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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今天星期几?星期五还是星期六?依凉开始弄不清楚今天是哪一天。她陷在自己的世界太久了,思绪有些混乱。依凉的思想围绕着一个点向四周发散,有时候发散的很远,不着边际。但是不论怎样,思绪这玩意儿还是会回到那个点上。假如在依凉的头脑中没有那个点的存在,她的想法会简单的多,也就快乐许多。 那一点代表什么? 那是一个人,一个让依凉依恋很久很久的人。依凉的生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运行着特别的轨迹。依凉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与众不同,这种与众不同开始于依凉遇见这个人的时候。只是一开始,依凉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她明白:我爱这个在我生命出现很早的这个人,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虽然依凉开始的时候试图扼杀这个念头。这个念头纠缠着依凉的心。她逃避,欺骗自己。然而却是逃不掉的。因为这个念头一直都在心里,在依凉的灵魂中。依凉需要的是面对自己的勇气。 依凉两手空空,一幅迷糊的样子。低头走在清冷的街道。她无法从街面上现在的状况判断出今天星期几。 这条街道横贯H城最有名的商业闹市。每天都是人流熙攘。然而今天,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人和依凉擦身而过,也是行色匆匆,一点儿都不从容。商家店面里的音响依然震耳,冷落的店面更显寂寥。依凉停下脚步,站在运动衫专卖店前,看着自顾自快乐的店员。只停留了几秒钟而已,依凉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方向。她是容易迷失自己的人。 依凉拐进另一条街道,她是要去“云的弥散”。那家咖啡馆极为干净。装饰简约,原木桌椅,白瓷杯子,昏暗的灯光映着脸庞。依凉常来这里,无所事事的时候。要一杯茶,坐好久,胡思乱想。依凉生命的大部分时光都处在胡思乱想的状态之中,一个点触及另一个点,如此接连不断,持续很久。坐在咖啡馆,依凉期许的只是一杯茶的温暖。茶,自然是茶楼的好。可是依凉就是喜欢咖啡馆的红茶,不地道,但是感觉亲切。坐在咖啡馆喝茶,依凉自己也觉得突兀。 “Hi,依凉。” 打招呼的是秦一浓,“云的弥散”的老板。这个年轻的男子身上有烟草的味道,平和不尖锐。秦一浓白天在“云的弥散”煮咖啡,晚上是地下乐队的主唱,周末偶尔客串一下流浪画家。这些依凉都不知道,她只觉得秦一浓亲切的笑容很温暖。秦一浓是英俊低调的男子,沉默寡言。依凉身边的朋友大都是这一类型的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群分”吧。 “依凉,今天没有红茶了,还绿茶好么?”秦一浓说话的腔调有一种细腻柔软的质感,好像江南的呜哝软语。 依凉嘴角微微弯起好看的弧线。“一浓,今天星期几?” “这个么,”秦一浓一脸思索的表情,“一时想不起来,查一下日历,一会儿告诉你。” 今天是星期五又或者是星期六,对于依凉的区别的在于:如果今天是星期五的话,那么依凉又开始逃课了。她记不清楚上一次逃课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依凉有点儿希望今天是星期五,重温逃课的感觉。自从上一次,依凉再也没有逃过任何一节课。并不是她多么喜欢读书,事实上,依凉很不喜欢读书,有严重的厌学情绪。学校束缚着她对自由的追求。 逃课只能证明我被学校打倒了。依凉想。她不仅不能被打倒,而且还要战胜它。依凉的成绩一向很好,没有谁看见过她拼命背书。对于此,依凉应该感激上天赋予她的好记忆力。 “今天是星期六。” 秦一浓把绿茶放到依凉面前。站直身子,注视依凉几秒钟后轻轻离开。依凉没有察觉秦一浓曾经的片刻逗留,她的思绪全部陷在有关“星期六”的泥沼中。秦一浓了解,依凉是心思细腻的女子,同时她又紧紧的包裹起自己的细腻和敏感,把这些深藏在她那无所谓一切的外表下面。浓密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留有微风吹过的痕迹。穿洗旧的宝兰色运动长衫,牛仔裤舒适柔软,颈间系着大大的三角围巾,不规则的咔叽色纹路,称的依凉肤色越发白皙。 秦一浓欣赏着依凉的脸,以炙热的眼神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依凉的眼睛掩映在刘海儿后面,眼神迷离,漂移。秦一浓捕捉不到她的视线。他想知道依凉在想什么,她的思想会是多么迷人。知性的女子。 依凉有没有偷偷的看过我。秦一浓站在吧台后面,认真的擦着玻璃杯。想象着依凉偷偷的看他的表情,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心中一阵窃喜过后,脸上即刻蒙上一层悲伤的色彩。依凉绝对不会那样做,那样的话她就不是依凉了。人如其名,依凉永远是冷冷的,不会大声笑的人。 “小姐,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秦一浓就这么傻傻的站在依凉面前,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秦一浓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随意,然而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热,手心渗出汗珠,秦一浓偷偷的在裤子上擦手心的汗。依凉站在他面前,手抄在上衣口袋里,嘴角向左微微的斜着,抿嘴思索。 “再等一分钟”秦一浓暗自思忖,“再过一分种,她仍然这样沉默的话,我就放弃。好,从现在开始,59,58……41,40,39……19,18……” 终于,她开口。“依凉” “依凉?”秦一浓表现出些许质疑。 “是的,叫我依凉。”声音坚定,无庸置疑。 “欢迎你常来,依凉小姐。” “不称呼小姐,我会很高兴。” “好的。欢迎你常来这里依凉。” “会的。” 自从一年前她来“云的弥散”,这还是秦一浓第一次和这个叫“依凉”的女子说话。他怀疑她是否真的就叫依凉,还是她把他当成和女孩儿搭讪的坏小子临时给自己取了这个像代号一般的名字来搪塞。秦一浓耳边又响起依凉坚定的声音。好吧,她说她叫依凉,那么她就是依凉。 秦一浓望着依凉离去的背影,开始想象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自从认识依凉,秦一浓觉得自己变得爱幻想。幻想可能发生的事情,虽然其中的绝大部分仅仅是幻想而已。 “今天是星期六,怎么又是星期六。”依凉梦魇般反复念叨着。 她不喜欢周末和假期。这个时候,那个人就不在依凉身边。假期变得空洞无聊,只适合睡觉。睡着了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但睡的时间太长又觉得头脑昏沉,精神不济,比如像现在这样。依凉昨晚失眠了,因为头一天睡得太多。失眠的感觉让人挣扎。好容易撑到天亮,依凉走出家门。以至于忘记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依凉望着窗外清冷的街道,柏油马路在秋风中,看得见干裂开来的细纹。绿茶冒着汩汩热气,呷一口,很暖。 玩弄着颈间的棉布围巾,依凉陷入想念。想念一个时常出没身边的人,这个人让依凉依恋很久。依凉最近才明白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不是别的,正是最折磨人的爱情。和这个人共处的点滴往事都让依凉心中涌起股股暖流。笑意悄悄挂上依凉嘴角,不被人察觉的笑容很美,很暖。 依凉知道自己会孤单一辈子,这个强烈的念头是与爱在同一时间萌发的。依凉爱那个人,然而却是一场注定错过的相遇。在人海中寻觅,在历经万千痛苦后发觉爱的人一直在身边。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的笑容,在知道无法共度此生的时候却没有难过的表情。