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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断袖之癖 1 汉哀帝刘欣是在上林苑中发现董贤的。那一日,天正下着小雨,刘欣无法去围猎游玩,无聊地在蒲陶宫(蒲陶,葡萄也。因宫中盛种葡萄,得名。)的殿前回廊上踯躅。几名侍卫头戴毡笠,尽职地在雨中执戟守卫,一位站在葡萄架下的侍卫引起刘欣的注意,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刘欣漫步回忆,突然想起他当太子时府中有一个白净的少年,当时任太子舍人,少年名叫董贤,字圣卿。对,眼前的这位侍卫就是董贤。 “圣卿,圣卿,是你吗?”刘欣连呼两声,有一种故友重逢的亲切感。 董贤受宠若惊,频频点头,脚下却不敢移步。 “圣卿,来,上殿来,朕与你叙叙旧。”刘欣招呼董贤,口气极为柔和。 董贤走上殿前回廊,刘欣与其执手在栏干边坐下,董贤脱下毡笠放在一边,心下激动得不知如何措手足。刘欣望着董贤的脸宠,被董贤的俊美所摄服。双眉细黑修长,眉下双目大而明亮,转眸顾盼,流光生辉;小口直鼻,中嵌棱角分明的人中,与两颊酒靥恰成佳构;羞怩做态,直如仙女踏歌欲舞,更似山魅幽呼牧童。几年不见,董贤竟出落得如此俊美诱人。刘欣怔视着董贤,感到一种在美女面前都未曾有过的冲动。他虽有貌若天仙的傅皇后和整日拥簇左右的妖娆嫔妃,可他都将她们视为傅太后的耳目,惟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心迷恋她们。 现在,在刘欣心中哪一位嫔妃比得上眼前的这位美男子呢?董贤身着胄甲,让刘欣感到与他的俊美面庞有些不协调。 “圣卿,来,把这身弁服脱了,穿在你身上是个累赘。”说着,刘欣亲自为董贤解衣。 脱去韦弁服,董贤露出了颀长的身材,一点也不比窈窕淑女逊色,刘欣简直是惊喜了。 “走,随朕到殿中叙谈。”刘欣牵着董贤的手,带着几分温存和呵护引他进入内殿去了。 刘欣赐董贤同坐,爱惜地抚摸着他白晰的面颊,问道: “与圣卿分别已有三年了吧,这三年过得可好?” 董贤已不像刚才那般诚惶诚恐了,他轻声答道: “陛下登基后我转为宫中郎吏,三年来一直在上林苑专司传漏。” 连说话的声音都如磬石击乐,悦耳动听,刘欣更是着迷了。又问道: “令尊现在何处?” 董贤的父亲董恭,刘欣当太子时任御史,刘欣认得其父。 “在云中郡为官,不过一副都尉而已。” “圣卿可曾婚娶?” “家中已有贱内在房。” “哦,”刘欣略一思索,便道,“这样吧,朕任你为驸马都尉、侍中,也好常伴朕的左右,叙旧闲聊,以释朕的忧怀。朕将令尊调回京邑,暂任霸陵令吧,免得你们父子天各一方,徒增思念。” 董贤受宠若惊,忙起座跪地谢恩。刘欣上前扶起董贤,再度欣赏着董贤的容貌,董贤微微低首,羞怯含笑,面有桃花之色。 刘欣不禁说道: “圣卿,你真是风情万种啊……” …… 这一日,春困撩人,刘欣与董贤正在未央宫中午睡。并头胝足,鼾声此起彼伏。几个宫女静立在旁,见两人睡姿憨态可掬,不禁掩嘴窃笑。 刘欣先行醒来,见董贤睡得正香,不想搅了他的好梦,便侧过身来,细细地端详欣赏他的脸庞。刘欣用左手轻轻撩开董贤额前的几缕散发,自觉撩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他惊叹于董贤的俊美,更惊叹于这俊美无双的脸庞居然为一个男子所拥有。傅皇后的容貌艳压群芳,人人称羡,而在刘欣看来,还不及董贤于万一。不仅如此,他甚至很厌恶傅皇后的容貌,一看见她,总让人想起傅太后,觉得她仿佛是傅太后的化身,是傅太后的一道影子,时时跟随着他,时时制约着他的言行,要他按傅太后的意志行事。而董贤是他的选择,他可以用全身心的宠爱来对待他,在宠爱他的时候,他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从未有过的渲泄郁气的快感。皇帝所特有的权势,为所欲为、无所不能的神通,似乎在他宠爱董贤时表现得最为彻底,他在董贤身上才真正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故而,他对这张脸庞有一种特殊的倾心。 