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到丽江就听说有一对情侣在情人峰跳崖而死！我心一寒：爱情是什么，难道就是万丈深渊下两堆白骨相厮守么，就是携手一跳心身俱毁么。爱情，痛了有情的人，痛了不在其中的人！
只是我的风，她还在么？我不敢奢望她会回来见我，有了这点音信就已叫我欣喜若狂。
同样的旅程，同样的人，虽然没有了当年的风，听起来关于女儿国的解说也没变。我的心，早已飞到了还泪峰顶。
下了车，我直奔还泪峰顶。
几个年青人拦住我：“请下去！”冰冷而礼貌的话语。我想着他们怕我是坏人，不让我上山。所以就央求他们开通一回，谁知他们一点也不通融。
我见他们不许，顿时呆住，心里一急，我大喊：“风，风，你还在么。你在哪里，风，风。”喊着喊着，我就僵在了那里，我什么也没听到，我没听见有人回答我的话。所以我心慌了心乱了。
他们也不理我，在一边笑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我看见山脚下一个小姑娘掉在了泸沽湖中，我飞般地冲到湖边，我想只要我抓住了那个小姑娘，我就有理由找到风。看起来是一种不是理由的理由。可是我真的有这种直觉。那几个人见我救了小姑娘，便对我放心多了。让小姑娘领路，叫我去她家做客！
我悲喜交加地上山去，心里祈祷着，风，但愿能见到你。
我见到了虹的爸爸。那小姑娘是虹的大哥的女儿，光是她二哥。因为那时光已不做导游，出外闯事业去了。虹做导游了。时不时的才能回家一趟。只有让她爸爸看管着那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安安。六岁了。
虹他爸闻知安安掉在湖中，吓了一跳，又听是我救她的，又说感激的话。我只急着问一问风的情况。不过，想着他未必知道。大概还得问一问虹。而虹偏偏还没回来。
他让我坐，我也无心坐，就在那屋里走来走去。他又问我前段上哪去了，都做了些什么，我少不得耐着性子一一告诉。
他又说我和风的事他全知道了。又说：“今天晚上在我家吃饭，我把她的事讲给你听。”我一听好象他知道风在哪里，央求他快点说说。
正求他，里间传出一个婴儿的哭声，安安忙跑去看了看，对她爷爷说：“烟烟醒了。”
安安又跑进去把那个叫烟烟的婴儿抱出来，我见安安还小，抱不好，就慌忙接她道：“你抱不动，来，让叔叔抱。”
她爷爷也是奇怪，也不说替她抱一抱。
那安安更是叫我不解，她说：“阿姨说了，不叫外人抱她。”
我听她说的大人气，逗她道：“哪个阿姨这样说的，我偏要抱她。”
安安把目光望向她爷爷，他说：“让叔叔抱，你抱不好，他又不是外人。”
安安好不情愿递给了我，我倒要仔细瞧瞧这孩子到底怎样个面容，值得她妈妈那样娇贵她，而且名字也古怪，叫什么烟烟。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衣服扣子上的555，好熟悉的数字，不过，也没想到三五烟上来。再一看她长的好象也很熟悉，不过，那一会子我脑海里想的全是风，所以一下子就发现她和风长的很像。
我心里激动。但是还是背着虹他爸他仔细看了她好一阵子。回头瞧瞧他，他正咧着嘴笑哩。我立即明白了她就是我的女儿。
我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紧张得要死，既然有女儿在此，风又上哪儿去了？
一会儿虹回来了，见了我又是惊喜又是想说说不出来，我忙谢她和她全家。虹已出脱得十分气质了，说话与以前相比又是一种景了。但是看出来她还是那么平易近人。
原来风出走并没走多远，只因怀孕在身又看不见，只好在宁蒗县内。后来听说我回了郑州，才回潇湘馆住。我和她的故事又添了新的一节，大赛筹委会特别破例让她长期居住潇湘馆，并不像一般世俗人一样对未婚先孕的女子加以白眼。生下孩子之后，虹他爸又是一个热心人，听她那样有志气的表现，就主动提出帮她看孩子。她就谋了一个盲人学校的教师一职，作为女儿和她生活之计。
他一说完，不等我说感谢的话，就先笑着问我道：“她这么用心良苦的安排，你是不是辜负她了，要不咋没听人说起你出书了？”
我忙谢了他如此关爱我们，又把那《恋恋风尘》给他看，他大致的翻了一下道：“你只有这样写，才对得起她对你的心。从此以后，不许再和她生气。有了孩子，要更加和顺才是。你在这里休息几天，去把她接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能再一家人七零八落的了。”
