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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春天,我成为Y县康乐鞋业集团公司的一名注塑工。康乐公司从一个家庭作坊式的制鞋小厂发展到今天,成为全国同行业的佼佼者,不过是短短八、九年的时间,特别是自去年上市以来,各项业务迅速发展,产品远销海外,员工已经超过五千人。能够到这个大家庭工作,即便是做一个普通的注塑工人,我已经感到很荣幸的了。 走进公司的大门,便隐约听到一阵阵机器的轰鸣声,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个宽阔的停车场,就到了注塑车间。注塑车间宽敞气派,十几台巨大的圆盘注塑机整齐地排列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还夹杂着隆隆的搅拌机声,叮叮当当叽叽喳喳的锤子剪子声。数百个工人身穿白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工作帽在紧张地工作着,整个车间洋溢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气氛。 在康乐鞋业集团公司,注塑车间虽然比较小,但却是公司的王牌车间,所谓大浪淘沙,能在这个车间呆下来的,个个堪称骨干,是精英,是集团的骄傲。可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戴着眼镜,一幅柔弱书生的样子,每一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没有人关心我,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几个人见我干得实在吃力,便说,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到这里来受这种洋罪,值得吗?干脆换个车间吧,要不要求到后勤坐办公室,多轻松。我无话可说,只是笑笑。 我何尝不想到后勤去,可是总经理说了,新来的员工不论年龄大小、学历高低,必须先到基层接受锻炼,看看表现再说。其实在走进这个车间的第一天,我的心情就完全变化了,先前的荣誉感早已经不翼而飞,我总是在划算着怎样才能更早的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是一个竞争的世界,一个适者生存的地方,这里没有温存与懦弱。在我的眼里,这里就是地狱,所有的人都是魔鬼,大机器就是磨人用的磨盘,车间主任就是吃人的阎王。这里有着一些奇怪的规章制度,什么吃饭不能超过半小时,上厕所只能自己一路,灯不准全开,凡有打架、闹事者不分谁对谁错,一律开除等等。“简直就是一个魔鬼训练营。”我常想。 车间内总是灰蒙蒙的,有一种呛人的塑料气味。大凡来了塑料,各班组的精壮男劳力都会倾巢而出去拼抢,他们拼抢的速度极快,总是扛着一袋,提着一袋,还健步如飞,而我只能两手拖着一袋,五十公斤一袋的塑料对我来说很不轻松,就像拖着一个死尸,在空旷的车间里,在少妇少女们的眼光底下走走停停,那绝对不是一件光荣的事。这里的女人们干起活来也是相当得利索,锤子敲起来,剪子响起来极富音乐的节奏感和穿透力,她们穿起鞋带就像妖精变戏法一般,让你目不暇接。在这个车间里,永远都没有停歇的时候。男人的每一声喊叫,女人的每一个微笑都是那么的不怀好意。让人心惊,让人胆寒。 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坚持不住,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办公室请假,主任正在忙着安排一些事物,见我进来,淡淡地说:“怎么?有事吗?”他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我。 “主任,我想回家一趟,请半天假。”我怯怯地说。我本来想请一天的,可是到这地方一站,便不由自主地改为半天了。 “有要紧事吗?”他说。 “你看我的衣服,脏得没法穿了,又没得换。”我牵着衣角让他看。 “在我们这车间里没法讲求干净,你看我这衣服,今天早晨换上的,现在就脏成这样了。要想干净,到缉帮或包装去吧。”我想,他的衣服自然比我的干净得多,但他是主任,我不能和他攀比,只好苦笑。 “可是,你看我的手,疼得无法干活了。”我伸开手掌让他看,一个手掌上乱七八糟地分布着八九个血泡。我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只差说,行行好吧,只请半天的时间。 “你怎么这么罗嗦,不想干就走人,我这里正忙,没看见吗?”主任冷冷地说。