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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还不到元宵节啊，有个人不是说要很久以后才来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刚下火车，卓恩就不依不饶的质问我。我只是看着她笑，什么话都没有回答，我好像几个世纪没有见卓恩了，就想这样一直看着她，看她脸上熟悉的笑容，变得羞涩。
卓恩把手放在我手心，“是不是很累？”
“是很烦。”
“烦谁？”卓恩眼睛里闪着生气的光，“烦我么？”
“还有第三个人么？”
卓恩指指开出租车的司机，抿着嘴笑。“那边好玩儿么？”
“还行，人挺亲切。”
“下次带我去吧，我还没下过乡呢。”
“下乡？你以为那里是穷山恶水啊。”
“农村差不多都是那个样子的。”
“下次带你去看看，开开眼，让你知道什么是新世纪的农村。”
我在洗澡，不知道卓恩在厨房干什么，隔着两道门，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怕卓恩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她看上去不像入的厨房的女子。
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思绪，似乎不让任何人在眼中停留。这句话是庭筠说我的，现在我把她用在卓恩身上。卓恩蹲在沙发上，玩儿着我还没有干的头发，“孑然，你的头发很软，很顺滑。”
“湿漉漉的头发都是又软又顺的。”
“不一样，你的头发特别软。”
我突然站起来，卓恩一时不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拿着剃须刀站在镜子前面刮脸。胡子长得特别快，一天不刮，嘴角就毛茸茸的一圈儿。卓恩抢过剃须刀要帮我刮脸。我说，“刮破脸是小事儿，毁容怎么办？”卓恩狠狠的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很疼，我没有表现任何疼楚表情。卓恩靠在我肩膀，在身上深深的嗅着。我继续刮脸，很慢很慢。
“你身上有淡淡的烟草香。和我爸爸身上的味道一样，没有尖锐的刺激性气味，是那种在风中褪成的香。
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总用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驮着我，每次我都像这样靠在他身上。”
“我是不是应该见见你爸爸。”我放下剃须刀，转过身来看着卓恩。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听到卓恩提到爸爸，自然而然的想去见见他。
卓恩牵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他已经去世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妈妈呢？”
“和爸爸在一起。”
“阿姨又是谁？”
“是妈妈最好的朋友，我是她带大的。”
“阿姨看上去很干练。”
“嗯。她身上有男人一样的魄力和才智。结过婚没多久就离婚了。也许就是因为太优秀的原因啊。”
“原来你身上有着么多故事。”
“不说这些了，吃东西吧。你也饿了。”
卓恩从厨房拿出一大盘寿司。我耳边回响起刚才那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些，”我指着硕大的盘子，“都是你做的？”
“一部分而已。”
我本身很喜欢寿司，想不到身边的女孩儿也喜欢。夹一块鱼生涂上一点儿和酱油拌在一块儿芥末，咬上一小口，芥末的刺激性气味儿让整个人都通透了。
“喜欢么？”卓恩问。
“何止喜欢，简直是最爱。”
“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一开始吃路边摊现场制作的紫菜饭团的时候就很喜欢。”我夹了一块儿，“可惜一直吃不到地地道道的日本寿司。”
“寿司给我的感觉就是很新鲜，很精致。芥末又刺激。”
“最近韩国日本的东西很流行。”
“咱们的食品在国外也很风靡啊，不是谁都可以学会用筷子的。”
趁着卓恩说话的时候我吃了好多块儿寿司，卓恩骂我奸诈，我咧咧嘴。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来喝，冰过的啤酒很爽口。卓恩拿起啤酒来喝，“没有日本清酒，喝青岛啤酒也不错。”
吃完最后一块儿，卓恩问我今晚去酒吧么？
“太累了，不想去。”
“真怕你说想去，今晚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说，“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打开电脑，放上《毕业生》的碟片，抱着卓恩坐在床上。我点上一支烟，慢慢的土出一口烟圈儿。
“你的床？”
“上面那张才是，这是姐姐。”
“哦。”
我困得要命，爬到上面去睡。卓恩关上电脑，我听见她拉开被子躺下。实在没有力气问她不回去阿姨会不会担心之类的话，沉沉的睡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听见卓恩哭泣的声音，隔着床板传过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卓恩不在房间里。昨晚她睡过的枕头湿了一大片。收拾床褥时，卓恩拎着早餐回来。
“你醒了，来吃东西。”
“昨晚没回去，阿姨不会担心么？”
“她去旅行了。”
“一个人？”
“是不是很洒脱。”
“很让人羡慕。”
整整一天，我们没有离开房间，不停的看书，交谈，偶尔读一段很棒的描写给彼此听。卓恩说，“没想到你家里有着么多书。”
“根本就是我买回来撑门面的，都没有看过。”
“你真够虚伪的。”
“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我学中文的都没怎么读过书。”
“你的面子很贵吧？”
“有一些很贵，有些是D版的。”
“D版？”
“就是Dao版。”
“懒得跟你说下去。”卓恩有回到小说世界了。
我一直幻想这样的一段时光：和我喜欢的女背靠背读书。可以沉默，没有语言。只要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足够了。她手中的温暖是我给予的呵护。有一杯茶，或者咖啡，冒着香浓亦或是清淡的香气。她会把我空了的杯子填满，我拥抱她。在她不想读下去，疲惫的时候读一段我所看的文字给她听。她会有一些希奇的想法，问我一些古怪的问题。
