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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一日夜,电闪雷鸣。我站在阳台,点上一支烟。应该很快就要下雨了吧。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至今已经有150天没有下雨了。在N城,这是很不正常的现象。树木奄奄一息,鸟不飞兽不跑。小白天天趴在窝里,懒得陪我跑步。只有知了乏味的叫嚣,失魂一般,又似呓语。昨天路过那片海,湛蓝的海面波光如阳光般明晃耀眼,有你不喜欢的尖锐,我同样不喜欢。许久不落雨,海面似乎缩小许多,不再丰盈。 终于,要落雨了。在你离开的第一百五十天。 你有没有瑟缩在午夜中看雨,还是你已经离开这座城市。我想你是离开这里了,这里有太多让你伤心和想要遗憾的过往。背起沉重的行囊,走在路上,会让你轻松许多。你有没有想念阳光下的樱花树,还有悬铃木。树下的容颜有如樱花般,绚烂之至,颓糜之至。 端起手边的咖啡,慢慢的喝一口。这杯咖啡是睡觉以前煮的,现在早已变凉,苦涩的味道让我不适,清晰的刺激着味蕾。我仍然没有办法戒掉这种混合多种味道口感复杂的饮品。烟和咖啡都是我永远的依附。“喝咖啡的人是因为太苦闷,需要冷静。”也许,这就是我戒不掉的原因。 时常想起那一晚,我抱着你冰冷的身体,你捧着我的脸,轻轻冷艳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鼻尖,然后是脸颊和唇。你像爱米丽亲吻她的王子那样的亲吻我。我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你的王子。透过你头发的空隙,我看着当时的月亮,小小的月牙在云中时隐时现,暗暗淡淡。 吸一口烟入肺,喝一口凉掉的咖啡。 你总是笑我,笑我是不会抽烟的男孩。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不是男孩了。你又笑。即便孑然你不是男孩了,那也还是不会抽烟的青涩男人。你的理由很简单:会抽烟的人夹着烟找嘴,不会抽烟的人要嘴找烟。你说,男人要像梁朝伟那样抽烟才有杀伤力。蓝色,洗的很久的牛仔裤,雪白的衬衣散在外面,依在墙角门边,抬头望着上方45度角,徐徐缓缓的吐出一口烟圈儿。把自己隐藏在烟雾缭绕之中,眼神蕴含无限不可名状的愁绪,隐忍着,深藏着。 吸烟只是一种外在表现方式,悲伤时吸烟,空虚时吸烟……而我,在想你的时候点一支烟燃烧孤独。 我在阳台上看窗外的雨。雨很大,顷刻间急速下坠,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气温骤降,透着丝丝寒冷。屋内,玻璃上蒙着细细密密的汽水珠子。原来,其实玻璃也会哭泣。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自然狂野的张扬着力量。你离开我的那一天下的那场雨,很小,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我也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台上,看你钻进红色出租车,随他消失。因为一个你我都不想面对的问题。 孑然,不要送我。你站在门口,一只脚踏出门外。我的小男孩,你要照顾自己,不要喝太多咖啡,不要常常熬夜,不要吃太多方便面,替我向你妈妈说声对不起。 我把你抱在怀里,在你走出门口的前一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哭了,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很凉。直至今日,那里都还是冰凉的。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个安静的女子,好好生活。在你的生命中她会更重要。 回头看我可爱的小睡神,庭筠不管在怎样的情况都可以睡得很香。今夜,我又失眠了,最近常常如此。睡不着的感觉很奇怪,如同煎熬,又仿佛是一种释放。“人活着的时候不用睡得太多,死了以后有许多时间睡觉。”