为爱,依凉已经疲惫不堪,变得麻木。 虽然注定要错过,能够预见终归时间幸运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对爱如此肯定。从这一点来看,依凉是幸运的。 看着云朵弥漫在蔚蓝天际,依凉会心的笑了。她突然明白什么是“云的弥散”。她问过秦一浓很久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云,弥散天边,只是淡淡的一层,以为不存在,然而一直在那里。 想念的苦一直都在。 很像打电话给正在想念的这个人,装作无事的闲聊几句,以一种散淡的情怀掩饰真实用意。我在想你,却不想让你知道。依凉没有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长时间的凝望手机。她奢望着,手机突然聒噪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这快乐的闪动和心跳是同一个节拍。 “要续杯么?”秦一浓关切的问。 “今天喝了很多了。”依凉说,“我要走了。” “那么,再见。” “下次见了,一浓。” 深秋午后的阳光,今天说来特别明朗。嗅得到空气里聚集的凉意。秋天来了,冬天还远么?依凉眯起眼睛,驻足街边看梧桐叶间的阳光,枯黄的树叶被照的透亮。阳光贪恋树叶的方寸空间,久久不愿离去,怕激起彼此的心痛。耳机里,音乐吵的不得了,依凉按下快进,还了一首肖邦的夜曲。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景致,悠扬乐曲的烘托,适合如此心情:让思念疯狂生长肆虐,在心里凝成伤痕。 捧着一碗饭,依凉坐在电脑前浏览贴子。母亲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你不能安安稳稳的吃完饭再上网么?” “在这边吃一样。” “过来喝碗汤,不然我拔了你的电话线。”这是爸爸的声音。 依凉跑过来,匆匆喝汤,冲着坐在母亲身边的男孩说:“今天你洗碗。” 面对着这个和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男孩,依凉对他说不上喜欢。因为男孩安静,也不觉的他讨厌。其实,依凉应该喜欢这个男孩才对。看到他的时候,依凉觉得好像再看另一个自己。一个更贴近梦想的自己。偶尔,依凉也会觉得很需要这个男孩,这个被她叫做弟弟的男孩,漂亮的眉眼,挺拔的身姿。 依凉的孤独是心灵的缺失。 在生命之初的孤寂中弟弟一直陪着依凉,当然,那是的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出生在深秋的雨夜,呼吸道的第一口空气饱含水分和凉意。依凉听见雷声,轰隆隆的雷声把她吓哭了,变成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大概夜晚出生的孩子都承袭了夜的特点。她和弟弟都是沉默的。 弟弟五岁以后被送给外公养,外公特别疼爱弟弟,弟弟似乎更像外公的孩子,而不是父母的儿子。有弟弟等于没有。弟弟周末的时候回家。依凉不怎么亲近弟弟,大概那个时候产生的疏离感一直持续到现在。小的时候依凉一个人玩儿,一个人笑,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孤独的长大。只有文字安慰依凉。开始的时候依凉只是看书,后来开始写字,直至今日在网络写博客。 很多人浏览依凉的博客主页。依凉的文字中有种叫感觉的东西,只是没有人真正懂得是怎样一种感觉。依凉极少回贴,只是认真的看每一张贴子。知道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是一种幸福。 总有执著如禾尔的人,她回复依凉贴子中简单的的话语让依凉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们之间开始交流。 禾尔:那些生命中有阴暗而不拒绝阳光的人是你的同类。 依凉:能找到同类已是幸福,无需定义。 禾尔:回避? 依凉:无法回避。 禾尔:那么面对。 依凉:怎样面对。 阴暗存在于生命的方式是依凉回避不了,面对不了的。自从她认识那个人的那一天开始,阴暗的投影变得清晰,伸手可得。起初,依凉没有意识到,谁又能镇正看破红尘世事。总是要等到特定的时刻才能顿悟,人生的后知后觉。 十三岁,跨进中学校门的依凉脸上的稚气中透着聪慧的光芒,眼睛炯炯有神,清澈明亮。她坐在初一三班的角落,看着即将共度三年时光的男孩女孩,面带微笑。班主任没有出现的十几分钟的嘈杂里,依凉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不仅因为害羞。除了依凉,在座的所有人都在和身边的同学亲切聊天,不像刚刚认识,都似老相识了。 “现在就请同学们上讲台做一下自我介绍。”班主任佟老师站在讲台上,环视四周,“就从靠窗的这一排开始吧。” 那些还是孩子的年轻人,每一个的口才都相当了得。落落大方的站在最前面,新奇,幽默,让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层出不穷,个个新鲜,人人不同。依凉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心里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轻松。她在拼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以便和样貌对上号。依凉常常记住一个人名字而忘了长相。轮到她了,依凉走上讲台,双手自然下垂,吸气,微笑,说话。“大家可以叫我依凉”。转身,离开。 如此简单直白的介绍实在再平常不过,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未来三天的军训中,依凉仍旧扮演着默默无闻的角色。 炎炎夏日无心睡眠,知了叫嚣的让人心烦。依凉悄悄摸下床来,走到宿舍门口,坐在台阶上看黑夜。黑夜给了依凉黑色的眼睛。依凉的手来回扇动,免得受到蚊子的骚扰。回头看看二十七个女孩暂住的硕大宿舍,犹如黑洞。依凉脸上浮现不可名状的复杂表情。 依凉摇头自语,“这那多人一起,哪睡的着。” “谁不着么?”一个穿维尼熊棉布睡衣的女孩儿从宿舍出来,坐在依凉旁边,冲她眨眨眼睛。 依凉点点头,继续看着安祥的夜色。 “我也睡不着,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你呢?” “我也是.” “我叫米小素,我知道你叫依凉。别在外面坐太久,小心会着凉。晚安。” 米小素说话有如冲锋枪里的子弹,一打就是那么一长串儿。依凉还没有反应过来,米小素已经消失在宿舍的黑暗中了。 依凉在门口一直坐到天亮,屋里太闷了,还是外面舒服一点儿。整夜未眠,依凉挂着一幅熊猫眼站在队伍里面。起初一小时站军姿中,依凉始终闭着眼,似睡非睡,闭目养神也好。沉重的呼吸声在依凉耳边起伏,睁开眼,年轻的海军教官紧张的看着依凉。 “不舒服?” 依凉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好了,回宿舍休息吧。” 依凉糊里糊涂的往宿舍走,她弄不明白,教官为什么就赦免了她呢。虽然想不明白,但是能脱离军训的苦难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脱掉鞋子,拿枕巾盖住脸蜷缩起身子,依凉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看见米小素坐在床尾。 “看来你好多了。”米小素眼里闪过调皮的光,“不过你可以再睡一会儿,这样我也就不用军训了。” 依凉会心微笑,她没告诉米小素自己根本没事儿,既然如此,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总是对的。依凉打开随身听和米小素分享着林志颖的《野菊花》。 剩下的两天军训中,米小素和依凉形影不离。在那天晚上之前,依凉完全没留意班里还有米小素这号人物。她像忽然冒出来的一样。当然,她米小素的确是个人物。 佟老师指定米小素当班长。米小素腼腆的走上讲台发表一通就职演说,她的声音并不激昂,依凉从中听出坚定的信心。米小素走下来坐在依凉旁边,说她心跳好快,好紧张。依凉轻轻捏捏她的手指,算是安慰和鼓励。 