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60曲终人散还是序幕初升
奇变只在刹那之间。白谨言觉得眼前的几件事几乎是在同时发生的。没有人看清楚余先生是怎样让手下的四名黑衣人围在了汤若溪的身边,要知道,离汤若溪最近的不止有明月,还有几名身着十三英身份象征――青色道袍的道士。余先生和明月倏忽起落的战斗只是一眨眼的事,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有白谨言隐约看见余先生身后的四名黑衣人身形暴涨,忽然闪现在汤若溪的身边。十三英中有人和黑衣人交过手,那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两个回合之间,比余、明二人的交手要快得多。那黑衣人站位极好,几乎都是在火光照不到的死角,白谨言注意到有两个或是三个青色的人影立刻和那几个黑衣人触了一下,随即便退了回去,宛如一条鞭子“啪”地抽了一记便收了回去。
当众人的目光一齐聚集在余先生身上的时候,白谨言却仍在注意那几个青袍道士。显然,他们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虽然他们仍然若无其事地站着,或是靠着石壁,白谨言却发现他们中有些人的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还有人面色惨白,似乎已经受伤。只有白谨言看出,真正的战斗是在余先生和明月二人之后展开的。武当派的人多,但真正的高手唯有明月和十三英而已。这个余先生不简单,出手便占了先机。
余先生没有表情的脸在晃动的火光下似乎也变得生动了一些。他的眼睛仍然像刀一样眯着,目光顺着刀锋漫延开来。
明月反手握着长剑,长剑在余先生的铜杖上嘶嘶地摩擦着。片刻,明月忽然笑道:“二寨主,好,好。跟了这么多年的兵刃也不要了么?”余先生道:“不过是根手杖,明月兄喜欢便送了你罢。”明月笑道:“你这老魔头的礼物有谁敢要?”说到此处,长剑忽然在那杖头一拍,那铜杖凌空飞起转了个圈,嗤一声向余先生飞去。余先生缓缓伸手接过铜杖,如同轻轻的拿起一件衣衫。明月长剑一振道:“也不知这些年武艺有没有退步些,余兄请。”
余先生也笑了起来。众人第一次见他笑,却觉得他还是不笑的时候更温和些。余先生道:“明月兄,你刚才说我们汤兄弟什么来?”众人立刻想起刚才汤若溪要和明月比试武功却遭奚落之事,山寨中便有人开始起哄。明月面不改色道:“那却由不得你。”说罢足尖一点掠向了余先生。
何御真仍在高处看着,三名弟子也仍站在离他不远的树尖上。一直到汤若溪出现时他对明月的表现一直都很满意,现下他却对自己的这位大弟子微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明月能立刻处理掉这一切,回来向他交令,没想到事情却拖到了天黑,而且半路还杀出了这么多不知名的跳梁小丑,把事情越搞越复杂。直到余先生和明月倏然交手,何御真才意识到了局势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他立刻发出命令,让剩下的清风等三名弟子一齐杀入战场帮助明月。望着三名弟子飞矢般远去的身影,何御真却仍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似乎一切都已经太晚。敌人的什么阴谋好像已经得手了。直到远处忽然一小片红光一闪,他忽然明白那阴谋是什么了,紧接着一声炸雷般的巨响轰鸣传了过来。
众人听余先生道:“且慢。”明月止步亮剑,大声道:“怎样?”余先生道:“请稍等。”明月道:“等什么?”余先生捏着手指,口中喃喃自语,忽然双目一翻,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眸现了出来,道:“等这个。”白谨言见余先生和那四个带着山魈面具黑衣人忽然拥着汤若溪往一处疾驰而去,明月怒吼一声便追了过来。明月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以他怒吼了一声,然后他才知道这个错误到底是什么。