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数十年不遇的大雪,纷纷扬扬,撒满了天地,将严酷装扮成一个纯白的世界,美丽却寒冷,冰封了千里,将一切都冻住,冻住了树木,也冻住了声音,雪一般的世界中,只剩下一副白色的雪的画卷。 茫茫白皑中,一小团雪白正艰难的移动着。 雪!? 雪,是不会动的,动的只是一只瘦小的狐狸,雪白的狐狸,此时的她,正迈动着年轻的步伐,在这洁白的世界里,留下了一连串苍白的“雪花”。 她可以是一团雪,一团不再孤单的雪,如果她愿意的话,只要将双眼一合,或者仅仅是眨一眨,往雪地里一卧,她,就是一团雪,或者就会成为一团雪,但是,她好像并不愿意,不愿意如雪般僵卧于此,就此沉寂,因此,虽然沉缓而艰难,但她,仍旧在一刻不停的移动着,偶尔抖动一下身上的皮毛,于是从一样的雪白中,飘洒下不一样的洁白的雪花,相似,但并不意味着相同,就如同走在雪地里的她,和雪。 渐渐的,她越走越远,长长的足迹连成了一条,一条长长的链,链的尽头,是更长的链,望也望不到边。 忽然,行走中的她昂起了尖尖的俏脸,她满面的狐疑。 “风中,怎会有如此新鲜的春的味道?!” 努力的嗅了嗅,的确没错,有温馨的鸟语,鲜香的花木,以及清新的泥土的味道。 她的漆黑的双眼亮了起来,如同夜幕下点燃的流星,前方,有希望,在蔓延。 背负着一族的期望,她努力的向前奔跑,迅捷如流星,雪,在她脚下无声的滑过,轻盈得连积雪亦黯然失色。 爬过了冰结成的坡,涉过泪冻成的河,难以置信的春景,如画卷般展现在她的心帘。 “这一定就是仙境,对,一定是的!” 她跌跌撞撞的跑了下去,磕了碰了,兀自不觉得痛,带着满心的欢喜,她跑得像风一样的快。 她必须找到那传说中的神仙,拯救那一群被围困的族人。 月,皎洁却依旧无法驱散这弥漫的夜,夜中,那淙淙流淌的可是清泉,泉音骤停,她悚然而惊,难道那清澈的震颤竟是弦音!!! 门,哑然而开,这时,她才注意到这幽寂的山谷中的一切,嫣然的花,碧绿的草,清澈的泉,以及它们所围绕着的孤独的屋。 雪做的长袍,漆黑的围脖,长身玉立,傲视着风寒,带着希望的光芒,一人拽袖而出,转瞬已到面前。 “你来了!” 仿佛根本就不用她回答。 “大仙请救救我们族人。” 不自觉的,她使用着她那并不为人所知的她的族类的语言。 “晚了,晚了......” 来人显得很是伤悲,甚至,让她有一种身与其同的错觉。 “晚了!” 他仍旧在喃喃自语着,挥手间,她的爷爷,她的父母,以及一切她所熟悉的关于族人的景物,毫无生气的出现在了眼前,他们静静的卧着,如雪,只剩下眼泪掩埋了一切。 “你并不属于这里。” 心力交瘁的她只记得这一句,困倦袭上心头,忘记了一切,也用不着再将任何牵挂,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她已沉沉的睡去。 醒来之时,把眼打量,陌生的屋子里,陌生的男子的陌生背影,陌生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有些紧张,只有身边这燃烧着的火的目光,让她感到由心的温暖。 火!? 小心的挪动着身子,不由发出了“沙沙”声响,习惯的,对于火,她们一族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你醒了,”男子头也不回的依旧背对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一定饿了吧,炉火旁有食物,你尽管拿了吃。” 身后毫无动静,男子手一停,“是害怕火吗,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去碰它,没事的。” 肉,很香,肚子,很饿,犹豫了片刻,她终于挨了过去,一口一口的将食物细细吞咽,尽管和以往的不大一样,但食物就是食物,有着它独特的裹腹的香甜。 面上微有赞许之色,男子又低下头去。 腹中不再饥饿,就连胆子,也似大了些。 微微靠上前去“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非常清楚。” “那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不是他日就是今朝,不是你便是他人,终有一日,会有人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为何而来?” “食尽无水,乐土成冰,冻结了洞口,欲出无门。” “那你为什么还见死不救?” “非是我不救,实在是劝不了,也救不了。”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并不意味着能做到,”他打断了她的话语,“你是狐九的孙女吧?” “是,你怎么知道的。” 她瞪大了眼睛。 “狐九”是她爷爷的小名。 “你和你奶奶有些相似。” 男子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不再说话,年轻的她憋闷得慌,于是小心翼翼的,三两下跳下了床,“你在做什么?” “画画。” 四面看了看,清一色的女子图像,或颦或笑,或站或坐,虽姿态各异,却是一般的风韵,只是尽数的看不清面容。 心中一动,一蹦一跳间,她已经是“跃然纸上”,果然,画中人虽神态不同,但看模样,应是同一女子无疑。 “她很美?” “天下无双。” “那你为什么不将她的容颜画上?” “她不让,说是要在穿上凤冠霞披之日,方许我画上。” 怀里酸溜溜的,满不是味儿,意兴索然的跳了下来。 “我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你这样只身一人,又没什么道行阅历,是很危险的。” “你不是说过这里不属于我。” “是不属于你,但你可以暂住。” “不要。” “至少也要见上她一面再走,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就怕她不喜欢我。” “你长得这般漂亮,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就只怕越是漂亮才越是难以喜欢。” 她本想这样说的,但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没说上来。 带着满心的好奇,和些许他对自己的赞许,最终,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由于她本是狐氏一族,又在月夜下来到此处,因此,他便给她取名叫“胡月”,而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了,也就欣然接受了。 带着些欢喜,又有些怅然若失,胡月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年,幸好平日里男子除了画他的那个她的画像,就是修道练术,闲来无事,也就与她一同研习,日子过得倒也不闷,更有时,烤些小猎,酿些果酒,时光更是过得飞快。 对于他的本事,她一向都充满了敬佩,求教也格外的谦逊。 “你不会幻化吗?” 他似乎很惊讶,好像她生下来就应该会幻化似的。 “我是不是很笨?” 她摇了摇头。 “没,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看着她似有些黯淡,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在教她的时候更细心多了。 男子懂得很多,她也学得很快,即使在梦中,她也能感觉得出自己的进步有多么的明显。 “即使是雪狐一族中,恐怕也没有第二人有这般悟性了。” 每当男子这样说,她总是静静的听着,笑得很甜,学得,也就更加的刻苦了。 但近些日子,他老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接连几日早出晚归的,而在过去,他通常是三天两头才外出一次的。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的纠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一团乌黑乌黑的云。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回来过,直到第四天很晚,他终于回来了,却带着满身的酒气,依旧喝了又喝。 “十一,十一,我心里好苦,你可知道,”他醉的很是厉害,拉着她的“手”不停的摇动着。 “十一”是她奶奶未出嫁时的闺名,这她曾听她的母亲提过,只是现在的她,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阿九和我争族长我不怪他,但是他不能说我的观察是造谣蛊惑啊,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斜着眼看了看胡月,“我说的话你都信么?” “信!” 很是肯定的,她点着头,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 “可是大家都不信,族长还要将我放逐出去,终身不得再归族里,你可知道,我纵是受些委屈也不打紧,可若是我推算的不错的话,一旦气候转寒到一定的程度,这里唯一的出口就会被冻上,大家都会被困在谷中的,这哪里是乐土,分明就是冰窟,洞口小些是可以防止人类和其他动物的追逐,但也同样的将我们自己困在了里面,这就是为何这里空空无它物的根本所在啊,这是大危机,大危机……” 枕着酒壶,他在她的身旁沉沉睡去。 “你可知道,我心中也好苦。” 那天晚上,她也醉了,醉梦中,似乎还隐约听到他不停的喊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女子似曾相识,忽而间,自己忽的又变做了那女子模样,轻盈袅娜,一会儿身穿凤冠霞帔,身处高堂红烛之上,下一刻又衣裳单薄,行走于冰天雪地之间,只是,梦中的自己,为何始终是一张模糊而清秀的脸? 头痛得厉害,平生第一次喝酒,不想竟是醉的如此厉害,醒来后,她暗自咋舌,古往今来到底都有些谁说了酒的好处? 好不容易的摇了摇头,虽仍旧昏沉,却也知道了男子已经不在,心下黯然,不由很是担心,也不禁又想起所做之梦来。 修行幻术也有些时日了,只是不知道施展起来会如何,趁着男子不在,凭着聪敏与想象,她默诵着那古老的口诀,亮光闪处,身形渐拉渐长,修颀挺拔,婀娜而多姿,立身于盈盈水前,水清澈,却始终映照不出那烟拢的面,抬起双手看了看,一如从前般晶莹如雪,灵动俊秀,再摸一摸那梦幻的容颜,仔细体会着柳叶如眉,高高的鼻,柔润的唇和那尖俏的脸颊,透过漆黑的眼,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着,在迎风绽放。 拉长的身影行走得格外的缓慢,带着一脸的哀伤,他,总算是回来了。 “你学会幻化了。” 他笑了笑。 “好看吗?” “很是好看!” 可是为什么,即使是在笑,他的眉头仍旧没能舒展开来? 