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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回来,我一直在筹备着一个绣花鞋垫的加工项目,从考察市场到预备资金,租房,购买锁边机,进料,设计图案,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又找来了三个心灵手巧的妇女,讲好了工资,我的鞋垫加工厂就正式开工运转了。 这是一个破旧的农村大杂院,正房四间,三间是连通的,东边一间是单独的,西边有个偏房,房子都是多年的草房,据我推测,至少是民国时的建筑,并且最少有十年时间没有住人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还有两个多年的麦垛,外漏的部分已经开始腐烂。好在房价还便宜,经过我几天的清扫,院子已经算是焕然一新了。三间正房自然作为车间,靠墙的一边有一张老床,本打算给两个工人住的,但她们说房子太空旷,晚上害怕,就让她们到偏房去住,我住正房,西边的一间正房就作为我的办公室兼伙房。第一次在院子里住下时只有我一个人,望着这破旧昏暗的百年老屋,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把房门插紧,床底下屋顶上都照过之后,就呆呆得躺在床上,一个个聊斋故事就在头脑中闪现,睁开眼正对着黑乎乎的粗大的房梁,好像有个人影吊在上面。半夜里,就听“吱哑”一声,门开了,我偏过头去望了一下,一个老汉正佝偻着身子,迈着小步向这边走来,走到床前直直地看着我,我赶紧闭了眼不敢喘气,过了一会听他叹了一口气,说:“睡着了吗?”然后慢慢地离去,又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我才敢睁开眼睛。过了好久,我打开灯去察看,门竟然是稳稳地里插着的。第二天我把这件怪事说给邻居听,邻居告诉我多年前这家房子的主人就是在这间房子里上吊死的,其后几十年就一直没住过人,现在租房给你的是他的儿子。到了晚上我再也不敢自己住,就把孟参叫来陪我,半夜里,那老头又来了,到孟参那边站了一会,照样叹了一口气,吓得孟参赶紧蒙了被单,直到老头离去才敢露出头来,孟参的手里本来是握了一把刀子的,竟吓得捏出了一把汗也没敢动一下。过后的几天,干活的女工都在偏房里住下了,人一多,我们的胆子也大了些,那老头竟然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期间,瑛子因为上班,帮不上多少忙,便回家来取了800元钱让我作为周转。第一批产品很快就出来了,因为是计件工资,又刚刚开始,业务不太熟,所以质量并不令人满意。我就带了这些产品四处推销,北方几个城市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几乎都跑到了,放货也很顺利,只是没有现钱,但事业刚刚开始,只是打基础阶段,我想,事情很快就会好的,只要能够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成功。 这一天中午,我处理完厂里的一些事务,正在家里睡觉,瑛子来了,我见她嘴角上带着笑容,仔细看去,那笑容有点儿异样。 “怎么了?和领导闹别扭了?”我问。 她还没说话,两行泪就滚了下来,我赶忙坐起,把她扶到床沿上。 “冰河,我也下岗了。” 她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我赶忙哄她,说: “没关系的,我倒以为什么大事,咱们不是早就有思想准备了吗?咱这边正缺人呢,你接着过来吧。” 瑛子点了点头,算是成了这边的主管。过了一会,瑛子终于平静下来。我问: “像你这样的老职工,在公司也称的上是骨干,怎么也会下岗呢?” “你不知道,”瑛子说,“今天中午开的大会,公司已经卖给了个人,只留下了1500人,其他的几千人都回家待岗了,留下的这些人也都是些有关系的,哪管什么骨干不骨干,像美洁,孟参,何伟,娘们等人都回家了。” “哦,是吗?”我还想再问点什么,车间里有人来叫,就对瑛子说,“你过去看看吧,我去找孟参。” 我骑车出门,一路上还在想,娘们可是一个心灵手巧的精干女人,干工作是一流的,没想到也下岗了,听说她家里很困难,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没有多少收入,何不把她也叫来帮我干活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找孟参,就在一个孟参常去的小饭馆里找到了他,孟参见我进来很是高兴,拉我一起坐下喝酒,他叹了一声说: “人生如梦,没想到我们会有如此落魄的下场。” 我端起酒杯来和他碰了一下,说: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要多喝些,常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不行,从现在起,我要时时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不能再喝多了。” 