依凉对自由的渴望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表现的淋漓尽致,只是在那个时候,佟老师称之为“不听话”。佟老师原本打算让依凉当副班长,依凉说承受不了这个压力,孑然一身才是她习惯的。 上课的时候喜欢听就听,不喜欢听就把小说藏在课本下面看个痛快。依凉常常逃课,那些她认为无关痛痒的课程统统不上。她喜欢坐在学校后操场断壁残垣上,看夕阳留在大地上的温暖光影。看黑色土地上长出的野草,看风中放任的落叶,看那些相携的老人走过面前,温情的画面。依凉的投影被夕阳来得很长很长,单薄。 “依凉,你给我下来。”严厉的斥责发自佟老师之口。平日佟老师说话总是和风细雨的。她身边跟着米小素。 依凉纵身跃下,稳稳的落在佟老师和米小素面前。高出她们一头的依凉脸上有等待批评坦然。 “就那么不愿意上课,非得逃课?” 依凉点点头。 “只要你能保证各科都在90分以上,就不用去上课了。” “真的么?” “真的。”佟老师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那么,一言为定。” 依凉的回答让佟老师措手不及,她以为依凉不会答应,真想不到……事已至此佟老师只能将错就错了。 “你,真的确定么?”佟老师走后,米小素忐忑的问依凉。 依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夕阳好美。” 消息不小心走漏,有人说依凉自大,有人等着看依凉出丑。面对非议,依凉脸上只有微笑一种表情。仍然逃课,现在没有人阻止依凉了。偶尔,米小素会到后操场看看依凉,站在她背后,不去打扰她。依凉身上的洒脱是她永远学不会羡慕不来的。米小素身边的位子总是空着,依凉不来上课的时候,米小素认真的作笔记,好在依凉需要的时候慷慨解囊。她也在怀疑依凉是否能考到许诺的“90”。另一个同样抱着深刻怀疑的人是佟老师。 佟老师从教十年还没和学生打过这样的赌。“我只是想锉锉她的锐气,其实她是很好的孩子,虽然很不听话。” 考试临近,依凉满脸释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语数外这些依凉从不缺课,米小素的担心的是诸如历史,地理这些依凉不屑一顾的学科她到底有多大把握。 “依凉,这些笔记你拿去看吧。” 依凉有些迟疑,没说要也没说不要。看着米小素的眼神中充满讶异和戒备。 米小素看懂了依凉的眼神,有点生气的说,“你就这么自信,你有十足的把握么,现在你骑虎难下啊。” “谢谢。”依凉背起书包,那些笔记被她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 依凉就如此低着头走在夕阳里,爬墙虎的叶子开始泛红,不时飘飞,拂过依凉肩头落到地上。米小素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切,心中默念:加油!她不想看到依凉失败。依凉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不是么? 初中考试安排总是如此:前一个星期考副科,转过来那个礼拜考主科。这是第一门英语的考试。米小素答完卷子,看着坐在前排的依凉,她仍在奋笔疾书。米小素交卷子时溜了一眼依凉的卷子,有好多题空着没答。她有点担心,为依凉捏一把汗。后面还有三科要考,依凉能行么?也不知道她前面考的怎么样?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依凉走出来。米小素急忙上前,用眼神询问依凉考得如何?依凉只是笑,笑容浅淡。米小素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这个特立独行的依凉要为此付出受羞辱的代价。米小素想。 “笔记还你。”考完最后一科,依凉对正在收拾书包的米小素说。 “噢。” “一起逛街吧。反正考完了。”这是依凉第一次对米小素发出邀请。 米小素从依凉脸上看到英雄末路的悲凉。希望那些爱说是非的家伙积点儿口德,不要挖苦依凉,别说的台难听。一路上米小素暗自思忖。她似乎已经预见了结局。依凉,你太冲动了。 发成绩那天,依凉没有来。米小素想这可能是依凉最后一次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了。从此以后,她就要乖乖的回来上课了。 公布成绩:依凉各科均过90 有人说依凉走狗屎运,有人封依凉为偶像。开始的时候,米小素也以为是依凉走运,后来一想,依凉心里一定是很有把握的,她是奔着90去的。说不定她能考得更高一点儿。 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依凉被佟老师叫进办公室。半个小时后,依凉面无表情的出来了。米小素问她怎么啦,依凉只是不停摇头。 从那以后,依凉没有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继续我行我素。她没有再逃课,依旧不变得是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同时改变的还有米小素和依凉的关系。上学,放学,四处闲逛的时候她们总在一起。 依凉充当米小素的军师,给她出点子,让初一三班在学校的活动中展现别样的非同一般的风采。米小素充当依凉的保护伞,在她看小说入迷的时候提醒她:老师来了。 多数老师对象依凉这样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较劲儿的。比如教历史的吴老师。 吴老师不停使用着她的权利,每一个问题最后都落到依凉头上。开始的时候依凉还回答,最后问烦了,依凉干脆说:“不知道。” “真的不会么?”吴老师质问依凉。 依凉点点头,目光落在吴老师头顶。 “那就站着吧,站到会为止。” 依凉目光飘在窗外的云朵上,飞远了。她时常陷入自己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她无边无际的思索,也拯救不了她无边无际的痛苦。依凉总在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徘徊,:我是谁?我的灵魂是谁?躯体又是谁。世界是给予无希望者的希望,还是希望者的无希望。我将归属何方? “那个吴老师太讨厌了。”米小素说,“干嘛针对你啊?” “应该谢谢她。” “谢她?” “她给我的灵魂逃课的机会。” “灵魂?逃课? “一边听课一边看小说其实挺累的。这样多好,不用顾忌了。” “真的这么认为?我不愿意吴老师这样对你。” “我都没感觉,你就不要愤愤不平了,好么?” “真的?” “世上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依凉皱皱鼻子,“去吃冰激淋吧。” 米小素努努嘴,“不能吃啊。” “那就喝一杯热奶茶吧。” “嗯。” 禾尔:幸福的感觉是不真实的,在你的文字中。 依凉:转瞬即逝。 禾尔:幸福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依凉:不真实。 禾尔:呵呵。 依凉:呵呵。 幸福莫过于无知,无畏,无欲。学业对依凉一直是煎熬。仿佛被钉在木架上无法逃脱。依凉百般的让自己快乐,生活万般的让她疲惫。倘若,换成别人都会快乐的多。可是,她是依凉,天生病态敏感。学不会么盲从。 放学,依凉永远最向往此刻。学校旁边有家店面装饰简约的书吧,这里还同时提供饮料和简单的食物。依凉每天在这里等米小素放学。米小素总是很忙,忙班里的事儿,忙学校的事儿。依凉吸着红茶,翻着手里漫画。这是个读图时代,依凉无法不被同化。当然,和漫画相比,依凉还是钟爱纯文字的东西。 米小素说,“依凉,你是个书虫。” “不,确切的说我只是好乱读书而不好学习。” “你到底看过多少书?” 依凉摇摇头。 “不计其数?” “不知道怎样回答。” “当然实话实说。” “希望越多越好。” 在热闹的商业区,米小素流连忘返于柜台前,精致的商品闪烁诱人的光彩。米小素耸耸肩,脸上有不舍得笑容。 “以后会有的,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依凉像是许诺。 她们大多会逗留到天黑以后,夜市拉开阵势。从各处淘来的小商品精致,廉价。小吃摊上的食物在这个时候绝对是美味。 “我要吃遍这里所有的东西。”米小素说,“然后吃遍全世界。” “边流浪边遍尝美食。”依凉向往的看着米小素头顶飘过的浮云。