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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来妖怪亦然,眼看老妖已经命在喘息间,所言应当不假才是,但他的突然停手,却又是为何? “平生只负一女一孩儿!” 那孩儿难道就是眼前这孩童? 难道当真是我错了......那老妖又缘何突然变得如此之强? 一时之间,游不天只觉平生所遇之奇,之难也尽皆齐集于今日,一时之间直感思如麻里不出半分头绪。 “除非这孩儿是千年首乌怪又或数百年的人参精,修炼幻化成人......” 一时满心疑惑,强自镇定之下,游不天将布平凡细细打量。 “但......” 看他并无怪异气息,又伸手探了探布平凡鼻端。 “还有一息尚存,生命力之顽强果然非同一般......” 当下,游不天将他一把抱起,忽见小孩身上坠下一剑佩来,饶是游不天一生大风大浪经历了不少,此刻也禁不住有些手微微颤,脚发些软了——用不着再看第二眼,当年义结金兰的场景,一幕幕闪过,这数年来毫无三弟四妹的消息,这下可好,偏偏遇上故人之子,竟是危在旦夕,一时间悲喜交集,心力俱疲之下,一口气几乎回转不过来,差点儿也晕眩过去,赶忙回气调息,压住疑念。 偏偏这救治一法......这可比斗法对剑更让自己头痛,即使是身中两刀,也决不至于象现下这般的一筹莫展。 面对这一老一少,一大一小,这不是尸身却即将成为尸身的身体,游不天满心的落寞疲倦,人生百年弹指即过,人,到底都是为何而活? “虽然你们生前一妖一人,年龄相差数百,本应天南地北,老死不相往来的,但如今即将共葬一穴,同赴那九曲幽冥之泉,孰是孰非,这到底是孽,还是缘?” 当下运劲于剑,亮光中,地面已然划出了一道长渠,正要将两“人”放下,眼神明亮,老怪忽的睁开眼来。 “咳,嘿嘿咳......” 眼中流光异彩,状,却甚是疲惫。 “没想到自己功力大进之余,一时半会儿,却不得死......” 满身的痛苦,却偏偏不得闭眼,哼了一声,老妖转过了脸面。 知道老怪此时,已然是回光返照,只是不知,在这弥留之际,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的他,却还有什么余愿未了? 忽的,游不天一阵黯然,这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么? 看他嘴唇微微开阖,隐隐似有所言,游不天再不记得那正邪之分,忙俯下身躯,侧耳凝神细听。 “咳,嘿,咳,这小娃若因我而亡,则罪过大也,与其两人皆亡,咳咳......倒不如合而一搏,或许还有得救,只是,如此以来却要劳烦道长相助......那一臂之力了。” 看到游不天点头默许,老妖当即撑持坐起,伸开那已然残缺的手掌,扇动着白得发青的嘴唇,念诵起那古老的,却是即将消逝的咒诀。 耳听着这尘封的记忆呵,原来从未被时间所磨灭,初时还略显生涩,如此陌生,那般拗口,一句句,却随着那缓缓流逝的生命,越来越是熟悉......仿佛与生俱来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了来,再也不需要寻思,已然顺畅的流淌起来了,从一个即将衰老的行将就木的残破的身体,灌注到另一个似乎还可以焕发出无穷生机的崭新的身体里了......“是否,阿婉当时的心情也是如此的平和......” 是如此的恬静......如此的安详,可以用自己美好的心愿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是一个旧的结束,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瞬间,眼中所看到的,全是蓬勃的生机和美好的憧憬,那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眷恋,萦绕心头,浮现在眼前。 “是对那不争气的自己么?” “还是......对那未完成心愿......对生活的眷恋?” 早已镂刻于意识之中的,是否仍残留着当初舍身为己的阿婉的全部的心意。 一定是有的,那浓得化不开,汹涌得挡也挡不住得款款深情,现在看来,正如那张消瘦而清丽的脸,如画般展现在自己眼前,乌黑的眼眸,正沉沉的注视着自己,是如此亲切,如此柔和......仿佛听到了她轻声的召唤,记忆的画面,从未褪色,解冻的心,拨开那蒙垢的埃尘,任热血奔流,涌动,只是,为什么气力在衰竭,意识......