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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眼圣诞。 卓恩说S大放映好看的电影,问我要不要去看。 “我答应虎哥去酒吧。” “上次那家么?” “就是那家,要不要一起去啊?” “可以么?你来接我好不好?” 电话这头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和庭筠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也说,你来接我吧。恍若时光倒流。 “那么,下午四点,在学校门口等你。” 干冷的阳光照在身上,我站在树下抽烟,卓恩还没有出来。树上挂着的几片儿干黄的树叶摇摇摆摆,挣扎在风中,很坚强,很固执的样子。 “走吧,发什么愣啊。”卓恩拍拍我肩膀,很开心的笑着。一路上不停的说话。“我正在为圣诞节没有地方狂欢发愁呢,本来想找你来电影解闷儿的,这下好了。酒吧一定很热闹吧。” “也挺烦人的,不过从身体到精神都能彻底的放松。希望今天不要碰上打架的事儿。” “跟人打过架么?” “最近被人打过两次。” “你被人打?不像没能力还手的人啊。” “是不能还手。” “为什么?” “一个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哥们儿,因为误会打裂了我的眉角。另一次是在学校,一个被醋意冲昏头的小子给了我一拳,真的很重,但是我不能还手。” “你太能忍了。” “必须要忍。如果打起来,即使是他先动的手,闹到学校我也会被处分。我必须要有一张干干净净的档案,这一点对我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就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他为了她。我不想她恨我。” “很爱她,是吧?” “不知道该怎么讲,那种感觉很奇特,表达不明白。” “会好的。在开始另一段感情以后。” 我释然的微笑,呼出一口气。只是因为时常会在学校碰到庭筠,总有机会让我面对心里的伤疤,唤醒就要睡去的难过。我不想和庭筠分开,分开是她的决定。既然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只有尊重她的决定,安静的离开。 去接卓恩之前,庭筠来找我,只有她一个人。问我可不可以参加她们系今晚的联欢,那边少一个会弹吉他的人。 “我答应虎哥去酒吧。” “就是那个酒吧老板?” “就是他。” 庭筠看着我,说话的口气像是命令,又是请求。“不可以推么?我们很需要一个人来弹琴。酒吧那边少你一个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吧。” “很早就和人家约好了。” 庭筠突然说,“因为龚唯在,你觉得尴尬对么?”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了我的心,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 “是会感觉怪怪的,但不是拒绝的主要原因。”我掩饰道。 “到底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就是刚刚告诉你的那样,而且还有个朋友要一起去玩儿。庭筠,你应该明白,我从来不允许自己临时失约。” “我知道。”庭筠喃喃的说,“我知道。祝你,还有你那个朋友圣诞快乐。” “也祝你今晚玩儿的开心。” “谢谢。” 我和庭筠同行一段路,她去礼堂,我往校门口走。和庭筠分开以后,我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在她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又不舍得把这段时光浪费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上,也许我不会再有和庭筠并肩而行的机会了。在安静的校园小路,飞鸟掠过头顶,惊掉蓝天的淡定,云永远就只有那么一抹。 “不好意思,希望没有扫了你们的兴。” “没关系,再想别的办法吧”庭筠停住脚步,目视前方问我,“假如不是事先约好酒吧那边你回来的吧?” “会。” “肯定?” “当然。”我撒了谎。 