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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相思浓愁 1 班婕妤为太皇太后王政君端上红菇麂肉汤后,便退立在一旁怔怔地望着她。 王政君注视着汤碗良久,像要在其中读出点什么。她的右手上还捏着一朵鲜红菇,用拇指、食指、中指不时地旋转着红菇,时而拿到鼻前嗅嗅,那专注的神情有如在欣赏把玩一件宝物。 红菇产自南方的闽越、交趾等地,品种繁多,通身呈深红色者为上品。红菇柔润鲜美,又具滋养气脉、活血通络之功效,深为山民所喜食。汉武帝年间,闽越、南越等地就开始将红菇作为贡品,千里传递至长安皇宫中。但在各种红菇中,却有一种红菇乃剧毒之物,只要误食一朵便可致人死命。这种毒红菇与上品红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菇心中有一圈浅绿色,不细看极难察觉。山民们为了不误食毒菇,总是把红菇晒干后食用,因为毒红菇在日头的曝晒下会自行发黑腐烂。毒红菇虽不能食用,但将其捣烂后却是外敷医治无名肿疮的良药。 现在,王政君右手中捏着的正是这样一朵毒红菇。为了保持毒红菇的新鲜,南方的郡守们要派专人乘上快马日夜兼和,沿途驿站相传,翻山越岭,逾水跨壑,五日后方能抵达长安。听说是要为太皇太后治疗疮毒,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班婕妤壮胆上前说道: “太后,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有什么办法吗?”王政君反问,依然在看着手上的鲜红菇。 “可否让皇帝下诏,将傅太后遗骸迁出渭陵,运到定陶国安葬?” 班婕妤知道王政君的心病。她是孝元皇帝的正统皇后,傅太后当年只不过是个昭仪,如今因为孙子当了皇帝,靠着外戚的支持,居然堂而皇之地与孝元皇帝合葬于渭陵,这将置她于何地?难道她千秋之后要葬在嫔妃之所吗?对于一个在后宫中度过了大半生,并贵为后宫之主的女人来说心头之痛莫大于此了。 王政君没有正面回答班婕妤,她把那朵毒红菇放在案几上,捧起红菇麂肉淘喝了一口,道: “这汉室王朝如今是怎么了?皇帝不思治理天下,却宠迷男色。一连两个皇帝都没有继嗣,这是上天要亡汉祚吗?自高皇帝创大汉,迄今已二百余年了,人说已逢三七厄运,或许确有些道理。世上之事有盛有衰,本不足怪,可要哀家死无葬身之地,死后无名无份地暴骨于荒野,哀家能甘心吗?哀家于五凤二年(西元前56年)入宫,那时只有十八岁,俟到二十六岁时当了皇后,屈指算来已在宫中生活了五十四年了。”王政君说得动情,已是抑制不住倾诉的欲望,她拉着班婕妤坐在身边,继续道,“天下人都道哀家是最尊贵的女人,从皇后一直做到了太皇太后,可有谁懂得哀家的苦衷呢?孝元皇帝时,哀家虽为皇后,可并不得孝元皇帝的倾心,他宠爱的是傅昭仪和冯昭仪。傅昭仪使尽浑身解数想让她的儿子刘康取代我儿刘骜为太子,哀家那时是度日如年,处处隐忍,小心谨慎。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哀家终日忍气吞声,数着一个又一个的日出日落。好容易熬到太子登基,王家入朝秉政,才过上几年舒坦的日子。谁料骜儿不成器,迷恋那起于微贱的赵氏姐妹,弄得皇室没有了继嗣,无奈中选了傅氏的孙子来继承汉统。哀家知道傅氏是个善谋机枢,酷好名利的人,料到她与王家将成不共戴天之敌,故而劝王莽让权,避其锋芒,用的还是一个忍字。可傅氏却得寸进尺,上了‘帝太太后’的尊号还不罢休,而今连哀家的陵寝也占了去。哀家半辈子都在忍让傅氏,一直忍让到她死了,你说哀家还能再忍让下去吗?你说让皇帝下诏书迁葬傅氏,这能办得到吗?哪有孙子去扒祖母坟墓的道理?” 王政君已说得老泪纵横了,班婕妤也陪着唏嘘有声。 王政君再度拿起案几上的毒红菇玩视着,说道: “哀家也是别无选择了呀。只有皇帝先于哀家驾崩,哀家方能将傅氏迁出渭陵。” 尽管班婕妤知道太皇太后手中的毒红菇要派什么用场,但此时心里还是掠过一阵颤抖,一种恐怖感溢满了全身。 班婕妤也与王政君一样有过失宠的痛苦,王政君适才那一番身世的倾诉引起她的同感。孝成皇帝刘骜当年也曾对她宠爱有加,她常常劝皇帝不要留恋儿女私情,当以社稷为重。一次,成帝游于后庭,欲与班婕妤同辇驰游,班婕妤辞道:“妾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同游,妾实不敢与圣上同辇。”王政君听说后曾将她比作春秋时楚庄王的贤妃樊姬。后来,成帝独宠赵氏姐妹,班婕妤几遭许皇后巫蛊案的株连,班婕妤对成帝失去了信心,请求到长信宫侍侯王政君。在班婕妤的心目中,王政君是最宽厚通达的长者,她打算远避后宫争宠的倾轧,在王政君身边度过余下的人生。 而今,班婕妤最信赖最敬服的人已然露出了杀机,这能不令她心悸胆寒吗? 少顷,王政君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怪异,她像是在遐想着什么,说道: “哀家听说,食了这种毒草红菇,会产生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会看见你生前最想看见的东西,你会在飘飘欲仙中觉得通身的舒畅,你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得到实现,眼前是五彩缤纷的美景,脚下踏的是轻浮的云雾,云雾会托着你,带你到最想去的地方。这不是一种快乐的死亡吗?既然人固有一死,能得此快乐之死也算是有福份了。” 班婕妤听得毛骨悚然。 2 “王莽待你怎样?”皇帝刘欣牵着董贤的手问。刘欣自登基以来龙体一直不健,总是病病怏怏的,此时正躺在病榻上。 “陛下放心,王莽待微臣礼数甚周。” “这就好。王氏家族在朝野中根基甚深,倘若由他们牵头弹劾你,朕也不好处置啊。像王嘉这样的大臣并不可怕,他们不是外戚,没有太皇太后为靠山,除掉也就除掉了,不致有何患。王莽便不同了,他不仅是太皇太后的亲侄,还任过大司马职务,而且天下人俱称其品德道行,王莽一复出,众大臣必如绿蝇附膻,那你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刘欣对董贤的关心胜过关心自己。他为了试探王莽对董贤的态度,特派董贤到新都侯府拜访王莽,以观虚实。 王莽听说董贤要来访,忙吩咐下人洒扫庭除,自己洁衣正冠出府门候望。待看见董贤的豪华车队后才退入大门。董贤到达中门,王莽退入客厅,等董贤下车后,王莽方才出来拜见,言辞十分谦逊,迎送之礼恭敬而谨慎,大有受宠若惊之态。董贤原来对大名鼎鼎的王莽有几分畏惧,见王莽谦逊得几近委琐,甚至有些瞧不起王莽了。 刘欣又说道: “不过,王莽是个深谋远虑之人,今日或许是做个姿态,以退为进也未可知。” “陛下多虑了,陛下将他召回长安,他已是感戴不尽了,应当不致有何非份之想。” “这自然最好,朕怕的是日后无力庇护你啊。”刘欣似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一般,将董贤的手攥得很紧。 “太皇太后驾到!”太监的一声长喊,引来了王政君和班婕妤。 刘欣在董贤的搀扶下,起身拜见王政君。 王政君道: “皇上也该懂得爱惜身体,如何又病倒了?可知皇上的身体是国之大本呀。快到卧榻上歇着吧。”王政君微露嗔怒之色。 “谢太皇太后教诲。”刘欣复又上榻躺下。 王政君看了一眼低首立在一旁的班婕妤,说道: “近日,南方又进贡了一些红菇,哀家特意为皇上熬了红菇麂肉汤。此物最具补血调气之效,皇上吃了它,好好将养身体。” 班婕妤犹疑着,蹭步上前递上手中的红漆木盒。董贤翻开盖子,见内盛两碗红菇麂肉汤。此前,太皇太后就送过两回红菇麂肉汤,每次都是两碗,一碗皇帝吃,一碗太皇太后在一旁陪吃。 两碗红菇麂肉汤,汤色相同,只是一碗中有一小朵红菇显得更为鲜嫩诱人。董贤对比之下,挑了那碗菇质更为鲜嫩的端给了刘欣,并亲自一勺一勺地喂刘欣吃下。 王政君吃了另一碗。吃完后,与刘欣又闲话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出了未央宫,班婕妤已是冷汗淋漓了。 当晚,董贤唤来妻子和妹妹董昭仪共同陪侍刘欣。 刘欣睡到子夜,蒙然醒来,不知身处何地。眼前金星闪烁,身体恍若悬空,只觉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要引他飞升。刘欣不由得口中轻呼道: “妙啊,妙啊!朕飘浮起来了,飘得真高啊!” 一直未睡的董贤,听到这幽幽的声音,顿觉一阵寒气袭身,忙唤醒了妻子和董昭仪。三人望着双眼圆睁,面露陶醉之情的刘欣,皆有几分恐惧感。 “皇上,皇上!”三人一齐叫道。 刘欣依稀认得三人的声音,又呓语道: “朕要成仙了,你们跟着朕去吧,朕不会丢下你们的。”