令人伤心的是,我的手掌伸在那里,他连正眼都没瞧一瞧,倒是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会计,向这边瞅了瞅,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就这样,我又可怜兮兮地被打发回车间。我咬着牙,不知道又坚持了多少天,终于熬到了一个歇班的日子。我回到家饭也没吃,整整睡了一天,算是恢复了一些元气。 美洁是一个文静女孩,第一天来上班就赶上夜班,她早早地坐到机器旁边的座位上,为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夜晚做准备,她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有点紧张,眼睛眨巴眨巴的,观察着这个陌生而又神奇的世界。我对她说:“你做的工作并不复杂,就是把鞋帮套到鞋楦上,用剪子剪去上边的线头,再用锤子敲平整就可以了,然后由我把它送到烘箱里烘干,注上塑料鞋底后把鞋子脱下来,然后再把空楦给你,再套上鞋帮,这样循环往复,听明白了吗?”她对我笑笑,微微地点一下头。说话间,大家都到齐了,不一会,机器响起来,十几个人各就各位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一开始美洁还能勉强支撑,但随着机器转动越来越快,她就明显地跟不上节奏,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也来不及擦,不一会面前积攒了两个空楦,她一急,眼泪就掉下来,泪珠在绯红的腮上滚动了两下,便落到她的酒窝里。娘们看在眼里,便趁机抓过一支空楦塞给了小王,自己又抓住了另一支帮她做完,美洁便又滚下了两滴眼泪。这个被称作娘们的,是一个活泼爽快的少妇,我一直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大家都这么打趣她,她也不在意,慢慢的“娘们”就成了她的专用名词,慢慢地我也习惯了这样称呼她。多亏娘们手脚麻利,又紧靠着美洁,便可以时常帮她,倒是美洁手忙脚乱,连说句谢谢的时间抽不出来。几个小时过去,大家体力渐渐不支,娘们和小王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再帮助美洁了,美洁的跟前空楦越来越多,如大兵压境一般涌到了她的面前,压得她再也没有抬起头来,从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像山间汩汩流淌的泉水,再也没有停止过。 今晚何伟特别兴奋,不但把机器调理的飞快,还动不动扯起公鸭嗓子唱一阵。大家习以为常,谁也不理他,谁知他不知约束,还更加带劲,在管理机器的间余,当众又跳又唱,只见他两手叉腰,高声喊道: “我走过南闯过北,爬过火车挨过摔,骑着黄河尿过尿------” “喝干了,再满上,困了睡在马路上,花光了,还会有,金钱创造靠双手------” 几个人被他惹笑了,他自以为得意,跑到娘们的后面,两手扶着她的肩,说,“你辛苦了,我给你按摩按摩。”娘们正忙无暇顾及,被他“按摩”了两下。 “滚——” 娘们回过头去大喊一声,把他吓跑了。何伟又来到美洁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美洁手里机械地做着活,身子却呆呆地坐在哪里,吓得眼睛直直的,一动没敢动,他进而摸了摸她通红的脸庞,凑上去想在她脸上亲一下。我看在眼里,忍无可忍,正想发作,只听孟参大吼一声说: “何伟!机子没料了,你怎么干得活?” 何伟便急忙放了美洁去加料,我对他没有一点好声气,孟参更是怒目而视,何伟总算没有再造次。 孟参是从别的工厂转来的,三十多岁,和我进厂的时间差不多。何伟工龄长,来这儿三年多了,所以常常以老职工的身份对我们指手画脚,让我们深为痛恨。 因为美洁也是新员工,所以我们对她多有同病相怜的意思,很想多和她说说话。但即便是非常简单的交谈,也常常得到何伟的横加干涉。孟参便和我商量要教训他一顿。一天晚上加夜班,饭间我和孟参出去喝酒,故意晚去了十几分钟,让班长和何伟在那里应付局面,这是非常困难的,何伟自然意见满腹,一见我们进来就大声责问,问我们到那里去了,我们针锋相对,孟参说: “班长都还没说话,关你什么屁事?” 何伟自觉有理,出言不逊,被孟参抓起鞋楦劈头打去,多亏何伟闪得快,没有打到,待他还要还手时,我便也借着酒劲和孟参一起扑上去把他按倒在那里,不能动弹。多亏班长及时过来把我们劝住,事态才没有进一步发展。其实,班长对何伟也早已心存不满,对这种事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上报。何伟自此知道了我们的厉害,以往的蛮横态度收敛了不少。我们又着意和他改善关系,相处得居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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