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口口地往导师的嘴里喂鸡汤,小蓝则坐在床沿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其实,我们的导师真的是很可怜,文革的时候,被人无缘无故地扣上了走资派的帽子,文革结束之后,虽然能够重回讲坛,但却又失去了美好的家庭,至今依旧是单身一人,连一个子女都没有。 导师喝了几口鸡汤,便闭上了嘴,不再张口了。 “李老,鸡汤要趁热喝啊?”小蓝说,停止了削苹果。 “是呀,老师,身体重要啊!”我也说,再次舀了一汤匙,送到他嘴边。 “你们不要都呆在这里,这是在浪费生命……小辉留下吧。”导师向小蓝招了招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小蓝没有说话,依旧自顾自地削着苹果,然后把削好了的苹果分成好几瓣,放在了桌子上,最后拍了拍手,向导师做了个鬼脸,抄起背包就悄悄地离开房间里。 一个早晨的时间,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睁着眼睛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阳光和天空。我也陪着他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偶尔有个老护士会走进房间为导师测血压、换吊瓶,然后会问他想不想大小便,或者是晚饭想吃些什么呀等等。然后那个老护士就会走到我身边小声地说,“你爸的血压稍微降了些,身体也好了很多,不过你要勤着问他,问他到底需要什么,是不是饿了……你一定要主动问他,知道吗?” 当那个老护士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我稍稍迟疑了片刻,本想向她解释一下自己只是病人的学生,但又感觉向她解释也是白搭,反倒让人家下不了台。不如就这样让她误会下去,反正也不会缺胳膊少腿的。于是,我狂点头,眼眶里还挤出了几滴真诚的泪水。 “真是个大孝子啊!父母把你养成这么大了,真的是不容易啊!”老护士嘴角颤动地说,然后煞有介事地从兜里掏出手巾,抹了抹那张皱脸。 下午五点多钟,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冲着我笑了笑,问道:“病人说话了吗?话应该比早晨多一些了吧?” 我忙说:“说了,说了,说了很多话……” 从下午三点开始,导师就说了很多话,但都是骂人的话,上至林彪、四人帮,下至各级地方官员统统都遭他臭骂了一顿。当然,这些人大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剥林彪的狼皮,我挖江青的狗眼!”导师当时惊恐地护住了脸,我估计他当时肯定做了噩梦,于是赶忙走到他身边,握住他那双枯槁的手,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导师清醒了之后,尴尬地笑了笑,对我说,“我刚刚正和林彪、江青他们厮打呢,正打在兴头上却被你弄醒了。哎!” 我忙说,“不好意思,我怕老师做梦做得太累,影响健康……所以才这样的,还望老师体谅。” “没关系,小辉,刚刚你叫得很及时……当时我正在挨那几个混蛋的拳头,差点被打死,多亏你及时把我叫醒,否则,我肯定会死在他们手里。这群王八蛋,手里还有枪!”导师说,指了指桌子上的杯子,我赶忙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那怎么办啊?您又没有导弹,赤手空拳的,怎么能打过装备一新的他们呢?” “就是……我没有导弹,别说导弹了……我连把菜刀都没有。哎!” …… 我望着导师脸上的股股冷汗,十分不安地说:“那我还是每次都把您叫醒得了,以免他们欺人太胜,老是占您老的便宜、多打您两下子……这样,您连做梦也做不安了!” “万万不可!我就是要和他们斗一斗,我就不信,邪还能压正?!刚刚有一个梦,就是我先扁他们的,我把他们几个混蛋统统踢进了茅坑里。谁知道他妈的下一个梦里,他们又从茅坑里爬了出来,而且变得更强了,手里的斧头变成手枪了!”导师说,又喝了一口水。 “那岂不成了妖怪?”我说,但我总感觉这梦像是在打传奇,杀到最后却杀出来个牛魔王。 “嗯。有点。”导师说。 “那我还是每次都把您老给叫醒吧,省得您越陷越深、不能自拔。”我又说。 “那我不报仇啦,我的妻儿都被他们害死了,我难道就这样轻饶了他们?!”导师大怒。 “要报仇,要报仇……可是,我这不是在担心您老的身体吗?”我说,有点无奈。 “那……当我被打的时候,你就把我叫醒吧。当我扁他们的时候,你就不要叫醒我,并且给我鼓气。”导师说,松了口气。 可我倒是更加郁闷了,不解地问道:“我怎么知道您什么时候挨打,什么时候扁人啊?” 导师沉默了一会,最后恍然大悟,问道:“你刚刚叫醒我之前,我的手是不是护着脸啊?” 我说是啊,怎么了?有线索了吗? 他说,那个时候他正在被那一大帮人拳打脚踢,所以就护着脸以免被他们毁了容。 “那我就在你护着脸的时候,把你叫醒;在你挥舞着拳头的时候,给你鼓气,怎么样?”我说。 “嗯,是个好主意,不愧是我李子雄的弟子,够机灵!”导师如是说。 就这样,我坐在导师的身边,观察着导师的一举一动。如果导师用手护住脸的话,我就赶忙把他叫醒;如果导师挥舞着拳头,我就在一旁给老师加油助威,暗自祷告……然后等导师梦醒了之后,再恭听他叙述一下目前的战况,直到导师把林彪和四人帮那一堆混蛋第N次踢进茅坑的时候,老护士又进来了。 “看见你们父子俩讲得这么投机,我也想凑在一边听一听啊!”老护士笑嘻嘻地走到了床沿,居然坐下了。 “什么父子俩?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导师大怒,扯着被褥狂叫。 “瞧你这老爷子的脾气还挺大啊!自己的儿子都不想认了,这么好的儿子哪里去找啊?”老护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去,冲老护士笑了一下,权当是回敬她的这一番赞美,也算是敷衍。 