说着说着,刘欣徒生无穷气力,猛地从榻上弹起,在地上旋舞起来。 “跳吧,跳吧!快跟着仙女跳舞吧!圣卿,快来,这里有众多的仙女在跳舞。”刘欣边旋舞着还边在捕捉着什么。 三人俯地叩首。董贤哀求道: “皇上,醒醒!您病体未愈,不能蹦跳啊!” 刘欣舞累了,瘫软在地上,三人急忙把他抬到榻上歇息。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刘欣复又从榻上弹起,兀自在地上舞蹈冥语。如此三次,刘欣终于气竭仆地,呕血身亡了。 3 一夜未眠的王政君清早就等来了报丧的太监。她匆匆赶到了未央宫,先收了皇帝的玉玺、绶带,而后厉声斥退了跪在榻前的董贤妻子和董昭仪等人,只将董贤一人留下问话。 “董贤,昨夜何人侍候皇帝?”王政君阴沉着脸问道,直呼其名,而不是称其为大司马。 “微臣、荆妻、董昭仪三人。”董贤忐忑不安。 “皇帝为何一夜暴亡?” “微臣委实不知何因。昨夜子时起,皇帝口吐呓语,下地舞蹈不休,反复三次便驾崩了。” “此前所食何物?” “皇上近日食欲不佳,昨日下午只是吃了太皇太后送的红菇麂肉汤,并无再进饮食。” “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哀家毒杀了皇帝不成?” “微臣不敢如此猜想,只是如实向太皇太后禀告实情而已。” “皇帝因何身亡,有司自会案验。你身为大司马,预备如何主持大行皇帝的国丧?” “这……”董贤一时没了主张,他平日空占大司马之位,除了陪侍皇帝游乐之外,从未处理过政务,对皇帝的丧礼事宜更是一窍不通。 “哀家也知你不谙朝廷礼制,也不为难你了,另派人主持发丧吧。” “不知太皇太后要更遣何人?” “新都侯王莽任大司马时为孝成皇帝送过大行,熟知旧例,现正住在京城,召他入宫主持丧礼吧。” 董贤夫复何言?只得再拜谢过王政君。 王莽应召急趋未央宫,见过太皇太后王政君。王政君当着众大臣的面下了诏谕:大行皇帝发丧事宜由王莽主持。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王莽调度。 王莽叩拜道: “太皇太后将国丧诸事交莽处置,莽心中甚为惶恐。大司马董贤乃汉室首辅,依礼应由董贤主持国丧,莽实不敢僭越违例。” 王政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汉室首辅?汉室首辅只是陪着皇上游乐纵欲,淫乱后宫吗?” 董贤忧惧不已,急忙出列免冠跪地,话语已不能连贯: “臣有罪,臣……臣未能亲侍皇帝汤药,以致龙体不保。” 董贤在慌乱中竟还能以守为攻。他想:满朝文武皆知我日夜奉侍皇帝,每进汤药总是我亲自喂饮。今我说未能亲侍汤药,大臣们必有疑问,待到有人问我,可趁便说出昨日太皇太后送给皇帝红菇麂肉汤一节,这是皇帝暴亡最大的疑点啊!再则,我如此一说,太皇太后做贼心虚,或许还会对我网开一面。他觉得太皇太后召王莽入朝,一定是要联手除掉董家的,他们是早有预谋的。他此时悟到,昨日上午王莽对我毕恭毕敬,完全是搅雾障目呀!事已致此,我也只好抓住皇帝死因这惟一可能起死回生的线索了。 王政君顿时面色铁青,可一时又找不出呵斥董贤的言辞,只是怒视着董贤。 王莽即时言道: “太皇太后,大司马董贤在朝,恕莽不能从命。” 王莽的声音并不大,可却引得列班的大臣们一阵骚动,相互交耳议论。董贤一家平时仗着皇帝的独宠,骄横恣肆,不把众大臣放在目中,早惹得众大臣的忿恨。此时孔光出班奏道: “太皇太后,董贤口称有罪,却避重就轻,企图搪塞过关,实乃狡辨之辞。他平日迷惑皇上,以男色邀宠,致使朝纲紊乱,奸佞得势,社稷为此不安,天下百姓早有怨言。而今又致皇帝亡于非命,当下有司查验。王莽前任大司马之时,曾为先帝送过大行,一切皆合古礼,当命王莽暂使大司马之职,主持国丧,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孔光是在前丞相王嘉死后再度出任丞相的,他的话颇合众大臣的心意。 王政君见董贤还想辩解什么,就挥手制此道: “准丞相孔光所奏。先着董贤回府反省,禁止出入宫殿。有司速查董贤等人妄逆之行,奏报哀家。”说罢便起身回长信宫去了。 王莽熟练地操持着国葬的一切事宜。未央宫中处处挂起了白练白幡,低沉哀婉的鼓乐彻夜回旋不散。披绖素缨的贵族大臣如白蚁聚集,捶胸顿足在灵堂前哀哭不已。王莽前后奔走,事无巨细,必定躬身亲问。丧礼在王莽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执事来报: “大司马董贤在宫门口叩首谢罪。” 王莽漫应道: “让他多跪一会吧,自会有人见他的。” 董贤免冠徒跣在未央宫大门口从上午一直跪到傍晚,方有谒者持太皇太后的诏书来见他。谒者宣诏曰: “董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 谒者上前收了董贤的印绶,几个侍卫押解着董贤回府去了。 诏书中并未列出董贤的罪状,这连董贤自己都感有点惊讶。可转念一想,他明白这是太皇太后和王莽收拾他的又一个步骤。他们根本就没有让有司查验我的罪行,这也就避开了皇帝暴亡的死因。这是软刀子杀人呀,他们只要以太皇太后诏书的名义就可以诛杀我九族,何用有司查验?在这国丧期间,他们凡事均可以便宜处置呀! 董贤绝望了。 诏狱中横陈着两具棺柩。王莽扶着王政君来到诏狱的暗室里。王政君问肃立在一旁的廷尉道: “这里面装的就是董贤和他妻子的尸首吗?” 廷尉答道: “尚未验视。据侍卫禀报,董贤回府的当晚便与妻子双双自尽了,其家人惶恐万分,不敢奏报朝廷,连夜就将他们悄悄地埋葬在郊外了。” 王政君冷笑着说: “也算他知趣。” “侄儿心疑董贤夫妻诈死,故令侍卫发掘其坟,把棺柩抬到了诏狱。”王莽对狱吏道,“撬开棺木,让太皇太后亲自验视。” 棺木被撬开了,里面躺的确是董贤和他的妻子。 “就将他们埋在这里吧。”王政君别有深意地说,“人总是要葬得其所,否则岂不乱了名份。” 生前就已建好了与诸侯王规制相仿的豪华寝园的董贤,死后却只能在诏狱的暗室里安身。 4 刚才还是静静飘落,呈现着温柔安详的雪花,此时被朔风鼓动着已经缠乱如麻,逃命般在黑暗的空中飞窜。寒风发出呼啸声阵阵掠过,仿佛要将茅屋掀翻似的。雪花击打在窗棂上,扑扑有声,像是叩问主人的心境。 班婕妤被这风雪天搅得心烦意乱,几案上的一盏羊油灯闪忽明灭,使她的身影也随着风的呼号应声起舞。她举目张望四周,孤寂和凄凉猛然袭上心头。 这是汉成帝延陵边上的一座茅屋,立于护陵河的南岸,西边挨着笔直深长的神道。从窗口望去,可以看见护陵河对岸的另一座茅屋和护陵河上汉白玉砌成的小桥。 班婕妤百无聊赖,叫婢女拿来一件皮氅,她披着走出了茅屋。 雪花打在脸上隐隐作痛,劲风扑来,切肤入骨般寒冷。班婕妤在神道上踽踽独行,像是要让天寒地冻凝结她的思绪。神通两旁的石像生间隔林立,排列有序,冰雪将它们包裹得银光闪闪,在黑夜里看得格外分明。班婕妤走到一尊文官的石像前,与它对视片刻,发现它虽然雕刻得精美细腻,却独独是个有眼无珠的石人。因为睁目无睛,你根本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忠诚地为皇帝守墓,不知道他的心机谋算。班婕妤想,这尊无神呆立的石像实在是活脱脱的宫中大臣的写照,让人想不透猜不着。 跨上护陵河桥,凭栏眺望,另一座茅屋的灯光映入了眼帘。那座茅屋里住着长袖善舞的赵飞燕。她是被勒令到这里为孝成帝守陵的,而班婕妤是主动请求来与孝成帝相伴的。班婕妤想起鸿嘉三年(西元前18年)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与许皇后争宠,而后发生巫蛊之案的事。赵氏姐妹为了独霸后宫,也将她牵连进了巫蛊案中,好在孝成皇帝念她平时贤淑识礼而不予追究,才使她能够到长信宫中侍奉太后王政君,免去了打入冷宫之苦。此事一晃已十七年了,赵合德早已死去,班婕妤对她们的怨恨也逐渐淡忘了。如今同是守墓人,所住的茅屋隔水相望,班婕妤不禁对赵飞燕产生了一丝同情。 班婕妤不由自主地迈步过桥,向着风雪中那盏微弱的灯火走去。 正在独自饮酒的赵飞燕对班婕妤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班婕妤走到案前,兀自坐了下来,对婢女道: “也给我斟上一杯酒吧。” 婢女取来一副餐具,为班婕妤斟上了一杯热酒。班婕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人均不知如何称呼对方。赵飞燕是孝成皇帝的皇后,成帝驾崩后,她当了太后,而今已被废了尊号,只是一个守陵人而已;班婕妤是主动来守陵的,尊号未废,可她们共同侍奉成帝时赵飞燕是堂堂的后宫之主。 还是赵飞燕打破了沉默,她说道: “我们如今同为孝成皇帝守陵,论岁数,我虚长你一岁,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我们毕竟共同侍奉过同一个男人。” “姐姐。”