我说，“你喜欢小声读书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读？”
卓恩放下书，手放在腿上支着头，“默读。”
“那你是孤独的人了。”
“怎么讲？”
“喜欢小声读出来的人愿意与人分享心里的东西。而默默读书的人心里的孤独甚至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你属于哪一种？”
“不告诉你。”
我凑过去吻卓恩的面颊，轻轻的吻着。竟然心跳加速。卓恩莞儿，我拥抱她，相拥的温暖让我感动。在她耳边低语，“你愿意听我念书么？这样你就不再孤独了。”卓恩点头，含笑的面孔有着可爱的模样。很长时间我就这样抱着卓恩，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
晚上，我无欲无求的抱着卓恩睡着。她用了我的洗头水儿，穿着我的T恤，埋头在我胸前，胸口一阵阵的发热，汗津津的。我握着卓恩的手，一夜没有松开。很安然，很美好的夜晚，不是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孑然，有过的那个女朋友，她是什么样子的。”卓恩躺在我的臂弯里问。
清晨的阳光很好。是否每一个女孩儿都想男朋友把过去的事情全盘告诉她们，最好在遇到她之前，生命里没有别人，过往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任其涂鸦。假如真有这样子的男人，她们是不是又会觉的他不够成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卓恩，怎样告诉她庭筠的事情，只是无奈的微笑。
“怎么，不想说？我只是好奇。”
我刮她鼻子，“我如果对你的以前也同样好奇，你不会觉的尴尬么？会全部都告诉我？”
“我不会觉的尴尬，因为我没有过正式的男朋友。”
“什么样子才算正式的？”
“没有认真的谈过恋爱就是啦，有些男孩很轻浮，有些拿着无知当有趣。也许，他们成熟以后会好一点儿，可是我不愿意浪费我宝贵的青春等他们成熟，所以干脆找一个开始走向成熟的男孩儿了。就是你了陈孑然，你占据我生命中不少第一啊。”
“你给我太大压力，我会让你失望的。”
“还好，现在为止你还不是让我很失望。”
“就是说，还是有小小的失望。”
“要是某个人肯满足我对他的过去的好奇心的话，就不觉的失望了。”
“还是留一点儿失望吧，残缺的美才是真实的。”
卓恩举起拳头要打我，我往后躲，一下子掉到床下面。怎么就忘了这是单人床。卓恩笑我“罪有应得”。我捡起地上的枕头，朝卓恩扔过去，正好砸在她脸上。翻身跑进洗手间，随后跟来的卓恩“哎呀”喊了一声坐在地上。这家伙，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招苦肉计演得还挺逼真的。几分钟后，我把自己洗干净，打开门看见卓恩还坐在地上，一脸痛苦的揉着脚踝。
“崴到脚啦？”
“嗯。”
我抱卓恩坐在沙发上，要用凉水给她敷脚。她说，不可以，最近不舒服。改用正骨水儿之类的给她揉脚。脚面肿得很高，直到中午还不见消肿，又贴上膏药。
我担心的询问，“不会越弄越遭吧？”
“因该不会吧，都是治扭伤的药。再说我已经不疼啦。”
“可还是很肿啊。”
“一会儿就好了吧，哪有说好就好的？”
晚饭过后，卓恩脸上直冒虚汗，“孑然，我脚很疼。”
我背着卓恩楼上楼下的照X光，担心是骨折了。结果骨头没事儿。大夫看着X光片，“那就怪了，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冷敷了么？”
“没有，但是用正骨水儿之类的揉过了。”
“这种情况要先用冷敷，二十四小时以后才能用这些东西。”
我和卓恩面面相觑，大夫最后的诊断是：软组织挫伤，开了一些消肿化淤的药。我背着卓恩回阿姨那儿，那里离医院比较近。
卓恩的脸贴在我颈窝，呼出的热气窜进领子里。她又睡着了，看来脚伤已经没那么疼了。路灯投下的光映着枯黄树枝的形状。同样的夜晚，在回家的路上，身边的姐姐变成背上的卓恩。时空无休止的转换着，让我晕璇。
“孑然，你说思想是什么？”姐姐问我的问题总是很抽象。
“弄不清楚，你觉得哪？”
“思想就是无休止的烦恼。”
“烦恼！？”
“人有烦恼，因为有思想。越是高级动物越是有烦恼，因为想得太多了。可是又不可能停止思考，没有思想的灵魂只剩一屡轻烟的重量，就想火葬场烟筒里飘出来的那种。一阵风吹过来，‘呼’，就这么没了痕迹。因为存在过，因为无休止的思想，所以烦恼也是无休止的。”
“虽然事实是这样的，不能因为有烦恼而拒绝思考。”
“人是矛盾的。我总是处于矛盾之中，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我觉得在身体里面好像存在着两个我，一个灵魂的我，一个是形式存在的这个我，就好像你现在看得这样。”
“你是说现在我看到的你不是完完全全的你。”
“差不多。灵魂的我是不受限制的狂热自由的追逐者。灵魂的我对现在不满，然而灵魂无法改变现实，无能为力，所以面对现实时我是想逃跑的。形式存在的这个我恰恰是禁锢着灵魂的那一个。你能明白么？这两个我有时候是和谐共存的，有时候是激烈冲突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是思想带来的？”
“可能是的。我不停地在两个我之间周旋，有时候我想彻底听从灵魂，释放我自己，随心所欲。又恐惧。”
“恐惧什么？”
“现实让我无法不恐惧。毕竟，灵魂只有我自己看得见，别人看到的就是形式上的我。”
“姐，现在的是哪一个你？灵魂的还是形式上的？”
“是第三个我。”姐微微一笑，很安然的说，“也许存在我精神上的其中一个我是另一个你也说不定。”
“你是另一个我。如此说来，我也是另一个你。”
“孑然，也许你才是我，我才是你。上帝把我们的灵魂弄错了。”
我用小指揉揉太阳穴，有些疼的感觉。“很有可能。”
“就算是，我们也换不会来了。灵魂以身体的作为存在前提。”
我笑得很茫然，姐姐把我搞糊涂了。
“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自寻烦恼。”
“有一点儿。这种想法像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头绪，一次又一次的找。永远找不到头绪，也就不可能停下来。”
“孑然，你会想什么?”