在远去? 看到老怪逐渐开始涣散的眼神,游不天知道老怪撑不住了,但转魂之术尚未完成,为了那本就不多的亲情和承诺,游不天凝聚自己亦是所剩无几的功力,将手抵住老怪后背心窝,将念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过去。 这,或许也是现下自己唯一所能做的事了,纵是被老妖骗去功力,为了那从未谋面的小侄,说不得,也要试上一试! 眉头微皱之后又眉头渐开,剑芒大盛,夏虹与残春忽的锋芒毕露,嗡嗡的震动悲鸣起来。 青红之芒贯穿了黑夜,此刻,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门栏,本是正值壮年,但老怪在这一瞬间,也如游不天般,须发皆白,更连那肌肤,瞳仁,也开始失去了活力,斑驳浑浊起来。 突如其来的气息如川口决堤,汹涌澎湃,滔滔不绝,直灌入布平凡小小的躯体。 觉察的老怪所言不虚,游不天心中大喜,绝处逢生之感顿生,心怀大畅,直想引吭高合,弹剑而狂歌了。 滚滚的气息流逝,本就不甚丰裕,这一番起落,更是所剩无几。 “这......都是什么法术?” 头晕乏力,几近油竭灯枯,欢喜之心渐进,疑惑之心顿起,隐隐的,似有什不妥之处,但具体,却是何处不妥? 当下从头至尾仔细的思量再三,这情景,这情景…… “可没听说过何门何派的咒诀,救人却要耗去施术者的生命?” “怎地......邪异?” 感受这手中传来,那越来越大的拉扯之力,游不天忽的省起。 “如此阴沉诡异,绝非一般的旁门左道之术,这情景,这情景,莫不是血魔老祖代代相传的不灭印法,那移魂转魄之术!” 想不到这道行低微的老妖竟然却是血魔之后,这下子,事情便不一般了。 这一门功法,据说早已失传,乃当年妖道一始祖所创,夺人魂魄,以延续自己寿命,便是在那妖邪一族,也诸魔不喜,只是,因其功法高绝,虽然不喜,却无人敢于杵逆。 “但,不是说血魔已死,更未留下脉系,怎么......没想到稍有疏忽,最终却还是助纣为虐,当下收功,游不天便想停下手来,不料那不停还好,这一停之下,一条手臂竟似在老妖背脊上生出了根,紧紧的粘住了,越是回力挣扎越是吸附得紧,接连运转了功法,却只是挪移不开,手掌上,更隐隐传来漩涡激流般不可控制的拉扯之力,而且,还正在由缓慢到湍急,从微漩到急卷,一分分沉重,这一刻,游不天只觉,不仅仅是气劲,就连全身的血脉亦被其牵动吸引,心神也沸腾跳跃正蠢蠢欲动,急欲喷薄而出。 “难道自己最终还是难脱这宿命?” 心力俱疲,游不天心头闪过这最后的念头,全身力为之空,再也无法撑持,眼前一黑,随之昏了过去。 隐约中身上暖了又寒,寒了又暖,眼前似乎有了些微光,又渐渐暗淡下去。 不知都过了多少时候,当昏昏沉沉的游不天再次睁开眼来,暗淡萧然的四周,仍旧是一片黑,只不同的是,自己,在不知何时已然背负了大地,颜面朝天,虚弱得连自己的心跳,都似听不见了。 若不是四肢百骸,四下里传来那一阵阵针扎火燎般疼痛,游不天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仍尚处人世。 试着调运了气息,肚腑里空空荡荡,竟似不存一物,努力的,游不天指挥着眼珠,向边上斜顾。 夏虹与残春正静静的守候在自己边上。 “夏虹尚在,那自己仍一息尚存了。” 游不天在心中再次确定,舒缓了身心,努力的吞吐着呼吸,将力量一点一点的汇聚起来。 调息片刻,总算是能够坐起身来了,又大口大口的喘息数下,游不天坐起身来,手脚身体都似不属于自己,颤微着,摇晃着,他要去确认一件,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情。 身上,是冷的,心中,却是冰的。 现下的自己,别说是人,即便是那稍微路过的风微风,也能将自己吹倒在地,幸好,在这惨战后的的凄凉境地,就连风,也不愿从此经过。 好想随地而卧,幕天而席地,舒舒服服睡他个五百年,但是他却不能,那件必须马上确认的事,游不天知道,若不能将其弄清,即使是睡,他也是无法睡得安稳。 虽然早就看到了的,却不能肯定,早该想到了的,却不愿去确认,游不天踏着这意念的残局,缓缓走了过去。 苍白的须眉,灰老的面容,正神情黯淡,将双手抬直,平伸,直指向天。 掌前三尺开外,那牵挂了游不天全部心神的孩子,此时,正面朝黄土背朝天,悄无声息的匍匐在地,似乎,正默默等待着人们去发现。 颤巍巍的伸出手去,眼前的老怪已经吸引了游不天的全部心神,小心翼翼的探视,生怕把老怪碰碎了般,但偏偏就在刚刚触及的刹那,老怪,却还是应手而碎了。