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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尽管敲门声很轻,而且还透着犹疑和胆怯,但一直抱着新娘而又睡不着的寨老还是吓了一跳,问道:“是乌昆吗?” 这里,这个时候,也只有乌昆可以敲他的门。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怯懦,说:“是我,乌昆。” 寨老说:“进来。” 门开了,乌昆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床边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三十出头,长得牛高马大,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子。在寨老面前,他就像一个女人,说话做事,都无不低眉顺眼。那样子,就带了些滑稽,和小丑差不了多少。 乌昆这个时候敲门,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就是借给他一个豹子胆,乌昆也不敢在这时叫他。 等乌昆躬着腰,在床前站好了,寨老才问道:“什么事?” 乌昆不敢看床上,只敢看自己的脚尖,说:“不是别的事我也不敢打扰你老人家,你说,只要是这个事,什么时候都要告诉给你……” 寨老的心提了起来,问:“又死人了?” 乌昆说:“是的,刚刚有人带信来,这回,死的是吴驼子。” 寨老说:“又是我们灵鸦寨的,又是我们灵鸦寨的!” “是的。还是和前面那七个一样,也死得不正常。” 寨老不想听了,挥了挥手,让乌昆退出去。 乌昆说:“是。”然后,就后退着走出了屋外,把门给关上,才关得一半,寨老就说:“慢。”他就不关了,依旧低着头,躬着腰,等待着寨老的吩咐。 寨老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备轿,去贡鸡寨。” 乌昆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头也抬起来了,说:“寨主,你这是?” 寨主说:“去贡鸡寨,请老司吴拜。” “可是,这个时候了啊。” “这时怎么了?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我感觉到了,现在死的是他们,以后死的,就是我们了!” 乌昆感到很纳闷,寨主一向是英雄一世哩,怎么这人啊,老了老了就疑神疑鬼的了呢?那死人么,哪里没有?哪天没有?他说,接下去,死的就是我们,这我们,是指的哪个人,哪些人?包括我吗?想到这里,乌昆也不禁有些害怕。他想问寨主,是真的吗?但他不敢问。寨主不想说的,你问了也等于是白话,还会招他的骂。如果他自己想说,你就是不问,他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来的。 看到寨主那害怕的样子,乌昆细了声,说:“你贵为寨主,怎么能惊动你的金贵的身体?我们去请……” 寨主不耐烦地说:“去吧。” 乌昆还想劝阻,说:“酒娘的法术也很……” “去!” “是。” 轿夫很快把轿子准备好了。 这是一顶两人小轿。在山里,四人以上的轿子都不便于行走。 乌昆在轿子的一侧照看着,前面是两个伙计打着火把。后面也有两个伙计带着火铳,一行八人,往贡鸡寨匆匆赶去。 随着轿子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一上一下地颠簸,一直还没合眼的寨老,终于抵不住瞌睡虫的侵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潭边的时候,从潭里飘上来一绺冷风,直往轿子里钻去。 那个潭叫做龙潭,有四五个晒谷坪那么大小。三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有路,从绝壁上,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即使是在大白天,龙潭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感。水深不见底,绿得发暗,大人经过时,也不免心里发毛。孩子更是如此,没有大人在一起,不敢从这里经过。何况这还是晚上,在四束火把的照射下,龙潭里,飘拂着呜呜咽咽咽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悲泣,又你是一个孩子的笑声。他们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往前面走,很是害怕,明明前面是路,而等你一脚踏下去时,却是什么都没有,就直接掉到潭里去了。 寨老被一绺阴风给刺醒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女人,用她那长长的小指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脸。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在他的脸上划着。那手好白好白,像是被水泡了好久好久。手上,戴着一只象征着福、禄、寿的红、绿、紫三色的玉镯子,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五根手指,细似嫩笋,还巴着几根丝丝缕缕的绿色的水草。寨老想伸手去挡,那手,就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根本就不能动弹。他想偏一下脑袋,以躲避那指甲的划弄,也是,动都动不得。他想叫唤乌昆,这时,他的心里,就像充塞了一大把苦腥的水草,怎么喊叫,也无济于事。他想,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他索性平静了一下,才猛地一踢轿壁,“咚”地一声,完全醒了过来。 乌昆赶忙问候道:“寨老,你醒来了?” 寨老满头的冷汗,他一边擦着汗水,一边问道:“到哪里来了?” “龙潭。” 寨老“啊”地大叫了一声。 乌昆赶忙问:“寨老,你怎么了?” 寨老大口喘着气,尖叫道:“快,快,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弯七拐山的山道上,那轿子,疯也似地逃离了龙潭。 这时,谁都没有听到,龙潭里,幽幽地,似乎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叹息声,叹息声里,有怨毒,还有惋惜,仿佛,没有把那乘轿子拦下来,是她的过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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