导师突然间默默无语了,陷入了沉思……我猜测他一定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吊瓶应该拆除了,拆除之后,你就带病人出去逛逛啊!别闷着了,天气这么热……”老护士走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好的。”我说,望着依旧陷入沉思的导师,突然想起了赵茜,不知她现在躺在病床上有没有想我?是不是正在哭泣?有没有吃午饭?…… 傍晚的时候,我搀着导师在医院的后花园里散步,又陪着他聊了些自己的私事,无非都是关于自己和赵茜的那段感情以及家里最近发生的大事。 导师静静地倾听了一会,慢吞吞地说道:“你敢和那个叫赵茜的女孩在一起,确实证明你很有胆量……不过,这好像会伤害到你,或者是你们俩。能断则断,当然,我这只是个建议……有些东西别说是一个世纪,就是两个世纪、三个世纪都不会改变也不会统一的!” “什么东西?”我忙问。 “价值取向。”导师郑重其事地说,一脸的严肃。 “感情也与价值取向有关吗?有那么多麻烦吗?” “或有或无,看你们怎么去衡量了。”导师又说。 “那又怎讲?” “有的人以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个人的身价和存在价值;有的人则以知识和修养来衡量;也有的人以外貌和气质来衡量……总之,细细想来,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但并不是你的存在价值都能得到旁人的认可和赞赏的……人上百种,形形色色,他们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即使你没有计算出自己的价值,他们也早已将你的价值精确地计算出来了,而且是验证了无数次……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世道!这就是红尘!”导师侃侃而谈,我则懵懵懂懂。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甚是苦恼。 “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喜欢抱着个小算盘计算着别人的家产却全然不顾自己的无知和荒唐……当然,导师的话说得有点偏激了,大概是看破红尘了。” “不说这些了,随缘吧。还是谈谈导师您吧?我想听听导师和师母之间的爱情故事。”我说,期盼能从导师和师母的爱情故事中得到些启发,以便于把握好自己与赵茜之间交往的尺度。 于是,导师就讲起了三十年多前自己的一段爱情故事了。 导师出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一九五零年。那时候刚解放没多久,全国各地区还并没有平定下来,特别是西南这一地区,依旧还有为数不少的国民党份子负隅顽抗,凭借着险要的山势,他们成功地躲过了解放军多次的围追堵截,并在山上建立了自己的老巢。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那些深山老林中顽固份子一个个死掉为止。 看着自己昔日的部下个个老死于山中,昔日威震一方的枭雄李大龙流下了难过的泪水,感叹着国民党的日渐衰败、无力回天之惨状……无奈之下,他‘扑通’双腿跪向祖国的东南方(面向台湾省,当时蒋介石还活着。),叹道:“倘若还有来世的话,大龙再报校长当年的知遇之恩……但我再也不能让后代们背负不名不白的罪名了,我要让他们能够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活得自由些,不能再像我的弟兄那样,困死在深山老林中了!” 第二天早晨,李大龙就召集了自己的手下数百人于一座山顶上……他的部下个个面黄肌瘦、体弱多病,甚至有些属下病到连一把手枪都拿不动……看到如此景象,李大龙不禁又是一阵哀叹,哀叹之余,又是一番自责,骂自己没有把队伍带好、没有认清发展的形势,结果才导致自己的弟兄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并声称自己的一条人命要是能够挽救数百名弟兄的命的话,那他李大龙就去自首! 山头上的士兵听到如此一番发自肺腑的慷慨之言,无不泪流满面、大声哭泣。 当天中午,李大龙就带领着自己的属下走出了深山老林,向政府交出了自己的枪支以及囤聚多时但没派上一定儿用场的金银珠宝、首饰若干箱,然后庄重地跪在前来观看的乡亲父老的面前,磕下几个响头,接着又向政府官员及老百姓哀求道:“罪人愿意以一死去换取自己的弟兄和家人的性命,请党和人民能够饶恕自己的部下及家人的性命。” 说罢,李大龙又向在场的老百姓和领导们磕了无数个响头,直到自己头破血流、双眼泛白晕倒在炎炎烈日之下为止。 在场的老百姓和领导都为李大龙的正直和刚烈钦佩不已,纷纷落下感动的泪花。 解放军的一位高级领导摘掉了眼镜,抹去眼眶中的泪水,然后又擦了擦眼镜上泪水,感慨道:“真乃一义士也!我一定会秉公办理,上报党中央,争取党和人民的宽大处理!” 导师顿了顿,摘掉眼镜,说道:“这一切都十分清晰地刻在了我的心灵上,挥之不去!” “那后来呢?”我追问。 “现在不能再讲了,导师我饿了……吃过晚饭再接着讲。”导师说,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笑了笑。 我这才大梦惊醒,原来我们只顾着聊天、追溯往事,却忘记了吃晚饭这件头等大事了。 “对不起,导师,让你饿着了……我真该死。” “没关系,适当地饿饿自己也是一种可贵的锻炼。” “那我们继续讲吧?” “不行,我强调适当,不可太过苛刻要求自己了。” “哈哈哈……导师,我逗你来着。”我摸了摸自己更加干瘪的肚子,心虚地大笑。 其实,导师生病的时候,倒是蛮好玩的,而这种时候又很稀有……倘若在平常的日子里,他老是板着一张苦瓜脸,像是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 “还是多生点病好啊!”我搀着导师的胳膊,不禁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