班婕妤轻声叫道,声音中溢着真情。 “妹妹。”赵飞燕回应道,竟致有些感动。 原先觉得两人间仿佛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仅这两声轻唤,就将她们拉得如此贴近。 “妹妹,你不记恨姐姐吗?” 班婕妤当然知道赵飞燕指的是当年的那个巫蛊之案。 “曾经记恨过,如今已然忘怀了。” “妹妹是宫中博学识礼的才女,宽厚雅量。”赵飞燕拿起酒杯看着,道,“人说酒能消愁,亦能教人忘却。而姐姐却驱赶不走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谁能做到真正地忘记过去呢?” 赵飞燕又饮下一杯酒,眼神有些朦胧,说道: “当年姐姐在阳阿公主家闻乐起舞时,如何能想到会有这二十年的经历,更不会想到竟要来这延陵独居守灵。这便是命运捉弄人吧。” 班婕妤看着赵飞燕,想着自己的身世。她天生聪慧,自幼习读书经,过目成诵,颇解其中的大义。入宫后甚得成帝的喜爱,不多久就被封为婕妤。她一心想学古时帝王贤妃的故事,敢于谏讽成帝,时常引经据典警戒皇帝不要沉迷美色而荒疏政事。可是皇帝喜欢的是娇艳逗趣而又善于施展魅力的女人,就像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那样,对她这种动辄板起脸孔教训人的女性终觉乏味,经历了巫蛊之案后,她心灰意冷,只想一心侍侯婆婆太皇太后王政君了。谁知太皇太后的身边也不平静,并给她留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衍…… “妹妹在想什么?”赵飞燕的问打破了班婕妤的沉思。 “哦,也没想什么。”班婕妤掩饰着道。 又饮过两杯酒后,赵飞燕面颊泛起酡红,已略现醉态。她突然问道: “妹妹你看过我跳舞吗?” 班婕妤点点头。她在成帝三十岁寿诞庆典上欣赏过赵飞燕掌上曼舞的绝技。 “妹妹一定没有看过我跳的醉舞。今夜酒意正酣,姐姐就为你献演一段如何?” 赵飞燕用嘴衔住酒杯,缓缓站起,就在这茅屋中舞蹈起来。踏着醉步,似倾似倒,却总能化险立足平身;颠前仰后,欲飘欲飞,亦不忘舒腰展臂,反转挪腾。举手投足,微凝浓愁淡恨;旋身屈躬,犹含万种遐思。 长袖轻掠过班婕妤的眼前,赵飞燕复又落坐在她的对面,杯中之酒完好如初。班婕妤心中叹为观止,眼前的这位“姐姐”堪称是绝代舞蹈奇才。虽然年届四十,却依然不减当年的风采。 赵氏姐妹是宫中声誉最坏的女人,而今在班婕妤看来,赵飞燕却教人感叹而又爱怜。而自己又如何呢?你是宫中公认的贤淑知礼之人,可你却参与了谋杀皇帝。 想到此,班婕妤不禁打了个冷颤! “孝成皇帝驾崩后我移居北宫,几乎没有跳过舞,今日得以在妹妹跟前再展舞姿,真是畅快啊!人生如意事能有几何呢?”赵飞燕转而黯然神伤,“我与胞妹合德独宠于皇上,本应知足,可要固宠谈何容易,张目四望简直是危机四伏。就是我当了皇后也还要为皇上继嗣发愁,皇后无子,这后宫之主还当得长久吗?我瘦弱细腰不会生育也就罢了,怎么胞妹合德也生不出皇子来?于是我就常召从事的男舞伴燕赤凤进宫,不过想早日诞下一儿半女而已。”赵飞燕脸更红了,“我知道宫中人多传闻此事,我也从此落下了骂名。但我心中的愧疚痛苦的还不是别人指责我败坏妇德,我不该授意胞妹害死皇帝与其他美人所生的皇子啊!” 赵合德杀死皇子一事在哀帝刘欣死后又有人提起查验,赵飞燕便是牵涉到谋害皇子才被遣到渭陵守墓的。 “我是杀人犯啊!”赵飞燕长叫一声,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她猛地又将杯中的酒仰脖灌入口中,像是要浇灭心里难忍的痛苦。 受着此情景的感染,班婕妤脱口而出: “我也是杀人犯!” 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天字第一号的秘密,关系着太皇太后王政君,她原打算守着它一生,至死也不会透出半点风声的。现在却是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而且面对的是过去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宿敌赵飞燕。或许是热酒多饮了几杯的缘故,或许是此刻她隐约觉得赵飞燕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在这风雪之夜,毕竟只有赵飞燕可以倾诉。 “你,杀人?”赵飞燕不信,“你饱读诗书,通晓孔孟之道,宫中谁人不知你仁厚多才,你怎会杀人?” 班婕妤冷静地将她与太皇太后合谋毒杀孝哀皇帝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飞燕。 “哈哈哈……”赵飞燕笑了起来,眼中却噙着泪花,“我们都是杀人犯,你杀了皇帝,我杀了皇子,都是该灭九族的大罪呀!” “是啊,凌迟弃市亦不为过。”班婕妤说。她此时反倒有块垒冰释的快感,压仰在心中的痛苦随着这坦诚的表露,顿时轻松了许多。 “来,我们再干一杯。”赵飞燕提议道。 两人举杯同饮。 “妹妹,你不必过度烦恼,天下的杀人犯何其多也,岂止我们姐妹两人?太皇太后不也是杀人犯吗?我们的丈夫孝成皇帝杀了丞相翟方进,不也是杀犯吗?孝哀皇帝杀了丞相王嘉,不也是杀人犯吗?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一个不是杀人犯?宫中受宠的嫔妃哪一个没有沾上他人的鲜血?就是那个以仁德孝道称誉天下的王莽不也逼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是啊,皇帝杀人为了翦除异己,巩固皇权;太皇太后杀人为了复兴王氏家族,为了讨回名份;嫔妃杀人为了争宠、固宠;王莽杀人赢得大义灭亲的美名。各人为了不同的利益明争暗斗,杀机重重,这世上可不是杀人犯就多了吗?”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班婕妤过去连想也不敢想,而此时此地却说得毫无顾忌。 心无遮拦的交谈,人生能得几回?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住了,一阵寂静降临了茅屋,静得可以听见羊油灯燃烧蹦跳的声音。 良顷,赵飞燕说道: “妹妹,是否应当去拜谒一下我们的丈夫?” 班婕妤默默点头。 两人各执一具灯笼,出了柴门,步入了神道。自护陵河至寝园竟有五里长的路程。她们踏雪而行,静静地不言一语。 雪住了。在大雪的覆盖下,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沉睡了,她们只听见足下踩雪的声音和间或有松枝不堪重负砉然折断积雪洒落的声音。她们每走过一个石像生,心里就紧似一阵,石像生的造型愈来愈面目狰狞,全都透着威严的杀气。当走到牌楼时,她们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的,双眼已不敢再看周围的景物。 远远地望见了黑幢幢的寝园,她们已无法自主了,似觉灵魂已舍身而去,投奔寝园的主人了。在这宽阔、深邃不可测的旷野中,她们像两只蚁虫在寻找藏身之穴。 她们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飘飘然奔向了寝园,匍跪在雪地里,心中积郁的种种情感如洪水般冲出,喧腾狂泻而去,化作天地动容的嚎啕哭声。哭声在夜空中久久回旋荡漾,说不出是对故人的悲悼,还是虔诚的忏悔,抑或是自怜的忧伤。 翌日清晨,护陵的吏卒看见护陵河边的柳树上吊挂着两个妇人,通体已被冰雪包裹,晶莹透亮,俨然已成为柳树的一个部分。 5 刘秀走进活神仙酒家,上了二楼,扬雄已在临窗的一个案桌边等他了。 “子云兄,今日不在市上摆摊相面,却有兴请我饮酒?”刘秀望了一眼搁在一旁的“神测”白幡,问道。 “这几日街上的人都到董贤府门口去看热闹,无人问津我的小摊哪。” “别是人家嫌你说话口吃,听得费劲吧。”刘秀打趣道。 “或……许是吧?”扬雄果真口吃起来。 两人哈哈大笑。 “昨晚巨君兄请你到他府上饮酒,你为何称病不至?”刘秀问扬雄。 “如今巨君再度出任大司马之职,府上贵客甚多,车水马龙,我不便去凑这个趣。” “是啊,往日我们三人饮酒叙谈,无所顾忌,那是何等畅快,此种情趣往后怕是难觅了。” 说话间,酒保捧上了酒菜,为两位斟酒。扬雄是这里的常客,他爱这家酒店的名字,自称“神测”,当然要在这活神仙酒家饮酒了。扬雄看着酒保手中的酒壶和案上的酒杯有些诧异,酒壶和酒杯均是银质的,上面还雕着盘龙,显然是宫中的器皿,不该出现在这普通的酒家里。 “酒保,这酒具是新近添置的吗?”扬雄问酒保。 “是上午刚从市上买来的。” “市上有此等物件?”刘秀也看出异样了。 “怎么,两位先生还不知道?太皇太后和大司马王莽下令抄了董贤的家,将他的财产都摆在市上拍卖呢?” 