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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杀机四伏 1 刘骜倚着渐台的栏杆,望着脚下的湖水入神。 秋日的阳光照在冰泠的水面上,温化了湖水,袅袅水汽轻沉游动。偶有几只蜉蝣踏水窜跃,如履平地。落叶飘入水中,漾起微波,蜉蝣惊吓奔逃。一队小鱼觅食而来,追踪着蜉蝣,蜉蝣轻巧闪避。一只长喙水鸟,独立于枯荷之上,机警地四处张望。忽然间,水鸟如离弦之箭斜插入水中,将一尾正专注地追杀蜉蝣的小鱼叨在嘴里,迅速腾出水面,又悠悠然地落在了枯荷之上。 这美丽的风景中如何也暗藏着杀机?就像美丽娇柔的赵合德杀起皇子来却凶残无比! 刘骜的原配许皇后,曾为他生下一男一女,均不幸中途夭折。赵氏两姐妹入宫后,轮流侍寝中宫,却始终没有身孕。为使皇家不致断了血脉,刘骜也曾偷暇将甘露施惠于宫中的其他美人、才人。可赵合德存心要让皇上断后,那些有妊的美人、才人总躲不过她的摧残折磨,不是流产,就是病弱身亡。有个许美人,怀上了刘骜的龙种,刘骜为防赵氏姐妹的迫害,将她藏在上林苑的涿沐馆中,一朝分娩,诞下一男婴,刘骜欢喜无度。谁知还是让赵合德知道了,她在昭阳宫中与刘骜哭闹了三天三夜,最后刘骜只好屈从了她。赵合德命人将婴儿装在竹篓中,悄悄背出宫去,活埋于郊外。 刘骜对赵合德焉能不恨?况他早就风闻赵合德的姐姐赵飞燕皇后与舞伴燕赤凤有私情,并且寻觅宫中身体强壮的郎吏与之幽会交合,以求后嗣。然而,刘骜对赵合德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从感,这或许是天生好色的本性将他陷入了泥淖。 刘骜在当太子时即以风流好色而闻名,太子宫中充实了许多从民间挑选的良家妇女。刘骜夜夜淫欢,通宵达旦。当了皇帝后,先是宠幸皇后,进而移情班婕妤,最后又专宠赵氏姐妹。刘骜临幸过无数女子,可自从有了赵合德后,他好似发现了洞天福地,感叹上天将真正的尤物赐给了他。 赵合德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貌,且身材曲柔有致,肌肤白晰如玉。举手投足,便让刘骜心性摇荡;一个媚眼可使刘骜魂魄纷飞。刘骜永远抵御不了这种诱惑,哪怕这种诱惑要将他引向死亡,他也不能自制。在揽玉眠香之际,刘骜总是叹服于赵合德迷离的神情,和在这迷离的神情笼罩下不经意营造出的让人酥心软骨的氛围。他们的卧榻用熊皮铺就,半尺长的熊毛柔顺而富有弹性,刺激着刘骜骚动的欲望。他愿在赵合德肢体的安慰下如幻如仙地寻死觅活。他有时也颇感遗憾,暗恨自已雄气不足,总不能最终在合欢中降服这个尤物。但正因为如此,他一到夜晚便落入她的掌握之中。赵合德是一个香艳的陷阱,刘骜在这个陷阱中不能自拨。 白天,在远离这香艳的陷阱时,刘骜又痛恨赵合德的残忍,几度思想过要废掉赵飞燕的皇后之位,要将昭仪赵合德赐死。然而,一旦夜幕降临,他又不自觉地走入陷阱之中。 水鸟又一次掠过水面,轻盈地向宫墙外飞去。刘骜目送着水鸟出宫,心中想起了柳莺。 他而今愈来愈相信当年柳莺带走的孩子是自已的亲骨肉。柳莺一定是怕宫中的尔虞我诈,怕因此伤害了孩子而远走高飞的。她如今在何方呢?算起来孩子也该有十四岁了。 刘骜此时又想起了张放。前不久,因为翟方进、刘向等人极力弹劾张放惑主败纲,要皇上治张放的罪,刘骜询问刚刚接替王根任大司马之职的王莽,王莽劝他以大局为重,暂时忍痛割爱,刘骜只得将张放外放到北地当都尉。临别时,刘骜要张放出京后多打听柳莺和孩子的下落,说到动情处,双眼挂上了泪花。 也不知张放寻到柳莺没有。刘骜原以为自己正值壮年,子嗣不成问题,近几日身体颇感虚弱,担心自己当真要绝后了。 王莽曾建议先在皇族近亲中立一位太子,以安天下之心,免除争嗣所带来的明争暗斗。可立谁为太子呢? 在各诸侯王里,中山王刘兴和定陶王刘欣与刘骜的血缘最亲。刘兴是先皇冯昭仪之子,是刘骜的同父异母弟。刘欣是先皇傅昭仪之孙,是刘骜的亲侄儿。 刘兴孩提时住在宫中,刘骜闲时常逗这位小弟弟玩,两人感情甚笃。