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陈山来到一个大礼堂,参加荣警官的追悼大会。看着荣警官威武的遗像,回想起他代替自己英勇赴死的情景,陈山为自己与他因一点小事而争执和冲突深感自责,禁不住又流下了愧疚的泪水。
开完会回来,已是傍晚下班时分。雨过初晴,西边的天际,是一片被夕阳染成紫玫瑰色的波涛荡漾的云海。透过云层缝隙的阳光,把鳞次栉比的高楼装扮得象是镶金砌玉的水晶,喷火吐霞的珊瑚,穿梭其间的忙碌的人群,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欢腾雀跃生机勃勃。离“和美宠物医院”还很远的时候,陈山看见一个上身穿了一件红色灯芯绒袄的女子在医院门口火红的阳光下站着,恰似自己在睡梦中见过无数次的传说中从天上降落下凡被牛郎带入家中的仙女,登时心跳加快,迈大步走了过去。
燕茹接上一步,伸出手来,说道:“你可回来了!”
多么亲切而又熟悉的一幕,二十几年来时常魂牵梦萦忘怀不了的一幕!当年婚后的许多傍晚,燕茹都是这样站在门外路口顾盼和迎接陈山归来。那时,陈山立即拉住她的手,一股暖流顷刻间就把两人完全融化在了一起。今天,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陈山却迟疑地站住了,看着虽然褪色变旧但仍然清洁不染的红绒袄,嘴里呢喃地问:“我没想到,这件小袄,你还一直都带着?”
燕茹点了点头,问陈山:“你记得我们的儿子出生以后,我每天在家操持家务哺育孩子,祈盼你早早回来,夜里挑亮煤油灯为你写的那首带数字头的‘不离弃’小诗吗?”
陈山说:“那首诗我怎么忘得了?等我背来给你:
不离弃
暮色苍茫炊烟低,
斜倚柴门望郎归。
一件红袄结连理,
两只雏燕筑新泥。
三口不离团圆共,
四季相随你我惟。
五岳峰峦恒久远,
六江流水志难移。
七清八黄堪羡慕,
九十春光更珍稀。
莫道山高石头重,
恩爱深情无可比。”
见陈山还记得自己写的小诗,燕茹惊喜地问道:“分开后的第二年,我给你抄过李清照的两首词,一首是《添字采桑子》,你记得吗?”
陈山读道:“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还有一首,难道你也记得?”燕茹的眼里飞起了兴奋的泪花。看着陈山。
陈山背诵道:“还有一首是《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残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燕茹说:“那么,你回抄给我的那首秦观的《鹊桥仙》,你就更没有忘记?”
陈山顺口朗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陈山读完,问道:“我好象还抄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给你,是不是有这回事?”
燕茹念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说来惭愧,我当时还去信说你男子汉一肚子小女儿气概,最后却被你估了个着……”
见陈山不语,燕茹泣不成声地问道:“你记得在我们分开后的第三年,你写给我的、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封信里,有一首‘问天’的小诗吗?”
陈山说:“时过境迁,实际上这些诗句记得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燕茹说:“信早被烧掉了。可是你的诗句我一直牢记于心,半个字都忘不了。”
陈山说:“那么你背来我听听。”
燕茹擦去了泪水,咬了咬牙,止住了哭声,背诵道:“
问天
暮色苍茫愁云低,
夫妻母子痛分离。
一肩孤凄牛郎担,
两岸隔断织女机。
三更温柔依稀梦,
四海萍踪何处觅。
五内焚烧油煎迫,
六神无主风雨摧。
七夕相逢求不得,
八尺男儿可问谁?
九重霄上咒王母,
十恶不赦夺我妻。
天庭腐朽荒唐极,
昏聩无能数玉帝。
你仙歌妙舞称极乐,
琼浆玉酒尽奢靡。
可闻凡间百姓苦,
食不果腹身少衣;
茅棚破漏霜雪冷,
儿女啼号无奶水;
灾害频发盼救助,
疫病肆虐缺良医;
银河滔滔路途绝,
团圆恩爱不可期?
天上人间差距大,
怨气冲天你的宝座危!
何不分些仙阁赠下界,
穷山恶水变美丽;
洒些甘霖润大地,
粮棉丰硕芳草萋;
金丹灵芝济病弱,
瘟神顽疾变飞灰;
填平银河成坦道,
让我迎得燕茹归!
呜呼!
醒来竟是南柯梦,
腮边枕湿泪淋漓。
贫穷困苦难忍受,
生离死别更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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