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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胡子的“陈胡子粉馆”就开在杂家院子出来靠大街的拐角上,是龙溪镇最有名的一家粉馆。粉馆共有三层楼,除了一层楼是作厨房用之外,二三层楼都是餐厅。他的生意好,不独是面朝舞水河,坐在楼上可以一览舞水四时风光,更是因为他的手艺的独特。他请了五个帮手,一天到黑都还在忙不过来。 这陈胡子有个脾气,他制作“哨子”(佐料)时,是任谁也不准去看的,哪怕是自己的老婆,也一概不允许。每天晚上打烊之后,等那些帮工们都收了活路回家去了时,他才把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地关好,一个人在厨房里配料。这也难怪,开粉馆,关键在哨子,哨子不好吃,粉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光顾的。陈胡子保护自己的哨子配方,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然而,陈胡子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别人偷窥他的配方,还是防不胜防,被人偷偷看了去。 粉馆因生意太过兴隆,人手总是不够,陈胡子不得不又收了一个小伙计。那个伙计才十六七岁,是乡下的,没地方住。陈胡子看他人长得也还憨厚,加上年纪还小,想必不会有那些花花肠子,就同意了让他住到店子里,反正这店子也要有个人看守。陈胡子没想到的是,小伙计人虽小,却是很灵俐,面相虽憨,却是鬼得很。他就住在厨房的楼上,那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陈胡子稍稍收拾了一下,就让他住到了那里。没过多久,他就悄悄地把楼板凿了一个小洞,等到陈胡子关紧了所有的门窗,他就趴在楼板上,从那一眼小小的洞孔中,看陈胡子配料。 昨天是逢十九,龙溪镇赶场,粉馆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打烊。等大伙儿在粉馆里吃了夜饭,收拾洗涮之后,快到半夜了。陈胡子自己也累得够呛,想回家休息了,想到第二天的料子不够了,还是强打起精神,关了门窗,去配料。 小伙计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趴在楼板上,把那一双小眼睛贴到孔洞上,看陈胡子去配料。 陈胡子的脑顶心秃得厉害,几乎是寸草不生,在壁上的烛光的照射下,光溜溜的。只见他打开橱柜,把五香、胡椒、花椒粉还有老醋等一二十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像是发现有人在他的背后一样,突然返过身子来看,确信并没有人时,才把案板下面的一块五花猪肉扯出来,把剔骨刀高高地举起,正要一刀砍下去,那手,竟然就停了下来。剔骨刀就在他的头顶上,一动不动了,有一口烟的时辰,陈胡子猛然一个转身,挥舞着剔骨刀像划一个个横“8”字一样,来来回回地舞动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叫道:“我砍死你,我砍死你,我砍砍砍!” 小伙计看到这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以为那是陈胡子家祖传下来的什么法事。不一会,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陈胡子舞了一阵之后,眼睛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他十分骇异的东西一样,瞪得溜圆,连眼珠子都快要鼓出来了。他刚才的那种勇猛孔武的神态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害怕和恐怖。他低了声,摆着手,说:“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他连连后退,退到了墙壁边,再也没有退路了,他就突然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哭道:“那不能怪我啊,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啊……”这时,他拿着剔骨刀的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一样,反转过来,对着自己敞开的肚子狠狠地插了进去,那血,就“扑”地一下,像射水一样地射了出来。陈胡子“啊”地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而是两只手都捏住了刀把,共同用力,把那剔骨刀上下左右地搅动起来,肚子里那被鲜血染红了的肠子就骨碌骨碌地流了出来。 小伙计吓傻了,呆在楼板上,好一阵,才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拉开门,就往楼下冲去。楼梯上很暗,加上惊慌,一脚踏空,扑咚扑咚地滚到楼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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