一只苍蝇不知从何处飞来,总在董贤的脸上飞旋。刘欣带有几分妒意地驱赶苍蝇,但苍蝇仍旧盘桓不去。几个宫女前来帮忙,轻手轻脚,如临大敌般紧张。好一阵忙碌,方才将那只执着的苍蝇赶跑。刘欣笑了,预备起身,他想起前几日大臣们禀报的东平王刘云谋逆一事要与丞相王嘉商议一下。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臂袍袖压在了董贤的背下。他轻轻地抽了一下,未能抽出,待用力再抽,恐惊醒了董贤,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举目张望了一下,见壁上挂着一把御用宝剑,便示意宫女取来。宝剑出鞘,叮啷作响,寒光闪烁,刘欣自已先惊了一下,再看董贤,还在鼾睡如故,刘欣又放下了悬着的心,他用左手轻挥宝剑,将袍袖割了下来。 刘欣从榻上悄悄下地,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卧室。 董贤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感激之泪,他在刘欣为其理鬓发时即已醒来,一直在佯寐,刘欣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了然于心。 2 王嘉在前殿等候皇上已经多时了。 王嘉是接替平当担任丞相的。朱博自杀后,平担任丞相,王嘉任御史大夫。平当任丞相不足一年,还未来得及正式封候,就于建平三年春病逝了。按汉朝惯例,由御史大夫王嘉擢升为丞相。 此时,王嘉脑子里想的是东平王刘云谋逆一案。 刘云系汉元帝刘奭之孙,袭爵为东平王。按理,刘云不致有谋逆之心,以东平小国之力怎能与朝廷抗衡?可是因为东平国中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遂使刘云有了入主朝廷的痴想。东平国所属的无盐县有座危山,山麓有一片狭长的草地。忽一日,有人发现草地不见了,眼前出现一道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大路,长约半里,形同皇上御用的驰道。这岂不是怪事!不可能是人力开掘的,没有人会无故费巨力在山里开一条无用的半截大道。难道有什么上天的警示,泥土自起覆草,铺就驰道?还有,东平国瓠山上有一巨石,平日樵夫们常在上面歇脚,可是一夜之间樵夫们却发现巨石转侧自立,足有九丈之高。樵夫们惊为神力所致,纳头便拜,哄传乡里。刘云听说这两件异事后,心下里细细琢磨,觉得是上苍在暗示他当接替当今皇上为汉朝新主。汉宣帝刘询当年在民间时,没有人知道他将来会继承汉统,当上皇帝,据说也是有大石自立的征兆,最终才成为天子的。于是,刘云就与王后悄然前往瓠山拜谒巨石,并让人用沙土和石块仿造瓠山巨石的模样摆放在王府中。在石上系上香草,每日祭祀,王后还每每念些咒语,期盼哀帝刘欣早日归天,好让刘云做大汉的皇帝。 这事让河内人息夫躬知道了,他觉得这是个谋求封爵的好机会,就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与好友孙宠共同商议告发东平王刘云。最后通过中郎右师谭和中常侍宋弘告到了刘欣那里。 王嘉听到东平王刘云谋逆一案吃惊不小,此案由皇帝下问,而当丞相的却一无所知,实在难辞失职之咎。 刘欣来到前殿,王嘉俯身跪地,口称有罪。 望着王嘉诚惶诚恐的样子,刘欣心中窃喜:你王嘉不是一向以忠直之臣自居吗?每回进谏总是做出一副宁死不折的姿态,常常弄得朕好不尴尬,又找不出处置你的理由。这次你知道自己失职了吧? “东平王一案查得怎样了?”刘欣漫声问道。 “臣已派干吏前往东平国将东平王及王后逮捕入狱。东平王及王后都承认犯有‘祠祭诅祝圣上,为刘云求为天子’之罪。”王嘉谨慎地回答。 “这些朕已知晓了。朕想问你该如何处置此案。” “东平王与王后犯的是谋逆大罪,按律凡参与此案者俱当斩首弃市。”王嘉声音虽小,但语气很坚决。 刘欣最不爱听这中气十足的低沉之声,他觉得王嘉总是用这种语气来威逼他,让人感到一种压力。虽说刘欣的母亲丁姬已于一年前去世,祖母傅太后如今也病重在榻,可朝廷之上已遍布了丁、傅两家的人,刘欣本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了。