他的母亲冯昭仪曾以身挡熊救过先皇的性命。 汉元帝建昭年间(西元前38—34年),刘兴的母亲在宫中为婕妤,与傅昭仪皆有宠于元帝刘奭。一日,刘奭游幸上林苑,偶来兴致,要观看虎熊恶斗。当时冯婕妤和傅昭仪等后宫嫔妃都陪在皇帝左右欣赏猛兽的撕杀游戏。虎是吊睛白额大虎,熊是红胸黑爪棕熊。两兽咬杀得昏天黑地,皇帝笑得前仰后合,在看台上指指点点,乐不可支。那头负伤的大熊瞪着血红的双眼直视着皇帝刘奭,发出愤怒的光芒,仿佛知道他是逗弄它们相互残杀的主凶。突然,大熊奋力跃出栅栏,直冲刘奭扑去。左右佳丽惊叫奔逃,一片混乱。正在大熊铆足气力,预备一掌击向刘奭时,它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娇弱的女子——冯婕妤。不知大熊是不忍欺弱还是被冯婕妤的无畏气概震慑住了,它犹豫了一下。只这一犹豫,左右侍卫便已持械赶到,将大熊剁成了肉泥。刘奭对冯婕妤的救命之恩感戴不尽,问冯婕妤曰:“众人皆惊慌逃命,尔何故独敢以身挡熊?”冯婕妤对曰:“猛兽一时激怒,得一人撕咬泄忿则止,妾恐熊伤圣躬,故以身挡之。”刘奭嗟叹良久,对冯婕妤倍加敬重,不日即擢为昭仪。相形之下,狼狈逃命的傅昭仪无地自容。她惭恧之余,心中暗生妒意,与冯昭仪结下了怨仇。 傅昭仪生子刘康,刘康少年时便多才多艺,习知音律。元帝刘奭有一绝技,能以石击鼙鼓,激昂缓急,跌宕起伏,与管弦丝竹浑然一体。宫中无人能及,惟刘康承父秉性,略加调教,亦能以石击鼓合律。刘奭雅爱之,曾欲立其为太子,后因驸马都尉、侍中史丹力争,太子刘骜方才最终承继了大统。现今,刘康已故,其子刘欣嗣父王位为定陶王。若立刘欣为太子,也算遂了元帝生前的一个心愿。 究竟立谁为太子,刘骜心中委决不下。于是,他有意安排中山王和定陶王同时来长安朝见,以便考察他们的品行学识。 此时有谒者来报,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由封国来朝,已在未央宫门外等候。 刘骜撇开繁乱的思绪,在宫女和侍卫的拥簇下来到未央宫前殿,接见两位诸侯王。 刘兴和刘欣向皇上叩头完毕,分坐在两旁。刘兴的身边只有诸侯国的太傅陪同,而刘欣却将诸侯国中的太傅、国相、中尉都带来了。刘骜有些不解,便问道: “定陶王来京朝见,为何带来这许多属臣?” 刘欣从容对答: “汉朝有制,诸侯王朝见天子,王国中官秩二千石的属臣可以陪同前往。太傅、国相、中尉均为国中二千石之臣,故教他们具来从朝。” 想不到年仅十七岁的刘欣对汉朝法令如此稔熟,刘骜微笑着点了点头。 “平日读哪些典籍?”刘骜又问。 “颇习《论语》、《诗经》。”刘欣回答。 “能背诵其中的篇章吗?背一首《诗经》的‘风·载驰’让朕听听。”在古典经书中刘骜只对《诗经》有兴趣,见刘欣也习《诗经》,便不免出题考他一下。 刘欣略一定神,朗朗诵道: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 陟彼阿丘,言采其。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且狂。 我行其野,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刘欣背诵得声情并茂,在座者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刘骜击节叫好,接着问道: “你知此诗所述之意吗?” 刘欣马上答道: “卫戴公元年(西元前660年),卫国被狄人所破,卫人在宋国的帮助下南渡黄河,暂时偏安于漕邑,拥立卫戴公为新国君。戴公的妹妹远嫁许国,为许穆公夫人。她从许国到漕邑吊唁卫国之败,且为卫国献计向大国求援。然而许国君臣国小惧事,竭力阻挠她的谋划。她愤懑难当,作此诗以抒胸臆。” 刘骜还想难他一下,又问道: “‘言采其’的‘’字作何解?” “‘’为‘’之借字,乃一药用草本,俗名‘贝母’,与百合同科。” 果然通晓《诗经》!刘骜对刘欣顿生好感。他转而问刘兴道: “中山王平日读何典籍?” 