酒吧里很热闹,每个人都上都戴着圣诞老人式的红帽子。倪洁说她从批发市场以每顶两块钱的价格买回来的,卖给在酒吧过圣诞的客人一顶能赚5倍的钱。 卓恩说,“绝对是暴利。” 虎哥说,“这叫商业头脑。”然后与倪洁相视而笑。 倪洁送给我和卓恩一人一顶小帽子,扣在头上像个小丑。坐在吧台边喝酒,卖酒的服务生阿康认出卓恩,“你醉酒的样子很迷人。” 卓恩戒备的瞪着阿康,“我今天只喝可乐。” “今天不喝点儿?阿康跟你逗乐的。” “醉酒总是不太好。” “喝一点儿不要紧的。” “就是。”阿康帮腔。 “那好吧,不过孑然,我要是再喝醉了你要送我回家。” “为什么总想这自己会喝醉呢?” “酒是毒药,和烟一样。”卓恩淡淡的说,“孤独的人一旦染指再没有办法戒掉。像掉进沼泽,慢慢的陷下去,直至没顶。” “好了,今晚放松点儿。” 虎哥叫我进办公室,倪洁做过去和卓恩一起喝酒。相惜的两个女子举起的酒杯中有着孤寞的闪光。 “来我这儿弹琴怎么样?”虎哥说,“我知道你要上学,可以放假的时候过来,只要你时间上安排合适,我永远欢迎。” “虎哥,为什么开这么好的条件给我?” “因为欣赏你小子,怎么样决定了么?”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 “这些是给你的。”虎哥掏出六百块钱。“今天晚上加元旦那几天的。以后一天一百,一个月结一次。” “好的。” “不嫌少。” “已经不少了。” “有钱方面的问题尽管开口。咱们不能签合约,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我好。你不会在酒吧长期待下去,最多到大学毕业。你放心,我是讲信用的。何况,我要是亏待了你,第一个和我过不去的准是倪洁。” “我跟倪洁很谈得来,她很仗义。” “所以我不想失去她。” 卓恩和倪洁聊的投机。倪洁凑过来问,虎哥开的条件合适么?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一般的好。” “那还不快谢谢我。” 我举起酒杯,“谢谢啦昂。” 倪洁乐坏了。 没怎么上台,来这儿的人只想闹哄哄的过完这几个小时,然后倒数。卓恩倪洁在舞池乱蹦一气,回来后大口大口的喝酒。 我说,“卓恩,小心醉酒。” “不怕,最多和你一块儿把卓恩送回家就是了。” “原来上次还有你啊。” “咱们的陈孑然怕尴尬,不过最后还是他送你上去的,我醉在车里睡着了。” “来喝一杯,谢谢你。” “不如在下去跳舞啊。” “好啊。” 说着,两个人拉着手笑呵呵的离开我。 倪洁站在音响上,号召全场和她一起倒数,异口同声,众口一词,10…6…3…1…0新年快乐。全场尖叫,疯狂的男人和女人们。我拥抱卓恩,轻轻的。倪洁跑过来拥抱我,也是极其轻缓的。想到庭筠在此时异地拥抱龚唯我心里不是滋味儿。 送卓恩会家以后,和倪洁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有恋人在放烟花,男孩拥抱女朋友,一脸幸福的看着烟花蹿上高空。璀璨于一瞬,然后消尽。 “你比烟花寂寞。” “什么?”我问倪洁。 “小说里常常用这句话形容寂寞的漂亮女子。” “哪一句?” “你比烟花寂寞。” “嗯,都用烂了。” “可是很贴切,不是么?” “又美好又寂寞。”我问倪洁,“有没有动笔写小说啊?” “提笔有神,一旦要落实了就很难。” “慢慢来,一开始是这样的。” “卓恩告诉我,你和女朋友分手了?” “嗯。” “介不介意我知道原因?” “不介意。事实上我也弄不清楚。” “不清楚原因?怎么会?” “她说想分开,我只有尊重她的决定。” “不说这些啦。走走吧。” 沿着午夜马路一直向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被动的接受别人抛给我的所有决定,不懂的拒绝。对庭筠是这样,对倪洁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她说想走走,我就陪她走走。当然并不是不愿意走走,但是为什么我总是把主动权,决定权交给别人,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愿意的还是不愿意。我一直接受,毫无异议的接受。不懂的拒绝,不会争取。 “你,和卓恩在恋爱?” “为什么这样问?” “你们总是在一起啊,恋爱的男女就是这样的状态啊。” “没想过,现在不是。