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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睁开眼睛,看着半卧在身边的庭筠。想来她早就醒了。最近她睡得不好,也没有胃口吃东西,瘦了很多。我心疼的抚摸她的脸,轻轻的在她额头吻着。“还好吗?”庭筠微微的点头,笑容里有些许疲惫。 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庭筠已经弄好了早餐。我坐下来吃东西,庭筠没有动。我把手盖在她额头上。“哪儿不舒服?” “不知道。”庭筠说,“总是觉得累。” “去睡一会。” “躺在里边看不见你心里更烦。” 我抱起庭筠,她重了许多。幸福的重量让我抱个满怀。把庭筠放在床上,拉过枕头垫在她后背。我坐在床边继续吃剩下的面包。庭筠含笑的看着我不雅的吃相。 拿了一些庭筠喜欢零食放在床边。“饿了就自己拿来吃。”我嘱咐我的庭筠。 换上衣服准备上班。从镜子里看见庭筠失落的延伸,我想我是冷落了庭筠,她现在既敏感又脆弱。 “庭筠,帮我打领带好不好?” “你过来啊。” 庭筠细心为我打领带,整理好,收紧,翻下衣领。整个过程她都在笑。 “还是你打的领带比较漂亮。”我谄媚的说道 “你又看不见,少骗我。” “看不见也知道你打得领带一定很漂亮。” 庭筠抬手在我嘴角抹几下。“怎么满嘴面包。真笨。” “你就骂我好了。嫁给我你不是更笨。” “是啦,我最笨了。” “乖乖的。”轻吻庭筠脸颊 “去吧,迟到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的心开始不安,庭筠的样子在眼前不停的闪过。她不舒服,睡不好,又不吃东西……她想喝水怎么办?我没有把水那过去啊。还有她想看电视怎么办?……心里越想越乱。 我跑回去,轻轻转动钥匙。推开门,听见庭筠啜泣的声音。庭筠满眼泪光,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看着我。 “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没有不舒服。听见你关门不知怎么的就想哭。” “算了,今天不去了。” “我没事儿。”庭筠眨眨眼睛。“好了,坏情绪过去了。” 我把手放在庭筠腹部,感觉生命的喜悦。 庭筠告诉我,她有孩子了。我木讷的“哦”了一声。并没有觉得这是多么值得欣喜的。孩子是生命中必定要来的。庭筠看到我没有高兴激动的表情,生气的质问我,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说,没有不想要,觉得没必要这么兴奋。我的回答引得庭筠大发雷霆。一个月没有和我说话,无论我怎么献殷勤。 那天我去接庭筠下班。一看到我和蔼的林老师立即板起面孔。碍于在学生面前,庭筠没有冲我发火。我牵着她手,回家的路上,有好几次庭筠要把手抽回去。我抓得很紧,她没有得手。 走进家门,我蒙上庭筠的眼睛。“你要是还不理我睁开眼睛就看不见我了。” “谁稀罕看你似的。” 我松开手,站到门外。庭筠没有转过身看我,我关上了门。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手机响了。是庭筠。 “你还不进来?” “你不开门我进不去啊。” “自己有钥匙。” “我的钥匙放在家里了。” “别想骗我给你开门。” 我把自己锁在门外。这扇门只有庭筠能打开。我想她很快会来给我开门,手在风衣口袋摸索。 庭筠狠狠的推开门,我躲闪不及被门撞到头。我揉着额头,余光看到庭筠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你撞伤我,我不但不能怪你,还要送东西给你。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没出息啊。” 我掏出紫水晶手链戴在庭筠手腕上,轻轻的拥她入怀,这次她没有拒绝。 “他们说紫色可以让孕妇心情平静。” “他们是谁啊?” “他们就是他们呗。” 庭筠端详手链。 “喜欢么?” “还凑和,先戴着吧。” “你去上班吧。我真的没事儿。” “真的?” “真的。去吧。”庭筠的眼神那么温柔。 整个上午我一直在担心,打很多电话回家。庭筠声音欢快,我稍稍放下心来。 中午,离开公司,我不是回家,而是去见卓恩的阿姨。卓恩离开两年了,我第一次和阿姨见面,就在她的蛋糕店。蛋糕店现在已经停业了。阿姨笑容可掬的看着我,我走到她面前很自然的拥抱她。 “孑然,你长成大男人了,还是那么英俊。” “我很快要当爸爸了。” “太好了,恭喜你。” 阿姨眼中闪过让我捉摸不透的光。 “喝咖啡好么?你是这里最后一个客人了。我打算结束这里。” “要走么?” “去旅行。说不定能碰见恩恩。” “不知道卓恩现在好不好?”我暗自感伤。 阿姨喝了一口咖啡。“对了,卓恩有东西寄给你。” “是什么?” “她的小说,叫什么《依米花》。” 抚摸小说的封面,和家里的那本一模一样,连手感都一样。我说,“我也有一本。” “是么?