她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背起背囊走天涯,没有想到米小素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米小素说。 “我的样子象是随便说说么?” 无论任何食物米小素来者不拒,什么都可以入口。臭豆腐是依凉从来不碰的,她喜欢寿司,其实就是裹着沙拉酱蔬菜条的紫菜包饭。依凉喜欢软软的甜甜的东西,汤圆,年高,酒酿。米小素钟爱刺激性食物。 这片商业区就那么大一点儿,依凉不明白她和米小素逛了两年都没走遍是为什么。街道似乎在不断扩张,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小吃不再是她们的终极目标。她们长大了,不像以前,开始对周围环境种种有所顾忌。 米小素像一朵初绽的粉桃,脸上的笑容灿烂迷人,春风满面的表情让依凉为之骄傲。依凉还是那个闷闷的依凉,想法奇怪。不停的看小说,如此沉迷于文字。米小素担心依凉耽误学业,转念一想,依凉向来理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倒是她米小素自己正处于混乱之中。 米小素偷偷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小素时常看见他站在校门口的桦树下。是在等什么人吧。米小素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两眼。头发凌乱,根根抖擞,下巴藏在翻起的夹克领子里,面无表情。 “米小素,门口有人找。” 米小素埋头做着解析几何,呼唤声让她从图形中缓过神来。米小素取下别着碎发的卡子,走到门口。她没有见到任何人。米小素气愤的以为这是谁的恶作剧。转身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是他,米小素熟悉他的身影。 他抬起右手,做出摸索的动作。但是他手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表达什么呢?米小素看不清初他的表情。他没有说话,依旧重复着那个动作。 突然,米小素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明白了他想要表达是什么啦。米小素抬起手,刚刚好够得到教室的窗台,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溜到手里。精巧的木头盒子握在手里有种怪舒服的感觉。米小素稍一迟疑,还是打开来。里面安静的躺着淡紫色信笺,黑色钢笔小楷字:我等你,白桦树下。米小素抬起头再次寻找他的身影,走廊尽头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咚”的下楼声。 米小素回到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心里乱糟糟的。是不是已经飞到白桦树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依凉。”米小素推推依凉手肘,“出去走走吧。” “怎么啦?”依凉眉毛轻轻挑起。 “是他。”米小素含糊的表达中依凉已经猜出那个“他”是谁。 “他找你?” “约我下午。” “去见唠。”依凉踢飞脚边小石子。 “那……” 依凉一脸坏笑,“我知道,今天不用等你啦。” “别,你还是等等我吧。” 依凉捧着漫画坐在角落。从书吧的窗口看不见那棵白桦,自然也看不见米小素和那个男孩。依凉心里乱了,思绪如麻找不到头绪。不知是该为米小素高兴,还是该为谁悲伤。依凉似乎已经预见结果了,她甚至看见了米小素羞涩笑容中的无尽喜悦。那个男孩正在抢走我的朋友。想到这儿,依凉决定自己先走,她不想也不愿意再等下去。 躺在床上,依凉失眠了。这个周末开始的有一点不一样。坏情绪折磨着依凉,始终放松不下来。48小时,更长时间以后都是如此。 “依凉,你那天为什么不等我,咱们不是说好的么?”米小素口气中有质问的味道。 依凉停下手里计算的习题,斜仰着头。“我为什么要等你。”口气更加生硬。 “你答应我的。” “答应了就不可改变么?为什么我非得要等你?” “我……我……” “你什么你,我还没生气你到先来质问我。”依凉收拾起东西走出教室。 米小素哑口无言。依凉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整天,依凉都没有露面。已经是中考最后复习阶段,依凉跑到哪儿去了?她也带走了米小素的心。 “死依凉,到底去哪儿了?”米小素垛着脚下的水泥路面,她前后操场都找遍了也看不见依凉的影子。 依凉其实就在学校里。她看见米小素,看见她去后操场,看见她去书吧,看见她校园里到处走。依凉躲在实验楼顶,冷风侵夺着她的体温。为什么最后一年才发现这个好地方?依凉张开双臂,拥抱风的抚摸,滑过指间的力量有着温柔的触及。 天黑了,依凉走下来。看见站在白桦书下的男孩。“他在等你。”依凉自语。 “依凉,昨天去哪儿了?” 依凉没有看米小素,依旧低着头作着手里的习题。“我一直在学校。” “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看见你了。” “哦,是么?”米小素不无失望的说。 依凉想和米小素说些什么,她觉得昨天不该对米小素发脾气。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米小素手里握着一根引线,她一拉,这边的依凉就会炸开。依凉是理智的人,在米小素面前却变得没有大脑。 时至中午。米小素偷看依凉,她脸上没有缓和的表情。米小素不知道怎样和依凉重归于好,忍不住先离开。 依凉不想吃东西,调侃自己“少吃东西让我精神振奋”。在书吧,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肆意的光芒,有些刺眼。依凉打开窗子,让风透进来一些,身上早已汗津津的。她放下书走出书吧,至于去哪儿还没想好。实验楼和后操场这个时候都太热。“还是回教室吧。”依凉想着。 米小素在背书。依凉忽然瞌睡,俯在桌上一阵酣畅的睡眠。“今天又这么过了。”依凉在半梦半醒中想。醒来时已经晚霞满天。教室里安静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米小素不在,她去了哪里?依凉翻出政治,时间在逐字逐句的背诵中溜走。这一天,她们仍然冷战。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是第三天了。路上跑着无人看管的野猫。依凉不喜欢猫,仍旧丢下大块儿面包给它们。 这个城市里,野猫越来越多,初夏的夜晚,猫的叫声让人心有余悸。依凉久久不能入睡,虽然她已经很累了。好像虚脱一样,但无论如何睡不着。失眠的感觉好像割腕自杀,等着生命慢慢耗尽才能解脱。早晨醒来,依凉头脑发昏,目光呆滞。浓香甘苦的咖啡下肚,依凉感觉到整个认通透许多。不吃早饭也不觉的饿。 “依凉。”米小素打破沉默,“一起吃中午饭吧。” “不了。”依凉指着罐装咖啡,“有这个就够了。” 米小素欲言又止。依凉塞上耳机听英语磁带。碎发落在额头,遮掩眼睛,挡住眸子里的光。依凉如此专心的把自己陷在功课中心无旁鹜,她决心要考最好的中学。 依凉早已经不再生气了。她偷偷的看米小素,动容和歉意难以掩饰。她和他怎样了?他是吸引米小素所有眼光的男孩。自从知道米小素和他交往,依凉突然失去了和米小素交谈的能力。 “小米,我先走了。” “啊?”米小素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抬起头来,只看见依凉的背包闪出教室的模糊影像。米小素失望的低下头,喃喃自语:“哦。” 我们还要冷战多久?米小素暗自思忖,一个念头十分清晰。米小素飞快背上背包,冲到楼下,看见依凉走得很慢。 “依凉。”米小素追上去,“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回家。” “他呢?”依凉第一次询问到他。 “他还是他。”米小素说,“我也还是我。” 依凉表情若有所思,木讷的似笑非笑,垂下眼睛。米小素挽着依凉的手,“走吧。” 一路上,米小素不停的讲东讲西,好像要把几天没有和依凉说的话一下子都补回来。依凉没有记住米小素讲的什么内容。