顺其自然好了。” “说不定,一觉醒来,觉得卓恩很好,就是了呢?” “不用等到睡醒也觉得卓恩很好。” “孑然。” “什么?” “觉不觉的自己生活的圈子特别小?” “其实也真的没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点头之交倒有很多。” “我就不太喜欢吵闹的场所。” “酒吧就很热闹啊。” “他们有他们的热闹,我有我的安静。”倪洁说,“要考试了吧?” “过完元旦就很快了。” “也就是最近看不到你了?” “31号晚上我会来。” “肯定来的,到时候请你喝酒。” “又是酒啊?” “咖啡也有,或者水呢?” 然而我没有去成酒吧。30号晚上看是发烧41度。整个人飘飘然的,仿佛在半空中。连倒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不断的出虚汗,躺在床上不想动。迷迷糊糊的睡着又朦朦胧胧的醒来。从床上爬起来,犹如泥沼中抽身一般。吞下两倍的药量,再次陷到被窝里。 早上。 我想仍然没有退烧。怎么会生病呢?病的这么不可收拾。 坐在医院挂吊瓶。想起姐姐。那次姐发烧我陪她来这儿,也坐在这张椅子上。我一看到这张椅子,就像坐上去。它吸引着我,虽然很近的地方就有椅子。 姐生病的时候脸上表情木然,任凭针扎。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姐依在我身上,闭着眼睛轻轻的摇头。 “一会儿,我背你回去。” “你少拿我开心。” “没开玩笑。”我认真的说,“我背你。” “不要,街上那么多人,太难为情了。” “这么晚了,哪有人啊。” 说什么姐都不让我背她。叫不到出租车,我们只能走回家。 “哪天你要是不舒服,我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好好伺候你。” “就凭这个,我还真不敢生病。” “臭我?” “你说呢?” “等我好了,要你好看。” 现在我病的一塌糊涂,只能一个人扛着。那个说要像小媳妇儿似的好好伺候我的人哪去了?她走了,只剩下我,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是谁说的,一个人的时候连生病都会好的比较慢。十几天都在吃药,鼻涕不停的遛出来看看风景,又被我狠狠的擤掉。 卓恩来看我,“电话里声音都变了,现在好点儿啦?” “已经好多了。” “我带了蛋糕给你。时间匆忙,下午要回去上课,就在食堂吃吧。顺便也让我验证一下H大的伙食。你们这儿比我们那儿吃的好。” “谁说的,大学食堂哪有好吃的。完全是杜撰。” 卓恩在窗口前挨个看了个遍,买了三菜一汤。津津有味的吃着,“真的很好吃。” “假如让你四年里边天天吃这几样你就不觉得好吃了。” “所以你应该去我们那儿尝尝鲜。” “有道理,就是远了点儿。” “早知道这的饭菜好吃,我就不用带蛋糕来了。你怎么不吃?” “怕传染你。” “你还是吃蛋糕吧,这样看来,我没有白白带这个东西过来。其实,不用害怕传染我。要是你传染了我自然要去看看我,这样正好可以尝尝那儿的伙食了。” “不知道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可爱?” “当然是可爱了,你才傻呢。” 大学里考试很不好过,不及格不容易,想考得很好也不容易。虽然成绩不如以前,好在过得去,没丢学分儿。 开始天天去虎哥酒吧,过黑白颠倒的生活。卓恩有时候来这儿玩,大多数时间只有我和倪洁两个人,虎哥穿梭在酒吧里,提防卖摇头丸的人,和醉酒闹事儿的家伙。 虎哥倍加小心,可还是出了事儿。一个酒瓶砸在虎哥头上,虎哥当即晕倒。幸好有人拦着那家伙才没有把事情闹大。我没有看清楚那家伙的样貌,在喧哗中警车把他带走了。我和倪洁守在病房等虎哥苏醒。 我讨厌医院的味道,讨厌白色蓝色的床单,空气里有让我局促不安的分子。 虎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快去把老巴保出来。”这才明白那家伙就是老巴,也猜到他为什么用酒瓶砸虎哥。 “谢了。”老巴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上,“我以为要在里边过年呢。” “虎哥让我保你的。”我递给老巴一支烟,“你手真狠。看来上次对我还算客气的。” “妈的。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他把自己当上帝,我他妈就是撒旦。” “好了。今晚睡我那儿吧。” “我得回去看看我爷爷,身上有钱么?” 我给了老巴一千块钱,一半儿是虎哥给的,没有告诉老吧。以老巴的性格知道钱虎哥也有份他绝不会拿,还会和我打起来。 “有什么打算?” “过了年去南边儿看看。