可是刘欣有时还是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就是来自于以王嘉为首的那几个所谓忠直之臣。刘欣刚登基的头两年一直受到傅太后的钳制,现在傅太后病了,还要受王嘉等的监督,这是他最受不了的。 “你们就这么想杀刘姓皇族吗?”刘欣冷冷问道。 王嘉想不到刘欣有此一问,怔了一下: “这……” “东平王刘云算起来还是朕的堂兄呢,朕不愿杀自己的堂兄而为天下人责之不仁。”刘欣用奇怪的眼神望着王嘉。 “皇上,东平王犯的可是谋逆大罪,若皇上法外施恩赦他不死,今后何以约束天下诸侯呢?” “不杀东平王,天下诸侯都会相率效仿东平王而谋逆篡位吗?你们不是常说要广施仁政,宽大泽民吗?朕不杀东平王,正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朕是有德之君。有德之君在位,乃苍生之福荫。这不是你说的吗?” 王嘉一时无言以对。他明白皇上今天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对他说,故而先在杀不杀东平王一事上做点文章,挫一下他的锐气。 “将东平王全家流徙到房陵吧。”刘欣见王嘉不语,心里有些得意,“你方才说凡参与此案者俱当斩首弃市,都有何人参与了此案?” “臣正在进一步按验中。” 刘欣忽地提高了声音: “你身为丞相,如此大案已过了数日仍未查出全部人犯,究竟是何缘故?朕告诉你吧,皇宫中就有人参与了此案!” “何人?”王嘉惊问道。 “太医伍宏!” 王嘉吸了一口冷气。这几日他为了东平王一案费尽了心思,可却忽略了伍宏这个人。伍宏是东平王刘云王后的娘舅,因为医术出众颇得皇帝的信赖,常常出入禁门,为皇帝按脉治病。东平王和王后有谋逆之心,当然有可能利用伍宏的便利条件伺机除掉皇帝了。这么重大的嫌疑犯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呢?王嘉在心里责备自己太过疏忽大意了。 “王爱卿啊,”刘欣柔和了起来,“你身为丞相,位备三公,总理社稷大政,东平王一案,你未能防范于未然,案发之时又不能先行察觉,查验之日又不能尽搜疑犯,真是有负朕望啊。” 王嘉忙再次叩首谢罪。 “起来吧。”刘欣显得宽容大度,“此次朕也算是逃过了一劫,若不是董贤、息夫躬、孙宠、右师谭他们发现了东平王的谋逆之事,及时告发了东平王,那伍宏之流利用为朕诊病之时下毒手害朕岂不是易如反掌?董贤等人为汉室立了大功,朕思量着要给他们几个封侯,王爱卿以为如何?” 王嘉此时明白了皇上找他的真正用意。东平王一案乃由宋弘、息夫躬、孙宠、右师谭告发的,朝廷中人人皆知,而皇上却将宋弘换成了董贤,并要为他们封侯,皇上绕了半天弯,却原来是为了这事。 “皇上,”王嘉思虑了一下道,“臣以为董贤对大汉未有寸尺之功,如今受到皇上的宠信,出则参乘,入则侍服左右,连他的妻子也搬进宫中居住,妹妹也封为昭仪,恩宠已经太甚,不宜再加爵号,赏赐封土。” “朕不赏有功之臣,难道赏你们这些办案不力之辈吗?”刘欣看王嘉又摆出忠臣死谏的架势,就有一股无名之火。 “东平王一案乃由宋弘、息夫躬、孙宠、右师谭首告,朝中大臣尽知,如今除去宋弘,加上董贤,恐大臣们心中存疑啊。” “存疑?他们是向朕告发的,不是向你王丞相告发的,你如何知道没有董贤呢?” 王嘉回答不出,可心犹不甘,又道: “皇上若是要封董贤等人,那就应当公布董贤等人告发东平王谋逆的奏章原文,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请他们考合古今前例,使此事名正言顺,而后再加封他们爵位采邑。不然,恐大失人心,遭天下人抨击议论。公开此事,必有说当封者,陛下不过听纳所言,天下人虽不悦,其咎有分担者,不独在陛下一人。臣这亦是为陛下着想啊。” 刘欣已是不耐烦了,道: “你不要再追究细未了,案大情急,不写奏本,口头告诉朕不成吗?朕封董贤等人之心已定,今日就议到此处吧。”刘欣不想与王嘉再纠缠下去了,他心中还惦记着午睡的董贤呢。说罢,他起身转向后殿去了,留下王嘉一人在那里摇头叹息。 