“想后来，那些以后的事情。很少在既定的事实上面停留。”
“你更务实一些。”
“我是空想，在无法预知的问题上花时间。”
“我常常在思索中不知所措。”
“不要想太多了姐。不去想麻烦就会少一点儿。”
“所以我很羡慕楼下祥哥。”
“那个先天愚型儿祥哥？”
“祥哥没有思想也很快乐，至少自得其乐。”
“他失去的是人生最丰富的层次。”
“一种失去换一种拥有，上帝很公平。对一切事情都要接受事实。”
“对一切都接受事实”。我应该记住，时时刻刻记住，姐姐已经不在了，我身体里的那个她也随之不存在了。
卓恩早上醒来，挪到沙发边，蹲在我面前，“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擦掉眼里的泪，“你的脚没事儿了？”
“已经不肿了。你一夜没睡啊？”卓恩捧着我的脸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眼睛很难看，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我下去买早餐，自己小心，别再弄伤了。”
很少在清醒的时候想起姐姐，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她，仿佛她就在我身边，昨天晚上，她真的就在我面前。昨晚，我看着睡着的卓恩，月光照在她脸上，姐姐的脸随之清晰起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买好早餐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那些像是密码的文字：“思想带来的烦恼”，“接受一切事实”。
情人节的晚上，马路上捧花的女子脸上充满幸福和有恃无恐的表情，还有炫耀的姿色。我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的特别。我要给卓恩买花，她说不要了。脸上于事无补的笑容让我自责。我太木讷，会忽略许多事情。卓恩的手握在我的手心，微微的有些汗潮。
路过卖宠物的商店，门口笼子里那只白色小狗看我的眼神有几分凄楚。它好小，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身上的毛还没有长全。我把它抱在怀里，立刻决定买下来。天很冷，我把它揣在怀里。
卓恩打开门看见我，脸上有惊讶的表情，“怎么又回来了？”
小狗从我怀里探出白色的小脑袋，好奇的看着卓恩，发出稚嫩的叫声。
“好可爱。”卓恩从我怀里接过小狗，放在脸上亲亲。
“喜欢么？”
“嗯，它有名字么？”
“有啊，叫小狗啊。”我一本正经的说。
卓恩白了我一眼，好笑的说，“这叫什么名字？”
“那叫小白好了，反正它是白色的。”我搔搔小狗的鼻子。
“如果是只黑色的小狗你不会叫它小黑吧。”
“如果是只杂毛小狗就叫‘杂毛’。”
“我真服了你了，不过小白挺好听的。”卓恩指着小白肉呼呼的身子说，“喂，狗，不反对的话，以后你就叫小白了。”小白趴在卓恩腿上闭着眼睛，一副安逸的表情。卓恩把小白放在铺着厚厚垫子的纸盒里。给它盖上浴巾，放在暖气旁边
小白释然的睁开眼睛瞅瞅我和卓嗯，又闭上。
“孑然，它太小了。真怕养不活。”
“我更担心它本身就活不久，很多宠物店给身体有病的动物打兴奋剂，让它们看上去很精神，往往没几天就死了。”我接过卓恩端来的茶，坐在沙发上，“所以不要对小白投入太多感情。”
“其实，你不用买小白来送给我做礼物。情人节的礼物只是气氛而已。我要的是放在心上的感觉。”
“感情总需要表达，不表达怎么能够明白。”
“这句话说得好好听。”卓恩钻进我怀里，“不表达的感觉是怎样的，是不是会常常弄错，常常错过，常常恐惧。”
“这些都是很复杂的。”
最近常在一些弄不明白的问题上面徘徊，弄的我感到迷茫。卓恩还有姐姐都依赖从我身上找到答案。她们以前常常讨论这种很复杂的命题么？
穿着拖鞋，棉布T恤的两个女孩儿，蜷起腿，身体陷在沙发里，手上捧着温暖的茶杯。不只是谁首先提问的，另一个人在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然后开始交换各自的想法，表达各自的见解。可能永远找不到问题的答案，然而乐此不疲。
“以前经常和姐姐讨论这样的问题么？”
很久以来，我第一次直接询问卓恩关于她和姐姐之间的事情。以往，在谈话中我小心的回避有关姐姐的话题，姐姐说的话，姐姐的想法。怕触及我和卓恩彼此的心痛。我失去了姐姐，卓恩失去挚友。事实上，我们失去的远比这些多得多。
“没有。你们讨论过么？”
“在散步的时候。确切的说是姐姐说她的想法给我听。”
“是么？我和孑宁之间终归还是有距离的。即不像你和她一起来到世上，又不想我和你这样彼此温暖。”卓恩说，“如果一切从来一遍，你还愿意像现在这样子么？”
“说实话，很矛盾，很难回答。如果不用失去姐姐的话，我愿意。”
“你如果说‘是的，我愿意一切像现在一样，不要有任何改变。’我才会觉得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说着一些信口雌黄的话敷衍我。”
“那我应该感谢上天，你不是你个只要甜言蜜语，不论是非对错的人。”
“我的确不是喜欢甜言蜜语的人。”
“我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那我们岂不是很般配。”
“更应该庆幸。”
“庆幸你找到我，我找到你。”
我低下头亲吻卓恩。窗外北风呼啸。卓恩的体温温暖我冰凉的胸口。
许久不见的虎哥和倪洁约我们吃饭，就在酒吧。只有我们四个人。虎哥和倪洁弄了一大桌子菜。我和卓恩刚坐下来就被罚酒。
虎哥说，“这么长时间都不露面，你去哪了？”
“从乡下回来以后久在家看看书，听听歌。”
“还包括逛逛街，看看电影，谈谈恋爱吧。”倪洁抢白，坏坏的眼神在我和卓恩之间飞来飞去。
“你们不是也一样。”
倪洁大笑，“彼此彼此。”
“这个年大家都挺幸福。”