刘兴看看身边的太傅,方才迟疑地道: “略读《尚书》。” “你也背诵《尚书》中‘秦誓’的一节让朕听听。” 刘兴慌了神,结结巴巴不能成句: “公曰:嗟……我士……听……予誓……誓……誓告女……女群言之首。” 刘兴费力地背了个开头,刘骜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不要背了。你说说‘秦誓’的大意吧。” 刘兴回答不出,只好如实说: “不知道。” 刘骜颇为失望,又道: “你只带太傅一人上京朝见,有何汉律依据吗?” 刘兴仍然说不知道。 刘骜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 “你还算诚实。”他对下座的各位说道,“众位道途颠簸,必定疲惫了,都先回府邸歇息吧。晚上朕设宴与众位同饮。” 宴会设在未央宫偏殿,大司马王莽、丞相翟方进、后将军朱博及刚迁任为御史大夫的孔光也在座陪同皇上与两位诸侯王。 刘欣双手置于膝上,见皇帝刘骜动箸夹食后才将手从案下抽出,轻轻夹上一口酒脯。刘骜饮一口酒,刘欣也跟着饮一口酒,不多喝也不少喝。 王莽将一切看在眼中,心想:听说傅昭仪随儿子定陶王刘康迁居封国后,一直在悉心调教孙子刘欣,特别是刘康死后更是将刘欣带在身边,以致刘欣的母亲丁姬都难得见儿子一面,看来傅昭仪是用心良苦啊。虽说刘欣今日的表现有些做作,却也礼让有致。人说傅昭仪善用心机,想来不是妄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让她摆弄得很有些模样了。 再看看中山王刘兴,王莽差点笑出声来。 刘兴衣襟微敞,袖口撸得老高,右手握着一只烤羊腿,左手抱着大酒觥,啃一口羊肉,配一口酒,吃得啧啧作响。放在案下的两条腿不时地抖动着,旁若无人地表达着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 王莽心里颇为刘兴惋惜:冯昭仪当年以身挡熊,人称女中英雄。怎么偏偏生出了这么个窝囊儿子!刘兴真是命里没有太子之运,谁也帮不了他了。可转念一想,刘兴似乎也在表演,而且还表演得极为夸张。两个诸侯王晋京朝见皇帝,两个昭仪都有在幕后操纵,只是各要达到的目的不同而已。刘欣烂熟《诗经》,进退有礼,为的是争得太子之位;刘兴不解《尚书》,举止失礼,为的是远离朝廷纷争,在王国里过太平日子。 可傅昭仪与冯昭仪本是冤家对头,一旦刘欣被立为太子,进而登上大位,冯昭仪还能在王国里过上太平日子吗? 全桌都已用完餐,停箸歇杯了,刘兴还在那里独吃独饮。脚上的袜带因为双腿的不停抖动而松开了,刘兴也不知道,仍旧是一副暴殄天物的神态。 “中山王真是海量啊!”孔光轻声说了一句,意欲是提醒他朝宴要结束了。 刘兴竟然未听见,仍在那里埋头吃喝。 刘骜摇摇头,说道: “让他吃个够吧。”说毕起身离席而去。 绥和元年(西元前8年)二月癸丑(初九),成帝刘骜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刘兴的舅父、谏议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增加中山国的采邑三万户。 刘骜遣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之职持节至定陶国征定陶王刘欣入京。定陶王刘欣上书谢曰:臣材质不足以充太子之宫,愿暂且留住京师的定陶国邸,旦夕奉问起居,待圣上有了后嗣,便归国守藩。 2 张禹拿出一个玉佩,双手捧着递给刘骜: “陛下请看。” 这是一个一寸见方的精巧玉器,通体透亮,正面雕刻着一只夏蝉,栩栩如生,连蝉翼上的纹脉都清晰可感。 “确是一件珍品!”刘骜赞叹道。 “陛下再看看背面。” 刘骜将玉佩翻过来一看,见上面隐隐约约琢着一个字,仔细辨认,乃一“翟”字。 “这是翟丞相府中之物?” “正是。”张禹接着述说了玉佩的来历: 一个月前,张禹偶然出门闲走,刚出府门,便见对面街边有一少妇插草自卖其身,张禹便问随身仆从是怎么回事儿。