不久,皇帝刘欣下诏切责公卿曰: “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近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爵关内侯。” 东平王刘云接到废徒房陵的诏书后自杀了。王后和伍宏等人皆弃市。 3 元寿元年(西元前2年),傅太后崩,合葬渭陵,称孝元傅皇后。 起初,听到傅太后死了,太皇太后王政君心中暗喜,还与终日陪伴在左右的儿媳班婕妤私下饮酒庆贺,可当她得知傅太后合葬于渭陵时,却病倒了。 班婕妤侍汤药于榻前,心中也忿忿不平,对王政君道: “当初太后您以宽博之怀避让新戚,才有傅、丁两之显贵,而傅氏却恩将仇报,一味排挤王氏一族,甚至毫不将太后您放在眼里,见面直呼您为‘老妪’。这些都还可隐忍,可如今他们竟将傅氏与孝元皇帝合葬渭陵,这要置太后您于何地呢?” 王政君叹道: “哀家为保全王氏一族性命,对傅氏的僭越跋扈,一忍再忍,未想到却落到如此下场,使我将来死无葬身之地。”说着,流下了两行老泪。 班婕妤也陪着流泪。 刘欣听说太皇太后病了,也来探视。见她们在流泪,默默无语,不知何故,询问般望着王政君。 王政君收泪对刘欣道: “哀家年事已高,老弱之身偶染小恙,本无大碍,不想惊动了皇上前来探问。哀家适才与班婕妤不过是思念儿辈亲侄而已,身边无至亲奉侍,颇感寂寞。” 刘欣似乎明白了王政君的心思。王氏一族留在京城的人已不多了,在朝为官的只有故平阿侯王谭的两个儿子王去疾和王闳,王去疾为侍中,弟王闳为中常侍。 “朕让王去疾与王闳常来长乐宫中奉侍太后,聊慰思亲之情。” 王政君摇头: “哀家的亲人中惟王莽最具孝心,先前奉侍哀家兄长王凤无微不至,兄长曾感慨说临终之前能得到王莽的照料,死无遗憾了。哀家老病之身,也想在有生之年享有兄长的福份啊!” 刘欣忙道: “这有何难,朕下诏召王莽回京便是。” 刘欣走后,王政君的精神顿觉好了许多,竟要下地走走。班婕妤不解王政君适才对刘欣说的话,问道: “太后,难道妾身奉侍您还不如一个男人来得细心周到?” 王政君笑了: “你有所不知,那王莽的作用不是你可以代替的。”她的笑容里糅进了某种神秘。 王莽撩开帘子,他再度望见了长安的城墙。 “停一下,停一下!”随着王莽的呼声,五辆马车,依次停了下来。 王莽下了马车,凝视城楼良久。 阳朔二年(西元前23年),他从沛郡陈参处学礼归来,就曾这般凝视过。近二十年过去了,这长安城带给他憧憬,也带给他失望,带给他欢容,也带给他忧烦。眼前的宣平门依旧如故,而王莽却忘不了它,二十年前他踌躇满志地从这宣平门进入长安,四年前他也是从这宣平门退出长安前往新都,而今又要从这宣平门进入长安城了。王莽此时心中再次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这冲动与二十年前一样强烈,但这次王莽更加领会了冲动的意蕴,他没有了二十年前的盲目,却增加了几分信心和从容。他觉得他应当感谢四年的新都生活,这四年时间,他虽然失去了次子王获和养女原碧,可他也增添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而且王获和原碧的死使他的声誉更加隆显了。他明白此次回京对他自己和王氏一族的意义,但他不会急于求成的,他已领悟到了隐忍的真奥。 王莽上了马车,车队辚辚进入了宣平门,款款地在长安的大街上行走着。到了尚冠街,迎面驰来一辆装饰豪华的宫车,王莽的马车避得迟了,挡住了宫车的去路。宫车上跳下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上前将王莽的驭夫从车上拉下来便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挡住皇宫的马车!”侍卫边骂边拳打脚踢,驭夫痛苦得在地上打滚。 见此情形,王莽急忙上前求情: “两位请住手。驭夫不知是宫车到来,多有失礼,两位就饶他这一回吧。” 侍卫停止了打骂,转身打量着王莽,见他一袭儒生打扮,估计不会是京城里的要人显贵,其中一个道: “我们这是奉皇帝诏命,有急务要去高安侯府的,耽误了皇命,你们有几颗脑袋等着挨刀呀!” “高安侯?”王莽还不知董贤已经封侯了。 “对,就是高安侯董贤呐。皇上一天之内两次赏赐董贤,我们正是押运皇上御赐宝物去高安侯府的,你们还不赶紧把道让开!” “在下这就吩咐驭夫让道,你们请稍等。”