众人脚下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体都在晃动,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声不断在众人四周响起,巨石和碎屑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了下来,山崖边已被炸开好大块缺口,十几名附近的武当弟子一齐掉了下去,在空中发出长长的一串惨呼。四处都是火光和炸开的碎块,黑夜中无法分别这些是石头的还是土的,还是人的碎块。白谨言知道,只有余先生去的那个方向有可能是安全的,四周已经没有了辨别方向的参照物,他只能凭直觉向一个方向冲去,他大声喊着陶云龙,但此刻轰鸣声已经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好在陶云龙此刻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拽着他向前一冲,一块巨石翻滚着砸在了白谨言刚才站的地方。白谨言一见陶云龙,立刻向一个方向一指,二人便并肩冲了过去。一路上白谨言看到了比舒北苑的剑下更为惨烈的景象,但此刻他在这一片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中再也燃不起他的怒火,唯有求生意志支撑着他继续狂奔。
陶白二人轻功绝佳,但此刻连地面都在分崩离析,似乎整个山顶都要被炸开,地上不时忽然露出一条裂缝,或是一个窟窿,然后周围的东西便一股脑儿的顺着滑落进去,石头也罢,人也罢,空气也罢。陶云龙和白谨言小心地躲避着吞噬一切的巨口,生还的希望在一步步奔跑中越来越迷茫,直到忽然看到前方两队黑衣人的拼杀。
地面在撕裂,一切都在坠落,解体,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中居然有人还有心情打架。白谨言认出那是阴山蛛王的人和余先生的人在对决,他们都在一边奔跑跳跃,一边对打,还有一个人影在众人中穿插飞跃。仔细看时,那人竟紧闭着双眼,唯有身体在空中飞来飞去,四肢也随着身体左右摇摆,委实诡异无比。陶云龙道:“傀儡弦!”白谨言道:“汤若溪!”原来那阴山蛛王不知何时竟在汤若溪身上埋下了傀儡弦,那蛛王和周围的八名护从间均有弦线相连,形成蛛网之势,汤若溪便在这蛛网间被不停抛掷传送。余先生和他的四名山魈随从虽然武功甚高,一时也攻不进这蛛网阵内。
那两队人一边打一边,一边有人高声道:“老余,汤若溪中了我的蛛丝毒,你抢过去也是枉然,算了吧!”正是阴山蛛王的声音。另一边余先生道:“老蜘蛛,别打了,没有我你们一个都出不了石瓮山,我们先出去再说如何?”蛛王道:“好说…”忽然蛛网阵中一人高高飘了起来,一名山魈嗖地窜了起来跟上去,双臂一振,那人便在空中被撕成了两半。蛛网阵顿时一滞。蛛王怒道:“你耍诈!“余先生哼了一声不答话,手中却不停发动铜杖暴风骤雨般向阴山蛛王攻去。蛛王手中七根傀儡弦拈动,催动阵法,剩下的七名护从如流星般团团飞驰,却毕竟少了一人,阵法已数次出现险情。这时那几名山魈攻势愈发凌厉,蛛王忽然灵机一动,手中弦线一抖,将汤若溪收到自己手中,尽往攻势最炽之处送去。那傀儡弦能收能发,着实灵活无比,用到极致时便如臂御腕,如手运指一般灵活。余先生忌惮伤到汤若溪,攻势一缓,双方又战得难解难分。
陶白二人心中着急,那两队人马光知打个不休,却不知出口究竟在哪儿。来时二人本是从地道而来,此时四周早给炸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能找得到原来的地道。二人正在寻思办法,身后忽然风声大作,二人正要回头,一条人影已掠过二人杀入了阴山蛛王和余先生的混战。这人来得好快,众人注意到他时,那人竟已杀入阵中,直奔余先生而去。余先生一愣,随即应战,那人剑势如虹招招狠辣,余先生竟有些应接不暇。陶白二人一看,那人正是明月,不知何时从身后追了上来,想来也是来抢汤若溪的。阴山蛛王因余先生攻势转向明月,情形稍缓,刚松了一口气,明月却忽然长剑一转,直取自己。这招变得奇快无比,明月面朝着余先生本已占了些赢面,哪知他忽然变招,自己换了对手,倒退着便攻向蛛王。在场诸人均不知他打得什么注意,也亏得阴山蛛王反应不满,手指一颤,将汤若溪拉在了自己身前,迎着明月长剑而去。他料定明月既要来救汤若溪,必定投鼠忌器,更何况刚才他已用这招对付余先生一干人等,屡屡得手。哪知明月这一剑毫不偏转,竟直向汤若溪刺去,蛛王心中一凉,赶紧食指一弹,要将汤若溪转到随从身边,那边余先生也大吃一惊,大叫一声:“住手!”声音到,铜杖也已到,直取明月后背。