仆从说此妇插草卖身已两日了,据她自己说原是大户人家的奴婢,因被少爷哄骗,怀上了孩子,生下孩子后便被赶了出来,而今生计无着,愿再度卖身为奴。 张禹上前打量少妇。此女虽说长得不算十分标致,却也有几分姿色。张禹特别留意了一下她的胸部,胸前衣襟处依稀可见贴身的亵衣被饱满的双乳撑起,似露非露。果真是一个正处于哺乳期的健妇。张禹顿时有了兴趣,他问仆从道: “此女卖身已两日了,为何无人问津?” “有人想买,可是身价太高了。”仆从答道。 “哦,开价多少?” “三十两纹银。说是家有老母需要赡养。” 张禹再度审视了一下少妇,对仆从道: “我买下了。” 就这样,这位少妇进了安昌侯府,成为张禹豢养的乳娘之一。 一日,张禹欲食人乳,唤来了这位自谓名叫翠莲的少妇。正当张禹忘情地吮吸时,他的手触到了翠莲腰间悬挂的玉佩。出于好奇心,张禹取下观看,发现了玉佩背面的“翟”字。张禹顿起疑心,将翠莲捆起拷问,翠莲捱不住苦刑,只好如实招供了。翠莲原是王莽府中的奴婢,王莽当了大司马后,府中的奴婢裁减一半,将她送给了丞相翟方进。不久,翠莲怀上了翟方进少子翟义的孩子,生下孩子后,翟方进便让翠莲以卖身赡母为名,混进了安昌侯府。 刘骜也曾吮吸过翠莲的乳汁,故而认得此人。 “翟方进让翠莲在你府中卧底,意欲何为?”刘骜问张禹道。 “据翠莲所供,翟方进只是让她认定陛下是否到敝府吮吸过人乳。” “她如何认得朕?” “翟方进告诉她,陛下唇边长着一颗红痣。” 怪不得那日朕吸乳时,翠莲不停地把玩朕的胡须,原来是寻找那颗红痣! 刘骜恼羞成怒: “哼!这翟方进竟敢查验朕的隐私,他存何居心?” 张禹分析道: “臣想翟方进多次进谏献策都不曾被陛下采纳,故而要探查证实陛下的隐私,便于以此要挟陛下,今后听他摆布。” “可恶!翟方进真正可恶!弹劾张放有他,弹劾国舅王立也有他,还屡次要朕节欲为国,疏远女色。对朕甚为轻慢。”刘骜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今日还到后院去吗?” “去,为何不去!”刘骜当然不会因翟方进知道了他的吸乳之癖而放弃饱食人乳的机会。 3 翟方进下朝回到府中,心情极坏。今日在朝堂上,皇帝刘骜当着众大臣的面,狠狠训斥了他一通。起因是王莽向皇上禀报了几件天灾警示,说蜀地岷山无故崩塌,阻塞江水,江水倒流成灾;说彗星侵扫太白、北斗之星,是朝纲不整、臣不佐君的兆象。王莽禀报完毕,自动俯身请罪。皇上不责怪首辅王莽,却遣责丞相翟方进不尽总宰百官之职,致使灾祸频仍,上天警示,国不安宁,黎民饥贫。 他被皇上骂得一头雾水,不解其中的缘由。 此时长子翟宣和少子翟义匆匆跑来,告诉他翠莲回来了。 “她为何私自回府?”翟方进预感不妙。 “是安昌侯张禹遣人送回的。”长子翟宣道。 翟义犹有困惑: “张禹是从翠莲的玉佩上识破她的身份的,那玉佩的背面琢有一个‘翟’字。可这玉佩是翠莲从王莽处带来的,并非翟家之物呀!” 翟方进惊讶了! 莫非我反倒上了王莽的圈套?难道王莽送翠莲到翟府,就知道我一年后要遣她到安昌侯府去卧底?王莽竟有如此远的预见吗?翟方进连连反问自己,却没有肯定的答案。王莽不可能预见翠莲到翟府后会与犬子偷渡爱河暗结珠胎;翟府奴婢数百人,怎见得非要派翠莲去卧底?可是翠莲从王莽处带来的玉佩怎会有个“翟”字呢?这分明是王莽处心积虑安排的。 翟方进越想越觉得王莽深不可测,如若说这一切是王莽早就设好的一个陷阱,那确实让人不寒而栗。就是说王莽料到我要查实皇上吸乳之嗜好,事先将翠莲送到翟府,也知道翟义对翠莲有意,必定私怀胎儿,又算定孩子生下后我要遣她入安昌侯府,故而将一块背面琢有“翟”字的玉佩让翠莲带在身上,最后让张禹从这块玉佩上识破翠莲的身份。一切都如意之后,就在朝会上禀报天灾警示一事,让正在气头上的皇上处置我。 翟方进这么推想着,又摇了摇头。这个推想看似成立,却处处不能自圆其说。 有一点翟方进坚信不移,王莽一定存有翦除我的心思。王莽当上大司马后比先前更加礼让谦逊,凡皇上赐给的财物,他大都分给亲族中的贫困者,连他府中的奴仆走卒也常常得到恩惠,自己的府中几乎没有余财。廉洁修德的名声比过去更大了。可在政见上王莽常常与我相左,我主张皇上疏远佞臣,不要重用外戚,王莽表面上不说,心里必定怨恨。