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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阵手忙脚乱,弄出了几个小菜来,又到办公室请来了老郭,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便坐在床沿上,围着小桌开始喝酒了。老郭年纪大,先致欢迎词,然后我们又各提两杯。 几杯酒下肚,酒气有点上冲,老郭的脸已经喝得通红,他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们说: “冰河到这儿来工作,论说是件好事,但做教师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眼下校园混乱,工资又发不上,人心不稳呐。”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去年罢课就是例子,按说老师讨要工资没什么不对的,可是有几个人还是受了处分。” 何伟说:“我早就说过的,这儿有什么好呆的,荒郊野岭不说,还没有自由,再说了,领导就是欺负老实人还行,像我们鞋厂,上访的人把县委都包围了,一整天没能进出一个人,吃饭差一点就靠空投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没这么严重吧?”老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没这么严重?当时大门口就是由我把守的,我搬了两块砖头放在大门口,握一块,坐一块,谁敢进出我就用砖头说话,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出来找我说,小何你别生气,把砖头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我说说什么?没你的事,只要书记答应马上把工资补上,我们就走人。副书记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乖乖地回去了。”何伟一提起这事就来神采飞扬。 “后来怎么样?”老郭问。 “后来补了,虽说只补了一半,但必竟是取得了成绩。对了,冰河的工资你给带来了吗?”何伟问孟参。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呢。”孟参笑着,把一叠钱掏出来递给我,“这是鞋厂欠你的两个月的钱。” 我赶忙道谢,孟参就说:“要谢就谢何伟吧,他出力最多。”何伟接着说: “谢什么?这事还没完,我们还要去,剩下的工资不说,还有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的事,这些都要根据国家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下了岗就一了了之。”何伟还想向下说,但被孟参制止住了,孟参说: “你就别呈你的能为了,咱们喝酒。” 喝了一阵,老郭便告辞,说家里还有点事,我们留他不住,就送他先走了。 老郭一走,这里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何伟说:“依我看,中国自孔夫子以来,就没出过一个像样的老师,你粱冰河就能在这里呆出个名堂来?成圣人了不是?” “那倒不是,我只是图个清静,图个安稳,这里景好,人好,为什么就不能呆下去,我还打算在这里一直熬到退休呢,卢梭曾经说过,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却无处不生活在桎梏中。”我话还没有说完,便引得他们哈哈大笑,孟参说:“看你这书呆子气又上来了,来,不多说了,再干两杯。”就这样你来我往,不觉两瓶酒已干了出来。 “听说瑛子在上海很不如意,过几天就要回来了,我想我们再凑在一起做点什么,如开个饭店,也是不错的选择。”孟参说。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没有那个心情,还是你们去做吧。”孟参还要说什么,有人敲门,佟杰端了一盘菜过来,笑盈盈地说,“听你们玩得高兴,特做了个菜给你们吃,不过先声明,这是筱筱的手艺,我只是代劳。” 我们连声道谢,她说:“不用客气,邻居嘛。”然后对孟参和何伟说:“我们就住在隔壁。有时间过去玩啊。”二人便连连点头。 “老郭不是也在吗?走了吗?”佟杰问。 “他有点事,先走了。”我说。 “他一定发了不少牢骚吧?”她笑道。 “你怎么知道?” “他脾气直,到哪里说话都一样。五十多岁了,也没评上中级职称。” “像他那个年龄,中级怎么还没评上?”我又问。 “脾气直呗,他是六十年代的中专生,一直没拿大学学历,评级受限制,前几年倒是报了一个函授班,去考试的时候发现整个考场没有秩序,抄袭成风,他拍着桌子大喊一声,‘这哪里是考试,简直是赶集’,然后就气愤地离开了考场。”我们不禁感叹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直爽的人。” 佟杰又笑道:“不好意思,只顾说话,打扰你们喝酒了。”说着摆摆手出去了。 孟参说:“怪不得你小子刚来就不想走了呢,有这么漂亮的女孩陪着,不但漂亮,还热情大方,啧啧,这就叫什么‘乐不思蜀’吧?” 我示意他小点声,但很是得意,心想要是筱筱也过来趟就好了。又是几杯酒之后,我已经醉意朦胧,头脑不清。他们两个也醉得不行,执意要走,我去送他们,说:“弟,弟兄们,等我下了岗再去找你们,如何?”“欢迎欢迎”他们一边吆喝着一边上了车。 回到宿舍,我躺到床上不省人事。朦胧中有银铃般女子的声音,我想,莫非是“神女出洛水”吗?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筱筱与佟杰。