我想到他前段时间的车祸,便不再坚持。便问: “听瑛子说,这次下岗的人很多,上边就没给个什么说法吗?” “哪里就有什么说法,只说欠工人的工资争取在一年内给补上,公司卖给个人,以后工厂搞好了,还可以再去上班。他奶奶的,好端端的一个公司给糟蹋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败家仔。” “我们这是上市公司,垮了也得有个程序不是,怎么说卖就卖了?”我问。 “你不知道,我们上市公司的牌子前段时间已经被一家省外公司买去了,这叫借壳上市,我们只剩下了一堆烂摊子。”孟参说。 “唉,私有化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小心着说,“这个新老板既然能买下这么大的企业,说不定还真有能耐。” “狗屁能耐,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半分钱没有,靠的是上边的关系。”孟参气呼呼地说。 “不可能吧?哪有这样的事?”我睁大了眼睛问。 “怎么就不可能,明摆着的吗。除去债务,公司的剩余资产再怎么说也少不了一亿元吧,可评估就只有2250万,县里又给开出优惠条件,雇用一个工人免去15000元,人家酒就雇用了1500人,正好是2250万,你说不是白送怎么着?等于白拾了一个工厂。这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孟参也把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 “我不信,”我说,“一个大学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即使有后台,那得多么大的后台?再说了,这么明目张胆,工人们愿意吗?” “不愿意又怎么样?今天开会,市委书记,县委书记都在座,据说还有省里的领导,谁敢吭声?市委书记讲了,下岗的职工要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里也不必去找,找也白搭,我说的这可是原话。” 我沉默了一会,安慰道:“大概全国各地的不良国有资产都是这么处理的吧,你想啊,政府留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干什么?干脆转给个人,扶上马再送一程,说不定还能多弄些税收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猫腻肯定是有的,如果个人没有好处,这样的事谁干?” “那倒也是。”我说。 孟参又叹了一口气说: “公司没有能人啊!” “美洁呢?”我岔开话题。 “美洁现在和我接触很少,今天我去找她,她说她要学理发,开个理发店,我不同意,我们就闹翻了,我们的关系是到此为止了,唉——” 说着,他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我和瑛子在一起度过了一段艰难而美好的岁月。因为朝夕相处,我们的感情进展很快,都商量着要定亲结婚的事了,可是因为经济上一直很紧张,就一直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有到瑛子家中去,她的父母一直不认识我。这一天,瑛子就说: “你也该到我家一趟了,见一见你未来的岳父岳母。” “我也是一直想去的,只是我现在如此落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怎么去?” 瑛子说:“没关系的,等你混出个样子来,恐怕还不知道到哪辈子呢。再说了,我的父亲母亲可是不喜欢私营经济呢,一听说谁搞什么生意就烦,他们喜欢有保障的生活。” “为什么?” “为什么?传统呗,我爷爷就是这个思想,他是个老红军,打了一辈子的仗,就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事业,他在临去世的时候还叮嘱,一定要给我安排个国营或集体企业,有份稳定的工作。我父亲才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安排到鞋厂来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不无担心,想来她的父母一定是反对这门婚事的。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慢慢地做工作,我想他们也不会很反对的,你只管好好表现就行了。” 于是,在一个相对松闲的日子里,我们着手到她家去。路程比较远,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她的家,这是一个比较的典型的普通农村家庭,房子比较宽敞,家中的摆设看上去也很朴素、很洁净。瑛子的父母都五十多岁,很精神,见我进来,先是一愣,接着就很坦然地和我说话,问了我一些关于家中和工作方面的问题,就不再多说了。