虹也说：“她见你去接她，必然会回来。”我受他们如此盛情，真是说再多谢谢也表达不了。
当晚，我一直抱着烟烟。她睡了，我也是抱着。
我想着她一醒见我是个陌生人，一定会大哭。谁知她竟是笑，那笑直把我笑得眼睛发酸。我并没有照顾过她，甚至她出生，我也不在她身边，我是多么不可原谅的爸爸。
但是她却是笑着，这是给我的第一个笑，这个笑，使我既高兴又内疚。她睡在小床上的时候，两只粉滑滑的小手放在头两边，我忍不住想亲她，就在我的脸将要接近她的脸的时候，她醒了，又是一个笑。嘴里不知说的什么。但很好听。
我和她面对面的一笑，她就要抓我的胡子和头发，也许在她意识里，胡子和头发是一样的。我一想到这，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一直想笑。
玩了一会儿，虹就把接走到婴儿室去睡，和安安在一块，虹夜里照顾她俩。她一走，我就再也停不下思想了。我有这么一个好女儿，我将来一定得好好对待她和风，一定不让她再和父母分离，一定努力给她快乐美好的生活，一定让她懂很多很多的生活的道理……。多少个意愿我在这里悄悄地许诺给她，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女儿已经在我怀里了，已经和我见过面了，她的名字叫烟烟。
烟烟，晚安。
我去接她回家。看见她第一眼，她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白底蓝花的素色上衣，她的声音依然甜美，语言流利，还是她记者的风度。
我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太高兴了。因为太高兴了，反而怕她不是我要找的人。其实看见她这种打扮也是我意料之中，当年她在秋咖啡屋中那种暧昧不已的装束和初到女儿国时的头一晚上她复古风格的衣装我都能接受，所以这时的打扮更是入我的眼了。她不再是那个狂狂的女孩，她已是个母亲，她的心已比以前平静多了，不再喧哗。我陷入了沉思。
她忽然向我奔来，我忙上前去，和她相拥。我想着她那教室里不都是人么，怎好意思让众多人看到我们拥抱，所以就松了她。她笑道：“她们都是盲人。当然看不见咱们。”
我哦了一声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并且走向前来的方向还挺准的么？”
她又笑道：“你真是个笨猪，我是老师，当然比她们知道的多。并且我现在又学了很多东西，可以从很多方面了解我身边的人。我现在走路，就这校园里的路，从不叫人带着走。不过，我看以后也不走这路了，我得跟你一块儿回了。”
我道：“你现在总算聪明了，好好儿的在一块儿，你偏要离开我去受罪，不还是得回去么。”
风笑道：“我就喜欢这样受罪，不受受罪还成不了器呢。我见了你的书了，《恋恋风尘》，是不是？不过，当时因为手头紧只是书店里看了几页而已，并没有全知道你写的什么。”
我笑说：“回去就知道了。回去我也没钱买，给你看底稿，好不好？”
她又拿出了掐人的一招，道：“我叫你取笑我，我不是女主人公谁是？你必须给我说一说这些天来谁给你做了女主人公？白白的让你写了一回，不分点好处给我，还笑我！”
我忙求饶道：“回去说吧，这些家务事在这地方说，也不合适。”
她忽然问我：“见女儿了吗？我给她起的名字叫烟烟。”
我笑道：“什么事不是你说了算，我就是说了你也不听。况且女儿是你生的，我更不好意思和你争了。只是你这名字起的也太那个了。难道叫她长大也要抽烟么。”
风笑笑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样说。我也没有一定在她名字寄托什么的意思，因为烟是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所以就叫她烟烟。”
一到了家，我们就去接烟烟。
虹他爸看我们一家人团圆，又说了一些安家安心的话，就说：“你们刚刚回来，一定有许多事要叙，我也不多挽留，快点回家去吧。只是在这儿，你们又没有什么亲戚，我一心想顾着你们，所以你们有什么困难事一定要给我说。我虽年纪大了点，思想也并不顽固。”
