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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星期日 今天中午,我在伯母家吃完饭聊天时,故意对可馨讲起卢伟经常在我去游泳时帮我打早饭的事,可馨也觉得卢伟又热情又义气,提醒我一定要珍惜这样的友情,以后不能忘了人家的好处。我见时机已经成熟,于是趁机说道:“你们医院还有没有年轻漂亮一点儿的护士,给卢伟介绍一个?” 可馨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对呀,我怎么忘了把初中同学于晓惠介绍给卢伟呢!我觉得他俩挺般配的!” “于晓惠是哪个科的护士?” “她不是护士,她在绢纺厂上班。” “绢纺厂?那就算了吧,恐怕卢伟不能同意。” “你怎么知道?” “以前有人要给他介绍制袜厂的一个女孩儿,他觉得制袜厂效益不好,最后连看都没看。绢纺厂这两年的效益还不如制袜厂呢,所以卢伟更不能看了。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帮他物色一个护士吧。” “他的心倒挺高的!”可馨露出满脸不屑的神情,“一个扳道员还想找我们医院的护士!你以为我们医院那些护士都嫁不出去啦?” 我急忙为卢伟辩解说:“别看他是个扳道员,办事能力比我都强,他毕业复员就是自己花钱找人分配到铁路的。他的人际关系也不错,三教九流都有朋友,很多分局领导他都认识。昨天他给站长送完礼回来还说,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就能提拔为助理值班员。” 宋可馨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了不起!他就算提拔到站长,也是个高中毕业生。” “卢伟去年在铁路技校报名学中专,再过两年就毕业了。” “那种文凭满大街都是,顶个屁用!我们那些护士个个都是从正规医学院校毕业的,哪个会找他?” “不管怎样,铁路的待遇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旱涝保收,没有失业下岗的风险。” 可馨冷冷地哼了一声:“比铁路好过的单位多着呢!要不是听说你能分到房子,我也不一定会找你!” 伯母坐在炕上笑骂道:“这个死丫头!别乱开玩笑,让小孟以为是真的呢!” 我唯恐自讨没趣,再也不敢为卢伟美言半句,只好嘿嘿一笑,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瞅着电视。 伯母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笑着问我:“卢伟家也是农村的吗?” 我说:“他家在长宽县城,不算是农村。” 伯母又问:“他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我说:“卢伟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婚了,他和父亲一起生活,他父亲是位普通工人,收入不高,父子俩生活很不容易。高三的时候,他没有考上大学,直接报名参了军,复员后分配在丹江站当扳道员。前年冬天,他父亲被确诊为肝癌,为了省钱一直都没住院,去年春天就走了。” “他跟母亲现在还有联系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提母亲,他好像特别恨她。” 伯母深表同情地说:“能不恨吗?父母那么早离婚,对孩子的影响多大啊!” 可馨不无气愤地说:“我觉得离婚的人都不正常!结婚前她们怎么不好好挑一挑?眼睛瞎啦?结婚后才发现不合适,说离婚就离婚,也不为孩子想想,这种人简直最自私了!我一听到谁离婚后连孩子都不愿要,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医院骨科有个护士,离婚后把孩子扔给她母亲照看,自己整天出去不是唱就是跳,全院没有一个人不骂她的。” 伯母慨叹道:“卢伟也够不容易的。连父母都没有,将来结婚怎么办啊?” 我说:“这倒不用愁。他父亲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钱。” 可馨惊讶地问:“一大笔钱?多少?” “好象是八千多吧。前两天我听卢伟说存款快到期了,连本带利差不多有九千块钱……” “九千块钱!”可馨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九千块钱就算一大笔钱?九千块钱就想找我们医院的护士?天啊,幸亏我没给他介绍对象,不然人家非骂我神经病不可!” 我同样吃惊地问:“怎么,九千元还少呀?” 可馨直视着我问:“你知不知道现在结婚最少需要多少钱?” “多少钱?”我故作镇静地问。 还没等可馨回答,前来做客的舅舅便煞有介事地说:“咱不跟有钱有空比,就算普通老百姓结婚,最少也得两三万块钱!” 我吓了一跳:“怎么需要这么多钱?” 可馨白了我一眼,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你算算吧,买戒指、买项链、买家具、买家电、买衣服、再加上买其它东西,两万块钱能够就不错了!” 舅舅也在一旁插话说:“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儿子结婚,光买家电就花了一万多元!” 伯母补充道:“这还不算定亲钱呢!” 我听了这话,越发感到震惊,嘴巴张了半天才说:“怎么……还要定亲钱?这不就是农村的彩礼钱吗?” 伯母纠正说:“在城里叫定亲钱,不叫彩礼钱。” 我仗着胆子问:“那……一般的定亲钱需要多少?” 伯母说:“少说还不得五千啊?” 可馨说:“我们科林俐结婚,对象家连买房子带买东西花了十万多元,定亲钱就给了一万!” 我极力保持镇静,尽量用一种比较平和的语气说:“以前我一直以为卢伟有九千元遗产就不少了,没想到城里结婚需要这么多钱,我父母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两万块钱!” 伯母笑道:“拉倒吧!你父母没钱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 我说:“正因为培养出两个大学生,我父母这些年才没攒下钱。” 伯母说:“怎么?没有钱就不管儿子结婚了?” 我非常认真地说:“我父母从来没说不管,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不希望结婚时给父母带来过重的经济负担。” 伯母长长叹了口气说:“小孟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比我家小峰强多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伯父这时说道:“不管谁家儿女结婚,都应该量力而行,用不着太讲排场了。” 伯母不冷不热地说:“那也不能办得太寒酸了!” 说完,她又扭过头对我说:“从老人的角度来讲,谁家的老人都不希望儿女的婚礼办得太寒酸了,你说是不是?再说了,父母为儿女付出也是应该的,如果老人现在不为儿女付出,将来儿女怎么会为老人付出呢?” 听了伯母的话,我真想与她理论一番,指出她这个观点是多么荒唐可笑,可是又觉得那样对伯母不够尊重,也显得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教养,我强忍着内心的不满,听他们给我讲了些城里人结婚如何讲究排场的故事,最后终于找了个借口,匆忙站起来向伯母等人告辞。 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伯母夸赞我的那句话,始终在我的耳畔回响。 不知是中午吃得太多撑着了,还是由于其它原因,我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十分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