那里面的故事……你能明白的?” 我点点头。 “还爱恩恩么?”阿姨急促的眼光掠过我脸庞,“其实我不应该这样问你。毕竟你已经结婚了,而且很快要当爸爸了。”阿姨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希望你可以和恩恩有很好的未来。” “说实话。我,我没有忘记卓恩。” “恩恩离开带给你的痛苦不会比带给我的少。” “她是你带大的?” “恩恩就是我的女儿。” “你们感情很深的。” “看到恩恩会让我想起她妈妈。她父母的事情你知道的?” “他们已经不在了。” “恩恩的爸爸杀了她妈妈。”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是么?” 阿姨点点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年卓恩知有三岁。是个很热的夏天。” “没想到会是这样。” “恩恩这真是命苦,这完全是我造成的。我原本以为她会和你在一起,然而骨子里面的东西改变不了。” 原来还有些话要说,但是庭筠的电话让我不安。“家里的电话。”我说,“我得先走了。” 阿姨给我一个蛋糕。“这个带回去。” “谢谢你阿姨。” “有些事情等你看完《依米花》咱们再说。” “好。”再次拥抱阿姨。她很瘦。 依凉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幻想着自己飞在天空,自由自在。头发飘起,有着张扬的姿态。这一切只能靠幻想。依凉的双腿紧紧的夹着围栏。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虽然她是那么强烈的想知道下坠的感觉。 太阳每天都是崭新的一轮,依凉从墙上翻出,在太阳跳出地平线之前。没有人知道,依凉昨晚在这里。只有那些随风飘飞的烟灰,留下没有痕迹的证据。 依凉比以往更专注于学业。她有了新的打算:毕业后去流浪。怀着那份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没有人回应得爱情。依凉觉得,只有离开这个城市她才能放松的在心里爱米小素。在路上,她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想念她,爱她。依凉想着,只剩下两年的时间留在她身边。依凉爱她,是的,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 别人觉得依凉还是老样子。依凉知道自己真的不同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 “依凉,你变了,整个人都轻松了。”米小素开心的告诉依凉。她觉得现在的依凉是那么放松,那么快乐。 “有么?”依凉笑着问。 “嗯,不像以前。以前的你有些绝望啊,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很压抑。” “以前的我找到出口了。” “真好。” “什么真好?” “我说你现在的感觉真好。” 依凉看着米小素,眼神复杂。笑。 米小素欣喜于依凉的改变。看到依凉开心,她也开心。依凉没有课的时候就跑到米小素那儿蹭是听课看电影。电影永远引诱着依凉。这天放的是《阿甘正传》。简单,快乐的阿甘面目肮脏的奔跑在公路。 “有一天我也会这么自由。”依凉喃喃的说。 “不怕孤独?” “心不孤独,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谁与你的心同在?” “一个不知道我爱她的人。” 米小素嬉笑,“神经啊你。” “是有点儿不正常。我很羡慕阿甘。” “哪一点儿?” “傻人有傻福。” “哈哈。” 前排的男生回头,冲着米小素“嘘”。米小素知趣的收敛笑声。小声说,“你也会有福的。” “你说我傻。” “你不傻,可是也不聪明。” 依凉自语,“你比我还傻。” 散场后,依凉,小素各自离开。晚上米小素受到依凉的短信:我远走他乡会想我么? 不会。 理由? 让你知道我牵挂你,你会走的更加绝然。 说不定我会因此留下来。 你不会。 这么肯定? 是的。 为什么。 直觉,还有了解。 依凉:有人说我是明知背负牵挂也要上路的人。 禾尔:我想,你是。 依凉:为什么觉得我是。 禾尔:直觉。 依凉:又是直觉。 禾尔:直觉你就是习惯背负牵挂的人,出走只是…… 依凉:只是什么? 禾尔:只是……只是形式而已。我说不准。 依凉:同样的问题:明知有人牵挂你还会走么? 禾尔:不会。 依凉:你回答的不假思索啊。 禾尔:流浪让我孤独。 依凉:我会走。 禾尔:因为…… 依凉:…… 又是视听课。依凉告诉米小素:“大学毕业,我要去流浪。” “只是说说而已吧。” “不是。”坚决的口气。 “我会想你。但不会让你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 依凉无法实现流浪的愿望,她无法离开这个城市,她属于这里,这里的土地安慰她的孤独。反而是米小素背上了行囊。