风道：“叔，您叫我们怎么应答您的话呢，从我们来到这儿，虹对我们的好就不说了，就是您对我们的情让我觉得就像您的亲女儿一样，心里有万千感激也没法说出口去。烟烟又在这劳您看顾，承您爱心大，也是平平安安的，我一回来看她那样子竟离不了您，想想您对她一定像待安安是一样的，我和林就是磕头给您也是应该的。但是您竟不提操心这些事，却叫我们快点回去。您这情，我们一辈子也报答不了。”说着，她就眼圈红了。
虹他爸却笑道：“你也不用这样，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是同意了，就是报答我了。”
风听了笑道：“哪有一件事就会报答完了的，您只管说，我一定会同意的。”
虹他爸笑道：“我想认你为干女儿。”
风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这样的事我求也求不来呢。这一认，虹就是我妹妹了，光是二哥，还有一个大哥，我又多了这么多亲人。哈，以后他要是再欺负我，爸可不能不管啊？”
虹他爸笑道：“别再这耍嘴了，快点回去是正经。”于是，我抱着烟烟，风拿着烟烟的一些用物，回家了。
仍住潇湘馆。我向风讲我在郑州见了秋和雪，并且回了一趟家。她的心几乎全在烟烟身上，一会儿喂她喝奶，一会儿又逗她玩，我怀疑我说的话她有时根本没听进去。我发现她变了许多，对烟烟太温柔了，太爱了，一听见烟烟哭一声，她就落泪。一直把烟烟抱在怀里，她怕我会和她抢，说我不会照顾，怕我弄哭了她。不过，她对我仍旧是老样子。嘻嗔不断。
我想着这个时候说说结婚，她应该会同意的。于是，我就说：“我这趟回家，见父母老了许多，他们又想叫我快点成家，又怕我这个样子没人会嫁，竟伤感的不得了。我看着心里难受，你好好思量思量，你能不能和我回家一趟？”
风说：“人老了，儿女又不在身边，总是觉着孤单。况且你已大了，他们叫你成家，自然是情理中事。可惜我没有见过父母，不然若是见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这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我知道她平常不与父母联系，以为是她和父母之间有什么误会，也就没有深问，于是我就问道：“怎么没有见过？”
风道：“我确实是在外婆家长大的，我一记事，他们就对我说我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去世了，我不相信，我想着他们是活着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我听了不禁呆住，她怎会有这样经历。她又说道：“这些事你也不用问了，都过去了。眼前咱们已有了家，有了烟烟，过去的看在烟烟的面上，都忘了吧。”我听这话像是劝我又像劝她自己，更加没话答她了。
过了几天，我说咱们结婚吧。风不吭声。
我说道：“既已有了家，那咱们也让父母知道知道，让他们高兴高兴。”
风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心里放不下，我早就说过，我怕他们不同意，你和我是有区别的。我一心想着孝顺孝顺他们，也不能到得他们面前说句贴心话儿。你也知道了，我从小就没父爱母爱，我巴不得有个父亲母亲疼疼我，也好叫我这颗飘零的心，有点家的感觉。”
我笑道：“你又说区别不区别的了，要是认真说起来，我哪里比得上你呢。我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苦心经营的吗？”
风说：“要想叫我回家也容易，你自己先回去一趟试一试父母的心声。把咱们的事好好说一说，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可别使牛脾气。他们真的不同意了，咱们这样子在一块儿过，他们不是又阻止不了么，又不碍着咱们的生活。要是同意了，是咱们的福，你也不用再上这里来了，我和烟烟回去。”
提到烟烟，我说：“你带着她到底不如我带着她方便，我要是带着她回去，父母见了她这么可爱，咱们的事也就不会阻止了，你想想是不是？”
风想了一会儿道：“我和烟烟不能再分开了，我离不了她。你要是想着这法子可使，你就允许我考虑几天，再回也不迟。”