她确切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依凉的心飘起来,飘得很远,在空中自由翻飞。天,湛蓝湛蓝的。浅浅的云抹在天边,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禾尔:喜欢涂鸦? 依凉:说不上。 禾尔:我喜欢。 依凉:不怕泄漏秘密? 禾尔:泄漏了就不是秘密。 依凉:比如…… 禾尔:比如……孤独。 依凉:说的好。泄漏孤独的秘密。 秦一浓用心经营“云的弥散”,客人变得多起来。依凉不适应这样的变化,迷惘的看着周围,身处喧闹之中,依凉所在角落更显落寞。每张桌子上都多了一本厚厚的簿子,还有笔。临桌人在往簿子上面写着什么。 依凉指着簿子问秦一浓,“干什么用的?” “翻开来看看就知道了。”秦一浓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依凉喝着红茶,并不急于翻开来看个究竟。她小心的包裹着自己的好奇心,生怕什么东西会触碰自己病态的敏感。手指来回抚摸皮质表面,挺舒服的。 翻开来,是一张涂鸦,简单的线条勾勒女子的侧面,旁边写着一句话:阴郁的你是我明媚的伤口。 秦一浓让“云的弥散”多了人情味。提供给客人表达的场所。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够表达自己的情感。依凉温柔的看着忙着招呼客人的秦一浓,温暖的感觉再次在心中弥漫开来。 有谁会期许陌生人来明白自己,依凉觉得只有那些找不到出口的人才会如此。把想说的话写在一方纸片上,留在旅途中的某一家像这样的咖啡馆。等待着将来的某一天,某个人随手翻开。这将会是多么温情的场面。看到文字的人可能感同身受,也可能毫无共鸣。有人看到,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一种幸福。虽然这幸福对留下文字的人来说没有办法感受。写给陌生人,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有了表达的理由。 依凉需要这样一个出口。她的心只有那么大,堆积着太多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原本,依凉寄希望于时间,让那些东西烂在心里,但是它们无可预见的萌发了。抓起笔,依凉想写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写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可能泄漏她的秘密。依凉惜字如金,只把情感隐藏在小说的情节中。 “要写点儿什么?”秦一浓来为依凉续杯。他不断的给依凉添新茶,希望借此留住依凉多呆一会儿。 “不知道可以写什么。” 秦一浓微笑,“找不到写东西的地方,可以随时来这儿。” “到时候你会不会不认识我?” “不会。” “你记忆力很好啊。我怎么都记不住陌生人的脸。” “我,你觉得陌生?” 依凉没有回答。对于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依凉选择回避。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不是依凉心中的答案。依凉目光落在秦一浓右手小指的戒指上,刻着蝴蝶纹路,有着俗世的美丽。 “请慢用。” 秦一浓拎着茶壶返回吧台。他已经偶尔可以和她聊上几句了,当然,他们之间还是有距离。老板与客人之间,存在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 依凉考取了最好的高中,拿到通知书那天她没觉得兴奋。依凉希望可以和弟弟同校读书。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分离。依凉猜测她和弟弟之间是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希望这样。因为没有可靠证据,只能寄希望于希望。双胞胎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微妙联系。 依凉摇摇头,她又在胡思乱想。对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的无休止追问搞得她头脑混乱。整个暑假依凉都待在家里。母亲怕她闷出病来。 “去找小素玩儿啊。过了这个夏天恐怕就没有时间了。” “我不想出去。” “以前你老往外跑的。” “妈,我长大了。” 高中开学特别早,所有人都觉得学习成绩高低和学习时间长短成正比。报到那天,依凉看见米小素在人群中冲自己笑。依凉一直不知道米小素有没有考取。 “惊喜。”依凉说,“保密工作做的很不错啊。” “意外么?” “戏剧化了一点儿。” “我在一班。” “我还在三班。” “分开了。”米小素有点儿伤感。 “放学还是可以一起回家的。”弄不清楚是在安慰小素还是在安慰自己。 依凉行走在校园任何人冷漠,米小素进了学生会,乱七八糟的事情够她忙的。依凉参加文学社,仍旧不停地读小说。依凉家里只有很少的书,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的读书笔记。爷爷告诉依凉:把书读薄。读别人的小说,有自己的感悟。驾驭文字的能力正是在如此的积累中获得也不可知。 文学风靡的没有理由,在校园各个角落泛滥。是的,依凉用了“泛滥”这个词来形容凶猛的势头。内容空泛,词藻华美的东西充斥文学社团。依凉犀利的目光掩映在碎发后面,听别人张扬的读着他们自己很得意的作品。不是排斥,也不是嘲笑。第一个来,第一个走,没有人注意到她。依凉不够张扬。 生活其实挺美好的,不是么?身处名校,已经在扣响大学校门的这群人肆无忌弹的迎接这羡慕的眼光,他们都是精英。米小素很忙,依凉时常自己回家,在车灯流光的夜晚。依凉停下脚步,望向四周。一种恍惚,迷失之感包裹全身。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容易米是。 路边烟摊儿。卖眼女子身上发散陈旧气息,发现依凉在看自己,不满的白了一眼。三十还是四十岁,无法判断。 “有女士香烟么?”依凉问。 “爱喜,520,你要什么?” “520,再拿盒火柴。” 卖烟女子接过钱觑了依凉一烟,递上找零。 “你是个学生?”卖烟女子看见依凉的背包不禁发问,声音有些惊愕。 依凉从容的坐在路边石凳上。点烟,吸一口,呛烟,剧烈的咳嗽,伴着眼泪。吸第一口烟的感觉宛如茅塞顿开,这瞬间的通透伴随着最初的一阵痛。依凉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孤独,而今,她彻底的被孤独击垮。为什么要孤独? 抽出第二支烟点上,火柴还在燃烧。依凉看着闪光的火柴一点一点燃尽,迅速抖动手指,灼热感带来疼痛,她被烫到了。眼角流下一滴泪。为什么要流泪? 该回家了,十六岁的孩子实在不该在危机四伏的夜晚徘徊街头。依凉拉紧背包,奔跑。头发向后扬起,原本挡在眼前的碎发像拉开的布帘。依凉清晰的看着城市的夜景。习惯躲在朦胧中看世界,突然明晰的景色让她喜欢。依凉发觉自己如此喜欢夜色,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喜欢。黑夜包容一切,好的,坏的,明媚的,还是阴暗的。潜藏着,渗透着。 好难得的周末,不用背功课,米小素不用在学校帮忙做事。依凉窝在米小素家天台。两张吊床悠悠的晃着。依凉戴着太阳眼镜,双手交叉着抱在脑后,看着天空。一只鸽子飞过,接着一群鸽子嘤嘤嗡嗡的掠过头顶。 米小素坐起来,“我饿了,下去拿吃的。你要什么?” “可乐。” “以为你会要红茶。” “可是你只有可乐。百事可乐。” “你又知道。”米小素笑笑。 依凉打开CD唱机,塞了一张蔡琴的碟,又躺回吊床。“这才是生活。” “什么呀,快过来帮忙。” 米小素托着蛋糕,拎着可乐回来。依凉大口喝着冰冻可乐,胃里一阵透凉。米小素递上蛋糕。“你喜欢的,芝士蛋糕。” 依凉喃喃。“永远这样该多好。” “我也希望如此。” 依凉放下蛋糕,掏出520。在米小素惊讶的眼神中擦亮火柴。烟含在唇间,呼吸吐纳间脸上容颜舒展。纤细洁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烟卷儿,有着败颓的姿态 “你,吸烟?” “嗯。”依凉走到墙根席地而坐。 