我说完，卓恩、倪洁一齐冲我笑。
虎哥说，酒吧打算重新开张，问我和卓恩什么时候可以来帮帮忙？这次抢白的是卓恩，“随时都可以，我们又没事儿，反正都是闲着。”
“那就后天吧，明天找人来打扫一下，也不用重新装修了都是现成的。”
“来，干杯。预祝酒吧开张大吉。”卓恩第一个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杯子里面的酒。
我和虎哥调音试琴，卓恩和倪洁神神秘秘的聊天，不时传来笑声。虎哥笑着摇摇头，“女人。”然后很用力的敲着鼓，长发甩来甩去，遮住他的脸。第一次见到虎哥就是这样子。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
虎哥丢给我一根儿烟，给我点上又自己点上，“还记得那次我拉你到门口抽烟？”
“记得，你很神秘的样子。在外边不停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抽完又回去唱歌。”
“是想问你点儿事儿，但当时毕竟不熟悉没有说而已。”虎哥说，“最近见过老巴了？”
“上次从警察局出来没在见过。”
“听说他去南边儿了。”
“老巴有这个打算。”
“老巴救过我，替我挨了一刀，就在这儿。”虎哥指着腹股沟。“我很感激他，但是他太冲动。”
“他用酒瓶砸你大部分原因在倪洁吧。”
虎哥看看倪洁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你也为倪洁挨过老巴的拳头。”
“我和倪洁，比和卓恩谈的来。”
“朋友之间有交流是必需的，男女朋友之间话题不用太多。有时候一个眼神儿就足够了。”
按虎哥的逻辑，我和庭筠之间是最默契的。想到几天后的高中同学聚会，我还没有和卓恩说过，也没决定去不去，庭筠会去么？
倪洁往音响里放上一张慢舞CD，要我请她跳舞。倪洁调皮的问卓恩：“不要紧的吧。一会儿就还给你。”
“到头来还是追到卓恩了。这方面我的预感很准的。卓恩是个好女孩儿。只是思想有点儿天马行空，不过和她聊天海阔天空的很，要有头脑的人才能应对她的跳跃式思维。应付的来？”
“卓恩是你说的那种‘时而独立时而黏人’中独立成分比较多的那一类女孩。”
“不喜欢太黏人的女孩儿吧。”
“的确不喜欢。”
“我发觉和你说话不用用脑子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任何话题都可以讲，不用担心对方会不喜欢某个话题，或者哪句话惹对方不高兴。”
“比如说……”
“比如说和你谈论你的女朋友。”
“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再说别人的想法我是控制不了的。何必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以后和你单独聊天的就会比较少了。”
“为什么？”
“卓恩在啊，女人无论嘴上说的多大度，多无所谓心里还是吃醋的。”
“三个人一起聊就没有问题啦。”
“有些事情还是和你单独调侃才有意思。”
我有些窘迫，有了女朋友就要对其他女孩儿敬而远之么？一个人和一群人哪个都很重要。找个单独机会告诉卓恩明天我要去高中同学聚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你们说的话我又插不上嘴，坐在一边不方便。再说，”卓恩坏笑着，“万一你和昔日情人说悄悄话，我岂不是妨碍你们么？”
“就算你在我也会大方的和别人说悄悄话。”
卓恩瞅了我一眼，仿佛在说，真的假的。一种不相信而带来的挑衅的眼光。“明天你自己乖乖的去吧，我要去机场接阿姨。”
虎哥隔着老远朝我们这边大声说，“你们一刻都不忘甜言蜜语啊，过来吃水果。”
卓恩乐颠颠的跑过去，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倪洁说的队，女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吃醋的，口不对心。卓恩拿了一块儿哈密瓜回来，我狠狠的咬了一口。
聚会中午开始，我早早的把自己弄干净，准备去见老师同学。想来上学的时候和大家接触的不是很多，现在却异常兴奋。坐在车上给卓恩打电话，她正在候机大厅等阿姨呢，不知道要等多久。我说接到阿姨给我打个电话。卓恩听话的“嗯”了一声。
一些在外地上大学的同学说，还是这边好，后悔没有留下来。羡慕的拍着我的肩膀。老师还能一一的叫出我们的名字。老师说，“我还能想着你们谁和谁坐一位儿呢，为了给你们排位儿，我可好几天没睡好觉呢。”
环视四周，我没有看见庭筠。
席间我坐在老师身边。她说，“孑然，还是那么沉默寡言啊。”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男孩儿稳重一些好。”
班长抢白，“这样才有安全感。”这家伙分明是在调侃我，戏虐的眼神在我脸上飘来飘去。他向来如此，有些时候甚至很讨厌。上了名牌儿大学更是张扬的没有边儿。或许这就是当今流行的个性。
我喝了一口啤酒，拍拍正和女生说话的班长，冲着他笑笑，又摇摇头。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永远也学不会你的大方和超强的社交能力。
走出门口透口气。回来的时候看见班长在人群中热情的招呼着谁。
是庭筠。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和庭筠之间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现我眼中异样的光。
那个讨厌的家伙，以姗姗来迟为借口，要罚庭筠三杯酒。庭筠喝完第一杯，拿起第二杯的时候，我提前抓住她要去拿的酒杯。“班长，你太不够意思了，三杯酒下去林庭筠喝醉了还怎么叙旧啊。”班长想明白刚才我说他脸皮厚，想借此机会报复，指着桌子上的酒杯，“那你替林庭筠喝了吧。好同桌不是么?”