那几天，风试着叫烟烟和我亲近，又教我如何照顾她。我觉得烟烟十分懂事，比如我和她玩，她总是笑着，我叫她喊我“爸爸”，她就张着嘴嘟哝一声，也不知道她说的啥，不过，看起来她很高兴，一双小手挥舞着抓这抓那，一点也不闲着。
我常常把她逗得咯咯笑，对风说：“你听她笑的多响，多快乐。”
风道：“这在她身上算不了什么的，她不仅会这样笑叫大人心里又疼又爱，还会自己握着奶瓶喝奶呢。该尿尿的时候，她就不与你笑了，你逗她她也不理你。所以这个经验你可记住了，每到她不理你，你就赶紧把她尿尿。把晚了，她尿了裤子，一定会把你闹得不安生。”
我笑道：“怎么个闹法？”
风说：“那还不简单，就是蹬抓着尿湿的衣服大哭。”
我要带烟烟回家了！风站在早晨的阳光里，脸上有隐约的笑。但是泪水还是无声地流淌了起来。
风忙擦去了眼泪，对我说：“你要照顾好宝宝，一路上小心，别像一个人一样，凡事稳重些来。不要在车上人多说话，人多话杂，万一不投机吓着了宝宝。还有你要随时随地抱着她，别让别的人招她碰她抱她。她要是哭了，你千万别拿大话唬她。她睡了，要是你抱着她，就把你的衣服裹紧，别让她受了凉。她醒了，让她看一看车窗外的风景或玩玩笑笑，别不理她。到了家，如果爸妈不待见她，你好歹别与爸妈冲突，只要咱们疼她就够了。别让她跟旁人睡，她认生，恐怕夜里会闹人。如果你带她去串亲戚，记着别让她乱吃东西，只喂她牛奶喝就行了。你这人晚上爱看电视，睡觉前先哄她睡着了，你再看。她不像别的小孩一样喜欢听人哼着催眠曲才肯睡，你要是有兴趣就讲童话故事给她听一听，她即使听不懂，也能学你一两句话，图个锻炼她口语而已。你别只顾自己看电视又混笑忘了她，她要是尿了床，别麻烦妈去收拾，你自己收拾一下。她的衣服鞋袜也都带齐了，估计事情不成了，就是返回这里来，也够她穿的。别忘了给她换衣服，别弄的孩子又脏又乱，脏衣服放着，我去洗，或者回来了我再洗。千万不要收别人给她买的衣服或玩具，见面礼也不能收，当然爸妈喜欢她，疼她，满心给她的东西，你也别硬不要。你到了家，替我问好爸妈。最重要的是早点问妥了事情，好不好，都要早点给我个信儿。我只是舍不了烟烟，你无论如何要看好她。还是早日一家子团聚的好。”
风说到最后一句，刚擦了泪，不禁泪又流出来了。又从我怀里抱走烟烟，紧紧的抱着。
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她。别忘了她也是我的女儿！爸妈无论怎样都不会委屈她的，我们会早点再见面的，你要等着我。我们走了，你一个闷得慌，可以上虹她家玩玩，我就不过去辞行了。替我说了算了。你别想的太多，咱们无论如何还是会相聚的。”
我把烟烟抱过来，转身，一回首，风又跟着我走向前。
我说：“这早晨外面风大，你穿得又薄，还不快点回去。要不咱们一块儿回，不更好么。”
风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你走吧。我现在不会回去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会添麻烦。”
我的心陡地疼了起来，我想她思量的也太多了。我不能再回首，再一回首，我就会什么也不顾，和她在一块儿，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还是走了，我说：“你回吧。回吧，再送，我就一步也走不动了。”
她站住，说：“好，我回。我回。只是我问你青青子衿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不得又停下脚步，道：“悠悠我心。”看了看怀里的烟烟，她竟然睁着眼睛看着我，我不得又忍了离愁，对她笑笑。
我又嘱咐风道：“这一会儿正好路上人不多，你就快回吧，小心着走，别等一会儿人一多，又叫人不放心。”
我不能再回首，怀抱烟烟。新的一天，阳光普照大地，风的泪水沾湿了空气。我知道风在身后站成一尊雕塑，她的目光已经穿透我心的界线，直达烟烟。
再见了！我亲爱的人！再见了，亲爱的人！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我最爱的人，再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