他似乎很是疲累,回来没多久,就沉沉的睡了去。 第二天,他更是一大早便出了门去,直到很晚,才背着一女子回转了来,两人一身的鲜血,在男子的白袍和女子的霞帔上,白的鲜艳,红的耀眼。 “这就是胡月了,”男子微微有些气喘,接着又介绍道:“她就是我经常提起的林雪了。” 扶在桌旁,男子小声得咳嗽着。 “那恶贼的剑术当真不错,但被我的狐牙所伤,恐怕也难以幸免了。” 当下扶桌而坐,一手执笔。 “终于能为你而画了!” “你长得可真好看。” 女子望着胡月,笑得很是清丽。 “你长得才叫美!” 胡月没有抬头,这般重的伤势,她还是首次看到,不免很是担忧,但她却似乎没看到般,好像漠不关心。 对此,她有些气恼,而男子却满不在意一般。 “我终于能为你而画了!” 说不出的激动,颤抖着手,着了魔般的男子挣扎着出了胡月的视线。 拢了拢鬓角的青丝,女子双手叠放膝前,面上仍旧是不变的笑意吟吟,虽然心中不喜,但不得不承认,女子却是说不出的端庄贤淑。 男子身体虽虚弱,眼神却是越发的明亮,以那不属于人间的迅捷,小心的勾勒着,佳人款款,步入纸内。 红的,是她的脸,艳的,是她的唇,雪洗的肌肤,星月般眼眸,凤冠霞披,亦黯然失色,不过,除了凤冠霞披,又有何物,能饰此佳人? 长长的一笔直拖,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依偎在身后,女子笑得更甜了,美得胡月虽身在一旁,也有些睁不开眼。 一阵轻咳,点点鲜红飘落之上,又随着男子手中飞舞的笔毫,化作了朵朵梅。 索性抛开笔去,男子伸出手去,女子的手亦探了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头一偏,男子微翘了嘴角,熟睡在女子的怀抱。 “他走了。” 胡月既羡慕又嫉妒,更带着深深的遗憾。 “是啊,他走了,走的那么突然。” 女子脸上有泪无声滑落,面上不变的,是她的笑容。 有的人笑时如哭,有的人,却哭中亦带着笑。 笑也好,哭也罢,当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只能归尘土。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喜服......” 胡月知道,这一定是他最大的遗憾。 “没关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穿着喜服呢,在我眼中,他的喜服一直从未脱下。” “可惜,你应该早点告诉他的。” 胡月觉得自己鼻头有些发酸。 “你喜欢他?” 女子忽地转过头来,直视着胡月。 “不错。” 胡月没有丝毫的迟疑。 “不错未必就是对了。” 顿了顿。 “我从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你的目光如此炙热,很少有离开他。” 伸出手去,将男子的头轻轻枕住,“只是,他还没有看出来罢了。” “傻瓜。” 胡月的心里更酸了。 “是啊,他真是太傻了,为了我,他定是寻了好久,还将那恶贼直追了整整一天,听说那恶贼来头不小呢,他简直就是豁出了性命的争斗,看得我心好痛。” 轻柔的低垂了头,让脸颊轻轻的摩擦,“你知道么,你,好傻。” “祝福你们,彼此找到了对方。” 转过头去,胡月不忍再看。 “上天确实是待我们很好。” 女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麻烦你,将我们......” 紧张的转过身来,胡月看见女子原本鲜红的衣服更加的艳了,一柄小小的匕首,还露出了小半截。 比了个合围的三角小包,胡月含泪点头,女子笑着俯身随他而去,笑容,却是至死未变。 虽然也学了些法术,但胡月却是越来越羡慕人的生活了,索性什么也不用,就以纯粹的自然之法将他们小心的安葬,接触的时间虽短,但他们却教会了自己许许多多的东西,看着这对新人的新房,胡月忽地感到有些孤单,轻掩了房门,生怕惊动了那对熟睡的恋人,胡月将周遭的景致细细的看了一遍,仿佛要将他们统统装在心间。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只是,却不属于我,你说的对,我只不过是暂时的过客罢了!” 头也不回的,胡月走了,带走的,不止是回忆,还有那副令他呕心沥血的画。 “你们已经不需要这副画了,画中的一切,其实一直都在你们彼此心上。” “画中人之所以如此鲜活亲切,只不过是因为做画之人,是用他的心血在画!” 很多年后,胡月对人这样说道。 走时,胡月顺手给这里施下了结界,在这只属于两人的纯洁领域,却埋葬着三人的缤纷的回忆,这是如此的神圣,以至于,她不想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数年以后,江湖上突然崛起了一位年青高手,据说此人不但道行高得惊人,偏偏还风姿卓绝,香风横扫之际,当者披靡,奇怪的是,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又飘然世外,从此再无音讯,虽如昙花一现,却惹的谣言四起。 有人说,她在世已无敌手,从此归隐山川田园。 也有人说,她已觅得如意郎君,嫁做他人妇。 还有人说,她本就是天上仙女下界,此番俗世尘缘已了,自然乘白鹤归去。 更有人说,她在与人争斗中损了容颜,于是孤苦了余下的半世,早在风雨漂泊中黯淡死去。 时间过得久了,话,也就渐渐的淡了,不变的风云,江湖,还是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