佟杰笑道:“冰河,你看我们给你带来什么了?尝一尝好喝吗?” 我端起来看也没看,就一口气喝了下去。 “好喝吗?” “好喝,好喝。”我砸咂嘴,很好喝的样子。 “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好像是醋。”她们两个就哈哈大笑起来。筱筱说:“你喝得太多了,以后可不能这样。” “那是,那是。”我说,“以后一定少喝。”她们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关了门出去了。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筱筱了,喜欢她明亮的眼睛,喜欢她纯真的笑容,还有那美妙的声音。我们朝夕相处,但只要一眼看不见她我心里就空荡荡的,像掉了魂似的。每天放学,我们两个总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然后依依道别,闲暇时间我们经常在一起读书,或者下棋、打球,也经常和佟杰等人在一起会餐。总之,她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已经很难适应没有她的日子了。 一天下午,筱筱回家了,我吃过晚饭,无事可做,便到校外走走,不知不觉到了镇政府附近。镇政府门前冷冷清清,也没见小王的影子,便继续往前走。淡淡的夕阳穿过道旁树,霭霭地照在我身上,有一种惬意的感觉。走着走着,前面有一条小河淙淙地穿过一个低矮的小桥,水是那么的清澈欢快,我干脆下了小桥,沿着小溪走,溪边有一条窄窄的小道,几乎被淡青色的小草湮没了,一路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不知不觉,又走了很远,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前面出现了一片小树林,小树大都三五年光景,正茂盛地生长着,小溪便静静地从林间穿过。树林边有一个麦场,场上还有几个麦秸垛,啊,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子呢,穿一身淡蓝色的牛仔,头发盘起,扎了一个漂亮的发髻,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秀丽的小树。等走近些,仔细一看,哎,那不是筱筱吗?我紧走了几步喊了一声,果然是筱筱,她很惊讶地看着我,问:“冰河,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清风流水送来的吧,”我笑着说,“你在这儿干啥?” “我在这儿欣赏傍晚的风景啊,你不觉得这儿很美吗?”她顽皮地笑着。 “是很美。”我赞叹道。 “这边就是我家,怎么,过来坐坐吧?”她指着一个古朴的小院。我还有点犹豫,她说:“你不必担心,只我一个人在家呢。” 我便放松下来,欣然前往,一边赞美着这桃源似的风景。推开两扇古老的的木板门,进了筱筱的家,这曾经是我好久以来的愿望啊,竟然在今天这不经意间实现了。院落并不大,正面三间土房已显出它的苍老,但门前有一簇高高的花正红红地开着,使整个小院充满生机。 “这是美人蕉吗?”我问,“开得真美。” “是的。”她说。 “这盆桔子还结了很多果呢。” “这应该是一盆枳子,是前几年别人从南方带来的。” “哦,是吗?”我说,“这西厢房应该是你的卧室吧,可以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你大驾光临,没有整理,不要见笑啊。”我开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里面虽然不太宽敞,但布置得井井有条,感觉非常雅致。右边一张小床上铺着粉红色被单,靠床的墙壁上钉着蓝色墙布,烘托出一种温馨的气氛。靠近床头一张桌上摆了许多书刊,一个小巧的桔黄色台灯,台灯边摆一方砚台,还有大大小小的毛笔,一张宣纸上写了些墨迹未干的字。 “你很有雅兴啊,练的是欧体字吗?”我问。 “我在写着玩呢,哪里分什么体式。”她说。 “这门上的春联可是你写的吗?”我又问,这些字虽然退了色,但仍然显出俊秀潇洒之态。 “是的,写的不好,让你见笑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冰河,年底你来帮我写春联吧?”她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期待着什么。 我心中一惊,随即说,“那当然好,只怕我的字太草。”我激动得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没关系,咱们一言为定。”她快活得眼睛闪着亮光,在淡淡的灯光下,她的美丽我无以形容,我的全部的身心充满着一种幸福感,我似乎听到了自己怦怦心跳的声音。 在她到正房给我倒水的时候,我轻轻地在她的一张照片上吻了吻,那是一张美丽的照片,正是在外面的小树林里照的,她斜倚在一棵小树上,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 说话间,天已经全黑了,我想她的家人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便和她告别,幽暗的树林边,月亮升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温馨,那么美丽。她送我到树林边挥手道别,我站在那里,直到听到她关门的声音,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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