这事刘秀和扬雄当然知道。 酒保见二人点头,来了兴致,又道: “那董贤可真是古今未有的贪官,据说皇宫中值钱的东西都流入他家了。那抄没的财产在府门前堆成了山,金银财宝看都看不过来。有玉如意、金奔马、红珊瑚、象牙席、宝剑、银钩,就连内室里用的夜壶都镶着金边哪。那锦服绣衣挂了足足半条街,有一件亵衣我看得神奇,据说是江南出产的丝织极品。布料薄如蝉衣一般,透明晶亮,从正面看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从反面看却是饿狼扑羊之图,真是巧夺天工啊!这件亵衣起价就是二百两银了,我们店主没钱,转了半天花二十两银子买回了这套银酒具。” 扬雄心想,这套银酒具本身份量就不止二十两,如此贱买,王莽是怎么想的。 刘秀问酒保: “都是何人买这些东西呢?” “一般百姓如何买得起?大都让王公贵戚买了去。听说这几日官府得了四十万钱呢。这几日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如何议论的?”刘秀又问。 “都说太皇太后和王莽为天下除掉了奸佞贪官,往后有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有大司马王莽主政,咱百姓就有好日了过啦。” “是吗?”扬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 “您还是个相面算卦的呢,连这都看不出来?那王莽做的事件件让咱百姓称道,他赡寡妇侄儿,侍奉长辈,谁人不知?他顾全大局避让新外戚,谁不为他叫屈?他儿子误杀奴婢,他让儿子偿命,这是何等仁义?他散财施人,家无余资,能否称得上廉洁?别说丁、傅两家和董贤这些人,就是王家的前辈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王莽的。如今王莽入朝主政,不是咱汉家天下的大幸吗?” 人说京城人个个关心朝政,个个懂得朝政。看来此言不虚,这跑堂的酒保谈起朝廷大臣来也是这么头头是道。 “还有哪,”酒保余兴未尽,接着说道,“太皇太后和王莽又下令要扒傅太后和丁姬的墓,把她们的遗骸都迁回定陶国去。本来嘛,太皇太后才是孝元皇帝的正宫娘娘,傅太后不过是个昭仪,她怎能与孝元皇帝合葬渭陵?这不,京城百姓听说要掘傅太后的陵墓,也不用官府差使,成千上万的人都自携械具奔渭陵挖土开穴去了。王莽还亲自监督开棺,当场收了傅太后带在身边的信玺绶带呢?” 酒保耽搁久了,另一桌的两个客人等得不耐烦,其中一个呼道: “酒保,快上酒菜来!” 酒保赶快离开刘秀和扬雄,旋即端了酒菜到了那两个人跟前。刘秀侧目瞥一眼,见是两个青年壮汉,头覆皂巾,身穿缯衣,一个面目白净,一个脸色黝黑,操东郡一带的口音。 酒保上了酒菜。黑脸汉子问酒保道: “王莽果真那么好吗?” 酒保见黑脸汉子阴沉沉的,眼睛中露凶光,心里怯了几分,小声嘟囔道: “好不好,你去打听打听嘛。”说完转身就走。 黑脸汉子有气,待要发作,被那白脸汉子制止了。 黑脸汉子坐不住,喝了两杯酒后,就转到刘秀和扬雄面前,对扬雄道: “你见过王莽吗?” “见过。” “我听说王莽天生谢顶,先生帮我为他算上一卦,看他的寿命几何?”黑脸大汉说完仰身大笑。 扬雄对道: “敝人相面算卦一律收纹银二十两,你肯为他人出这二十两吗?” 黑脸大汉出手阔绰,叭的一声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扬雄有些意外,改口道: “敝人相面,必要本人到场方可,王莽不在此处,教敝人如何相得?若蒙不弃,敝人倒是可以为你相面卜卦。”说着,扬雄煞有介事地端详黑脸汉子片刻,“你眉宇间凝着一股杀气,面色黑中透灰,印堂失光,阴气侵阳,恐三日内有血光之灾!” 黑脸大汉顿时怒起,骂道: “你这江湖骗子,俺教你为王莽相面,你却咒俺速死,是何道理?” 扬雄冷笑道: “壮汉即不愿相面,那就请将这银子收回吧。” “你……” 黑脸汉子欲要动粗撒野,那白脸汉子急忙上前将他拉走了,附耳道:“莫与他计较,俺们还有大事要办。” 刘秀心想,这两个外乡汉子好似与王莽有深仇大恨一般,尤其那个黑脸的,一听到人们谈起王莽,就怒不可遏。他们是什么人呢? 6 王莽被哭声吵醒,心里颇为烦躁。自王获和原碧死后,王莽的妻子常常在半夜里哭泣。当静谧的新都侯府弥漫着这哀伤悲恸的哭声时,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妻子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得了眼疾,御医说若再哭泣下去,双目就可能失明。于是每当哭声再起时,合府的人又多了几分担忧。 王莽点起了蜡烛,将手放在烛火上烤炙。灼痛直钻心房,王莽逐渐镇定了纷乱的思绪。这是王莽在新都养成的排除杂念,专心思索的办法。 哭声虽然还在断断续续地绕梁回旋,但已不能进入王莽的耳中了,他开始静思自己的事情。 此次再度入朝任大司马,与绥和元年(西元前8年)的情形迥然相异。哀帝嬖董贤,荒弃朝政,朝纲已紊乱无序,奸佞阿臣充斥要职,必得来一番脱胎换骨般的调整方可。孔光、马宫、彭宣,当今大儒,名重天下,应当先留在朝廷任职,以安朝野之心。董贤和丁、傅外戚的亲族及其党羽在朝为官者一律罢黜,空出的位置由王舜、王邑、甄丰、甄邯、刘秀、平晏等人接替。王舜、王邑是王家至亲,且与自己志趣相投,自然该当重用;孔光的女婿甄邯及兄甄丰颇识律法,是自己前段闲居长安新交的至友,可以让他们主管弹劾及司法刑狱;刘秀乃故交,文采及经史学问海内难觅对手,最适合于掌管文章诏书;平晏乃故丞相平当之子,有乃父遗风,可主管朝政机要。还有甄丰儿子甄寻、刘秀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以及孙建等都是有才干的年轻人,均可委以要职。 王莽在心里梳理着可用的人才,自然想起了旧友扬雄。若论文章学识,扬雄可称得上天下第一,但他生性孤傲,性情散漫,颇有玩世不恭的意味。最让王莽不放心的是,扬雄在不经意间似隐藏着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常令王莽感到有些窘迫。若将扬雄放在显位,恐他要紧之时弄出让人尴尬的事来,不用他,又恐人议论自己忘却旧谊。思来想去,王莽还是决定让扬雄到石渠阁整理校对古籍,这既是扬雄本意,也于众人有个交待。 让王莽头痛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红阳侯王立。在诸叔伯辈中,王莽对叔父王立最为不满。阳朔二年,王莽自沛郡学礼回长安,在王立家受到主人的轻慢讥笑,那种羞侮感是刻骨铭心的。绥和元年,王立收受淳于长的贿赂,为身犯重罪的淳于长求情,被成帝发觉,王立逼儿子王融自杀以求自保。绥和二年,王立又以家奴杨寄之子冒充皇子,被王莽识破,戴罪返回封国。哀帝死后,太皇太后念至亲之情,又召他回到京都居住,奉朝请。在王莽眼中,王立是王氏家族的害群之马,不宜留在京城,否则,他不但会以王家长辈的身份干涉朝政,也会为王家带来不佳的声誉。恰好丞相孔光已上了弹劾王立的奏章,可以顺势交给太皇太后。可太皇太后能同意王立再度离京归国吗? 妻子的哭声停了,窗口透进了晨光。王莽决意今日要说服太皇太后,将王立遣回封国去。 王莽领刘秀、王舜、王邑、甄丰等人到上林苑长平馆见太皇太后王政君。她上午在上林苑游玩,此时正在长平馆歇息。 跨过一座小桥,远远已能望见长平馆了,王莽不觉加快了脚步。突然,从桥头的一棵大槐树上跃下两个蒙面大汉,挥刀直取王莽的项首。王莽一惊,本能地缩头蹲身,一道银光闪过,王莽戴的进贤冠被削落在地。 “谢顶的这人就是王莽!”一位蒙面大汉喊道,又抡刀砍向王莽。 王邑和甄丰颇习刀剑之术,此时已拔出随身的铜剑,将王莽挡在身后。王邑、甄丰扼守桥头,蒙面大汉一直无法迫近王莽。趁格斗难分高下之际,刘秀和王舜护着王莽退回小桥逃去了。王莽慌乱中仍不忘拾起地上的进贤冠。 羽林军闻讯赶到,将蒙面大汉围住。两位刺客见寡不敌众,便相互掩护着突围逃奔。羽林军紧追不舍,将其中一位斩杀,另一位却脱身溜走了。 惊魂未定的王莽,在刘秀和王舜的陪同下来验看刺客的尸首。王邑用剑挑开刺客蒙面的黑布,刘秀一眼认出是昨日在活神仙酒楼遇见的那个黑脸大汉。 “啊,是他!”刘秀不禁失声叫道。 “子骏认得刺客?”王莽不解。 刘秀就将昨日在活神仙酒楼与扬雄饮酒的情形说了一遍。 王莽叹息道: “我克已修身二十余载,尊崇礼义仁信,不曾伤害过他人,怎会有人与我结下夺命之仇?” 王舜安慰说: “世上总是仁善与邪恶并存,奸佞者视贤臣为敌也不足为怪。” “想必是董贤一族的余党欲为主子报仇也未可知。”王邑分析道。 刘秀不同意: “我昨日在酒楼听他们操的是东郡一带的口音,不大可能是董氏的余孽。” 王莽思索着自语: “东郡的太守是故丞相翟方进之子翟义,莫非他怀疑其父之死与我有关,故遣刺客暗害于我?”