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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梅子，咱快回！”
兰兰从地上跳起来，看着黑云动地的天气，惊慌失措地说：“我爸说‘南里的雷雨，东海的水，下得猛，卷尸回’。快走吧，要不咱可要倒霉了”。
“回回回！看把你吓得。下刀子我也不怕，咱又不是娃娃。”
我觉得兰兰是个胆小鬼，就故意气她，但一想到归途的遥远，心里也就有些紧张和害怕，所以就对她说：
“来，你的筐太满了，我给你拿一些，你好走上轻巧点。”
我们手忙脚乱了一阵。
我们慌慌地奔上了归途......
红崖湾已经看不见了，狗脊梁也转到了身后，眼前出现的是陡立的熬驴坡。兰兰说过了熬驴坡，再翻一个小山峁，走过一道长长的山梁，跑下山沟，就等于回到庄里了。
熬驴坡，啊，真不愧为熬驴坡！坡身既陡又长，简直就像是一道崖。那坡地上像从未种过庄稼，一派野草丛生的迹像。假若笨拙的驴儿要上这山坡，不来个九弯十八盘，保不准那身子就会像人一样地直立起来。我们向山坡下飞快地跑着，不由自主地跑着，就仿佛那山坡下有一股强大的引力吸引着我们似的。
熬驴坡下是另一座山的山焉。山焉的两侧是山与山之间天然的深沟。当我们就要飞落到那山焉上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侧旁两三步远的山坡上，长着几钵又肥又大的苦菜。太诱惑人了，我好像什么也没想，本能地一旋身子，就像那苦菜扑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天崩地裂似的雷声，“咔嚓嚓——”在我们的头顶上炸响，我还没来得及把手伸出，双腿一软，就惊倒在了陡立的山坡上。紧接着，我就像一条口袋一样，向那山坡下翻滚而去……
“梅——子——！梅——子——呀——！”
风声呼呼，呼呼风声，天地在旋转，在颠来倒去地急速旋转。我仿佛听到兰兰在拼命地呼嚎着我，呼嚎着我，但我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一切，啊，一切都好像正在崩溃。没有了天，没有了地，只有死神在向我狞笑，在向我召唤……
然而，我并没有死。
当我在一种昏迷的状态中，慢慢地回醒过来的时候，我好像觉得我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既没有明媚的星月，也没有温暖的太阳，阴森森，黑乎乎的，分不出个昼夜，连什么也看不到。
难道这就是地狱吗？我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那阴曹地府。
突然，我感到脸上冰凉冰凉的，似有密密麻麻的水点正在向我喷酒。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用力向前望去，向前望去——
啊！那是窗口吧？我仿佛看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那冰凉密集的水点，仿佛就是从这窗口上撒落进来的。于是，我就想抬头看看天，看看这阴间的天。
“啊——”一阵筋断骨碎似的剧痛，使我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大叫，顿时使我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天哪！我掉进了一个天窍里了啊！
一阵恐惧袭来，我立时感到了死的可怕。我惊骇地望着天窍口上的高天，但它却是那样的小，那样的小，而且层层乌云在那空中，就像是刚刚加进了煤炭的瓦窑上的黑烟一样，正在滚滚漫卷。雷声一声紧似一声，黄豆大的雨点就从那乌黑的云烟中，直落进天窍里来，“噼噼叭叭”地摔在了我的身上和脸上。
我仿佛觉得我的腰腿并未摔坏，于是生存的欲望使我咬着牙关坐了起来，但再要站起来，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了。我心里一阵悲痛，眼里早已打上了转转的泪水，禁不住便夺眶而出……
我不知兰兰是不是也有什么危险，也不知我在这天窍里究竟昏死了多长时间。我望着那小小云天下的天窍口，觉得要想爬出去，简直就像要登天一样的不可思议。
这时，一股浑浊的山水糊子，就像从云天里喷泻而下的一般，直向我头顶上灌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把头向后躲去，拼着命跪起了身子。
这天窍约够四五丈深，锅盖般大小的洞口边杂草丛生，向下垂吊着许多草茎和草的根须。洞内阴暗潮湿，森然可怖，壁面沟沟壑壑，突露着洪水猛烈冲击下的痕迹。几张隐约可见的蜘蛛网，残存在那洞壁上的沟壑间。我落身的天窍底部能容身四五个人，此时，虽然已看不到哪里有出水的窟窿，但翻滚不止，呼呼作响的洪水，却在我脚前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
山水越来越大，而大雨夹着雷声还在瓢泼而下。我浑身发抖，死亡在向我迫近。我想一切都完了，山洪很快就会把我淹死在这天窍里的。我想哭，但又哭不出声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清清楚楚的，父亲，母亲，姊妹们，同学们，老师——还有我的苏明老师，一个个亲人们的身影和面容，清清楚楚地闪现在我的眼前……
“梅——子——”
就在我感到彻底绝望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仿佛猛地从那遥远的天界里传来。我好像听得兰兰在喊叫我：
“梅——子——”
“快！她就在这个天窍里哩！”
“梅——子——”
“梅——子——”
好象有好些人在齐声呼唤着我。
“我……我在……”
我跪在齐腰深的洪水里，生还的希望一下子使我感到浑身乱筛。
希望——生命！生命——希望！高高的山，蓝蓝的天，明媚的阳光，清澈的山泉——啊，我险些儿激动地瘫倒在那浑浊的洪水里。
“梅子，你在这里吧？你不要紧吧？”
天窍口上像围上了几颗人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山洪的跌落声中，大声地呐喊着我。我好象听得那是苏明老师的声音。
这时，那声音又大声喊道：
“快，你们快把山水挡在一边去，别让它再往天窍里灌了！我下去！”
天窍里一阵黑暗。接着，一个黑影就吊落在了我的面前。
啊，他——，他果然是我的苏明老师啊！
苏明在黑暗的角落里发现了我，一下子扑跪在深水里，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的两个肩膀，万般焦急地说：
“梅子，你没事吧？你觉得怎样？”
“我……我……”
仿佛有一股热血温情猛地注进了我冰冷的心田。我就像悬身在那死亡的崖畔上，突然被亲爱的母亲紧紧地抓住了的一样，异常的激动和惊吓，早已经使我泣不成声了。
我扑倒在苏明的怀抱里，任那泪珠儿大滴大滴地落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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