红酒后劲儿大，我喝的太快，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灼热感袭上脸来。庭筠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她眼神飘忽不定，没有正面接触我的目光。
“最近好么？”我说。
“还好。”庭筠不停的玩儿着筷子。“刚才谢谢你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会喝酒就不要理他们了。真怕你喝醉了。”
“醉了也挺好的。”
音乐响起来。我站起身，伸手问庭筠，“MayI？”我讨厌请女生跳舞的时候说英文，但是今天我还是这么做了，在心里，我永远欠庭筠一支舞。我握着庭筠的手，很凉。她的手一直是凉的，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我再也不能帮她暖手了，告诉她手凉的人没人疼。偶尔和庭筠有目光的交流，看到她嘴角有些什么欲言又止。我也是。我们之间缺少了些什么，一个过程还是一句话。总之是缺少些什么的。沉默，听音乐一点一点伤逝。
尔后，我和庭筠没有机会再多说一句话，我被一帮同学拉去喝酒。庭筠她们以前要好的几个人在说说笑笑，开心的聊着。不经意的抬起头，却没有目光的交汇。
高中时候的庭筠是只快乐鸟。喜欢抬头看她的背影。上课的时候，总会看见她偷偷的用教科书挡住自己睡觉。她有点儿傻，所有人都把书平放在桌子上，只有她的书高高的支在桌子上。老师一眼就看见了，点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一脸茫然。
很多人笑她，也包括我在内。高二的时候庭筠成了我的同桌。她不在嗜睡，这个毛病传染给了我。但我不会让老师看到。左手托着头，右手握着铅笔，闭上眼睛睡得到也算安稳。一直觉得和庭筠之间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彼此。我是不喜欢说话的人，庭筠同样是需要环境和对象才能口沫横飞的人。奇怪，我能看懂庭筠的眼神，热了，烦了，力不从心的任何表情。我们相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一切的发生支需要一个契机：报考同一所大学。
新生报到的那天，我和庭筠没有约好一起去，又都没有家人陪伴，同样只有一个旅行箱，一个背包。
庭筠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出去庆祝。我买了一本热销的小说《喜欢你》送给庭筠当生日礼物，庭筠会心的微笑很美。至今仍记得，庭筠的笑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喜悦和出乎意料的惊讶。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通过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宁愿花力气找可以替代的东西。”庭筠问我。
“反正你是明白了。目的达到了无所谓过程的。”
笃信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最真实的，比如现在。临别时，我看了庭筠一眼，她的眼神告诉我，我需要你送我回家。班长醉歪歪的拍拍我肩膀，说庭筠出了任何差错我饶不了你。我说，你喝醉了，老师还有庭筠我来送。我把班长塞进出租车，要拦下一辆。老师提出想一起散散步。
“班里只有你们俩在H大吧。”
“嗯。”
“这样多好，以前是同位儿，现在是校友。”老师说，“孑然，你太稳重了，男孩稳重是好事儿，有时候应该主动。”
我忽然明白老师说要走走的真正用意，开始有点儿不自在起来。庭筠看了我一眼，冲着我浅浅的笑着。我亲爱的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和庭筠之间并非你认为的那样荒芜。我们有太多的瓜葛和故事你是不知道的。
庭筠搬出学校宿舍，和别人合租一间房子。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我说，也好，顺便送你上楼。刚刚走进房间，我察觉空气中异样的分子在碰撞。庭筠紧紧的抱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神哀怨动人，我注视着她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思绪，她的心是安稳的。我低下头来吻她，庭筠热烈的回应着我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动，没有羞涩。我的手伸进庭筠衣服里，她的乳头硬硬的在我掌心，不一会儿，手心就有了汗津津的感觉。我的手一直往下，摸到那里，温润潮湿，等待着我的进入。裤管里的东西适时的胀起来，硬梆梆的。我分开庭筠的下体，探进去。庭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求。我小心的探到底部，抱着庭筠的身体，她的眼泪打在我脸上。庭筠的眼泪不断的滑下来，落在我的胸口。我抱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孑然，为什么我们会弄成这样？我们在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对不起，庭筠”
“孑然，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庭筠眼里的泪闪动无尽的悲伤还有，愤恨。她一定恨我。
“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自己把你弄丢了。”
清晨离开庭筠的住处时，我的身上还留着庭筠身上淡淡的香气。那种我熟悉的味道变得陌生。这不是我和庭筠的第一次，却是最荒唐的一次。在我们彼此的生命中出现龚唯和卓恩以后，一次背叛。昨夜，庭筠让我无法抗拒。我不禁开始衡量庭筠和卓恩在我生命中的重量，孰轻孰重。没有答案，因为无法比较。如果昨夜庭筠是情不自禁的话，那么对于我是什么？我是完全错误的，包括对自己。我把身体浸湿在水中，热水冲刷身体，却没有带走些许的负罪感。不停的抽烟，一根儿接一根儿。头发上的水滴到猩红的烟头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并没有想电影里那样跪在神父面前忏悔，只是坐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想一些事情。一些争论不止的问题，没有答案。找不到弥补的方式。整日整日。晚上在酒吧拨弄吉他疯狂叫嚣，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姐姐说得没错：思考带来痛苦。我想逃避，然而无处可逃。麻痹自己，用酒精和疲惫。最难过的时候是在卓恩面前，她的快乐笑容提醒我的荒唐。
从酒精和疲惫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卓恩坐在沙发上捧着书看了我一眼。走到门口，她跑过来问我去哪？
“教堂。”
我把卓恩“路上小心”的叮嘱关在门里面，面无表情的走在路上。主教先生站在门口对我微笑，慈祥淡定的微笑。
“您是在等我么？主教先生。”
“是的。我想你今天还是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坐一会儿的。”
