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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保成娘当然会出来说话,她是抱着成秀长大的,舔犊之心让她极是怜悯成秀。但她也不敢把人怎么样,只是在旁边嘀咕说:“有本事就该把成秀打死,他也没有三亲六故,死了也是白死,死了也没有人给他出气,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受气受死那么多人,阎王爷那里还能怕再多一个受死的成秀……” 梦周娘一把甩开成秀,不把那打成秀的人缠得求饶,她会一天一夜地在那里嚎叫的,就是把嗓子哭哑了,也不肯罢休。 梦周娘不回家,保成娘就不会回家,她帮梦周娘擦把眼泪,或给梦周娘捋顺那极是凌乱的头发,实际上也是暗暗地在旁边助了梦周娘的阵,她说:“哭吧,哭吧孩子,哭死就如了人家的愿了,都让人䞍受完了人家就高兴了……” 都是本村本团,平时并没有多少怨气,打人的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想让梦周娘这么没完没了地闹,也怕真就落个欺负老实人的名声,就出来说软话,喊梦周娘嫂子或弟妹,说自己是和成秀闹着玩的,往后再不和成秀这么闹了,梦周娘才肯罢休。 瓢书记要把成秀作为斗争的对象,瞎眼大爷在生产队里做会计的儿子小鸽,第一个提出了异议,他说:“咱不能柿子专拣软的捏,成秀叔本来就是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可怜人,再一挨批斗会不会出事?” 瓢书记说没有别的法子,村里其他人家都是根正苗红穷鬼,只有他家解放前富足过,行不行的都是他了,主要是对付工作队的人。 小鸽毕竟年龄小,在村里的官职也小,瓢书记说的话他是不敢辩驳的,只有叹气,说:“就怕出事!” 批斗会就在村头的槐树林里举行,那是村里唯一的大树林。但村里人都不说那是槐树林,而是说槐树行子。槐树是万年桩,根本就不怎么见长,打人记事起就是碗口那么粗,到一辈人长大变老了,槐树似乎还是那么粗。 槐树行子里有几百颗碗口以上粗的槐树。夏、秋天的中午,这里就是村民的饭场,大家各自端了自己的饭碗,边在树荫下“呼噜”着往肚里扒饭,边胡吹海聊着这世界上有、亦或没有的稀奇古怪事。也没谁去考证,说的人只图说得痛快,听的人听得顺畅。过后,大家淡淡一笑,并无多少事是被人记住了的。 春天,村民闹春荒时,槐树行子就是村民的救命所在了。槐树刚发芽时可以吃它的嫩树叶,等到槐花开时,这里就是村民的食品乐园了,纷纷绑了镰刀、钩子够槐花,生活条件稍好一点的就用油煎了吃,没有条件的多是吃蒸菜。会过日子的还会在槐花盛开期用开水绰了,晾晒干后积草存粮,用以细水长流。 平时,村子里有什么事也都在槐树行子举行。 这天,槐树行子却成了成秀一家人最伤心的地方。成秀被村民围在中间,瓢书记对着大喇叭深恶痛批四类分子,然后高喊口号,要打倒成秀。 夜已经很深了,成秀家里还没有一个人睡,梦周娘怀里抱着梦周垂泪,泪水滴在梦周稚嫩的小脸上,他用小手在娘的脸上抹拉,试图阻止母亲的哭泣。 成秀讪讪地在旁边坐着,看到老婆孩子的可怜像,半天,他终于说话了:“梦周娘,别哭了,咱孩子懂事,看梦周多知道疼人,给你擦眼泪呢!以后,你就是为了咱梦周也要抗住。” 梦周娘说人活百岁也是死,若不为了孩子,她一天也不愿意活在这个世上。就是因为梦周,她才忍辱偷生、不得不活下去,她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打小就没有娘。 保成娘也没有睡觉,她放心不下成秀,吃过晚饭后,她哄睡了保成,怀里奶着保成的妹妹保妮,和老畦一起就来安慰成秀了。刚走到成秀家门外的时候,他们被两个人暗暗地喊住了,原来是瓢书记和瞎眼大爷的儿子小鸽,保成娘欲挣脱他们,低声斥责说:“你们拉我干啥?我和老畦都是根正苗红的穷苦人。” 瓢书记和小鸽让他们停下来,看成秀下面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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