随即他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会呀,当年翟方进之死是因为窥视了孝成皇帝隐私的缘故,翟义和其兄翟宣还是我推荐他们出任太守之职的呀。” “刺客的身份交廷尉案查吧。今日您受惊了,是否改日再见太皇太后,免得因心绪不定,在太皇太后面前失态?”甄丰有些担忧地劝道。 “不,岂能因个把刺客乱了我等到的方寸?待我把冠缨系好,就去见太皇太后。”说着,王莽庄重地戴上进贤冠,仔细地系好冠缨。他此时已然完全恢复了常态。 太皇太后王政君并不知方才发生的刺杀王莽的事件,见王莽等人到来,颇为高兴,说道: “你们也不必事事禀告哀家,有莽儿主持朝政,哀家很是放心。日后只把封侯拜爵等大事禀告哀家也就是了。哀家年逾七旬,也当怡养天年了。” 王莽跪拜道: “如今皇上仙逝,朝中自然由太皇太后做主,我等到不过是汉家的属臣,凡事还得由太皇太后定夺。” “那就说吧,有何大事要商议?” 王莽再拜说: “皇帝大行,而国不能一日无君,应当尽早迎立新君,以安天下之心。” 王政君点头道: “这几日哀家也在想着这事,你说当迎立那位亲王呢?” 王莽朗朗道: “臣已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彭宣及众大臣议过此事,众臣均说当立中山王为汉室新主。” “中山王?他还是个九岁的孩童啊。”中山王刘箕子即是那位以身挡熊救驾的冯昭仪的孙子,故中山王刘兴的儿子。选一个孩子当皇帝有点出乎王政君的意料。 “中山王乃孝元皇帝的庶孙,汉家皇室后裔中血缘最亲者。当年孝成皇帝即有立故中山王刘兴之意,只因傅氏作梗,方才选立定陶王。今立中山王为新君,实为天下人所愿。” 听王莽么一说,王政君也觉有理。她自己为孝元皇帝诞下了成帝刘骜,而刘骜却没有子嗣,选取了定陶王刘欣为太子,哀帝刘欣也没有子嗣。如此,在元帝一脉中,也就是冯昭仪的这个孙子最亲了。 “若论起来,中山王是孝哀皇帝的弟弟,这兄终弟及合乎古礼吗?”王政君还有些顾虑。 王莽应道: “古制中确有立长不立贤之遗训,其为防皇子间夺位争斗也。然孝成帝、孝哀帝均无后嗣,中山王乃孝元帝惟一的血脉,立中山王正合古制之要旨。” “好吧,就立中山王为新君。迎立事宜就有劳你等费心了。”王政君同意了王莽的主张,毕竟中山王也算是自己的孙子。虽然年纪小些,但有王莽辅政,也可以放心。加之王莽最讲究立德修行,将来小皇帝在他的调教下,想必也可成长为有仁德的君主。况且冯昭仪已死,中山王的母亲卫姬一族已被傅太后诛杀大半,势力尚未养成,总比那些怀有野心的旁支皇亲一朝为君,外戚升天要好得多,傅、丁专权的苦头王政君是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臣还有一事禀告,还望太后恩准。”王莽第三次跪拜道。 “还有何事?” “太后,这是丞相孔光弹劾红阳侯王立的奏章,请太后御览。”王莽说着,从袖中掏出奏章给了王政君。 王政君展开简册,见上面写道:红阳侯王立昔日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为言误朝;后白以家奴私子为皇子,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请遣王立就国。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对王莽道: “王立是你的叔父,是哀家的亲弟,如何非要将他赶出京城?哀家兄弟八人,在世者仅余红阳侯一人了,哀家将其留在京城,闲来也可叙叙亲情,你为何要为难哀家呢?” 王莽垂首肃立,言辞垦切动情: “微臣实不敢使太后有离亲之痛。然则,汉室衰微,两代君主均无后嗣,令人忧虑。先前红阳侯以家奴子冒充皇子,为天下人疑为王氏欲效当年吕氏立宫女子为帝故事。今又议定立中山王为新君,倘若不究红阳侯前罪,何以服众心?微臣居大司马之位,即使勉力做到公正无私,尚恐人心不服。而今太后因私情而拂大臣之议,如此,群臣将各抱其志,倾轧作恶,难以驭使,祸乱也将从此而生。” 王政君闭目不语。 王莽又道: “不如先从大臣之议,暂且遣送红阳侯归封国,待微臣重建朝纲秩序,众臣不疑王家循私护短,天下局势初安后再召红阳侯回京。” 王政君无奈,只得同意: “你替哀家拟个诏书,先让红阳侯回封国吧。”她睁开闭着的双目,望着王莽又道,“渭陵的事办的如何了?” “已将傅氏的遗骸迁出渭陵,运回定陶埋葬了。傅氏的印绶也已收回了。” 王政君微微点头: “尽快恢复渭陵的原貌,那里可是哀家的归宿啊。” “微臣当尽全力修复渭陵,请太后放心。” 王政君起驾离开长平馆,走出大门时,转身对恭送的王莽说: “刘氏社稷如今可就全倚重你了,你要给哀家好好看着这刘家的天下。” 王莽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7 元寿二年(西元前1年)九月辛酉,中山王刘箕子即皇帝位,是为汉平帝,大赦天下。平帝九岁,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大司马王莽秉政,百官各司其职,总听政于王莽。 刘箕子坐在宽大的雕龙木椅上,看着陆续走进宗庙大厅的文武大臣,觉得很是乏味。他不喜欢这昏暗的宗庙,到处都是黑色的,连百官穿着的祭服也一律是黑色的,让人感到阴森森的喘不过气来。 离龙椅不远的地上摆放着两个大竹笼,一个竹笼里关着一只硕大的白野雉,另一个竹笼里关着两只黑野雉。因为饥饿,野雉们发出咕咕的叫声。趁着王莽出门迎接众大臣的空隙,刘箕子溜下龙椅,到竹笼前与野雉们逗趣玩耍。 刘箕子喜欢那只全身无一根杂毛,拖着一尺余长尾巴的白野雉。 “你叫什么,肚子饿吧?”刘箕子对白野雉道。 “咕咕,咕咕。”白野雉回应几声鸣叫。 刘箕子返身从供案上弄来两粒青枣,丢进竹笼里。白野雉饥不择食,很快将青枣啄得一干二净,而后愣愣地望着刘箕子。 刘箕子对白野雉产生了一种怜爱,这么美丽的大鸟等会儿就要被宰杀祭祖了。为何非要杀它祭祖呢?刘箕子不解。 “你呆在笼子里一定郁闷不堪吧?朕抱你出来玩玩。”刘箕子觉得关在笼子里的野雉有点像自己。本来在中山国的时候他有许多小伙伴一起玩耍,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可自从被接进皇宫当了皇帝,整天要听王莽等人的摆布,走路、吃饭、说话都要按皇帝的规矩来做,还要将自己叫作朕,哪有在中山国来得痛快。母亲卫姬留在中山国,也不能再见面了,真是与这野雉的境遇差不多。 刘箕子打开笼门将白野雉抱在怀中。白野雉四下张望一下,猛地挣脱刘箕子的手臂,向着大门的光亮处展翅飞去。刘箕子怔住了。满大厅的文武大臣也怔住了。 白野雉从王莽的头顶掠过,姿态优雅地在空中翱翔着,不一会儿就越过城墙飞进长安城内了。 回过神来的羽林军慌忙急步奔跑,一窝蜂随着白野雉涌入了城门。长安城内顿时鼎沸热闹起来,直搅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白野雉在羽林军追逐和呐喊声中无处驻足,惊慌地一头扎进活神仙酒家的二楼窗口里,正与在那里饮酒的扬雄撞了个满怀。 扬雄顺势抱住白野雉,诧异道: “噫,它如何飞来此处?”他伸首向楼下大街望了一看,见一群执戟羽林军正在那里顿足呼喊,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酒保,取一把剪刀来!”扬雄呼道。 酒保手持剪刀过来,也觉奇怪: “哪来的野雉?扬先生要杀它作酒食吗?不劳先生动手,小的去叫厨子来杀便了。” 扬雄也不答话,取过剪刀,利索地剪去野雉的双翅白羽,对着大街上的羽林军喊道: “接好!”随手将野雉抛向地面。 羽林军一哄而上,拾起地上的白野雉,如获至宝一般嘻笑着又一窝蜂地涌出了城门。 酒保看呆了: “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扬雄拍了拍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慢悠悠道: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野雉,它预兆着一种祥瑞。古时周成王即位,年少不足以掌天下,由叔父姬旦摄政践祚,代行天子之职,人称周公。周公以仁德布天下,以礼制主朝纲,天下大治。南方遥远之国越裳也被其恩泽,国内出现白野雉之瑞。越裳国王专门派使者翻山越岭不远万里到中原敬献白野雉,以表其对周公的崇敬膜拜之情。那越裳国与中原天各一方,风俗、语言不同,中间还隔着几个小国,须通过几重翻译方可通达中国,你说这白野雉是不是稀罕之物?” 酒保听得入神,忙道: “确是感应天地的祥瑞之物。” 扬雄又道: “如今越裳氏遣使者到长安敬献白野雉,这不是大汉威德远播塞外的最好证明吗?所以大司马王莽禀告太皇太后,要以白野雉祭宗庙,告慰汉家祖先。” “如此,王莽之功可与周公媲美了?” “你……你说呢?”