一日我对皇上说起先朝霍氏、上官氏权倾朝野,几近颠覆汉室的教训,我就看见王莽脸色铁青,怒目视我。 不论是不是王莽的圈套,王莽要拔掉我这个眼中钉的目的都可以达到了。皇帝正可以借上天的警示除掉我了。 翟方进感到了悲哀。他自幼失父孤学,从太守府的小吏做起,后携母至长安苦读经书,凭着博学和才识逐渐为朝廷所用,当过剌吏、丞相司直、京兆尹、执金吾、御史大夫,最后才升至丞相之位,封高陵侯。他自觉得对朝廷恪尽职守,对皇上忠诚不二,而今却要不明不白地死于自己为其效犬马之力,为其掏出忠肝义胆的皇上之手了。 此时,皇帝派来的尚书令已持节到了高陵侯府。翟方进将纷乱的思绪收回,忙率二子趋出前厅候旨。 尚书令高声宣读皇帝的诏书: “君为丞相,总领朝班。诸臣效君之行,百姓赖君束管,阴阳倚君调理。君任丞相八年,灾害接踵,民被饥饿,盗贼蜂起,断狱比年增叠。贪官猾吏,朋比为奸,欺上瞒下,更相嫉妒。此非君之咎耶?君尝言汉祚已传二百余年,正逢三七厄运,颓势难挽。朕道此乃错任国相,天惩于汉。使尚书令赐君尊酒十石,养牛一,君自审处之。” 汉朝惯例,皇帝赐给丞相牛、酒,便是赐死之意,丞相不能为自己辨解,应当立刻自裁。 翟宣和翟义听完了诏书哭着扑到了父亲的怀中。翟方进一手搂着一个儿子,哽咽道: “我为汉室尽忠而死,并无怨言。唯有所憾者,即是查实皇上隐私之事。我本欲查有实据后力谏皇上弃邪癖淫欲,归理朝政,安治天下。谁知竟弄巧成拙,使我无处辩白。” 翟义哭道: “我们是被王莽的诡计所害,父亲可向皇上剖明心迹啊!” “即便是王莽的毒计,你我又怎能说得清。”翟方进长叹一口气,道,“为父自以为历经沧桑之变,能够洞明世事,明察秋毫,而今方知至死也参不透大司马王莽之所思所为。”翟方进心有不甘,“王莽此人若非千古忠臣,便是万世奸佞。孩儿日后定要留心观察,待有结论之后莫忘了到为父坟冢前明告一声。” 说完,三人抱头痛哭。 丞相司直已调好了一觥鸩酒,端到了翟方进的面前。 翟方进接过鸩酒,收泪道: “听说王莽府中常年备有新鲜鸩酒,随时准备尽忠汉室。可他并没有饮鸩尽忠,真正尽忠朝廷的是我翟方进啊!”说毕,将一觥鸩酒一饮而尽。 尚书令将翟方进自杀之事禀告皇上刘骜,刘骜命诏告天下:丞相翟方进暴病身亡。并遣大鸿胪到翟府册赠丞相、高陵侯印绶,赐车舆秘器。刘骜亲临吊唁,备礼甚于其他丞相。且据王莽的推荐,擢任翟宣为南郡太守,翟义为东郡太守。 4 刘骜从安昌侯府回宫,已是掌灯时分。他现在浑身火烧火燎般地难受。他今日在张禹那儿吸到了一位少妇的初乳,这少妇是张禹的私婢,与张禹日间耳鬓厮磨,竟然两厢有意,怀上了张禹的孩子,孩子刚生下,张禹就着人请皇上过府吮吸初乳。吸完了初乳,刘骜问张禹如何能以古稀之年征战情场,且结胎得子。张禹向刘骜献上了新近秘制的药丸,说是此药春力无双,老者返老还童,壮者可倍增床上功力,并有催孕怀妊之奇效。 在安昌侯府服下秘药后,刘骜便匆匆赶回宫。路上即觉得五腑六脏在肚内微微蠕动,似有万千蚁虫在胸中爬行,奇痒难耐。入了宫门,已渐觉不痒,但全身开始发热,眼睛通红如一双火球,自己可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一股难以阻挡的欲望由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欲望化为气力,刘骜顿感精神焕发,精力充沛。 他首先想到的是赵合德,只有赵合德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预感到今晚自己有能力征服自己从未真正征服过的赵合德。想到可以在熊毛大席上征服赵合德,他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刘骜迫不及待地闯入了昭阳宫。 望着双眼如火,血脉贲张的刘骜,赵合德吓了一跳: “皇上这是怎么了?两眼喷出的火光像要烧化了臣妾才罢休一般。” “朕便是来烧化你的。”刘骜瓮声瓮气地说着,已上前一把扑倒了赵合德,两人滚到了熊毛大席上。 