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等汪竹青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田之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很为自己今天早上起来所做的荒唐事感到后悔。 为什么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开那个皮箱,把那仅有的一只鞋垫子垫到自己的鞋子里? 自从舒小节说起他是龙溪镇的之后,田之水就开始感到隐隐的忧虑了。由龙溪而联想到灵鸦寨,这才是他真正忧虑的原因。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太过神经过敏了。莫非,真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屈指算来,已是两个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把皱纹布上脸庞,把情感深埋心底。二十年哪,二十年的白云苍狗,二十年的世事沧桑。可是,那结痂的血痕,别说短短的二十年,就是地老开荒,亿万斯年,也依然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刻,迸溅出刺人的腥红! 有些责怪自己的意思了,真的是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了。不就是一只鞋垫吗?为是爱情的信物啊,又不是恐怖的诅咒! 他把那鞋垫捧在手里,把那只看了千百遍也还没有看够的鞋垫放在了自己的眼前,再一次,细细地打量,细细地回味。 鞋垫柔和、温软,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香味。大红的底子,红得灼人,红得惊心。紫色的围边,透着那么一种怪异和暗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怪异,又是要暗示什么呢?他猜不出。或者,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预言?田之水想到这里,几乎就要把鞋垫丢下了。然而,他舍不得,即使它是不祥的信物,他也仍旧会好好地珍藏起来的。鞋垫上,绣了一只蜘蛛。蜘蛛绣在垫子的中央,生了数不清的脚,那些脚从蜘蛛的身上延伸出去,一直到垫子的边缘,紧紧地抓住垫子。他问她:“蜘蛛不是蜈蚣,有那么多的脚吗?”她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的蜘蛛就生了这么多的脚啊,找人最很的了。不管你跑得再远,远到旯旯旮旮,它都找得到。”他有些好笑,说:“它只是一只小虫子啊,它找‘人’做什么呢?”她不笑了,很认真地说:“它可以代替主人去找啊。”他更是大笑起来:“它是家养的吗?”她说:“不是家养的,却比家养的还乖啊。我绣它的时候,掺着血的,还念了咒语进去的了,以后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跑了,我也会找得到你啊。”田之水听她这么一说,就捏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呢?看看,痛吗?” 她的顽皮,她的忠贞,她的时而嬉笑,时而沉静,时而憨态可鞠时而精灵古怪,都让他深深地入迷。 如今,捧着这只她亲手绣的鞋垫,回荡在他耳边的话,却是她临去的那句。他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这只鞋垫送给他时,她说:“我们一人垫一只,不管相隔千里百里,都晓得对方在想什么。你千万要记住的是,我死了,你可万万不可再垫了……”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愣,又是感动又是好气,挣脱了她的手掌,说:“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讲的嘛,活人不能垫死人做的鞋垫子,穿了,那就要跟死人一起去死哩。你晓得不咯?垫子也分公母,母的去了,千方百计地要找阳世里那一只公的。” 田之水说:“那只是传说罢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讲出来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再不许你讲糊话了。”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忧虑和迷茫,幽幽地说:“你们文化人的心子啊,又软又脆,摸都摸不得,轻轻碰一下,都要出血哩。” 田之水今天早上起来,把她的告诫忘到了脑后。他只有一个想法,把她送给他的鞋垫垫起,感受着她通过鞋垫传给他的温暖。于是,他就把这只垫子垫到皮鞋里了,想不到,刚到教室,心里就像猫抓一样,脑壳里,也浑浑沌沌的,不知道上课时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他对汪竹青做了些什么。至于他后来发作起来晕过去的情节,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