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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舞水河里,泊着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即使是在深夜,也还有夜船,进入和驶出码头,在舞水河里,轻轻地搅起一波一波温柔的水波来。 夜色中,三两只挂着红灯笼的“花船”最是打人眼窝子。花船宽大而平稳,它每天只是在镇子的上下五里路的范围内往返。和那些静静地酣睡在水中的船舶不同,它们是骚动的,张狂的,一船里,飘浮着的是花酒的浓香味和女人暧昧的脂粉味,拌着男人淋漓的汗水味,又咸又甜。那吃吃的掩饰不住的笑声,从女人的嘴角泄露出来,继而,便是一忽儿低婉如夜茑的娇笑,一忽儿高亢如母兽的狂吼。红被子里,健壮的男人被那娇笑和狂吼,给激得像是遇上了油的灶火,呼呼地,生出了的猛力,直把那白晃晃的女人的身体给捣鼓得散了架丢了魂,然后,瘫软得像被舂得粘粘糊糊的打糍粑的糯米团儿。花船儿“噗噗”地往水面儿直压下去,那水似乎也不是好惹的角色,便也鼓足了劲,硬是全力支撑着把那船儿一下一下地顶将起来。船和水的战斗持续了三袋烟的工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了,懒洋洋地,进入了酣甜的梦里去了。 码头上,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的两个年轻人看了那一幕,一时,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香草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胸着的一根辫梢儿,轻了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不安好心。” 舒小节内心里,是不同意香草的话的,然而,看这架势,也怪不得香草这么说。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晓得,才出去两年,这龙溪镇的码头,就变成这个样子的了。” 香草说:“现在搬到龙溪镇来做生意的人,多得很了哩。你们烘江上来卖洋布、煤油的,贵州下来卖桐油、朱砂的,还有山里头来卖木材、药材的,数都数不清了。” “这我也知道啊,做生意的一多,开花船的也多了嘛。你看烘江,光开青楼的都有五六十家,你从街上走过去,那些妹子们就在楼上向你直招手儿。” 香草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舒小节的手臂,有些担心地问:“那你……” 舒小节趁势握住了香草的细嫩的小手儿,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香草听了,自然心里很是受用,但面子上,她才不会承认哩,就偏过头去,不看他了,故意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我才没工夫去想放不放心的事,哼,你要怎么的,那就怎么的啊,成龙你上天啊,变蛇你钻草啊,管我什么事?” 舒小节也笑了,把她的脸蛋儿扳过来,朝着自己,说:“我不变蛇,我不要钻草,我就变一条虫子,钻你的心,好不好?” 香草就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鸡……” 她还没说完,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敢说下去呢?那是小时候听来的山歌的歌词。那山歌这是么唱的: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毛…… 舒小节哈哈地笑道:“好啊,哪里来的野妹子,有本事你说完起啊。” 香草伸出粉嘟嘟的小拳头,在舒小节的胸脯上擂了一拳,说:“好啊,我是野妹子,我就是野妹子,可是你呢?你现在不是野小子了,你是文化人了,是喝洋墨水的人了,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野妹子了。” 香草说着,眼眶里,就慢慢地湿润了。从舒小节去读书的那一天起,她就隐隐地担着心。现在,他这个读书人,到底还是变了。他一定是看不起我这个不识字的人了,是不是所有都不识字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野妹子呢? 舒小节把香草揽进怀里,说:“看你又乱讲话了不是?我只是随口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香草依偎在舒小节的怀里,悄悄地狠着劲儿,吮吸着他身上那一股干净清爽的男人特有的气味儿。 香草像是受了委屈,说:“我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啊?我听讲你们学校有好多女学生,个个都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又漂亮又识字,又大胆又风骚,你以为我是傻瓜不晓得啊。” 舒小节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白衣黑裙留着短头发的身影儿来。她走起路来袅袅娜娜,让人的眼睛飘飘浮浮,说起话来咭咭咕咕,让人的耳朵酥酥痒痒。她有一个水灵灵清雅雅的名字:汪竹青。 香草揪住舒小节的耳朵,说:“喂,喂喂喂喂,我就讲得不错吧,看你这呆愣愣的样子,当真是神游到你的女同学那里去了。” 舒小节赶忙把思绪收回来,说:“你莫冤枉好人啊,我,我是……” “你是怎么了,那你说来听。” 舒小节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道:“我在想,我爹到底到哪里去了?” 香草松开揪着他的耳朵的手,说:“那真是我冤枉你了。咦,你爹到哪里去了,你妈不晓得吗?” “我问了她了,她好象是晓得的样子,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告诉我。” “嗯,我爹妈好也象晓得,问问他们去?” “不会吧,我妈都不晓得,你爹妈倒还晓得啊。” “我也没有肯定啊,只是说好象嘛。自从我们镇上死了这么多人,我的爹妈也是好怕的,特别是我爹,六神不安的样子。他和我妈说,下一个,我也打不脱了。我妈说,你也要像舒会长那么样地躲起来吗?我爹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哪儿躲去?躲到灵鸦寨去吗?” 舒小节问道:“灵鸦寨?” 香草说:“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灵鸦寨到哪里,他们一提到灵鸦寨,都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也感到好奇怪啊。看你那样子,好象你知道一样。” 舒小节想起了向田之水请假的那天早晨,田老师也提到了这个灵鸦寨的名字,而且,那神色,也是害怕,还厌恶。 舒小节一把抓住香草的手,说:“走。” 香草诧异地问道:“走哪里去啊?” 舒小节说:“你家,问你爹妈去。” 香草说:“你找死啊,我们的事,你家和我家都反对着哩。” 舒小节拖着香草就走,说:“依不得了。” 香草说:“你个悖时的,我的鞋子都还没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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