我感觉他们有点冷淡,倒是瑛子张罗来张罗去,带我参观了她家的各处房间,我们又简单地吃了些饭,傍晚时候就往回赶了。临走的时候,她的父母又和她说了一些话,一路上瑛子不太高兴,大概是嫌我表现不太好吧,回到工厂她才告诉我,说她的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让瑛子尽快回家,帮着先做些活络,不久再找份像样的工作。瑛子见我不高兴,就劝慰了一番,表示不会听从父母的安排,但一定要想个办法,让父母高兴。其实我心里很明白,我这个样子是惨了点,没有工作,又看不到什么前途,要想要他们高兴,唯一的办法是把工厂办好,挣出大把的钞票,再怎么说,有了钱就好办事,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过了几天我又把娘们给叫来了,她很乐意来这里帮忙,就把她安顿下来,在偏屋给安了一张床,方便的时候可以在这里住下的。 过了几天我到济南去,发现这里的市场很不乐观,本来货不多,销量又不大,老板又抱怨资金紧张,让我过后再来取钱,我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纠缠,就只好要了点路费赶了回来,其实各地市场都差不多,除了弄点路费基本上没有多大收获,眼看着工人的工资要发放,房租水电费要交,材料还要进,差不多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一路思索着赶了回来,天已经暗淡了下来,刚到工厂门口,就见一个人在胡同里徘徊,仔细一看,有点面熟,因为过于疲惫,又背了一个大包,就没有在意,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走着,我的头脑突然一震,坏了,这不是瑛子的父亲吗?他怎么来了?便回过头来和他说话,果然是他。我把他让到屋里,见瑛子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哭,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话。她的父亲告诉我,明天他要带瑛子回去,还说瑛子的弟弟要上学,急需资金,希望把上次借来的800元钱一块带回去。说完就要回旅馆。我留他不住,只好让他走了。回来找瑛子商量,瑛子的眼睛都哭肿了,说: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也不能太违拗了她,最好凑点钱让他捎着,要不他不会罢休的。至于我,明天可以随同他回去,过几天就会想办法回来的。” 我说:“我们只有300元的周转金了,到明天我出去给借点吧。” “我这里还有200元的,算是“私房钱”,攒了很长时间了一直没舍得花,你就明天拿着给他吧。“瑛子说着就从包里取了200元钱出来,放到桌子上,又把管理上的一些事情交待了一番,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我去找朋友借了钱,打发他们爷儿俩走了,干活的工人还没有来,看着满屋里的狼籍景象,心中一阵悲哀,差点落下泪来。 过了一周,瑛子果然回来了,她是瞒了家人回来的,我们的心里都不是滋味,态度自然冷淡了许多,时不时地生发些口角。有一次我在出门要账前嘱咐她要设计一些新图样,一些客户责怪我们的设计太传统守旧了,都是些花啊鸟啊字啊,没有一点新意,瑛子便答应着。过了几天我回来看了她们的新产品,大都是一些动物,鸽子,兔子,鹰,鹿之类的,设计很不完善,本来出门就不顺利,再看了这么些鞋垫,便一头火气,大发雷霆了一通,我指着一大堆鞋垫说: “看你设计的是些什么东西,不伦不类,怎么卖?你见过四条腿不一样颜色的梅花鹿吗?你见过红翅膀的鸽子吗?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走吗?” 我把鞋垫摔在桌子上啪啪作响,瑛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眼泪就流了出来。几个工人吓得也没有吱声,静静地把它们移到一边去。倒是娘们过来劝解了一番,把我推到了办公室,我的心才平静了下来。 鞋垫厂步履维艰,工人的工资也已经没有着落了,材料也越进越少,眼看着就无米下锅了,倒闭,我们的结局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倒闭,虽然我们谁都不说,但心中都明镜一般。我和瑛子在一起,再也没有先前的缠缠绵绵的感觉,她的脾气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失去了耐心,我们大概都把在注塑车间养成的潜意识激发了出来。我想我本不该一直把她看成温柔的辑帮工人,而是在注塑车间经过考验的注塑人。就这样吵架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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