一瞬间明月心头翻涌过无数滋味:后悔自己出手不够果断,导致战局混乱;感念师尊多年来对自己关怀有加,今后却不能在师尊面前尽孝;厌恶汤若溪,优柔寡断,叛教出山,以至千百名武当弟子一同遇难;自负力斗当今两大高手,不仅不落下风,而且还占尽先机;感慨人之将死,无可挽回……
一切都无法挽回。余先生的铜杖重重敲在明月的后背上,所有在场之人都听到了清脆的脊柱碎裂的声音;蛛王将汤若溪稍错开一些位置,明月的长剑刺了个空,但他左掌却算准方位正拍在了汤若溪的胸口。这一掌发得无声无息,却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汤若溪本已中了蛛丝之毒昏迷不醒,被明月一掌拍得眼睛立时睁了开来,大叫一声,鲜血脱口而出,再次晕死过去。明月则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谁都知道,他挨了这一杖必死无疑。一时间双方都不再战,余先生和蛛王连忙一齐去看汤若溪,蛛王赶紧将汤若溪身上蛛丝解开,先给他灌了去毒的药,又将本派疗伤圣物流水般从汤若溪口中塞入,余先生双手不停,点了汤若溪胸口几处要穴,二人也顾不得身边爆炸声还在隆隆作响,地面在摇晃个不休,使尽全身解数来救汤若溪。二人忙了半天,终于对望一眼,晃了晃头,脸上均露出凄苦的表情。半晌,余先生道:“没救啦,咱们先逃…”这句话刚说了一半,脚下传来一声震天响的爆炸声,整个地面一起塌了下去,蛛王轻功甚好,立刻跃了起来,但下面没有半寸落脚之处,随即一齐和众人向下跌落。
白谨言在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陶云龙拼命拽着他往一块巨石上跳,然而那块巨石却轰然倒了下来,白谨言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他大叫:“老陶!陶云龙!”叫了半天才听到陶云龙哼唧了一声,这声呻吟宛如黑夜中的一束光芒,支撑着他从埋到他胸口的碎石土块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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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边草原上,一老一少裹着厚厚的藏袍,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艰难地前行。那年少之人只有十来岁,在狂风中几乎寸步难行。但那少年甚是倔强,哼也不哼一声,奋力地向前迈着步子。那年迈之人背后背着个经柜,身材甚为高大,却因衰老而瘦弱干枯,此刻正眯着眼睛,一边拉着少年的袍子向前走,一边拼命向前张望。终于,那年迈之人看到了远处一些屋宇的轮廓,他嘶声道:“格桑!前面便是城镇了!再加把劲!”那少年应了一声,更加奋力地向前迈步。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城镇看着虽近,待二人来到近前时,已是天黑,城镇的房屋中透出了点点灯火,那正是夜行人最温暖的寄托。此刻风力也渐弱,二人加快步伐向城镇行去。此刻少年方开口道:“师父,我们这般赶路,来得及么?”那老者将斗篷拽了拽,沉吟了片刻道:“若按照经文上的时间推算,现下已落后了四日。”那少年急道:“师父,赶不上魔王转生,那可误了大事!师父,你没算错么?咱们若从县城开始用马车可能追上这四日么?”那年迈之人叹气道:“这也难说的很,咱们只能尽力去赶,能不能追上,那可要看佛爷的慈悲。”那少年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又道:“师父,我来背经柜好么?”那老人笑道:“那怎么行,哪有让活佛背经柜的,你能有这份慈悲心,为师就够高兴的啦。”说罢将经柜又往身上扛了扛,道:“从这里开始,直到晋远县,都是官道,咱们明日开始便可雇车前行,但愿佛祖保佑!”
灯火阑珊处,一老一小相搀而行,越行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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