这是姐姐告诉我的,她有没有和你说这些话。姐姐的生命原来真的与众不同。 烟火明灭,我长长的吐出一口烟圈。 “怎麽半夜还在抽烟啊。”不知什麽时候庭筠醒来,从后面抱着我,下巴靠在我肩头,在耳边低语。声音中有朦胧的睡意。庭筠头发散落在我的脖子里,有些痒痒。稍稍把头转向庭筠,淡雅的香味在我鼻间散开,有种微醺的感觉。 “是不是呛到你了。我睡不着。” “又喝咖啡,又抽烟睡得着才怪。”庭筠伸过手来拿掉我手中的烟,她的手暖暖的覆盖在我手上。 “你去睡吧,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去睡。” 庭筠紧了紧抱着我的手,“不要,反正我也醒了。想和你就这麽多待一会儿。” 我抱着庭筠坐在摇椅里,裹在毛毯里看夜雨。这场雨使得夜晚变的寒冷。空气里有了秋天的味道,我喜欢秋天。毛茸茸的小狗—小白是你留下来的。它很小,被雷声吓坏了,跌跌撞撞跑来阳台,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小白吓坏了吧,乖,不怕。”庭筠一边对小白说话一边把它抱进怀里。看着庭筠心疼小白的模样,恍惚间我以为身边的是你。我没有把庭筠当成你的替代,她在我生命中出现的比你早。但是我还是会从她的脸上搜寻到你的笑容。也许,女孩儿之间都有相似之处吧。 我没有告诉庭筠小白是你的小狗,对于我们的过往在庭筠面前我守口如瓶。我告诉庭筠小白是我跑步的时候捡到的,而小白的确是不经意间出现在你我之间的。这个慌,我说的心安理得。并非存心说谎,因为懒的解释,因为那些过去在我心里根本没有过去,因为不像勾起自己的心痛,因为庭筠是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子,因为我怕她胡思乱想。我已经没有力气承受动荡,承受失去。 庭筠调皮的玩弄着我耳垂儿,轻柔的捏来捏去,还试图塞进耳窝不让它掉出来。我的唇在庭筠额头浮过,轻吻她额头,眼睛,嘴巴。长长的接吻,一直吻到流泪。是庭筠的泪水麽,又或者是我的泪水呢。总之分不清。 我抱着庭筠,庭筠抱着小白。我渐渐睡着,庭筠还醒着,隐约之中感觉到庭筠吹动我的眉毛,手在我脸上游移。我不想睁开眼,袭来的睡意中希望能梦到你。 你在想什麽? 你抬头仰望,阳光透过悬铃木叶片的间隙滴落下来,变成你身上的光亮。 你说:“悬铃木分许多种的。上中学的时候生物老师讲过,根据结果后小茸球个数的不同分为美桐,法桐,还有……可惜我记不清是怎麽区分的。还是你姐姐记性好。这些自然科学的东西,听一遍就能记住。孑然,你有没有见过孑宁背世界各国名称,首都,官方语言啊。那才叫壮观咧。” “是麽?我都不知道。” “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孑宁有这本事,捧着世界行政政区图提问来着,哇,简直是对答如流。你知道毛里求斯的首都和官方语言么?” 我遥遥头。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敢打保票孑宁一定知道。” 看着你明亮乌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哀愁的光,我知道你又想起姐姐了。 “我的确没有姐姐那种过目不忘,过耳不遗的本事。她是个怪才,头脑里时常蹦出奇怪的想法。” “孑然,知道我最喜欢哪一种悬铃木麽?” 你把话题又转到悬铃木身上,而且问的有些奇怪。我先说不知道,紧接着说我很想知道。 你看着我坏坏的笑,“我最喜欢的……就是梧桐了。” “我以为是法国梧桐呢。” “为什麽?” “法国梧桐是浪漫爱情小说中时常出现的,似乎代表了一种情调,所以遣其入文乐此不疲。再者,你应该喜欢有情调的东西吧。” “才不是呢。只要是悬铃木我就很喜欢。首先名字好听啊,再就是我喜欢遒曲枝条和那斑驳的枝干。孑然,你也有喜欢的植物吧。” “喜欢樱花,极度绚烂后迅速凋零。盛开时艳美的绝对,颓糜时也不贪恋。” 你眼中我的影子变的模糊,用眼神寻问你怎麽了? “孑然,我一直都在找适合的字眼来形容樱花给我的感觉,可惜一直找不到。你对樱花的感觉正是我感同身受的。” “一种踏破铁鞋的泪水麽?我不是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长久等待的心焦,和得到想要的答案时的激动。