“因为这里很安静。”
我和主教先生在教堂院子里散步，干冷的风吹在脸上。一片荒芜的院子，宁静的隐约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这里离海边不远。
“安静的地方适合想一些想不明白又不得不想的问题。”
“主教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有烦恼。”
“你的表情，举止告诉我一切。愿意听听我这老头子唠叨几句么？”
“当然，求之不得。”
“我不知道什么问题是你解决不了的，但我知道，这不是唯一让你烦恼的事情。假如真的是这样的，天主太恩赐你了，孩子。主告诉我们一切都会过去的，寄希望于来世。但我本人不依赖希望，所以我不会在现世执著。看到那边的飞鸟了么？”
顺着主教先生指的方向，看见一只鸟停在墓碑上，阳光照在它身上。
“生的律动和死的平和在一起如此的和谐。鸟儿也会有死去的一天，而死者也有过生的璀璨。不用彼此嫉妒。我们拥有的只有现在。”主教停下脚步，“希望对你有帮助，但是不论怎样，你明天都不可以来这儿了。这里马上要进行改造，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你了。上帝保佑你。”
我握了握主教先生的手，没有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类的溢美之词，然而心情变得很轻松。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那句“活在当下”。不为过去后悔，不为未来烦心。
卓恩坐在电脑前，眼里含着泪，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问她为什么哭。卓恩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珠，“刚才看了孑宁的小说，故事太美了，美的让我流泪。”
“傻孩子。”
卓恩苦笑，“我是傻的可怜。”她吻我面颊，“不要为我烦恼，我也不清楚你最近是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事情烦恼，隐约感到你很不开心。所以，你不要委屈自己。”
我深深吻着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激动的说不出话。
饭后和卓恩步行去酒吧，卓恩担心把小白留在家里会出事儿，用布包拎着一起带到酒吧，路上谈到姐姐的文字。
“孑然，看过孑宁的小说么？”
“看过，只是一点点。”
“我刚才也看了你写的东西，没经过你同意不会生气的哦？”
“不会。”
“孑宁行文平缓，但是处处埋着伏笔，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揭开密底的线索。看完之后，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嗯，真的很容易顺着姐姐叙述的情节一路走下去，到最后才发现完全不是想象的那个样子。”
“故事扣人心弦的好。孑宁的小说让我迷失其中。”卓恩接着说，“有没有想过帮孑宁把小说改成长篇。”
“到没有想过。不过可以试试。恐怕要很长时间，得把很多情节穿起来。尽可能的按姐姐原来的想法去写。但是怎样才能了解她的想法？”
“孑宁有记日记得习惯。”
“看姐姐的日记？这样不好吧。虽然她现在不在了，但是我还是不想动。”
“如果这样我只能用手上的资料了。”
“你打算帮姐姐把小说改成长篇？”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现在征求以下你的意见。”
“让我考虑考虑。”
“明天早上能告诉我答案？”
“不一定。”
“尽快啦！”
我点点头。
凌晨要离开的时候，卓恩告诉虎哥她不再来酒吧工作了。我说，“马上就开始写么？”
“不管怎样，我这么决定了。回去吧，把电脑上的文字复制下来。”
“既然如此，好吧。姐姐的日记你可以看。”
“不许反悔。”
“我没有理由不准你看，而且姐姐也希望有人帮自己整理的吧。文字是她的全部。”
“你太伟大了，孑然。”卓恩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开心的笑。
“是你太伟大了，替姐姐谢谢你。”
“这是我欠她的。”
我抱着卓恩，“你想得太多了。”
“明天去看看孑宁告诉她这个消息。”
姐姐十几年的日记，写在稿纸上的小诗，很短的随笔，以及存在电脑上的东西我统统的交给了卓恩。
“我不是中文系的，但是写东西还可以。相信我，一年以后就把这些还给你。”
“还有一本书。”
“当然，我不会让最亲密的两个人失望的。”卓恩亲吻我面颊，“以后不能常常见面了。”
“我去看你。”
“你要听话，不可以常常来影响我。”
“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说不定，等我写完小说以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文字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我可没听说写小说的人，写完小说以后会失忆。”
“我们去喝酒吧，今天以后我就要蜇居了。”
“那你要早日出关才是。”
“出关？”
“武林高手提高武功修为都闭关修炼。闭关前交待一些事务。我看就像现在这个架势吧。”
“呵呵。”
卓恩没来酒吧的第一天，我弹错很多音。电话里卓恩的声音明显是哭过了。
“又被感动了吗？”
“触景生情。”
“要我去看看你么？”
“不要。”卓恩执拗的说，“我没事，很好。”
“我现在很矛盾，到底这样子对还是不对。”
“当然对了，对我们三个都好。别担心了孑然，我哭是因为孑宁的故事写的好啊。”
扣上电话，钻进黑暗的酒吧，要一瓶冰啤酒。倪洁和虎哥在下面跳舞，招呼我过去，我摇摇头。很吵的音乐，摇摆的身体，灯光下舒展的容颜。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最好表现。我拿着酒瓶走出酒吧，在寒风中打个寒颤，竖起毛衣领子温暖下颌。坐在马路边上，看黑夜的沉重，听风的呻吟，嗅空气里夹杂的尘埃和海水的味道。
“你今天精神不振啊。”倪洁在我身边坐下，“卓恩不在身边不习惯是不是？”
“有点儿，心里忐忑。”
“你是容易不安的哦？”
“不清楚。”我点上烟，吸一口，“反正今天心里乱。”
“明天再这个样子的话，我就不唱了，你弹错很多次。”倪洁好像很失望。
“抱歉。连累你。”
“我们是拍档，逗你玩儿的，当真啦。”
“我很怕别人抱怨，说明自己做得不好。”
倪洁沿着公路向西走，天很冷，她交叉双手抱在胸前。倪洁在风中洒脱的摇了几下头，黑发在风中吹乱了。
“孑然，你长得很英俊。我喜欢你的眼睛，大而有神。眨眼的时候，眼皮儿展开又重叠在一起，很可爱的。”
“用可爱来形容我好不太合适吧。”
“我喜欢就行了，你脸上有男子的刚毅又有孩子的顽皮表情。现在太多男人脸孔有女人的妩媚。我不喜欢那种阴柔，不真实。我喜欢开赛车的巴顿，你们同一类型。”
“谢谢你把我和明星放在一类。男人的脸只要不是惨不忍睹就好。”
“要求很低啊。”
“女人的漂亮脸蛋儿是上天的恩赐，男人太漂亮难免不是浪费。”
“那你不是浪费上天的恩赐么？”
“我会脸红的。”
“所以你是务实的男人。”