扬雄口吃起来。 酒保想了想,说道: “以王莽之德和对汉家的功业也可以比得古时的周公了。若没有王莽翦除董贤和傅、丁外戚,这刘家的天下恐怕早就亡了。其实,白野雉献瑞就是冲着王莽的嘛。” 扬雄不语,又饮了一杯酒。 一场虚惊过后,白野雉失而复得。宗庙里响起了肃穆的祭祀乐。王莽亲自杀了白野雉,引领着小皇帝刘箕子将它放在供案上。刘箕子向刘氏祖宗跪拜叩首,众大臣随拜俯身。宗庙大厅里黑压压一片人群,三叩九拜,犹如黑色的波浪起伏不定。 扬雄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祭祀的鼓乐声。他拾起一根白雉羽毛,端详着轻声自语道: “纵飞于野岭丛林中的山雉果真会感应人世间的仁德善政吗?” 8 “你如何此时方才返回东郡?”问话的是涿郡太守翟义,话中含着怒气。 “属下在上林苑刺杀未果,心有不甘,便在京城逗留月余,另寻机会,哪知王莽出入甚为谨慎,护卫也增多了,始终未能再觅得时机,故而返回迟了,望主公莫怪。”回话的是曾在京城活神仙酒家露面的白脸大汉,名叫刘宇,是东郡都尉。 “老黑确已死了?” “确已身亡,是被羽林军乱戟扎死的。” “有人知晓你的身份吗?” “无人知晓。” 翟义怒气稍息,又道: “那就好。你在京城月余,可听到什么消息?” “属下在京城听到诸多街谈巷谈,多是在赞扬王莽。说他安定汉邦,功勋可比周公。” “哦?” “属下特意买通宫中的一个执事,闻听到许多王莽的事情。” “你细细道来。”显然翟义对王莽的事很是关注。 刘宇就其所知,向主人禀告道: “先是越裳氏献给朝廷白雉一只、黑雉两只,王莽以为此乃汉威德远播之征兆,以野雉为牺牲祭祀宗庙。之后,便有大臣提出,王莽翦除董贤及傅、丁两家奸佞,迎立中山王,挽汉室于即倒,其功可与周公辅佐周成王比肩,应当为王莽益增封邑,加号‘安汉公’。白雉呈瑞,仅周公居摄时才有,千载同符,这是上天的警示。” 翟义怒气又起,拍案道: “笑话,王莽乃奸诈小人,依外戚而入朝,他残害先父,排挤忠良,怎能与周公相提并论!”见白脸大汉不敢再往下说,便挥挥手,“你接着说,太皇太后准大臣所奏吗?” “准了。倒是王莽自己不肯接受采邑和赐号。” 翟义冷笑: “王莽表面恭俭礼让,内怀阴谋毒计,历来如此。你再接着说!” “王莽上书太皇太后说:安邦之策乃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今愿独论孔光等人之功,勿置臣莽于其列。并且称病不肯入朝视事。无奈,太皇太后只得先下诏封赏孔光等四人。益封博山侯孔光采邑万户,任太师;益封安阳侯王舜采邑万户,任太保;封甄丰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任少傅。皆授四辅之职。封甄邯为承阳侯,食邑二千四百户。四人受赏之后,王莽仍未起理政,群臣恳求太皇太后及时封赏王莽,勿使官民失望。于是太皇太后下诏以召陵、新息二县二万八千户益封王莽,封功和汉初功臣萧何等同。任王莽为太傅,居四辅之首,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府第为安汉公府第,令其传之子孙于无穷。” “这回王莽接受了吧?” “王莽只接受了太傅之职和安汉公的赐号,让还了益封的采邑。并说愿等到天下百姓户户家给自足后方敢受赏。群臣又为王莽力争,太皇太后下诏说,安汉公约定待到百姓家给自足时方接受赏赐,那就听从安汉公的,待等百姓自足时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报。不过,那时,安汉公的俸禄和赏赐要增加一倍。王莽仍旧谦让不受,又建言褒赏宗室与群臣。于是,立故东平王刘云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立故东平思王孙刘成都为中山王,奉中山孝王刘兴后嗣;封宣帝曾孙刘信等到三十六人为列侯;赐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为关内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凡无子而有孙或同母兄弟子者,皆可以承嗣爵位;宗室近亲后嗣,因罪而被除去宗室谱籍者可得复其所属;天下官秩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可得原俸禄的三分之一,以养终身。下至庶民百姓、鳏寡孤独,无不实施恩惠之政。故而京城里人人均说王莽为千古贤臣,仁德盖世无双。” 听罢,翟义再度冷笑道: “以退为进,虚让实受,极尽其表演之才,封赏宗室、诸侯、群臣、百姓,博取善政仁德之名,王莽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如今他居四辅之首,位于三公之上,权倾天下,谁人奈何他呢?恐怕他的野心还不止于此呢,将来亡汉者必是此奸人。”他叹了口气,“先父被屈杀之仇何时能报?” “属下愿再次进京剌杀王莽,为主公报杀父之仇。”刘宇道。 翟义摇头: “王莽以假仁假义骗得天下人的信任,现在杀他,无异于引火烧身。” “那当如何?” 翟义似有所思,答道: “物极必反,历来外戚当权总不能长久,本朝吕氏、霍氏、上官氏,曾经风光无比,最后不都自取灭亡了吗?以王莽之行端,我疑其有篡汉之心,待其野心昭然于世时,我可首举义旗,四方刘氏子民定会群起响应。那时,我以保汉室、清君侧为名,定可诛杀王莽,报仇雪耻!” “对,我们当伺机而动。” 9 刘箕子正与几个宦官在池边玩耍,孔光坐在一石凳上看着他们。刘箕子对池中的一尾红鱼发生了兴趣,对一宦官道: “你下水将那尾红鱼给朕捉上来。” “陛下,春水寒冷,下去不得。”宦官面有难色。 刘箕子端起架子: “朕是一国之君,你敢抗旨吗?” “不敢,不敢。奴才下去捉鱼就是。”宦官皱着眉头,预备脱靴下去。 孔光走过来阻止道: “陛下,古时贤君,均以黎民之苦为己苦,黎民受难犹如己受煎熬,爱臣爱民方是明主。池水冰冷,不要为难他了。”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小皇帝看见太师孔光,立马恢复了学生的身份,口中轻声道: “太师教诲的是,朕谨记在心。” 宦官从旁提醒小皇帝: “陛下,我等已玩耍了半个时辰了,该去听太师授课了。” 刘箕子只得随孔光走入书阁中。 孔光在元帝、成帝、哀帝三朝均任过丞相、御史大夫之职,刘箕子登基时他仍为大司徒(即丞相,哀帝元寿二年改称大司徒)。王莽入朝主政后,重用孔光之婿甄邯和甄邯兄甄丰,孔光惧朝臣议论孔家权势太重,便以年老为由,上书请求致仕返回山东老家,但王莽不允,改任他为太傅,由马宫接任大司徒之职。太傅即皇帝之师,为皇帝授经讲义,辅皇帝修德养性,位居三公之上。太皇太后在封赏迎立中山王的有功之臣时,重置四辅之臣,太傅之位自然由王莽担任,总理朝廷大政。孔光改任太师,专司为小皇帝授经讲课之职。 孔光今日为刘箕子讲授的是为君之道: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人君之道,如何?’对曰:‘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不溷溺于流俗,不拘系于左右,廓然远见,踔然独立,屡省考绩,以临臣下,此人君之操也。’” 刘箕子听得似懂非懂,问道: “太师,‘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应作何解?” “即是说国君当有博大胸怀,爱天下的子民;所重用的人要有贤德、贤才。”孔光解答道。 “朕爱母亲,母亲也爱朕,这也是博爱吗?”刘箕子又问。 “此乃亲情之爱,人伦之常理也,亦是博爱。” 刘箕子认真了: “可为何朕入皇宫而母亲却不能来京城居住?朕这二年来日日都在思念母亲。”刘箕子说着,几乎掉下泪来。 孔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思索片刻方说道: “陛下奉汉室大统,实乃承孝成皇帝之后。孝成皇帝无嗣,选孝哀皇帝继位,孝哀皇帝亦无嗣,众臣迎立陛下继位,故而陛下实同孝成皇帝养子,不应再念中山藩国的亲亲之情。” 刘箕子显然不满意孔光的解释,兀自呆坐在那里想念自己的母亲卫姬。 见此,孔光改用轻柔的语气安慰道: “陛下不必太伤感。陛下的母亲不是被拜为中山孝王后,母舅卫宝、卫玄也赐爵关内侯吗?他们因陛下而荣华富贵,陛下可以宽心了。” 刘箕子犹有不解: “那为何孝哀皇帝的祖母和母亲当年可以随皇帝入京居住?” “当年傅、丁两家移居京城,入朝执政,搅得朝纲废乱,几危汉室。正是鉴于教训,安汉公王莽才禀告太皇太后不让外戚入京,免得重蹈覆辙。” 刘箕子有点生气了: “那你是说朕的母亲和舅舅都是坏人,到京城来就会干坏事?太皇太后和王莽不也是外戚吗?” 孔光再次被问住了。