赵合德明白刘骜今夜定是有备而来,不敢与其仓促成事。她从刘骜的怀中脱出,有意要拖延一下时间,娇声说道: “皇上莫急嘛。臣妾今日特意备了美酒,要与皇上对饮几杯,饮完酒再度良宵不迟。” 赵合德起身理了一下云鬓,唤来两位宫女,端上了美酒、佐食。 刘骜只得与赵合德坐到案前饮酒。连饮三觥后,刘骜又急切地将赵合德揽在怀里,在她的身上狂吻着。赵合德又娇声道: “皇上,臣妾酒兴刚起,您再陪臣妾饮几觥吧。” “不饮了,不饮了。”刘骜口中说着,仍旧在赵合德的身上鸡啄米似地吻着。 “不如这样吧,”赵合德想起了一个主意,“臣妾与皇上玩投壶游戏,若臣妾三投全中,皇上就陪臣妾再饮几觥。” “若朕也三投全中?” “臣妾则随皇上雅意。” “好。” 赵合德平日在宫中闲得无聊,常以投壶取乐,练得一手百投百中的绝技。只见她抽出身边玉筒里的一片竹筹子,对着一丈见外的描凤陶壶随意掷去,竹筹像长了眼睛一般直冲着一寸大小的壶口奔去,咣啷一声,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壶心。手起筹飞,三投全都应声中的。 轮到刘骜,他瞪着血眼,却无法定神凝视,壶口在眼前飘忽闪烁,只好胡乱投出三片竹筹子,结果全部落空了。 无奈,刘骜又陪赵合德饮了几觥酒。 刘骜本不胜酒量,几觥酒下肚后,愈觉周身火热难当。酒劲催发了药力,刘骜此时如饿狼逢见了孱兔,恨不得一口将赵合德生吞了下去。 刘骜大叫一声,掀翻了案几,将赵合德倒拖着摔到了熊毛大席上。 赵合德并未慌乱,也不怪刘骜鲁莽,眼神中倒有几分快意。她喜欢刘骜今晚的刚猛,倘若刘骜还像往日那样,委糜不振,那她反倒感到失意和遗恨。 她像温顺的小猫一样伏在刘骜的身上,身体不停地轻揉慢磨,陶醉中带着几分放荡。 背下的熊毛刺激着刘骜的肌肤,欲火在刘骜的血液中燃烧。他从赵合德的呻吟声中听出了某种自傲、某种不可战胜的骄气。刘骜被激怒了,他粗暴地将赵合德压在了自已的身下。 赵合德依然在呻吟着,自傲和骄气中渗入了满足的快慰感。 刘骜不想听到她这种自我享受的声音,他在心里呼喊着:朕要征服你,朕要听到你求饶的哭叫! 刘骜在滚烫的沼泽地里爬行,他一次次地掉入泥淖之中,又一次次地奋力爬出。他第一次在赵合德身上体会到了自豪,掉入泥淖又能爬出的自豪,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这种自豪,丝毫也不感到疲惫。 赵合德身软如泥,呻吟声中渐渐渗入了痛苦。两个时辰过去后,赵合德终于被击垮了,不情愿地向刘骜求饶,甘拜下风。 刘骜哈哈大笑数声,感到全身从未有过的通畅爽快。 翌日,勉强起身梳理打扮后的赵合德回到熊毛大席边,轻轻摇醒了刘骜: “皇上,日头已上三竿了,您也该起床了。若再迟了,又会有大臣指责臣妾肆意邀宠,不顾皇上的圣躬安康。” 刘骜睡眼惺忪,感到全身疲乏无力。本欲再歇息一会儿,可想到今日有大事要办,不得不勉力坐起。 翟方进死后,朝中无相。王莽推荐办事谨慎的孔光为丞相。汉朝制度,为三公者封侯。刘骜已将诏书拟好,连封孔光为博山侯的印信也已刻好了。今日正是拜相封侯的日子,恐怕王莽已率大臣在未央宫等候多时了。 刘骜伸手抓过下裳,站起来准备穿上,突感眼前黑云飞动,手足无力,下裳滑落在熊毛大席上。他摇晃了两下,嗵地一声猝然仆倒在赵合德的身上。 赵合德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声尖叫着: “皇上,皇上!” 刘骜手足已不能动弹,口中还能发出细弱的声音: “快……快……叫大司马王莽来……来见朕……” 赵合德一面遣人到未央宫报信,一面寻来一件皮氅盖住刘骜裸露的身体。 大司马王莽、御史大夫孔光、大司空何武、后将军朱博、太子太傅师丹等文武大臣闻讯赶到昭阳宫,见状无不哀伤,纷纷跪拜在地。 刘骜眼望王莽,嘴里嗫嚅有声: “拜孔光为相,封博……山……侯。”他停顿了一下,似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又费力道,“朕阳朔年间,曾与……馨香楼柳莺……生有一儿,未知……是男是女……若是男子……可迎立为太子……” 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后,刘骜双目直视着赵合德,嘎然气绝。 