米小素要为依凉实现梦想。这是米小素唯一能为依凉做的。米小素去西藏,一路长跪着为依凉祈福。 在寂静的山间夜晚,米小素时常想起和依凉见最后一面的情景。依凉说她要远走他乡。米小素说,我会想你。依凉严肃的表情中露出一丝孩子般胜利的微笑。“周末陪我淘牒,旅行的时候总需要几张CD陪伴的。” 米小素永远走不到依凉的那个周末。 依凉走了,那么绝然,她的确是背负牵挂上路的人。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米小素觉得她和依凉之间应该有一次最后的道别,然而米小素错过了。在无知中错过。是偶然,也是必然,她得到依凉的日记。 米小素想不明白。一路走下去会碰到能揭开答案的答案么?米小素笑了,浅浅的笑痕挂在嘴角。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得那样无奈,那样茫然,嘴角有一点歪歪的。这笑容,米小素再熟悉不过了。米小素看着夜空,星星多的数不过来,这是乡间的夜晚,明朗润泽。天空似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星星似乎就在睫毛伤,还有一颗不小心掉到米小素眼角。闪啊闪的。 “如果依凉是一颗星星会是那一颗呢?”米小素摘下眼角那颗星,她笑了,“原来你就在我身边,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米小素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爱情是后知后觉的。 再次见到阿姨在卓恩家里。看到这里的一切觉的恍若隔世。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没有移动过的痕迹。然而,物是人非。坐在写字台前,深深呼吸,尘埃,时间。 我为阿姨点烟,自己也抽了一根儿。 “看完了。”阿姨说,“其实你应该知道,卓恩就是米小素。” “嗯,我也知道谁是依凉。” “感到意外。” “有一点,但并不震惊。” “对于我而言,这样的一个故事结局似乎是注定的。” “为什么?” “很像我和恩恩的妈妈。” “你是说……” 阿以轻轻的点点头。我们沉默,只有烟雾在飞。阿姨又点上一根烟,幽幽的吸着,似乎是在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我熄灭烟,等着阿姨再次开口。 “我和恩恩的妈妈之间就像依凉和米小素一样。她是我最爱的人。”阿姨问我,“愿意我讲下去么?” 我认真的说,“好。” “我知道自己爱上她的时候,比依凉还恍惚,吓了自己一跳。我打算沉默一辈子,也孤独一辈子。我太爱她。这种心里的煎熬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看到她快乐的生活就是我要的幸福。不知道该算幸运还是灾难,我的爱有了回应。偶然之间,发现原来她也在为难自己。我们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让彼此明白的契机。这个契机就是卓恩。 卓恩刚出生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她。抱着卓恩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卓恩对我笑,裂开没有牙的小嘴,很可爱,长得很像她妈妈。 我问,“宝宝叫什么名字?” “卓恩。”停顿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孩子起名卓恩么?”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那天的眼神,有些犹豫,有些胆怯,还有坚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病房里只有我和她,卓先生不知道去哪儿了。卓恩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放下卓恩,坐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眼里汪出两行泪。 “怎么了?”我说,“你都是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她说,“卓恩就是你的名字。” 是啊,在古汉语里有一种注音方法,叫反切。“卓”和“恩”反切是:“zhen(臻)”。我直直的看着她,有惊喜有不知所措。 我们打算留下卓恩一起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她放不下卓恩,卓恩还太小。我们不能带卓恩走,怎么跟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情。相比之下,跟着爸爸会好一点,虽然是单亲家庭。 我们等了三年 三年里面我目睹卓先生的种种好。