倪洁抱紧身体，不停跺脚。我说，跑回去吧，走路回去会冻僵的。倪洁撒腿就跑，边跑边笑，自由如鸟。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不去酒吧，不约卓恩的时候就会想起庭筠。那天以后没有见过她。她不想见到我吧，见面只能带来无尽的尴尬。说什么呢？有什么可以说说的。不知如何面对。然而不知如何面对并非可以不去面对。我约了庭筠。在以前常去的麦当劳。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庭筠说话的表情是那么轻松，这多多少少减轻我的负罪感
“对不起，庭筠。”
“我们可以把那些忘了，至少我会忘记的。”庭筠摸着耳边的碎发。她在为我们两个人找借口，我忘不了，她也忘不了。但是一定会封存起来。
“龚唯好么？”
庭筠被我问傻了。“龚唯很细心。你觉得他好么？”
“从他给我那一拳的力道上来看，他狠透了我。说明他很在乎你。”
“龚唯是个好人。”
“男人在乎什么就是想拥有什么。”
庭筠笑着看了一眼窗外，“请我吃汉堡吧。”
“还是巨无霸么？”
庭筠点点头。
等我买回来的时候，位子已经空了，庭筠走了。杯中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我拿起汉堡，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周围的人。木然的笑笑。
一个人走在夜色中，只有孤独相随。走上停在路边的公车，投币，落座。无法找到确切的字眼儿形容心里的失落，我是闭着眼睛被爱情牵着走的男子，无力反抗。爱情来到面前就拥抱，她走的时候我也不挽留。没有问过自己要不要，痛不痛。爱情只是它本身，似乎与我无关。爱情是有一个人陪伴，依恋，最后习惯。习惯放手。
我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女子。女人要的爱情什么样？是我给不了的。分开后不能成为朋友。因为这个原因，庭筠才想要逃避吧。答案在谁手里。
电话里卓恩的声音焦急万分，“小白不吃东西，趴在窝里很久了。”
兽医检查过，说小白吃错了东西，再加上原本就虚弱，有生命危险。我把小白抱在怀里，抚摸它的头。我看着卓恩，“小白救不活的话，再买一只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小白救不活？”
“这些小狗生下来的时候就有病，打了针拿出来卖，养不活的。”
“那也得治。我就要小白。”
“你心里应该有个准备。”
“嗯。”卓恩沮丧的点点头。
整个晚上，我和卓恩都守在小白跟前。
“如果小白死了，我就不养狗了。我没有时间管小白，它就像个可怜的孩子。我写东西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脚边。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舔舔我的脚趾。我都没怎么喂它，随便丢过去一块儿面包半根儿香肠的。小白是只很听话的狗狗，知道自己去厕所尿尿，从没有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这些我只告诉过它一次，就一次，小白就记住了。它还那么小，我真怕她死掉。”
“小白知道你舍不得它，它会好的。”
卓恩去房间拿相机，让我抱着小白拍许多照片，小白软软的趴在我腿上，眼里没有光。卓恩抱着小白，“对不起，我知道你难受，可是我现在不拍下来的话，万一你死了我想你的时候怎么办？”
早晨的时候，小白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了几步。我在药水儿里加了蜂蜜喂小白。小白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到了晚上，小白明显有了精神，吃了稀饭。我想它应该没事儿了。
卓恩说，“小白还是给你养吧。放在我这儿早晚会让我弄死的。想它了我就过去看看。”
“也好。”
“你要定时给它洗澡，喂东西吃。不准给它喝酒，不准带它去酒吧。把它单独留在家里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你要是把小白养死了我不饶你。”
“养条狗这么麻烦。”
“我如果不写东西才不会给你呢。”
小白能正常吃东西了，还会冲着我大叫的时候，卓恩带着它所有的东西，把小家伙仍在我这儿。小白如卓恩所说的那样是只懂事儿的狗。给它洗澡的时候它用小爪子抓我的手，要我和它玩水儿。发脾气会死死咬住我的裤脚，我抬脚，它像个雪球一样滚到一边，一会儿又跑回来跟我的裤脚较劲儿，嘴里发出愤怒的叫声。晚上，喜欢把小白放在腿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牒。
男人与公狗的生活。
没有给小白喝酒，只带它去过酒吧。酒吧里的女孩儿对小白喜欢的不得了，根本不用担心没有人照顾她。倪洁对狗毛过敏，喜欢小白，又不能抱它。只能看着眼馋。晚上小白陪我回家，中午它跳上床来弄醒我，在我耳边不停的叫唤。喜欢带着小白游走城市。把小白放在连着衣服的帽子里。担心别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小白抱走，找很多人试验。结果，不管是谁，包括卓恩向小白伸手它都大叫，捍卫自己的领地。
卓恩说，“真后悔把小白给你养。”
“为什么？”
“小白和你亲，都不理我了。”
“我理你不就行了。”
“你哪有小白好。”
卓恩要把小白抱回去玩儿两天，可是当天晚上就送回来。“小白一直趴在门口，发出不满的叫声。喂它东西也不吃。”卓恩失望极了，“看来小白变心了。”
“小白怕生。我抱过来的那一阵子也是这样的。”
“算了，我还是专心写东西吧。”离开前，卓恩指着小白的脑门儿，“臭狗，我不要你了。”我站在一旁开心的笑。
卓恩还是常常买狗点心给小白，她哪里舍得不要小白。卓恩瘦了许多，脸色不太好，眼圈儿总是红红的。
“写东西很累吧，最近常常熬夜？”
“我想快一点儿写完，但是总是开不好头。和想象中差的太远。”
“你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写东西的是你，姐姐的故事情节只是框架而已，故事的灵魂是你赋予的。”
“可是我写得太差了，连孑宁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我怕会把她的原意改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的。
孑宁日记里的东西很模糊，我猜到一些。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我一直在猜，以前是，现在是，以后都将这样。有时候我很像放弃，可是我不甘心。我认识孑宁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可以帮她实现希望。孑然，我在孑宁的文字里面迷失方向了，完全被套在里面。”
“卓恩，你认为得方向就是方向。”
“真的么？”
“你认识姐姐十年了，你的直觉和姐姐的不会偏差太大。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最了解姐姐。你太累了，明天出去玩玩儿好不好，放松一下。我们去Z大街，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的么？”
“也好，休息一下。”
“现在什么也不要多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和小白去接你。”
Z大街因其周边的欧式建筑群而闻名这座城市。教堂后面就是了。卓恩兴奋的不停拍照。小白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安稳的躲在帽子里睡觉。