王莽说完将满面青紫的驭夫搀扶上车,叫自己的五辆马车靠街边停下。 王莽趁空与侍卫搭讪: “敢问皇上如此宠爱董贤,都赐给他哪些宝物呢?” “多啦。”一个侍卫道,“只要董贤喜欢,皇上就可以将宫中之物赐给他。什么玉杯、金壶、夜明珠,还有宫中武库里的兵器,听说宫中上等的御物都进了董贤的家,皇上自己反而用次一等的了。甚至连皇家丧葬用的棺木、珍珠寿衣、玉璧寿裤也都预先赐给了董贤。皇帝还在自己的义陵旁为董贤建了墓园,墓室外围垒的是刚柏题凑,规制与诸侯王相等,皇上千秋之后还要与董贤做伴呢。”侍卫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皇上宠爱的是他似的。 另一个侍卫道: “谁教你长得黑脸粗身的,若像董贤那般白净窈窕,说不定你也受到宠爱呢。” “你才想让男人搂着睡觉吧。”两侍卫说闹起来。 望着宫车走远了,王莽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他在心中自语道: “桃子烂透了,随时都可能因风飘落。” 翌日,王莽早早来到长乐宫探望太皇太后王政君。王太后见王莽回来了,病似乎全好了,在班婕妤的搀扶下起身下榻,与王莽同坐闲聊。王政君带着歉疚的心情说道: “当年为避新外戚,哀家让你退职归居,着实委屈你了。” “不,侄儿不觉委屈,住在新都蛮好的。”王莽道。 “你有心计,凡事藏而不露,这哀家知道。可哀家是你的姑母,从小看你长大,你也不必瞒哀家了,你在新都失去了获儿和原碧,哀家知你定然痛苦万分……” “事情已过去了,太后也不必重提,侄儿今日能重见太后,已觉万幸了。”王莽打断了王政君的话。他心想,王获和原碧的事连太后都听说了,可见京城中已无人不知了。他真的不愿有人再提此旧事,这几年,妻子在家常常思念儿子而哭泣,哭得他心烦意乱,他一听别人提起这事,就如针剌心尖一般,骤然间便有一种疼痛布满全身,而且还有些余悸,他隐约中总觉得别人已经知道了原碧的真实身份。他想着人们将此事当作大义灭亲之举到处传扬时,他的愀痛就更加深了一分,而他又期望人们这样传扬,这种残酷他实在不忍面对。 王政君轻叹一口气,又道: “哀家这几年在宫中又何尝不是受尽委屈,那傅氏在孝元皇帝一朝时,就与哀家明争暗斗,孙子当了皇帝更是不容哀家了。争了几年的尊号,终于称‘帝太太后’了,根本不把哀家放在眼中。哼,‘帝太太后’,真是千古未闻的尊号!哀家一再忍让,几乎把王家过去的权位都交给他们傅、丁两家了,他们还不满足,他们竟将傅氏与孝元皇帝合葬于渭陵,这是教哀家日后要抛尸荒野了。”说到此,王政君双目噙满了老泪,哽咽道,“如此僭越无道,上苍也不容他们!” 王莽明白了姑母的心病所在,缓慢而有力地点点头。姑母所说的他们,也包括皇帝刘欣吗?从姑母的眼神看,一定是包括的。 王太后让班婕妤拿来了一份诏书,递给王莽: “皇帝已经授董贤大司马之职了。” 王莽见诏书上写道: “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 这之前,傅晏和丁明并列为大司马,皇帝刘欣以天有日食,三公之过为由罢了傅晏,丁明也因与丞相王嘉友善,不合皇帝刘欣之意,遭到贬职。又任病入膏肓的故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不几日,韦赏就病故了。这些王莽都听说了。如今看来,皇帝先后罢免傅晏和丁明,是为董贤任大司马做准备,中间还利用韦赏过渡一下。皇帝宠幸董贤,也是用心良苦了。 “侯爷不觉得这份诏书有点蹊跷吗?”此时立在一旁的班婕妤道。 王莽再细看诏书,觉得“允执其中”四字很有些眼熟,自语道: “允执其中?” 班婕妤接道: “‘允执其中’乃尧将江山禅让于舜之文,《论语》载,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王莽早闻班婕妤博学识礼,后宫中无出其右者,果然不虚。这四字确是尧禅舜之文。难道皇帝有将汉室禅让于董贤之心,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王莽嘿然不语,斜望一眼身旁的姑母。王政君也低着头,若有所思。 “允执其中、禅让……”王政君冷笑着自语。 