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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冬天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得见稀薄的阳光,很薄很薄,风一吹就破碎。 舅妈从娘家省亲回来。我然后听见舅舅唤我的声音,他说铖铖,下来问候舅妈。我慢幽幽地过去,站在我的舅妈面前。那是多少年以后,我再一次面对他。舅舅拉拉我的手,他说铖铖,叫舅妈。我抬起脸来看她,还是几年前的那幅样子,头发染成金黄并且微微拳曲,脸色粉白像一个疾病缠身的姑娘,瘦瘦弱弱然而眼中怒火燃烧。我把脸扭到一侧惶恐地看着舅舅。他再一次握紧我的手,说,叫舅妈。这似乎是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天空与云彩,却又大致是相同的,相同的姿势,相同的目光,相同的语气与声音,每一个故事都是彼此连接着,难分难休。我的目光落到地上,思忖着要说什么。空气压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舅妈最后终于将手提包扔到沙发上,像是冲着我凶,不用了!然后转身径直走进房间。安静的世界敲响巨大的叩门声,四周蓦地暗下去。我不住地颤抖,手心沁出冰凉的汗水来。舅舅紧握住我的手。 上天在给出一个故事的时候往往注定了它的结局,但是如果不努力,怎么知道结果发生的是被注定的那一个。 > 我见过一对父子分别的场面。是个黄昏,在地铁站。妈妈要带着孩子走了。爸爸透过窗户握紧孩子的手,红着眼睛默默地看他。孩子哭着说再见,说爸爸不要难过,说他长大了一定会回来的。爸爸流着眼泪点头说好说你要好好的要快乐。然后列车开走了。孩子跟他的爸爸挥手。爸爸追着列车跑了很久,直到鸣笛消失。然后他按着双膝,蹲下来,掩着眼睛哭。我回忆不了自己当时的感受,反正我是哭了,我记得当时自己还勾着爸爸的脖子,说爸爸一定不能离开铖铖。然后终于还是别离。我想像不了我们分手的画面,完全像一个笑话故事,他说他不爱我了我就赤裸裸地跟着别人走,没有一句再见的别离;甚至到最后,我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所有的誓言,都变成沧海桑田。 你黯然的背影,像遗失的温度;我离开你,等于离开我自己。 > 天空灰暗,冷风呼嚎。舅舅抱我从阳台上下来,他笑着说了很多的话,我拙拙地看他说话时候优雅的样子和深切的目光,但他说的什么我全部听不得。我失神掉进那个只有爸爸的旋涡里了,挣扎着都起不来。后来他说,晚饭的时候铖铖给舅妈来个菜叫一声舅妈,好不好?他用一种渴求的目光望着我的眼睛。我于是跟他点头,我说好的舅舅。并且,微笑。然后晚饭的时候舅舅有意无意咳了一声,他不时地把目光投向我这儿。我抬起脸看见舅妈正低头吃饭,于是夹了块肉怯怯地打算放到她碗里。由于我与舅妈是对着坐的,我手够不到她那儿,于是我站起来,艰涩地笑着正打算叫一声舅妈。可她将碗一滑,肉块掉到桌面上。她抬起脸看我,用一种不屑的眼神,嘴唇蠕动却并不说话。舅舅赶紧搛了块肉到舅妈碗里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继续吃,继续吃。说罢拿起碗扒了几口饭。舅妈却变了脸色,她将筷子拍到桌子上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然后转身,径直走进房间。我站在原地,有些怕,不知所措。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勉强微笑。他望一眼舅妈离去的背影,浊重地喘一口气。 舅舅抱我到楼上睡觉的时候,我问他,我说舅舅,爸爸会来看望铖铖吗?他笑得很厉害,怎么不会!那铖铖可以去看望爸爸吗?当然也可以呀,他顿了一下,等舅舅有空的时候,就带铖铖去爸爸那儿。爸爸会希望看见铖铖么?爸爸那么爱着铖铖,当然会希望看见铖铖。我笑得很难过。 我日复一日地从你身上看见爸爸的影子,是太想念的缘故吗?还是梦太长,我都将你遗忘?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异常轰烈。是个绵长并且寒冷的过程。我躺在舅舅家的温室里,回想你温暖的怀抱。我好想你。我望着夜空忽然就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和你一起吃饭那时候,你强抱着我,鼻子贴着我的鼻子,你说铖铖如果不给爸爸夹菜爸爸就要强吻小猪猪喽,把小猪猪的嘴巴吻烂,然后卖到刽子手的铺里去。我威胁说你敢。我把你的鼻子弄上去扮成一只猪,然后大大咧咧地笑。你就把胡子刺到我的脸颊上嚷嚷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于是妥协,但是夹一只鸡屁股放到你碗里。我至今还能回忆你当时嘟着嘴巴眯着眼睛粗粗喘气的样子,可是一会儿你说,鸡屁股可是好东西,铖铖还没得吃。我看你炫耀得屁颠屁颠并且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真想K你一顿。你知道吗,我总是想念你。 光影。人文与风景。回忆是碎片。一切不过是生命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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