“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看Z大街的欧式老建筑，以前都是行色匆匆的。”走在马路上卓恩高兴地说，“这里这么安静，真羡慕住在这儿的人。每天沐浴阳光，呼吸微咸的海风，听得到教堂的钟声，看草长莺飞，日落月明。”
“你把这儿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住在这里会很闷的。偶尔过来感受一下还行。就好像电影里那样，看到坐在大榕树下喝咖啡聊天的人，会觉得那才是生活。如果真的让我这样过一辈子我可受不了。生命中，律动和平和交替出现才精彩。”
“我想一生平淡的生活。”
“在这种房前养花屋后种草的地方么？”
“很惬意不是么？”
“等我们老了，想不天天如此都难。”
卓恩把小白抱出来，让它自己玩一会儿。我们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卓恩问我有没有烟。我说，打算戒了，没带。
“现在，我好像是上瘾了。”
“写东西累的时候抽烟？”
“不，只要右手一碰到笔就不自觉的叼上烟卷儿。”
“依赖？”
“是有这种感觉，依赖的很。你会不会讨厌抽烟的我？”卓恩有些担心的询问。
“不会，我知道烟瘾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不会强迫你。”
“如果我戒不了，有癌了怎么办？”
“我养你吧。”
“真的？”卓恩迷离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那么感伤。
“真的。”
看到卓恩瞬间涌出的泪水，我开始相信男人的承诺是女人最愿意听到的甜言蜜语。我没有骗卓恩，不只是哄哄她开心，我的承诺从不随便给。
卓恩拭去眼角的泪，“那你拿什么养我？”
“三餐。”
“我要求很高的。”
“不可以为我降低标准？”
“我只会和最爱的人一起吃苦。”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这些话真好听，我会记住的。”
“你一定要记住，将来会一一兑现。”
“孑然，这些话和以前的女朋友说过么？”
“没有，那时候我们还小，爱情只是风华雪月，没有想过现实性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你们在一起，你会说这些么？”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敷衍我。”
“老师没教过我对不存在东西进行设想。他告诉我要活在当下。”
“听起来很牛的样子，教什么的？”
“教堂主教。”
“我们去过的那个教堂？”
“嗯。”
“你什么时候成了主教的学生。”
“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
“看来他对你影响不小。带我去见见他。”
“现在？”
“反正离这边不远。”
我唤回小白，牵着卓恩往教堂走。发现教堂四周支起钢板，忽然想到主教说过教堂周围改造的事情。卓恩有些失望，不停的问主教是怎样的人？
“很睿智，很和蔼的老头。感觉上像《悲惨世界》了的米里哀主教。”
“《悲惨世界》？我没有看过，讲来听听。”
“很长的，真的要听？”
“反正也是散步，讲吧。”
“……”
“没什么印象。”
“书要自己读才有味道。”
“你的口气很像叫中文的刻板先生。”
“你说我刻板？”
“难道不是么？”卓恩调皮的笑笑，很漂亮的脸孔。
虎哥开始为酒吧张罗新的乐队，我很快就要回学校了准备毕业。每天，虎哥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倪洁说，“虎哥不满意这些人。”
“慢慢来，会找到合适的。”
“什么时候开学？”
“半个月以后。”
“就是说以后见不到你了。”
“周末的时候会过来。”
“去找你可行？”
“很欢迎。”
“陪我跳舞吧。”
“非常愿意。”
倪洁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明亮的，又有几丝哀怨。让我想起庭筠。开学以后会常常碰面吧，食堂，图书馆，楼道拐角的地方。我会看到她的背影，只能是背影，她会对我熟视无睹。
倪洁下巴靠在我肩上，身体贴得很紧。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一种极度的忐忑。坐在吧台边喝酒，不禁对着杯子嘲笑自己。倪洁拍拍我手背，问我是不是傻啦？对着酒杯乐成这样子。我说没什么，钻进人群寻找小白，带它回家。
阿姨打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帮她搬点儿东西。我以为卓恩也在，但是她并在那里。阿姨说，卓恩天天待在家里写什么东西。我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搬完东西，阿姨留我吃她刚刚做的新款蛋糕，小白也有一块儿。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似的。阿姨搅动手中的咖啡，笑盈盈的看着我。蛋糕里有浓郁的咖啡味道，很特别，细细尝来还有肉桂。
“好吃么？”
“很棒。”
阿姨笑起来时额头有三条不很深的皱纹。她应该四十五六岁左右，很瘦，干练，有亲和力。
“孑然，可以来帮忙么？你可以每天下午来三两个小时。”
“谢谢你阿姨。我已经有一份工作了。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来帮忙，像今天这样。”
“今天我是不付工钱的。”
“你给了我一块儿很棒的蛋糕啊。不，是两块。”
“孑然，你和恩恩之间？”阿姨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
“不要紧，阿姨想问什么都可以。”
“你知道恩恩最近在写什么么？”
“是我姐姐留下来的小说，你可能知道陈孑宁，是我姐姐。”
“是这样。”
“姐姐出事后我才认识卓恩，卓恩想帮姐姐把留下来的文字改成长篇小说。”
“我只是有些担心，恩恩并不告诉我她忙什么。虽然恩恩是我带大的，但我毕竟不她的妈妈。有些事情，她不想说我也就不方便问。”阿姨说，“知道卓恩父母的事情么？”
“知道一点。”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卓恩啦。”
在酒吧的最后一天晚上，我不停拨弄着吉他。虎哥新找来的乐队成员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们抢了我的活儿心里憋闷。我说，不是。以后我还回来，虽然不是天天来。虎哥说，弄坏了琴下星期弹什么？叫我别太疯狂。一下子离了琴，手里边空空的，心里不是滋味。倪洁笑骂我：琴疯子。
“离开学还早，怎么现在就走？”
“有些东西得处理一下。”
我说的是收拾房间。一直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房间乱的不成样子。以前卓恩会帮我收拾，现在要是被她看见了一定骂我是猪。
床单，被单统统塞进洗衣机，被子挂在凉衣绳上沐浴阳光，散乱在地上的书还有CD放在架子上，码好。家具上面厚厚一层灰尘，抹掉。最后把自己洗干净，刮脸，剪指甲。小白也被我摁在水里从头洗到尾。整理背包，准备明天要上的课本。躺在有阳光味道的被子了，想到妈妈，做家务原来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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