此时,中常侍王闳也来探望姑母王政君,见过王太后和堂兄王莽后,王闳道: “太后,侄儿日后恐难再来探望您了,侄儿已被皇上下令逐出禁宫,不得入侍了。侄儿趁诏书尚未下达,今日特来看望太后。” “这是何故?”王政君问道。 王闳讲了昨晚皇帝夜宴的事: 未央宫麒麟殿灯火如昼,皇帝与董贤一家人围坐一桌,饮酒正酣。皇帝刘欣的右首是董贤,左首是董贤的妹妹董昭仪,董贤的妻子及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也都在座中,王闳昨夜正当值,陪侍在左右。皇帝刘欣兴致颇高,原本病弱的神态,因饮了几觥御酒也显得有了几分精神。刘欣观视董贤良久,觉得今夜面呈绯红之色的董贤愈发得姣好可爱,不禁笑道: “朕欲效法尧帝禅位舜帝的故事,圣卿以为如何?” 王闳在一旁听了,正色道: “天下乃高皇帝乘马百战所得,并非陛下所有!陛下承继宗庙,应当传子孙于无穷,王统帝业乃至重至大之事,天子不可戏言!” 陪侍宴席的另外几位侍中、中常侍都为王闳捏一把汗。 刘欣听王闳之言,心下甚为不悦,喝道: “放肆!朕与大司马说谈,岂有你插言之理!你出宫去吧,今后不得再入宫侍朕,朕不要见你这多嘴之人!” 王闳就这样被逐出了未央宫。 听了王闳的讲叙,王政君气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皇帝果然有禅让之心,他要把大汉江山交给一个只会出卖色相的奸佞手里吗?这是自取毁灭之途啊!” 王莽依旧嘿然不语,心里在想:皇帝是一时戏言,还是真有禅让之心? 王政君从座位上站起,又道: “他咎由自取,也怪不得别人了。” 王莽看见她说这话时,恨恨的,脸上露出了杀机。王莽又想:即便是一句戏言也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 出了长乐宫,王莽没有坐马车回府,他要信步在长安街上走走,一则想看看阔别了四年的京都景象,二则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表面上看,长安城没有什么变化,尘土微扬的街道,灰色低矮的房屋;街上行人匆匆,各自为自己的生计忙碌着,与四年前并无大的区别,可这人心中究竟都在想着些什么,有谁能参透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尚冠街,王莽想起昨日进城时在这里撞见皇宫马车的情形,想来皇帝对董贤的宠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王家当年全盛时,一日之内五人同时封侯,天下人为之震惊,日月为之变色,可似乎也比不上今日之董贤,皇帝居然动念要将社稷江山禅让给他,这是要本就朽木难支的大汉速败啊! 汉朝的皇帝历来有嬖幸男色的传统,汉文帝宠邓通,汉武帝宠韩嫣,汉成帝宠张放,可哪一个有董贤这般显耀?邓通受宠时位不过中大夫;武帝宠韩嫣,赏赐而已;就是张放,最后还被外放为北地都尉。以男色而至首辅大位,董贤可算是千古第一人了!如今傅、丁两外家虽还有多人在朝中任职,可比起董贤一家来已是落在下风了。董贤自己任大司马,父亲董恭为光禄大夫,弟董宽信代替董贤原职为驸马都尉,妹入宫为昭仪,亲属在朝为侍中、诸曹者还有多人,已然压了傅、丁两家一头。想来傅、丁两家也不过旺了四、五年,比起王家的根基相差甚远。王家现在虽不得势,可自竟宁元年(西元前33年)王凤任大司马以来,王家兴旺了近三十年,这几年虽被傅、丁两家抢了风头,但王家的子孙甚多,在朝野都有很强的势力,非傅、丁两家所可企及。最要紧的是,太皇太后还健在,而傅太后和丁姬俱已谢世了,这是王家最大的本钱。只要太皇太后在,别说傅、丁两家,就是现在炙手可热的董贤恐怕最终也不是王家的对手。 这么想着,王莽已漫步到了东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无意中看见有个相面的摊子,竹竿子上挑一面白幡,上书“神测”二字,小案前坐着个中年人,肩上驮着布袋,布袋上插着数枚筹子,正伸首探身向街头望着,好似在等什么人。案前挂一布条,写着“相面,十两纹银”,凡见者均摇首退避。相面收十两银子,算是天价了,常人怎敢问及。此人若非神算,必是另有他图。王莽想,大汉基业到了如今,可说是到了一个关口,其命运如何谁人可料?