满腹经纶的孔光想不到会被一个十岁的孩子追问得处于如此窘迫的境地,他只有摇头叹息了。 “王莽不让朕见母亲,他才是坏人呢。”刘箕子小声嘀咕。 “陛下,君无戏言,不可意气用事。”孔光为了摆脱尴尬,又拿出老师的腔调,“昔时周成王年幼,周公姬旦辅政。一日,成王与其弟玩耍,成王剪桐叶为圭,对其弟曰:‘以封汝。’恰周公路过,即趋前向成王弟祝贺。成王笑曰:‘适才乃戏言也。’周公正色曰:‘王者不可有戏言。’便封成王弟于唐地。故而说,国君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乃以诚信治天下矣。” 刘箕子又提出了问题: “周成王幼年时即有裂土分封之权,而朕为何不能下令召见慈母?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朕要见母亲不是戏言,是金口玉言。王莽自比周公,已赐安汉公称号,他当效周公言行,召母亲进京与朕团圆啊,为何反倒触逆朕的意愿?” 孔光又被噎住了,额上冒出了细汗,只得轻抚着刘箕子的头说: “陛下尚小,日后会知晓这世上本无成规可循,古代的故事是不能再现于当世的。” 刘箕子疑惑不解的双目依旧睁得老大,想来老师也无力解答他的问题。 少顷,刘箕子对孔光道: “太师讲讲为臣之道吧。” 刘箕子神态极认真、执着,显出超过同龄人的成熟。孔光心想:一个早熟的少帝,遇着一个性格坚韧、胸怀大志、名重天下、大权独揽的辅佐大臣,其结局实在令人难以预料。这一念头一闪而过,他略略聚神,继续为小皇帝授课: “臣有六正、六邪。六正者: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几,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天下称孝焉,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白意,进善通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功成事立,归善于君,不敢独伐其劳,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于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庶几有益,以安国家社稷宗庙,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吉知祸,察幽见成败,早防而救之,引而复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不辞其诛,身死国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 “何谓六邪?” “六邪者:一曰,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世沉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中实颇险,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使主妄行过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反言易辞而成文章,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持国事以为轻重,于私门成党以富其家,又复增加威势,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邪,坠主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入则辩言好辞,出则更复异其言语,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以太师之见,王莽当属何种大臣?”刘箕子又发问道。 孔光心中叫苦,怎得又绕到王莽身上了? “微臣不敢妄议首辅安汉公。” “朕恕太师无罪,但说无妨。”刘箕子不依不饶。 孔光犹豫一下,道: “以微臣看,安汉公力挽汉室颓势,且居功不显,辞禄让赐,不受赠遗,俭行恭谦,所谓忠贞之臣。” “太师差矣。”刘箕子俨然成人的口气,“王莽专权擅势,把持朝政,施小惠而博虚名,假辞让而实取威势,割离主之骨肉亲情,陷主于不义,实乃贼臣,亡国之臣!” 孔光大骇,嗵地一声跪下,老泪溢出了眼眶: “陛下!陛下年幼,应当克已修身,博览群书,以待亲政之时。万万不可非议首辅大臣,授人以话柄,否则,陛下性命难以自保,汉室社稷令人担忧啊!” 刘箕子也流下了热泪,口中轻呼道: “朕思念母亲啊!” 10 王莽有些疲惫了,令执事端来一盆清水,掬水扑面,顿觉清爽精神许多。自重任大司马一职后,他几乎每日下午都要在未央宫偏殿召见回京述职的各郡太守,详考其政绩才能,称职的予以奖励,不称职的立即撤换。 今日下午王莽已接见了十余个太守,现在殿外等候的仅留下东郡太守翟义一人。 随着执事的一声传唤,翟义踱着方步进入偏殿。王莽离座先行做揖道: “翟太守离京数年,在东郡任所上一向可好?” 翟义还礼道: “翟家蒙孝成皇帝之恩,我兄弟两人均外放为太守,故而悉心治理地方,总算未出大乱。” 翟义有意不提当年王莽推荐自己和兄长外任太守的事,只说成是皇帝的恩典。他心中认定父亲翟方进之死是王莽一手陷害的。他忘不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王莽此人若非千古忠臣,便是万世奸佞。孩儿日后定要留日观察,待有结论之后,莫忘了到为父坟冢前明告一声。”他今天便要看看王莽的言行。 王莽心想,你父亲因暗察皇帝隐私而被赐死,你不衔恨在心,仍旧感怀皇恩,也算是汉室的忠臣了。但他看到翟义,便想起那两个在上林苑遭遇到的刺客,据刘秀讲刺客操的是东郡一带的口音,这与翟义有无牵连?莫非翟义以为翟方进之死是我造成的,遣人进京行刺? 既然翟义不提当年推荐之事,王莽也不好自己提及。王莽转而称赞起翟方进: “令尊大人曾与我同朝为官,并列三公之位,是位难得的忠直之臣。” 翟义不语,心想,父亲就是因为太过忠直,未防你诡计杀人。 “翟丞相起于民间,少时携母入京研读经书,尤精《春秋》之义,为一代经学宗师。曾任朔方刺史和京兆尹,在任均有善政威名。望你能效父德行,为官一方,造福百姓,为朝廷分忧。” “在下尽力而为便了。”翟义淡淡回道。 王莽继续说道: “东郡东邻鲁国、东平国,北界赵国、魏郡,南毗济阴、陈留,西与河内接壤。有人口百余万,乃东方大郡。周边诸侯封邑颇多,又滨临黄河,水患频仍,治理起来也颇不易,望翟太守不吝才力,恪守职责。” 翟义有点惊讶于王莽对汉室版图和地理民情的稔熟,想来王莽非一般不学无术的佞臣可比,但如此的佞臣其危害也将更加巨大。 王莽吩咐执事取来一块翡翠玉佩,赠予翟义道: “此乃孝哀皇帝赐予董贤之物,董贤败后,抄没归官。今以此赠予翟太守,实为朝廷奖掖太守勤勉为民之功。” 又是一块玉佩!翟义想起当年王莽送给翟府的奴婢翠莲身上的那块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翟”字,因了此字,翠莲事发,最终断送了父亲的性命。翟义至今不解王莽如何能算计得如此之深,预先在玉佩上刻了“翟”字。他禁不住问道: “安汉公,翟府当年的奴婢翠莲也有一块玉佩,自贵府来时便有,只不知为何背面刻着一个‘翟’字?” 王莽笑道: “你翻过此玉佩的背面看看。” 翟义翻转玉佩一看,怔住了:这块玉佩的背面竟也刻着一个“翟”字! 王莽仍然笑着,缓缓道: “当年敝府减裁奴婢,分送各位王公大臣,赠给每个奴婢一件玉器,为了不致混乱,便在玉器上刻上各王公大臣的尊姓,凭玉器上的姓氏分遣奴婢。就如今天,我也令人在玉器上刻上姓氏,以便赠予各位太守时不出差错。” 王莽办事如此缜密,出乎翟义的意料,难怪父亲当年也看不透王莽而遗憾终生。他低首不语,预备告退了。 王莽冷不丁问道: “去年有两个刺客潜入上林苑行刺,他们操的是东郡口音,翟太守闻听过此事吗?” 翟义有些慌乱,回道: “不曾听说。” “翟太守回去后查一查,若有消息即刻禀报朝廷。” “下官一定严查。” 出了偏殿,翟义方才轻舒了一口气,来时的从容与自信全然不见了。他原想王莽欠了他杀父血债,定会心虚难饰,他要看王莽如何掩盖真相,如何窘迫难堪。未曾想,在不知不觉中他自己倒处在了尴尬难解的境地。面对王莽,翟义自叹弗如。 11 柳莺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走,极度的饥饿,使她几次仆地,几次勉强爬起,不敢停止脚下的步伐。通往长安宣平门的黄土道上涌动着一股枵腹难忍的饥民洪流,他们呼儿唤母,急切地要扑向城里。他们听说城里官府在设摊鬻粥,还为饥民盖了房舍。