这年头人都北飘儿了,兴许那边能弄口饭吃。” “你别闹事儿,别什么都不在乎。” “行了孑然,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那混蛋了。” 老巴说先走,坐在出租车上摇下车窗玻璃,“孑然,我欠你那拳,还有这些钱以后在还了。” “我记下了,你得留条命会来还债。”看着远去的出租车,我真为老巴担心。出租车尾灯的红色渐渐消失,最后那一点光晕有着悲壮的闪光。 酒吧因为打架的事儿暂停营业。我打算早点儿去看乡下的父母,虎哥已经出院了,我去看他时头上还缠着绷带。虎哥非要拆下来不可,说进了腊月门儿,头上裹着白布不吉利。倪洁拗不过他就给拆下来了。 “虎哥,你去哪儿过年?” “我和倪洁就守在这儿。正好酒吧歇业,你也早点儿回去。一时半会儿我不打算开张,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挺想他们的。” “多好啊,有爹妈疼着念着。” 虎哥说想睡一会儿,我和倪洁坐在外边喝酒。倪洁告诉我,“虎哥是个孤儿。” “难怪了。” “难怪什么?” “他刚才说‘有爹妈疼着念着真好’。” “我打算和虎哥回家过年,和父母一起。” “他会高兴的。” “你呢?一个人回去。” “嗯,一个人。” “看来我不能去送你了。年后回来再聚吧。” 我慢慢喝口啤酒,倪洁的手指在玻璃杯口画圈,很漂亮纤细的手指。 在家里收拾回乡的东西,书,CD和随身听,换洗的衣物也带了一些,打算长住。给爸买的烟和茶叶,爸很少喝酒,只是嗜烟。妈问我,哪天的火车。明天,26号晚上的。 卓恩要去火车站送我,我说并没有带很多东西。还是约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我先到要了两杯波旁咖啡,想来卓恩会喜欢这款法国咖啡。卓恩被店员拦下,交涉些什么。然后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很不情愿的交给店员保管。 我问,“是什么?” “阿姨教我做的蛋糕,刚出炉,还热着呢。我跟他们说不是在这边吃的。本来就是准备让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的,可是他们就是不相信,一定要我寄存。” “相信他们不敢偷吃的。来吧,尝尝这杯咖啡,特地为你点的。” 卓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莞尔的说,“喝这种咖啡的人一定是很想家的游子,更适合你。”卓恩又呷了一小口,“是波旁咖啡,对吧?” 我点头笑着示意卓恩继续说下去。 “波旁是法国一个偏僻乡村,那里的咖啡具有甜酸味道,喝着喝着,使人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思念家乡的气氛达到顶点。适合现在的你。” “我还是第一次回乡下,只是更加想念父母倒是真的。想不到你对咖啡这么有研究。” “我不是有很多钱常常喝咖啡。只有过年的时候觉得应该犒赏一下自己,来年继续努力嘛。这家咖啡馆主营法国咖啡。我想之所以叫‘左岸’,是源于一句法国谚语:在塞纳河边叫人换咖啡馆,也许比较人换宗教更难。法国人认准一家咖啡馆就是一辈子,还有的人还认‘位子’。左岸老板大概是希望来过这儿的客人会成为常客,才取这名字吧。还有一点,很多人有‘左岸’情结。我就是一个。 法国人不只是喝咖啡,更是在喝一种情调,法国人很少独酌,喝咖啡绝对不会在家里草草了事,匆匆喝光也不是法国人的作风。而是慢慢品,细细尝。读书看报,高谈阔论,一喝就是大半天。法国人养成这种喝咖啡的习惯,自觉不自觉的表达着一种优雅的韵味,一种浪漫的情调,一种享受生活的写意感。法国人对自己喜欢的咖啡馆和咖啡有相当的感情。常客坐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我赞叹不已。 “都是从杂志看来的。” “记忆力很好啊。” “你也喜欢咖啡,也一定知道一点儿什么吧?说来听听。” “阿拉伯咖啡是可以用来占卜的。阿拉伯咖啡喝完以后在杯底有薄薄的一层渣滓。把这些渣滓倒在餐巾纸上,人们就依据餐巾纸上留下来的图形进行占卜。可惜,我记不清楚图形代表什么寓意了。” “世界各地的咖啡文化都不同,越来越丰富了。” “都是思想的外化。” “回去多久?” “半个月,也许更久。” “乡下空气比这里好,星星也会多一些。听过一句德国谚语么:天黑透了的时候,更能看见星光。” “听过。”我没说是从姐姐的文字中得知的。 “我烤的蛋糕不准在火车上都吃光了。” “我又不是小孩儿。” 卓恩掏出一张CD,“火车上听吧,很棒的抒情歌曲,带CD机了吗?” “带了。” “要坐很长时间火车么?” “一个小时左右,再换汽车。我爸会在村口等我。” “真想知道孑然家乡是什么样子。”卓恩手托腮,瞪大眼睛看着我。 “下次带你去吧。” “好啊,一言为定。” 卓恩很有礼貌的请店员把蛋糕拿过来,付过钱,一起往火车站走。 “坐过火车么?”卓恩饶有兴趣的问我。 “第一次。” “我也没坐过火车,记得答应带我回家想看看的。” “当然记得,只怕那里太脏太乱,害你失望。” “说不定还是个世外桃源呢。” 站台上客流拥挤,在外打工一年的乡人扛着硕大包袱,匆匆行色中有几分回家的喜悦,感染着我和卓恩。我坐定位置,卓恩把蛋糕从窗口递进来。 “你有没有带水啊?” “别担心了,回去吧。” “路上小心。” “就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 “回来之前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看着卓恩的身影被人群湮没。就在那一刹那,我竟然开始想她。 操着各地口音的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身边的东北大哥问我去哪儿?还没等我回答,那大哥就说:“我傻啊,现在都家过年的呗,对不?小兄弟,来喝酒。” 我谢过东北大哥的好意,从背包里拿出水来喝。 火车开动,浑厚的汽笛鸣起,载着我缓缓慢慢的离开这城市。火车里安静下来,远程的路人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睡觉是打法时间的最好方法。我把CD放进随身听,《寂静之声》弥漫耳际,悠长回转,余音不绝。让我想起达斯汀•霍夫曼迷茫的眼神。 东北大哥推了我胳膊一下,用纯正的东北华说,你手机响了。 卓恩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儿:在干什么? 听你那张CD。 喜欢? 当然。 我有《毕业生》,回来一起看。 求之不得。 还有多久到站? 差不多三十几分钟吧。 发完短信看着窗外愈加浓重的夜色,开始担心这么晚了是否还有出租车,如果没有,我今天晚上就要在候车大厅睡了。 孑然,会不会想我,这几天? 会。 真的? 真的。 原本想告诉卓恩我已经在想她了,又觉得这样讲太滑头。所以,真心话并没有说出口。 这么晚了还会有汽车么? 我也在担心呢,没有的话只好在火车站睡了。 要小心。 没事儿的。 出事儿就晚了。我劝你还是找家旅馆,人身安全有保障啊。 这里是乡下,恐怕没有旅馆。 不会吧。 很有可能。 那你小心点儿。 这边儿是我的地盘儿。 在自己地盘儿被人偷了你就糗了。 呵呵。 司乘人员在预报到站时间了,我收拾东西,走到车门口准备下车,东北大哥很真诚的说,“带问咱爸妈过年好啊。”我心里热乎乎的。 如我所料,果真没有汽车了。我找个位子坐下,看着候车室明晃晃的灯光发呆。蛋糕盒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坏了,担心里面的蛋糕变形。手机又响了,我在想如何告诉卓恩我的现状,发现是陌生的号码,传来父亲的声音,很深沉的询问:“你在哪儿?” “我到车站了,没有汽车,我看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我就知道你找不到车,从中间最大的门儿出来吧,我和你二叔在门口。” 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我眼里涌出泪水。 “这是你二叔,人家特地跑来接你。” 我伸手去握二叔的手,二叔有些拘谨,不停的说,“大侄子,上车,上车。”路途颠簸,坐在车斗里像在跳蹦床,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家离火车站挺远,在山间小路蜿蜒行驶一个多小时。十点半的时候,我进了村子。乡人家里早已没了灯光都睡下了。跟着父亲七拐八拐的进了家门儿。四间瓦房,整齐的农家小院儿,鸡鸭听见动静儿叫唤起来,一条小黑狗警觉的看着我,却没有爬起来,仍然卧在苹果树下。 妈看见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让它流下来。我放下东西坐在小方桌边上,锅里的饺子也熟了,父亲把小黑狗唤进来,插上门儿,拿出一瓶白酒,给我倒上一盅,“喝吧小子,暖和暖和,一路上冻得够呛。” “我不会喝白酒。” 