米小素坐在她身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人的时候。” “你总是孤独。” “你又知道?” “只是不说而已。” 弥漫肺中的烟升腾起来呛的依凉咳嗽的难受。米小素轻轻拍着依凉后背。“女孩儿抽烟不好。” “是不是觉得抽烟的女孩儿都是坏孩子。” “你不是。” “烟能解脱灵魂。虽然伤身。” “我不明白。不像你那么成熟。” “天真一点儿也就快乐一点儿。” 米小素伸手捏过依凉指间半根烟,在地上碾灭。依凉没有阻止,顺从的听任支配。 “小素,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嗜烟。” “决不是现在。” 依凉脸上有米小素无法了解的表情。她被冷冷的放逐了。 “要不要喝酒?我去拿。” 依凉按住米小素拉拉环的手,“我不想喝。” “喝一点儿,陪陪我。” “不会是我的坏情绪传染你了吧?” “今天约你是想放松一下的。”米小素呷一口啤酒,“依凉,我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喘不过气来。”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依凉和米小素大口大口的喝啤酒。捏扁空酒罐抛出很远,放肆的大声笑。那天云淡风轻,然而夏天已初具规模,准备肆虐热浪。晚霞的红光比以往炙烈。 米小素像是睡着了,靠在依凉肩头,闭上眼睛。 依凉不曾想过让米小素看见她生命中阴暗的一面,但是忍不住在她面前吸烟。米小素有漂亮的面孔,温柔的性格,阳光洒在她身后永远是明媚的色彩。米小素应该是快乐的。依凉有些嫉妒她的无忧无虑。 “想不到你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依凉轻轻刮了一下米小素的鼻子,把她弄醒了。 “咦?我怎么睡着了?”米小素摸摸自己的鼻子,“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 “心情好些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好像比我还要不开心。” “可能最近事情太多么压力太大所以失常了。”米小素说,“伪装自己很辛苦的,有伪装过自己?就是那种把自己真实的一面隐藏起来。” “每时每刻都在深藏自我。” 米小素抚摸依凉面颊,“所以你孤独?” “谁来缅怀我的孤独。”依凉眼里有了泪光。 “你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再难受也不说。” “我怕被人看透。” “也包括我?” “不清楚,也许是的。” 米小素手心潮湿,依凉把小素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肌肉僵硬的冲着她笑。 米小素的安抚让依凉觉得亲切。她疯狂的渴盼着这样的肌肤之亲。抚摸,传递的不只是温暖,还有宠爱。 依凉记不清多久不曾与人有过这样的接触了。和米小素也不是经常手拉手的。依凉有些胆怯。依凉的遗传就是这样的。父母都是习惯把情感深藏在心里的人。记事起,爸妈没有再亲吻过依凉。小时候,依凉喜欢和爸爸玩儿这样的游戏: 爸爸的手背在身后,边向前走边伸开手掌,手指头快速伸缩,召唤着跟在身后的小女儿。依凉把手贴到爸爸掌心,又迅速抽回来。他没有抓到女儿柔滑的小手。又一次摊开手掌,依凉再把手贴上去。这次爸爸抓住了,牢牢地,紧紧的。直到依凉喊疼才稍稍松开一点儿,执拗的领着依凉往前走。 小学的时候,依凉总盼望自己生病,发烧最好。妈妈的手温柔的覆盖在额头,试试热不热,问依凉哪儿不舒服?虽然只是很短时间的宠爱,依凉依就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想到这些恍如隔世。依凉翻个身平躺在床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依凉再也没有心思体会这些细小的快乐。长大了,反而不适应和别人亲近的感觉。依凉像只蜇居的动物,蜷缩在自己坚硬的壳里,寻求保护。米小素的手抚摸面颊的感觉安慰依凉的孤独,伴她入睡。 午夜,或许更晚一点,依凉醒来,望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她又失眠。 米小素挽着依凉,“我想从学生会推出。” “为什么?” “本人能力有限,学生会的工作应付不来。再说,像和你一样自由自在的多好,还想和你一起考大学呢。” 这些年来,米小素第一次说想和依凉在一起。依凉心里很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依凉一直都需要这样的依赖,有人愿意和自己形影不离,不再落单,不再让夕阳把影子拉的冗长,映射孤寂。 米小素真的从学生会退出了。一脸轻松的走到依凉面前。依凉像是在核实结果一样。“不会舍不得?” “你总是要提醒我过去的事情么?” “真的放下了?” “真的。” 米小素蹦跳的走在前面,她的快乐和悲伤经渭分明。不似依凉混乱的搅和在一块。 依凉去文学社活动,米小素就在班里一边背书一边等她。高二文理分班后她们又在一个班了。 “依凉,像这样的文章以后不要交上来。”指导老师鄙薄的目光掠过那叠厚厚的稿纸。 “我不会再交了。”依凉说,“我今天是来退社的。” “我批评你,不服气是不是?” “只是巧合。” “你才多大,还想骗我。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 “我没有骗你,老师。”依凉向老师鞠躬。“谢谢你一年来的指导。” 指导老师原本想批评依凉耍小孩子脾气。面对依凉如此架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见她离开,指导老师心里还有点舍不得。“这孩子写东西挺好的,就是思想怪异了点。”回到办公室,指导老师和同事们说起依凉。认识依凉的老师都想发表点建设性意见。又实在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依凉的优点是为人低调,她的缺点就是太低调,让人觉得消极。 依凉看着握在手中的这叠文稿,面无表情。 “小素,我从文学社退出来了。” “你又为什么?” “在那里白白浪费时间而已,没用处。” “真的放下了?” “真的。” 秋天,落叶满地。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堆,点火烧掉。依凉把一直紧握的文稿扔向火里,瞬间化为灰烬。 “是什么?”米小素问。 “用来祭奠青春的文字。”依凉苦笑,“现在只剩一片纸灰。” 那叠文稿是依凉中篇小说处女作。指导老师鄙夷的目光让依凉蒙羞。萌生退意。依凉知道指导老师看出她的不满,用鞠躬致谢的方式堵住老师的气愤,依凉逃脱一场批评。 依凉在燃烧的火影中想到佟老师。还有谁会像佟老师那样小心保护依凉的自尊。那场打赌依凉没有赢。没错,成绩单上确实每一科都过了90。然而事实上,英语依凉考了89分,那一分是教英语的佟老师给依凉加上的。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在办公室里,依凉核实着自己的考试成绩。她有些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温顺的眼光看着佟老师。佟老师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是眉宇间透着宠爱。是的,那是一种宠爱。 “明白了吧?” “明白了。” “去吧。” “谢谢你佟老师。” “别太自信了。以后谦和一点儿。” 临出门前佟老师说的这句话,依凉永远记得。这就是依凉为什么不再逃课的原因。 看着火光,依凉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痛。她的手颤抖。 米小素不安的看着依凉,“你没事儿吧?” 依凉没有回答小素,目光发直。 米小素拽着依凉一路跑回天台,摊开手。“拿来。” “什么?” “烟。” “烟?” “你应该带着烟的。”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依凉喜欢平台四周种的仙人掌,这种外强内秀的植物总是一副孑然的样子。倘若让它们根植大地,他们会精神的多。而今,委身小小花盆,只有衰败一种姿态。依凉碰了一下那些应该坚硬的刺——软的。 仙人掌向环境妥协了,它失去了锋芒,坚硬的刺仅仅成了摆设,伪装,只剩下招架能力。