昭阳宫的寝室里一片哭泣之声。 王莽率先从地上站起,鹰眼圆睁,逼视着赵合德,厉声道: “赵昭仪,你可有话说?” 赵合德扬起泪水纵流的粉脸,迎接王莽如炬的目光,且悲且惧。少顷,她略微定了定神,轻启玉口道: “皇上定为猛药所伤,以致身垮归天。” “何人教皇上服此猛药?何等猛药竟致夺人性命?”王莽追问道。 “妾身不知。皇上昨夜来时,便与往日不同,目光飘浮,神情焦燥。妾身疑是皇上服了猛药,当是春药。” 王莽望一眼昨夜被刘骜掀翻在地还来不及收拾的狼藉杯盘,冷笑道: “这也是春药的功效吗?这分明是撕斗留下的现场。定是你在皇上的酒中下了毒,皇上发觉后与你抗争,以致如此。” 赵合德俯身掀开覆盖在刘骜身上的皮氅,露出了刘骜赤裸的遗体,争辩道: “若是皇上中毒挣扎,为何要一丝不挂呢?” 孔光见赵合德当众对皇帝的遗体无礼,气愤难当,斥道: “大胆!你竟敢羞辱大行皇帝!既便是皇上服了春药,你也该劝其节欲,如何反将圣上摧残身亡?你能逃脱戕害皇上的罪责吗?” 赵合德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知道皇上死于自己的寝室中,无论如何自己也是百喙莫辩。跟这般虎视眈眈的臭男人们说什么呢?向他们详述昨夜熊毛大席上发生的一切吗?他们还不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秘要。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呢?杀人,杀害死皇上的人。这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我赵合德。 赵合德重新为刘骜盖上皮氅,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她曾经千百次抚摸过的刘骜的身体。尔后,她倾身将脸贴在熊毛大席上,再次体验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熊毛带给她的快感。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含泪的双眼直面与王莽犀利的目光对视着,突然发出如癫如狂的大笑,而说出的话却带着哭腔: “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皇上以为征服了我,谁知最终落败的还是皇上。” 最后,赵合德大呼一声: “皇上,臣妾来也!” 一颗美丽无双的头颅撞击在嵌玉饰金的木柱上,溅出殷红的鲜血,如红花般抛向空中。 5 王莽主持大行皇帝的葬礼,一切如古制。他奔前走后,事无巨细均躬身亲问,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依先皇的遗诏,拜孔光为丞相,授博山侯爵印。 可有一事让王莽和众大臣们有些为难。本来,皇帝驾崩,天经地义由太子继承大统,而皇帝有遗言,若柳莺所生之儿是男子,可迎立为太子。也就是说皇帝要让他与柳莺所生之儿继承大统。 要到何处寻找柳莺呢?柳莺当年究竟生的是男是女呢? 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况皇帝生前已亲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刘欣在整个国葬的过程中也一直是以太子的身份参加的。无故废太子与礼不合,寻找柳莺又不知从何着手。但总不能让皇位虚席以待吧,王莽与大臣们最终还是决定由太子刘欣继承大统,放弃寻找柳莺的想法。 正当王莽与众大臣忙着筹备新皇的登基大典时,红阳侯王立却禀告说先皇与柳莺所生之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须寻觅,就在红阳侯府中。 