自己此番回京吉凶祸福也无法看出个端倪,不妨让这位相面的为自己卜上一卦,或许他可以看出什么玄机来。 “先生,请为在下相一回面。”王莽上前说道。 那人仍在侧首望着街头,回道: “十两。” 王莽自袖中掏出银子放在案上,道: “银两在此。” 那人这才回过头来,两人一照面,都怔了一下。 “巨君!” “子云!” 原来竟是扬雄! “巨君何时回京城了?” “昨日。子云兄如何在此摆摊相面?” “闲来无事,相面聊补家用而已。”扬雄笑了。 “你开价如此之高,谁人敢来问津?”王莽也笑了。 “我专为显官豪戚相面。现今世上命运最难预测的是那些在皇帝身边为官的和在后宫中争宠的嫱妃,他们何惜区区十两纹银?” 王莽听得有趣。 “一朝皇帝一朝臣,你方唱罢我登场。荣华富贵一日可得,斩首罢官也不过旦夕之间。王家刚退,傅、丁得势,董贤得幸,傅、丁又衰。你说他们能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吗?后宫嫔妃更是尔虞我诈,使尽阴计色相。得宠的欲固宠,失宠的欲争宠,毒心浸染,杀人不见血,一招不慎,兴许就香消玉殒,她们能不终日惶恐,心悸肌栗吗?那得意的道是富贵在天,那失落的怪命运不济,谁不想预先知道自己的运道,我这相面的还怕没有生意不成?”扬雄说得有兴奋,竟连口吃的毛病也不见了。 “子云为何不为董贤相上一面?” “我一直在等着他来呢,可他正春风得意,哪里知道祸福相依之理,不曾想到来找在下呀。不知祸在何方的人,灾祸就离他不远了。”这最后一句扬雄说得极认真。 “你方才是在等董贤?”王莽问。 “董贤怎会来此喧哗之处?我是在等子骏兄,他说好今日来的。” “子骏兄不是在家为父守孝吗?”王莽又问。 刘秀(即刘歆,为避哀帝名讳改刘秀)的父亲刘向于三年前去世,刘秀一直墨绖在家,这王莽是知道的。 “今日恰好是子骏守孝期满,我与他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你们谈得好投机呀。”随着话语而至的正是刘秀。 三个好友久别重聚,大家都很高兴。扬雄收拾了卦摊,三人一块到相邻的活神仙酒家饮酒去了。 4 董贤看完了王嘉的秘奏,顿时流下了眼泪,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皇帝刘欣好生怜爱,在一旁劝慰不已。 王嘉上秘奏弹劾董贤僭越不道,劝皇帝不要滥施恩惠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次刘欣都将秘奏拿给董贤看,董贤对王嘉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的秘奏是针对刘欣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要给董贤再增加采邑二千户而来的。王嘉将皇帝下给丞相、御史的诏书封还,又上了这道秘奏。 秘奏中说,爵禄、土地乃上天所有。王者代天封爵,尤宜慎重。裂土分封不当,则众庶不服,阴阳失调,侵害陛下龙体。高安侯董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竭财货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致使君王之威扫地,国库府藏枯竭。财货乃民力所为,国家所有,今董贤将国家赋税肆意施舍于人,甚至一家可得千金!四方百姓怨怒董贤,皆言山崩、地震、日食集于一日,乃阴侵阳之戒也,董贤之过也。里谚曰:千夫所指,无病而死。臣深为董贤寒心。陛下寝疾未愈,继嗣未立,应顺天意民心,以求福佑,更当念高祖创业之勤苦,传汉祚于无穷。 董贤抹泪道: “皇上,他这是诅咒臣死啊!臣一心忠于皇上,终日不离左右,以皇上之忧而忧,以皇上之乐而乐,却落得如此骂名。臣与王嘉同为三公,应当同心辅佐皇上,可他却容不下臣啊!” 刘欣以袖为董贤拭泪,道: “圣卿莫哭,朕自会为你作主。这王嘉也着实可恶,屡次与朕为难,他不容你,朕还不容他呢!” “王嘉平日以忠直闻名,一时找不出他的过错。”董贤道。 刘欣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有了,王嘉前几日向朕举荐梁相等人,朕就拿此事向王嘉问罪。” 