戏班的人簇拥着满仓绕马戏场转了一圈。两只猴子也像通人性似的,站在满仓的肩膀上不停的向观众们敬礼致谢。班主边走边说:“别看满仓话不多,那可是,一字一句掏心窝!共产党领导咱不受穷,你们听,满仓的话里含深情!” “好啊!”场外观众喊了起来,满仓觉得浑身都是力量,他不好意思的连连向大家报拳致谢。干部们也被感动了,也跟着社员们一起鼓掌叫好:“满仓,好样的!” 班主又拍着满仓的肩膀:“本想让你来当班头,可惜你,是周楼合作社的老黄牛!合作社爱牛我爱猴,还靠咱,共同为社会主义建设再加油!同志们哪!咱们要,干部社员一条心,团结起来挖穷根!满仓送来猴儿还谈经验,他就是我们学习好典范!”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人们交头接耳的纷纷议论着:“满仓他心眼就是好,真是个大好人哪!” “谁说不是啊?你听人家说得多在理!” “有时咱们还不如人家想得开呢!今后啊,有些事儿咱也得好好向人家讨教呢!” 从此,人们不再把满仓当成落后典型了。满仓心情也逐渐好起来,也敢于抬起头来在人前讲话了,当然,也不再受气了。有时东邻西舍的有点儿小摩擦,还主动请满仓去评说一番。等到成立高级社时,满仓还真的当上了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