早一刻到达城里,就早一刻摆脱饿死途中的威胁,故而人们均顾不得疲惫乏力,争先恐后地冲着城门疾走。饥民过处,黄尘飞扬,留下一片嘈杂之声。 这是元始二年(西元前2年)的夏天,郡国发生旱灾、蝗灾,尤其是青州一带几乎是颗粒无收。人们不愿坐等饿死,纷纷逃荒西向长安。 柳莺踉跄着再度仆倒于地,眼前先是金星闪烁,继而一阵昏黑,已没有余力从地上爬起了。人群或从她身上跃过,或踏着她的身体向前而去,她已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莺听见有人轻唤她,奋力睁开眼皮,望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注视着她。 “啊,你终于醒来了。” 柳莺环顾四周,见是一座破草寮,柴门外便是那条通往长安的黄土道。柳莺的脸上挂着疑问。 中年男子端来一碗玉米稀粥,回答柳莺的疑问: “大嫂,你已然昏迷了一昼夜了,是我从路上将你背到这个草寮中的。我昨晚从附近的村舍里讨来了一碗粥,你先喝了它吧。” 柳莺本能地接过稀粥仰脖喝了个精光,身子顿觉恢复了些气力。 “承蒙大哥救死于道途,贫妇不知当何以报答。”柳莺欲起身拜谢,仍觉头有些昏沉。 中年男子忙阻拦道: “不必言谢,不必言谢。我亦是逃荒欲往京城避难的,你我同病相怜而已。” “不知大哥叫甚姓名?” “小姓朱,单名一个云字。” “贫妇唤作柳莺。” 两人就此相识了。他们结伴进城,入住临时搭盖的饥民馆舍。 王莽身着布质深衣,来到长信宫见太皇太后王政君。 “安汉公身为朝廷首辅,上佐皇帝治理天下,下言传身教为百僚楷模,当整仪表,立威德,如何衣着这等素朴?”王政君对王莽的装束有些不解。 王莽稽首拜道: “青州等地遭旱灾、蝗灾之虐,百姓流离失所,路有饿殍。此乃微臣辅弼汉室无方,惹动上苍之怒。故而微臣不敢华衣饱食,但求克已修节,以息天怒。” 王政君颇受感动,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已所穿的锦缎绣服,不由得有些惭恧: “安汉公说的是,大汉初安,百废待兴。今年又遭天灾,为臣子的确当克己节约,心系天下,不可铺张豪奢,失百姓拥崇之心。哀家自明日起也要穿素练缯衣,减省膳食,以明示愿与黎民同甘苦。” “太皇太后以天下苍生为念,是汉室子民之幸。微臣不才,多蒙朝廷厚赐,深感不安,今愿捐出钱百万,田三十顷,交付大司农以救助贫民。虽为杯水车薪,或可聊补几户饥民的无米之炊。” 王政君再次受到了王莽的感染,她甚至有些钦佩自己的这位侄儿。多亏王家出了个王莽,否则靠她一个孤老太婆和王家的那些骄奢子弟,王氏一族如何能有今天?她也不能稳坐在太皇太后的尊位上,说不定早已像傅、丁两家那样身败名裂了。王莽不仅博学多有才,而且恭谦礼让,深得大臣和百姓的拥戴,有他在朝中主政,汉家中兴有望,王氏一族也可长盛不哀了。 “哀家也要让长乐少府将本宫节衣缩食余下的财资捐给大司农,以救济遭灾的饥民。”王政君真诚道。 王莽谢过王政君,退出了长信宫。 公卿大臣听说王莽带头捐款献田。纷纷效仿,共有二百余人捐献了钱款田宅。王莽将这些钱款田宅按人口数分配给贫民。 被安置在京城中的饥民,每户都分到了钱款田产,人人对王莽感激不尽。 柳莺和朱云也照例分到了一份,他们只接受了钱款,而将田产让给了别人。这一日,两人正商议着离开京城到终南山安居。 柳莺犹有一件心事未了: “朱大哥,你怎不问问我的身世?” “你不是也没打听我的来历吗?你我相识,想是前世有缘,何必管那过去的事情。”朱云确乎是不在意的神态。 柳莺却不愿将心病闷在胸中,她回忆般地缓缓道: “我本是京城馨香楼的头牌歌妓,阳朔年间孝成皇帝微服时与我相识、相爱,我为皇室诞下一女。我恐宫中赵氏姐妹知情后害我女儿,将女儿有意弃于松树下,交由王莽抚养,只身浪迹天涯,乞食于百家。我此番入京,一为饥饿困扰,二为再见女儿一面。” 柳莺说得平静,朱云听得惊心。 “闻说王莽之子王获曾因滥杀奴婢而被王莽逼其自尽偿命,未知该奴婢是何人,会不会是……” 柳莺急切打断了朱云的话,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不,绝不会是我女儿!我见过女儿两次面,王莽待她胜过亲生之女。” 但柳莺不敢深想下去,她眼前掠过新都郊外风雨交加中女儿扭身狂跑的一幕,心中似有不详的预感。 “王莽知道你女儿为孝成皇帝之后吗?”朱云问道。 “知道。” 朱云略略沉思,说道: “我与王莽也算是故交,颇知他的为人处世之道。他以修身知礼著称于天下,以仁德博得众望。有害于贤名之事他是不愿做的,这私藏皇室亲眷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如何他肯甘冒此大风险呢?如今赵氏姐妹均已身亡,连傅、丁两家及董贤势力也已铲除了,此时再隐匿皇室之女如何说得过去?这与王莽的所作所为不相符啊?” “你是说……”柳莺但觉脑子里轰然爆响,浑身弱不可支。 朱云黯然道: “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柳莺后退数步,身子顺着土墙瘫软委地。 王莽未带任何随从,只身来到位于北门附近的饥民区。因他身着儒服,头饰帻巾,一路上也无人认出他。盘桓于这由他亲自安排建造的三百幢饥民安置房中,王莽觉得心情格外舒畅。看见饥民们各自领到了钱粮和田产,正预备返乡重建家园,他油然升起一种满足感。今年的灾荒总算可以熬过去了。 忽地斜刺里插出一男一女,折跪在王莽面前,将他吓了一跳。 “贫妇柳莺见过安汉公!” “草民朱云见过安汉公!” 王莽惊讶万分: “怎会是你们两个?” 朱云起身对王莽说道: “敢请安汉公到房内叙话。” “好,好。”王莽不住点头,随朱云与柳莺进到房中。 同柳莺对望了一眼,王莽心里蓦地生出几分不安。原碧之事当如何向柳莺开口?本已被王莽逐渐淡忘的事,此时塞满了王莽的心头。回避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实不知二位都到长安了,否则定会专程来拜访的。”王莽环顾左右而言它。 “我与柳莺路上邂逅,结伴来京已多日了。今日本想离京另择居处,只是柳莺有一心思未了……” 柳莺打断了朱云的话,低沉的声音与眼中焦虑目光一齐放出: “我想见原碧一面!” 王莽的心如同针刺一般剧痛得颤栗了一下,口中之语不能连贯: “柳莺……你别急……凡事都有有难料之处……” “安汉公,我想见女儿愿碧一面!”柳莺重复一遍,声音从牙缝中钻出。她在等待着一个答案,并且知道答案多半会使她悲痛欲绝。 “原碧她……她已死了!”王莽终于挤出这句话,愧疚得垂下了头颅。 “王获杀死的果真是原碧?”朱云惊问。 王莽的头垂得更低了。柳莺使尽全力才勉强支撑着站在原地,泪水滚过她憔瘁的脸庞。 一阵许久的沉默,三人都伫立不动。 “我儿擅杀先帝之女,犯下弥天大罪,我只得令他自杀偿命。”王莽率先打破了沉默,“回到京师后,我曾几番思量将原碧的身份禀明太皇太后,请求处置我私匿皇亲之罪,因为未征得原碧亲生母亲的首肯,故而拖延至今。” “天意,这是天意吗?”柳莺口里嗫嚅着,怆然而泣。 “如若柳莺愿意,我即刻向太皇太后禀明你母女实情。太皇太后悲悯仁慈,定然礼迎你进宫安居,为你封加尊号,还你皇眷身份。而我所犯之罪,我愿一应承担。”王莽说得真诚,喉中已有哽咽之声。 柳莺摇头,似已平静了许多: “命薄如此,何求之有?当年孝成皇帝就曾邀我进宫,我为保存女儿性命,不辞而别,流亡民间。原想女儿养于安汉公府中,必当安然无虞,不枉我一片苦心。哪知她竟先于母亲撒手人世,使母女不及相认,不能互叙欢情。我今即便进宫,又有何慰藉?徒增思念之痛,徒害安汉公而已。” 王莽听了此言,愈加不安: “我有负你当年的托孤之情,实乃罪责深重。” “安汉公何罪之有?你不是也失去亲儿了吗?只怨原碧不该是先帝骨血,更不该由一个歌妓所生。”柳莺眼睛望着别处,像是在说与自已不相干的人。 朱云在一旁道: “你二人都有失儿亡女之痛,这数年前的往事让它就此封尘吧。安汉公志向远大,自复职大司马以来,汉室再兴,朝纲重振,深得百姓之心,大灾之年,饥民多得赈济,无不称赞安汉公之德。如此民心归一,汉祚有望承续沿传。” 柳莺亦道: “安汉公早年磨砺心志,今日正是用武之时,切莫让天下失望。我乃贫贱之人,虽有亡女之恨,却也知劫数难逃,并不怨天尤人。” “那二位今后……” 朱云望一望柳莺,道: “择居林泉,自食其力,安汉公勿忧。” 王莽在身上掏摸一阵,取出几两碎银: “既如此,请收下这些银子,聊为安居之费。” 朱云道: “躬耕田亩,但求饱食而已,银子多了无益。” 王莽只得作罢,不知该如何表白自己的心情。 略加收拾,柳莺和朱云便拜别王莽而去了。王莽倚着门柱,目送着他们融入街上的人群中。他的心情着实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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