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脆弱,却似乎,又完全在那情理之中,毕竟,他施展的,可是那无比霸道的功法......飘洒了一地的飞灰,在地上匀匀的铺了一层,好像出门太久的孩子,即使恋恋不舍,却依旧,要重回母亲的怀抱。 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又带着一丝侥幸。 “果然是转魂之术,那,三弟四妹的孩子,定然是死不了了......” 但能否安然无恙,却只是个未知,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只除了......那妖! 这样的劫数,对这孩子,到底是福还是祸? 思如荒草,绪若乱麻,再无一丝犹豫,游不天径直走到了布平凡面前,吸口气,一弯腰将他抱起。 入怀滚烫,手中隐隐传来阵阵波涛般的振荡,一只手几有些把持不住了,忙又加强了几分力道,结果反震之力亦随之猛涨,冲撞牵引之力更如波翻浪滚,重重扩散过来,以自己现下的余力竟是不足以牵制分毫,当下只得作罢。 喘了口气,游不天低头,观其颜面,赤红,察其体状,苦痛,遂将之平放于地,拨开了眼睑,本是漆黑如点墨的眼瞳,其间,竟似有层云雾缭绕,看不出状况分毫。 而那紧闭的双唇干裂,此时亦被尖尖突起的白牙扎破,锋锐森然,少了几分稚嫩,却多了数重煞气,青紫了的面皮,将细细的眉挤在一块儿,映不出丝毫的色彩。 当下将所悬剑佩平放于布平凡胸口,骈指如戟,连点布平凡天门,气海,涌泉百汇,要将自己强自汇集的几分真气尽数输入布平凡体内,以求能定其神护其心脉。 不想力甫发,顿如泥牛入海,混然无了知觉。 游不天不禁骇然。 “不是说移魂转魄之术纵然成功,也需三日方能恢复抵御抗阻之力,在这三日之内,移魂之人便纯纯如初生之婴孩,无知无觉的,难道此妖竟当真如此了得!?” “必须尽快赶回炼天峰才行。” 只是,思之再三,游不天却没有动,先不说以其现下功力,能否回去,便是眼下这孩子虚弱的情形,恐怕过不了多少时刻,亦必将被那凶厉的气息所吞噬。 “镇邪之物,镇邪之物。” 现在唯有暂借外物以渡此劫难了,只是游不天纵然搜遍了全身,也不禁只能黯然——自己一生专注于剑道,虽是身手卓绝,惹人艳羡,却远远没有料到,这救人更远比伤人难上数十百千倍,回想自己畅游江湖数十年,锄暴极多,救人,却甚少,非是因为“不甚弗为”,却实在是未曾下心于那修丹炼药之术,以前三弟四妹就曾经戏谑自己“空为炼天有数高手,却一直是以铸剑岭的手段克敌制胜,如此才智,实在是有些明珠暗投了!” 往事如烟,已归土尘,唉,回想当年,其实还不全是为了四妹,可如今…… 人离景散,自己如若是还不能照看好幼侄,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与他夫妇相见(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游不天已经隐隐感到他们已然不在人间,否则,以他们二人的身手,必不至让人将孩子虏了去)。 “镇邪之物,镇邪之物......” 眼光掠过周遭,自己的剑虽名为仙剑,但在开光之际,已然一片血红,呈大凶之兆,数年之前更是差点引得自己走火入魔,如今更将老怪重创,如若再以此剑相行镇压,恐更激起侄儿体内老怪之魂魄,若使之更显凶厉,无异于火上浇油,到时候,恐怕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了。 正自苦苦思忖不得,忽地一眼瞥见布平凡胸前悬挂的那一根红线,立时大喜“怎么竟把它给忘了”。 物未用,术未施,干着急了盏茶功夫,布平凡,却已在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待细查之,呼吸均匀绵细,若酣睡状,竟比刚才安生许多。 又一会儿,觉着那妖气缓退,阳气渐生,邪力终于也化于无形,游不天也总算是能松上口气了。 稍停片刻,这样一歇下来,又止不住的心灵交战——留,则恐为祸于人间,除之,却下不了那故人之面,生死抉择之际,忽听得一声脆啼。 夜,在不知何时,竟已尽了。 “罢罢罢,人生如赌而已,想我游不天一生行事正道,只求问心无愧,又何必束手缚脚,终生由那造化摆布!” 当下长叹一声,感觉着气力稍复,随即手起,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