我一直担心她会放不下卓先生和恩恩。她告诉我,“他只是她的救生圈不是陆地。” 那是个很热的夏天,我在火车站等她。临近开车时,她仍然没有出现。我想她是不会来了,习惯抱着救生圈生活。这样也好,至少恩恩能有个完整的家庭,有妈妈在身边疼着爱着。我一个人上了火车南下。 在外面的时间,因为常常想起那三年的时光,并不觉得寂寞。一年后我回来,打算去看看她和恩恩。才知道,他杀了她,然后自杀。恩恩被送到孤儿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向卓先生坦白。她是不忍心欺骗眼前这个爱她的男人。卓先生真是个很好的丈夫,好爸爸。 站在她墓前看着照片上她的笑容。我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恩恩就是我的孩子。 这些年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卓恩真的是她妈妈的女儿。这些都是注定的。好像生命的轮回一样。” “这些卓恩知道么?” “开始的时候不知道。那一阵子看到她写小说写得很挣扎,我告诉她了。希望这样可以减轻她背负的压力。”阿姨说,“我很快也要走了,这些书还有CD卓恩说送给你。” 收拾书和CD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听卓恩的去向。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阿姨说,“我没有骗你,孑然,一直以来我和恩恩都是靠电子邮件联系。请你不要问我要电邮地址。恩恩说她耽误你太长时间了,不想也不能再牵绊你的生活了。” “她这么说让我伤心。” “一开始难免伤心。” 我无奈的笑,是在嘲笑自己。多情总被无情扰。 “下星期二可有时间。送我去机场可以么?” “那是当然的。” 但是我没有去机场送阿姨,那天,我迎接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女子。我的小公主。 护士小姐把女儿放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女儿那么无助的躺在我怀里。我捧着她细细端详,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我凑过去亲她,女儿睁开眼看看我又闭上。 “怎么,不喜欢爸爸?”轻轻碰她的脸蛋儿,她像睡着了,对我不理不采。我把女儿放到爸爸怀里,他看上去比我还要激动,是不是想起三十年前抱着姐姐的情景呢?我想是的。妈妈说,宝宝长的真像爷爷。 庭筠看上去很疲惫。“孩子好么?” “她很好,很漂亮。你呢?” 庭筠用极低的声音说:“还好。” 推庭筠回病房,把女儿放在床边,看她睡着。再送父母回家。 给阿姨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到机场了。我告诉是个女儿。 “取名字了?” “还没有。” “一定要取个好名字。她对我们都很重要。” 我给女儿取名:依依。 庭筠坐在依依摇篮边,轻轻摇她快点睡。依依躺在摇篮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就是不肯睡。庭筠抱着她,轻轻哼着甲壳虫《Yesterday》哄依依睡。依依的小拳头紧紧的抓着庭筠的手指,嘴里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 坐在书房,看着对面卧室里我爱的人,昏黄灯光映射温馨的画面,我觉得很幸福。打开书,看着《依米花》的题记:在非洲的戈壁滩上,有一种叫依米的小花。花呈四瓣,每瓣各呈一色:红、黄、蓝、白。当然依米的独特之处不在于此。在非洲,只有根系庞大的植物才能生活得很好。而依米的根只有一条,弯曲的插入地底深层。通常他要花费五年的时间来完成穿插根茎的工作,一点点积蓄养分,在第六年的春天露出地面吐绿绽翠。开出小小的四色花瓣。依米花的美丽让人感叹:原来美丽是可以努力经营出来的。 这是依凉的感叹,米小素的感叹,也是我的感叹。 那些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花都会凋零,一切的凋零都无可挽回,对此我只有接受。生命中有朵依米花绽放。 庭筠是我的黄色花瓣,温馨体贴;倪洁是那瓣耀眼的红。至于姐姐和卓恩,她们两个都是蓝色的。同样的忧郁。依米花对于我,如此的贴和生命。现在我要去看看那纯白的娇嫩柔弱的小花瓣了。 从后面抱着庭筠,依依在她怀里。“睡了么?” “刚刚睡着。小东西今晚上玩疯了。” 依依在笑,在梦里展开笑脸。有人说,婴孩儿睡着的时候笑是因为天使在跟她说话,不知道依依看见的天使是哪一个,会不会是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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