适者生存?可笑。可悲。 米小素手里拿着一盒爱喜。“给。” “为什么?”依凉口气惊异。 “你不是说烟能释放灵魂么。在孤独郁结的时候。”米小素抽出一支烟擦亮火柴给依凉点烟。“这里只有你和我。” 吸一口,烟雾入肺的感觉让依凉熟悉。依凉真的离不开烟了。一种含泪微笑的重逢。烟雾在肺里游走,它们熟悉依凉每一根血管,依凉也记得它们。 释然。 “烧掉那些文字会心疼的吧?” 依凉苦笑。“一切开始,开始于毁灭。我还会再写的。” “那么,我要第一个看。” 依凉笑着吐出一口烟。隐藏在烟雾缭绕之中让依凉觉得安全。 “我们什么时候能进自由的大学校园。” “我也期待。” 依凉熄灭烟。“谢谢。” “谢谢我给你点烟?”小素调皮的笑着。 “谢谢你的了解。” 依凉深情的看着眼前的米小素,眸子里有流动的光。依凉无找到精确的字眼儿描述米小素的样貌,她做不到。是否因为对米小素太熟悉,视觉麻木于习惯。好像又不仅仅是这样。依凉驾驭文字的能力不及米小素给她独特的感觉。米小素是温柔的娴雅的女子,温顺的像只小猫咪。她眼角一条浅浅伤疤,隐藏在细弯的眉毛下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很甜。嘴角有好看的弧线,弯出柔美。 “怎么了依凉?” “没什么。突发感慨而已。”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容易陷入自己世界。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这样不好,对不对?” “你只是太自我。我不介意。你一直都是这样。” “小素,我们该做功课了。” 米小素对数学不来电,依凉就充当她的家教。指着计算步骤逐步讲解。米小素靠在依凉肩头,慵懒的样子。依凉看着米小素的长睫,如此温情的画面。米小素的依靠有信赖的重量。 “明白了吗?要不要展开?” “展开吧。” “看好了,只讲一遍哦。” 即便依凉这么说,只要米小素说看不懂,依凉还是会再讲。 “依凉,我还是不懂。” “米小素同学,我已经讲了N遍了。你有没有用心听啊?” “来嘛,再将一遍,一遍就好。” “好好听着啊。”依凉用铅笔头儿敲着米小素额头,算作惩罚。米小素向后仰,躲开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痕。依凉肩膀上留有米小素的味道,低头嗅嗅,暗香盈面。 “你用香水了?” “一点而已。香么?” “还好,淡淡的。” “你鼻子过敏,真怕熏到你。”米小素体贴的说。 回家的路上,有浓妆艳抹的女子经过身边,浓烈的香水味窜到依凉鼻子里,她忍不住打喷嚏,鼻子里面痒痒的,表情不舒服。依凉点上一支烟,藏在夜色中吮吸。为何她会如此依恋烟卷儿的味道。“总有一天我会嗜烟如命。”依凉牵动嘴角,笑。一股清烟从她嘴唇中央那个小圆孔里望外出,随即散开,又向空中疏疏落落的挥发,变成许多不整齐的灰色线条。一层透明淡薄的雾气,一些像极了蜘蛛丝样的气体把依凉裹在其中。 禾尔:有没有对什么东西特别依恋? 依凉:烟,咖啡,夜色……一切介于混沌和清醒之间的东西。 禾尔:以为你会说爱情。 依凉:爱情? 禾尔:是的,折磨人的爱情。 依凉:的确是很折磨人的东西。 禾尔:还记得爱一个人的感觉? 依凉:如果,那些算是爱的话。 禾尔:对爱也不确定啊? 依凉:你呢?确定么?对爱。 禾尔:是啊,很确定。 依凉:爱情。让我混乱。 “米小素,我们终于要开始大学生活了。”依凉笑的放纵,嘴角会有点歪歪的。她看着米小素的眼神有几分激动。米小素感觉到依凉的快乐是从内心释放出来的欢娱。 米小素就读的外语系离中文系有点儿远,依凉和米小素约在图书馆。听她讲外语系的趣闻。关于外教,关于法国的故事。米小素有从平淡生活中拾取让人开怀一笑瞬间的能力。和米小素聊天,依凉觉得原来生活这么多姿。 回到宿舍,依凉无意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仍然有盈盈笑意。依凉舒了一口气,笑的更开心。躺在床上,依凉拿起枕边的《泰戈尔诗集》。笑容随之僵在脸上,然后消退。她很想抽烟,但是在宿舍,依凉没有点上那根烟。又看了看那句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依凉冲到寂寥的街道,掏出爱喜,颤抖的点烟。思绪久久定格在那句诗上。“最遥远的距离”,“最遥远的距离”。 是偶然还是注定。然而所有的偶然都来自必然,所以是注定。不论是偶然还是注定,总是需要一个契机让依凉顿悟。依凉的顿悟来自那首诗。香烟在依凉手上跳跃灿烂火光。燃烧,不记后果的燃烧。这团燃烧的火光,煎熬着依凉的心。依凉需要一杯水浇灭心头的火,但是被她送到嘴里的是烈酒。 烈酒滑过依凉寂寞的喉咙,落到胃里发出空洞的声响,灼起又一团激烈,几乎烧焦依凉的最后防线。不能说出口的爱,堆在心里。煎熬,算什么。依凉搞不明白。既然注定错过,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那么爱上一个人只是为了说明彼此之间不可能么?依凉被冷冷的放逐到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面对面,那零点几公分的距离是依凉深渊。 蜷缩在被子里,在半醉半醒的夹缝中,依凉觉得特别清醒。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真正的面对自己。她的生命一直很混乱,她习惯这种混乱虽然很不快乐。快乐需要理由:她醉了。过去,依凉把心藏的很深很深,禁锢着,狠狠的禁锢着。她醉了,没有力气了。心释放了。依凉以为可以把心藏到一个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然而,心一直跟随依凉不曾离开。过去的没有过去,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依凉心里还有那个叫“本真”东西。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眼神迷离,脸颊凹陷。“我骗不了自己,再欺骗不了自己了。我爱她。” 依凉站在米小素面前,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米小素不知道,依凉永远不会让她知道的。痛苦,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反正依凉觉得自己已经习惯在痛苦中挣扎。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挣扎。 “你瘦了。”米小素说,“怎么会瘦成这样?” “还好。”依凉目光漂移闪烁不定。米小素习惯依凉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和表情。心疼的笑笑。 “小素,你最近好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啊。” “是有点儿奇怪哦。”依凉的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不知所措。 “你脸色不好。”米小素认真的看着依凉。 “睡得不好。最近。”依凉说,“我还是回去睡觉了。” “不出去了吗?” “干么出去?” “约好今天出去的。怎么?你忘了。” “算了,不去了。今天很累。” “你有心事?” 依凉下意识的点点头,紧接着摇头。“你知道的。我有‘间歇性失意’症。” “怎么,又失意?” “是啊,常常‘又失意’。” 依凉没有回家,拦了出租车直奔“云的弥散”。 “一浓有酒么?”依凉说,“请我喝杯酒吧。” 秦一浓往依凉杯子里倒上酒。拉开对面的椅子。依凉抬头看看四周,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她和他。依凉伸手拿酒杯,秦一浓拦住她,抓起酒杯喝干杯子里的酒。“女孩喝酒不好。” “可以抽烟?” 秦一浓点头默许。 依凉拿起秦一浓放在桌子上的烟。秦一浓翻开打火机,火光映照依凉眼里闪动的晶莹流光。秦一浓自己点上一根儿。依凉猛吸一口,呛的咳嗽。吐出的烟圈儿熏红她的眼。 “一浓,你的烟劲儿太大了。” 秦一浓微微一笑。烟在他们之间形成雾帐。他的眼光却穿透迷雾。 依凉手放在桌子上,支着头。“一浓,你不会是吝啬你的酒吧?