二者的混合是一种多麽复杂的感情。” “感觉时说不清楚的。” “的确,说不清楚。有时候感觉是对的,有时候又似乎错了。雾里看花一般。” “很复杂,很难懂。希望永远迷惘吧。” “有时候会,更多时候时不知所措。” “也许活在当下最好,不追问因果。” 你微微一笑,“很禅哦,佛祖教你的?” “佛祖的禅是大彻大悟。我只是借来安慰自己,不去再想罢了。” “你是说,你很糊涂。” “因为搞不懂,干脆不去懂。” “这一点,你和孑宁很像。” “这一点,你和姐姐也很像。” 今朝梦醒何处?依然逗留在梦境里,还是回到现实中来了。 没有看见庭筠,所以以为还在梦里。小白趴在我腿上,睁着黑亮的小眼睛看着我,原来我醒了。伸手抚摸小白很有肉质感的小鼻子,然后帮它抓痒。小白用舌头舔我手心,很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梧桐叶青透翠绿。你若能看见会开心的笑吧。 有一个故事是你讲给我听的,今天早晨突然又想起: 年轻的男子爱上一个漂亮的女子。每天痴痴的想念她,猜测她在做什麽,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偶尔的想到他。他开始站在她家楼下的梧桐树下张望她的窗口。那淡紫色窗帘后面掩隐着的世界,是他对她的全部幻想。他就如此的藏在茂密的枝叶下日复一日的张望。窗帘动一下,他的心也跟着跳快一下。她从没有发现过他,他也没有失望过,虽然他是那麽热切的盼望着她的关注,哪怕怒视也好。他笃信,爱是一个人的事情。 梧桐树叶在秋天飘落,同时飘落的还有他的心。爱,是需要回应的。他最后一次站在树下。枝干上拴着若干小铃铛。风吹过,发出好听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她经过窗口听见声音向外张望。那时后他早已离开,树下没了身影。她望着铃铛开心的笑,却听不见铃铛后面另一种声音。 他希望,每一阵铃铛的轻响都能让她听到他曾经的等待,他是如此的守望过。但在不相爱的人心里,再热切的盼望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没有回应。 我在想念你,相信你知道。我没有为你挂满树银铃,因为不知道要挂在哪棵树上你才能看得到。不断搜索记忆中关于你名字的那些片断。长久以来都没有叫过你的名字,只是以“你”相称。时间一长竟然有些忘却。不知从何寻起。 人总是这样,越是想记起就在嘴边的东西,就越是不能一下在喊出来。呼之欲出,张开嘴又溜到脑后去了。是因为太熟悉了,还是因为正在遗忘。人,一旦开始回忆,说明他已经开始衰老,为什麽我还没有衰老,却开始遗忘。 遗忘一些原本可以变成美好回忆却变成遗憾的东西。你的离开让我抱憾终生。但是,与此同时也应该为你开心才是。如你自己所说:我找到了自己,也突然明白为什麽以前会那麽不开心。在找到自我以前,有种要崩溃了的感觉,怀疑自己,甚至憎恨自己,讨厌自己。终于明白,要来的事情挡也挡不住。于是,彻底的释放自己,从灵魂到躯体的释放。 你自由了,随风而走,随云而停。我为你高兴。想到你会在夜深人静的孤寂夜晚仰望星空想起我,所有的遗憾都变得温暖。 想起来了,你叫卓恩。第一次接你的电话,你是这样说的:“你好,是陈孑然么,我是卓恩,孑宁的朋友。我想见见你。” 卓恩,卓恩…… 反反复复念到你的名字,我要真真切切的记住。我怕自己还没有衰老,就在岁月中把你遗忘。闭上双眼,你的样子跃然眼前。瞳仁清澈犹如潭水,笑容里有我中意的弧度,还有鼻梁上小小可爱的雀斑。 喜欢穿牛仔裤,配球鞋。轻便的装扮满足你随是出发的习惯。手腕上系着红丝线挂着通透的玉坠,小指上的尾戒银晃晃的,没有耳洞。你说,并不是怕痛。那个原因你和我都明白。 打耳洞的女子来世还会做女人。 什麽地方的钟声响起,幽幽的,荡涤我的心。我似乎也在随着钟声飘远。那年秋天的教堂钟声也像现在这样麽?还是更加孤寂呢?姐姐孑宁的离去让我无所适从。她和我一起来到这世上,她的离开让我陷入孤单的泥沼,无法自拔。找不到出口。 姐姐的离开让我遇见你,姐姐的离开让我错过你。我们之间的遇见,是注定的错过,从出生的那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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