父亲嘿嘿的笑,“我忘了你只喝啤酒了,那玩意儿水儿似的。” “别听你爸的,吃饺子。” 咬一口饺子,眼泪忍不住又涌上来,赶紧低下头,哽咽着。几个月不见,爸妈好像一下子变成农村老头儿老太太了。躺在热乎乎的炕上,我想他们骨子里就是这份儿血统,这份儿乡村情结。虽然在城市生活多年,他们仍然要回到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上,落叶归根吧,特别是在失去姐姐以后,遭受打击时,爸妈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来这儿。有一天,我也会逃离城市的喧嚣,来这儿度过晚年余生。掏出手机给卓恩发短信:这里月亮很美,星光璀璨,夜晚黑的纯粹。然后关掉手机。 乡间的早晨来的特别早。六点钟的阳光已经明媚不已。在城市里要到八九点时才能看到。薄薄的雾气刚刚散尽,路边石块上还留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打开蛋糕盒子,还好,没有挤碎。这里冬天没什么农活可做,但为过年也得忙活一阵儿,爸说带我去村子周围转转,妈留在家里张罗点儿活。小黑狗一路跟着我和父亲。 村子三面环水,四面环山,坐落在谷地,土地肥沃。田里种粮食蔬菜,山上栽果树,村人靠果树发家致富。爸带我拐进一块儿农田,两亩左右。 “这是咱家的地,平日我和你妈种点儿花生玉米什么的。” “不种菜?” “不用种,路过谁家菜园子,看见什么新鲜就去摘,以后碰见菜园子的主人说一声‘你家菜可嫩啊。’他们会高兴的领你再去摘,等着人家领孩子来拜年的时候,抓上点儿好吃的就行了。没人计较,村子里本来就是一家人,都姓陈。” 我和爸出了农田又上了东面一坐挺高的山。翻过山头儿是一大片墓园,爸让我在一座石碑前跪下磕头,这是爷爷奶奶的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然后又一座一座的拜过去,追溯着认祖归宗。面对冰冷的石碑和黄土下长眠的祖辈心生敬畏和亲切。 回到山头,在大青石坐下。爸掏出烟给我一根儿,沉默的吸着。小黑狗卧在我脚边,伸手给它抓痒,它表情很是满足。回头望着墓园,安静又缥缈。 午饭过后很多人来家里看我,统一口径是来看看“长房长孙”。呵呵笑着,抽烟闲话家常。有个婶子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二。她于是开始盘算村里哪家的女儿跟我匹配。我抿着嘴低下头极力忍着笑。抬头看到婶子又很尴尬。她男人制止她,“大侄子的事儿用不着你瞎操心。” 村长问我,明年毕业回来么?村里和外商合资办厂,村里得有个人才行。我点头,心里根本没这个打算。 妈问我:“去墓园看过爷爷奶奶了?” “嗯。” “我对不起爷爷奶奶。到老他们也没见你一面。你姥爷太固执了,说什么都不肯让你爷爷奶奶见你。他们没有儿子,就拿你当宝。你爸不让我在你面前提这事儿,她把一切希望放在你姐身上。”妈用手背擦掉眼泪,“有没有去看看你姐?” “来之前看过了。” “我们都在这儿,她自己在那边孤孤单单的。” “卓恩会常去看姐姐的。” “你见过卓恩了?” “蛋糕就是她让我带来的。” “好久没见过卓恩。” “下次带她一起来好吧。”我问妈,“爸还是常常想姐姐么?” “一想起来就不停抽烟。” 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棵果树下,升起的烟雾熏红了他的烟,过年了,家里少了一个人。三十晚上,我和爸喝醉了,村里人来拜年只有妈一个人招呼着。我躺在炕上,听妈跟人家解释:他爷俩儿喝醉了。那是幸福宣称,她最爱的两个男人都在这间屋子里。 半夜醒来,仍然听得见鞭炮的炸响。一夜响声不断。我拿出CD机,听刘若英的歌,觉得最好的还是《一辈子的孤单》。望着夜空,勾画卓恩的模样,不知道现在她在做什么? 有个人对上帝说:他希望大地是一马平川,那么他想她的时候,他就可以遥望她所在之处,哪怕看见的只是模糊的影像。我倒宁愿大地如此穹曲着,虽然我看不到卓恩的脸。想她的时候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设想此刻的卓恩也在望着月亮想起我。这将是一件很窝心的事情。 所以,卓恩此刻在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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