梁相原任廷尉,奉命审理东平王刘云谋逆一案,刘云自尽后,梁相心疑此案有冤情,供辞有不实之处,故上奏皇帝,请求把一干人犯押解长安,改由公卿复审。当时距冬月结束只剩下二十余天,汉朝律令,冬月过后不斩人犯。刘欣认为梁相等人见自己病体未愈,内外顾望,怀有二心,希图将刘云一案侥幸拖过冬季,则可减刑免死,无疾恶奸佞为主讨贼报仇之忠,将梁等人黜为庶人。此后,皇帝大赦天下,王嘉便举荐说:梁相等人皆有才干德行,圣明的君王对下臣总是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梁相等。 董贤听皇帝此言,不觉击掌叫好: “妙啊!梁相等人犯下了对皇上的不忠之罪,其恶著闻,王嘉当时也自我弹劾自己失职,而今又称誉举荐他们,这是欺罔皇上之罪啊!”董贤此时已破涕为笑了。 刘欣自觉解决了一道难题,博得了董贤的欢容,心下也轻松了许多,立马唤来侍卫,吩咐备马车前往上林苑游玩。 翌日,使者奉诏至丞相府,大声道: “皇上有旨,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这一声传唤,举府皆惊。丞相的主簿、掾吏等相拥流泪,有的已转入后堂为丞相王嘉调和毒药去了。汉朝惯例,将相不面对廷尉为自己陈冤,一旦被问罪应当立即自裁。 主簿将毒药颤颤地捧到呆立在大堂的王嘉面前,王嘉摇头拒饮,道: “我不知犯有何罪,如何饮这毒药?” 使者坐在府门边,静等着王嘉服药后回去复命,见王嘉不饮,便道: “丞相忘了前几日举荐梁相等人一事吗?” 王嘉心知事情的缘由了。他早已预料到与宠臣董贤作对,自己的下场定然是可悲的,也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没有想到会因为举荐人才而获罪,皇上怎不念自己对朝廷的一片忠诚呢?王嘉心有不甘。 主簿再度捧上毒药,王嘉抓过药杯奋力击地,对下属们道: “我幸居三公之位,若失职负国,应当在街市上伏刑受死,以示万众。丞相非小儿女子,如何要饮药而死!皇上召我诣廷尉,我当奉召前往。” 属下流泪为王嘉换上朝服,王嘉跪拜使者,接受诏书。然后他乘上府中小吏们坐的小马车,下令撤去篷盖,自己脱下进贤冠,随使者前去廷尉官衙。 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和新甫侯印绶,缚送到都船诏狱。 刘欣听说王嘉居然没有自尽,而是活着去见廷尉,勃然大怒,立即下诏派将军以下官员及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讯。 王嘉回答朝官们说: “梁相等人审理东平王刘云一案,并不以为刘云等人不当死,而是欲得公卿参审,以示慎重。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内外顾望、阿附刘云之心。我举荐他们,仅是为国惜才。” 连审几日,王嘉只是重复这几句话而已。狱吏们都得了董贤的好处,常常凌辱虐待王嘉,王嘉忿然以绝食抗争。 八日后,朝官再次审讯王嘉,王嘉已经无力行走了,由狱吏架着来到公堂。一见朝官,王嘉便道: “我静思几日,颇觉自己确有负国之罪。” 朝官们也被此案拖得疲乏,都想早些结案,听他这么一说,有了精神,忙教他快些道来。 “我幸居丞相之职,不能引进贤能,斥退奸佞,犯有负国之罪,死有余辜。” 朝官们问贤者和佞臣的姓名,王嘉道: “贤者,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不能举荐引进他们;佞者,高安侯董贤父子乱朝,迷惑圣上,我不能斥退他们。为丞相者罪莫大于此也,罪当处死,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王嘉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呐喊两声,猛地呕出一滩鲜血,仆地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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