大家感到突兀,不知其中的缘由。 红阳侯王立侃侃而谈: “鸿嘉元年冬天,一日清晨,有一少妇急叩敝府大门,说要见老臣一面。老臣出去一看,少妇身着单衣,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忙问她何事。少妇哭诉道,她乃馨香楼的柳莺,怀中之儿是皇上的亲生子。她央求老臣收养此儿,将来归宫认父。老臣问她为何不亲自将皇儿送入宫去。她道,宫中赵氏姐妹专宠,残害皇子一事满城皆知,她恐皇子也遭不幸,故而不敢送进宫去。嘱咐老臣在赵氏失势时再让皇子认父。这些年赵氏一直受宠,老臣只好将皇子秘养在敝府中,并为其起名刘继,待时机成熟时入宫认父。而今赵合德已死,皇上也已大行,刘继是皇上的亲生子,理应归宗认祖,继承大位。” 王莽对这位叔父历来没有好感,当年在红阳侯府被叔父王立当众羞辱的情景,王莽一直铭记在心。而眼下王立述说的这件事王莽心里多半不信,他想一定是王立以国舅之尊未能像其他兄弟一样坐上大司马之位心有不甘,又听说皇帝有寻孤的遗言,因此编排出柳莺托孤的故事。然而这件事一时难以辨别真伪,王莽也不便驳斥他。只得说道: “大行皇帝生前已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今又有寻孤遗言,事关社稷根本,请容侄儿与众大臣商议后再定。” 王立急了,摆出长辈的架势,对王莽道: “定陶王虽为太子,然非大行皇帝的亲生子,当按大行皇帝的遗言更立太子,接继大汉神器,方为正统。” 王莽淡淡道: “叔父莫急,侄儿过几日定给叔父一个回话。” 王立忿忿然回府去了。 王莽此刻心中已有了主意。他知道当年皇帝微服出行,身边总带着张放,张放是最知内情的人,现今张放在北地任都尉,只要将张放召回详问,事情便有可能水落石出。 几日后,王莽、孔光、何武、师丹等大臣带着张放来到了红阳侯府。 王立领过一个少年,说这就是大行皇帝的孤儿刘继。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材消瘦,见人倒是彬彬有礼。众人左看右看,看不出他哪儿长得像先帝刘骜。 王莽问王立: “叔父上回说是鸿嘉元年受柳莺所托,收养皇子的,对吗?” “对。是鸿嘉元年冬天,老臣记得真切。” 王莽又问: “其时幼儿几岁?” “未满周岁。” 王莽回首问张放道: “柳莺何时从馨香楼出走的?” 张放回忆道: “我记得是阳朔三年秋天。那晚我与圣上到馨香楼寻柳莺,不想却扑了个空,鸨母说柳莺一个月前便携带刚出生的婴儿出走了。” 孔光在一旁屈指算道: “阳朔三年秋出生,至鸿嘉元年冬天,婴儿当有两岁多了。” 王立有些慌神: “是老夫记差了,老夫收养刘继时,他确实是两周岁的幼儿。” 王莽肃然道: “这岂能记差!两岁幼儿已经能学步行走,与襁褓中的婴儿相距甚远。叔父,皇上继嗣乃天下第一大事,怎能如儿戏般胡闹?来人啊,将这个冒充皇子的少年带回宫中拷问!” 此时一个家奴打扮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呼道: “大司马手下留情!此事乃侯爷强迫我父子所为,非我儿之罪。” 原来这少年是王立的家奴之子。 “荒唐,荒唐!”王莽强压住怒火,对王立道,“叔父实不该如此啊,这是欺瞒朝廷的大罪呀。此事侄儿将禀告太后,你等候处置吧。” 王立无语以对,杵在原地如木鸡一般。 两日后,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谕将自己的亲弟王立逐出京城,返回封地思过。 又两日后,定陶王刘欣登基为皇帝,年十九岁,是为汉哀帝。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赵飞燕为皇太后。时值绥和二年(西元前7年)四月丙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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