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他再次为依凉倒酒。“如果这能让你舒服,我不阻止你。” 依凉晃动玻璃杯子,有冰块在里面碰出轻响。琥珀色的液体有着让依凉着迷的柔和光泽。喝下去,马上产生刺激的灼热。依凉吐出烟圈儿,吸吸鼻管儿。又喝下第二杯。依凉涨红了脸,抱着双腿坐在凳子上,下巴坻住膝盖,露出邪邪的坏笑。认真的吸烟,认真的吐出烟圈儿。眼神落在玻璃杯沿儿上。阳光停留在上面,也停留在依凉的身上。暖。 “酒,真是好东西。” “是的。”秦一浓喝掉杯子里的酒,喉结性感的上下滑动。 依凉盯着秦一浓喉结发痴,她没有想到这凸起的软骨运动起来有如此好看的模样。“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喉结?” 秦一浓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依凉冰凉的手指接触皮肤的温度,贪婪的不愿意收回来。那漂亮的小骨头突然动了一下。 “凉么?”依凉收回手。 “要我帮你暖手么?” “我习惯手指冰凉的感觉。” “也习惯隐藏。”秦一浓说,“你,有心事。” 依凉像被猎人撞见伤口的小兽,眼睛迸出警惕的锐光。“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看透我么?” “我只是看见你撑得很辛苦。” 依凉深深吸一口气,熄灭手里的烟。 “谁欺负你了?”秦一浓试探的问。 “谁?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命运。” “在命运面前我们谁也逃不了。再喝一杯吧。”秦一浓举杯。 “再喝我会醉的。” “喝醉了可以忘掉烦心事。” “听上去真是不小的诱惑。我怕酒后吐箴言。” “不想说么?说出来会轻松很多。” “我怕被人看透。” “你可以放心。我真的看不透你。” “看透能怎样。不如不看透。”依凉说,“让我煮一杯咖啡给你吧。” 依凉很仔细的研磨着咖啡豆,放到炉火上煮,认真的擦拭杯子。这一切,秦一浓都看在眼里。他还看见依凉投在吧台上的倒影,浅浅的,淡淡的。忘记谁说的,影子浅的人,灵魂是飞起来的。秦一浓觉得依凉就是这样的人。 咖啡煮好了,依凉往被子里面倒。秦一浓走到她身后,“你是要帮我在咖啡里面加眼泪么?让咖啡变成想念发酵的味道。” 时间定格,虽然只有几秒钟。 依凉转过来,喃喃的说,“你不喜欢么?”她早已泪流满面。 秦一浓抱着依凉。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放纵着自己的眼泪。秦一浓把依凉揽在怀里,轻轻吻她的头发。依凉的泪水由冰凉变成温暖的。他抚摸她的头发,“哭吧。你把自己压抑的太久了。” “我难受。一浓,我心里难受。”依凉紧紧的抱着秦一浓。 他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熟识朋友。依凉却信赖他,因为他不在她的世界中。距离感让依凉觉得安全。因为彼此间没有深刻的感情做筹码,依凉可以随时抽身离开。没有给予太多负担,也不用付什么责任。这样是不是太过冷酷,依凉没有再多想,她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去想。久违的泪水,瓦解她所有坚强。 “依凉似乎是信赖我的。”秦一浓这样想。但是他有些难过,自己用了“似乎”这个词儿。一个女孩儿在男人面前放纵自己的眼泪就是在表示她信任他,依赖他吧。可是眼前,怀里的依凉是个特别的女子,她行事会依循常理么?说不定,她要的只是一个承担泪水的肩膀,恰巧,他秦一浓提供了这样一个肩膀。让依凉哭过以后宛若重生。秦一浓觉得依凉就是这样的女子:有着女子的细腻,敏感还有男子的理性,睿智。想到这儿,秦一浓不禁失落。他意识到,依凉一旦离开他的怀抱就不会再回来。她会逃避所有看到她弱点的人,决绝的。要她别走,只有给她一段看得见的距离。亲密无间法反而使她局促。秦一浓紧紧了抱着依凉的双臂,此刻,她还在他怀里。秦一浓把脸贴在依凉头上,无限爱恋浓的化不开。依凉感觉到了么?还是又将秦一浓放逐。 秦一浓重新煮了咖啡,放到依凉手里。 依凉抹掉脸上的泪珠。“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衬衣。” 秦一浓释然的拉拉衣角,耸耸肩,微笑。 依凉呷一小口咖啡。“很香。” “用来解酒不知道好不好。” “我没有醉。” “我以为你醉了。” “也许,我是醉了。” 依凉抚摸秦一浓下巴上的胡渣,面颊,鼻梁,眉毛。最后,手掌盖在秦一浓眼睛。皮肤的热度温暖依凉的手。依凉把脸凑到秦一浓面前。他呼出的气体混合酒精和咖啡的味道。有着城市里的奢靡气息。依凉始终找不到一个吐气如兰的男子。这样芳醇的男子有安静灵魂,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让依凉想亲近。在她和秦一浓身上伸烙着城市的印痕,太多欲望的推砌。依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 秦一浓感觉依凉呼吸在靠近,平缓很有节奏。冰凉的吻轻轻的印在秦一浓脸上。依凉的手滑下来。 “谢谢。” “什么?” “谢谢你吻我。” “谢谢你允许我吻你。谢谢你的咖啡,你的酒,谢谢。” “一定要说那么多谢谢?” 秦一浓失落的眼神让依凉心疼。她是如此敏感睿智的女子,怎么会察觉不出秦一浓眼神里的秘密。依凉躲开秦一浓的眼睛,低头浅笑。 “我要走了。” “会再回来?” “也许。我也不知道。” 隔着玻璃窗,秦一浓看着黄昏中渐行渐远的依凉,心里升腾强烈的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 杯中还残留着的琥珀色液体,秦一浓喝干那些酒,怀着祭奠亡灵的悲伤。他的这段情,死了。也许还会复活,假如依凉回来。也许……到底还有没有也许。谁能许给谁一个未来。秦一浓抚摸衬衣,依凉泪湿的地方早已经干了。低下头,闻不到任何味道,她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依凉素面朝天,爽净的像个婴儿。 走过马路,依凉转头但没有转过身来。她是在看秦一浓,用心。出现的人,依凉不爱。依凉爱上的是她,不是他。 徘徊夜晚街头,街道上飞起的尘埃被依凉毫无顾忌的吸进肺里,现在的依凉还会顾忌什么。一个开始与众不同的女子。依凉不想回家,更不愿意回学校。在哪里都是孤独,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依凉想着,嘴角有了笑意,这是很浅淡的一丝笑容。延伸黑暗中的道路,对依凉有着巨大的吸引。一直走下去会遇见什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黑暗。永远的黑暗。 不知不觉间,依凉回到初中就读的学校,至少五年没回来了,还是老样子。月光下,瓦片迸射冷光,幽幽的。依凉翻墙爬进去摸索到实验楼。推了推门,竟然没有完全闭合,一下子推开了。依凉闪进实验楼,划火柴照路走上顶楼。 风很大,依凉打个寒战,吸吸鼻管儿。又划了一根火柴,这次她点了烟。 如果能燃烧的话…… 依凉目光搜索着她待过三年的那间教室。然而,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大概觉得:差不多是那间。依凉在墙角蜷缩,她很冷,双手抱住自己。烟,叼在嘴上。依凉问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无休止的追问变成责问,又变成拷问。最后,依凉无法回答自己的拷问,只剩下眼泪,一滴,一滴。无助的眼泪滑过面颊。顺着脖子流到心里。 一支烟抽完,又点上一支…… 抽完最后一支烟,依凉站在风中把捏扁的烟盒抛的很远很远。自由是纸做的翅膀,承担不住现实的重量。烟盒下坠,急速,样子很美。它自由了,被掏空了内心的空盒。烟盒坠的很快。依凉为了看到它下坠的样子,翻上围栏。风吹起她的短发。 “是不是松开手就可以和它一样自由,没有负累。”依凉松开了右手,接着松开左手。她的身体仿佛在飞,风掠过身体,带走尘埃,在耳边呼胡作响。风想告诉依凉什么?依凉在风中飘摇。原来这就是下坠的感觉,就是自由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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