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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天，舅舅要到红崖湾去拦羊，兰兰约我一同去扒野菜。我一听二话没说，满口就答应了。因为我最喜欢登高望远了，常常幻想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头上，在那拦羊人的歌声中，向那四野里极目眺望。那远方的山，远方的水，远方的彩云，远方的天，令人的思想会长出一双理想的翅膀来。而每当这个时候，我的思绪就会自由地飞翔在一个美丽的世界里。现在真的就要去登高爬山了，我真有点心喜若狂。再则我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我想借此机会扒些苦菜什么的回来，送给我的老师苏明。因为我觉得那槐树叶子是根本不能吃的。
我和兰兰提着草筐，爬上了红崖湾。
以前我从未到过这红崖湾，还一直以为它是山里的一个小山湾，可不料它却是一座很高大，很雄伟的山。那山的土色焦黄，而且泛着灰暗的红色。在向阳这面的半山腰上，有一个象簸箕一样的湾儿，湾儿下是二十多丈高的一道直立的红崖。红崖沟沟壑壑，古怪而奇异，险要的仿佛生出了一种吓人的妖气来。真的，当我刚一站在那红崖畔上时，立刻就感到似有一般阴森森的气流扑面而来，顿使我寒噤颤颤，毛骨悚然。于是我就确信，此处定是一个什么妖怪曾经出没的地方。
我望着那连一颗小草也不长的直立的暗红色的红崖，想红崖湾这个山名，大约就是据此红崖，和半山腰那簸箕一样的湾儿，而得名的。
舅舅赶着羊群到红崖湾对面的一个山头上去了。他和我们分手时，拿起挂在身上的一个烧酒瓶儿，问我喝不喝水，我摇了摇头。
接着，舅舅叮咛我和兰兰说：
“天太红了，你们俩不敢耍，把筐筐弄满了，早些翻山走近路回去。操心跌了。解开了没？”
“解开了”。兰兰和我一齐回答说。
我望着舅舅苍老而黑瘦的面容，很想叫他把我们带在身边。因为我常听人说，舅舅唱得好歌哩，只是说他从不在人跟前唱，就一个人在山里唱，所以我想跟着他，说不定就能真真切切地听他唱一回。但我没敢说。
兰兰是舅舅最小的女儿，她和我既是同庚，又是同班同学，可是就因为她只比我早出生一会儿，我还得叫她表姐呢。不过我从来也没有那样叫过她。兰兰的学习成绩很差，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老师在讲课时，她常常不是打盹儿，就是伏在桌面上呼呼大睡。可是一出校门，她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且全然不象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干什么事儿总是风风火火，有鼻子有眼的，我怎么也比不过她。我们班三十六个同学中，象兰兰这样上课乏困地做梦儿，回家却判若两人地帮家长干活的学生，几乎占到一半以上，苏明老师常常极其无奈地望着这些伏睡在课桌上的学生，怅然哀叹。
当太阳闪着针刺一样的光芒，象火球似的压在我们头顶上时，兰兰的草筐已经快要满满的了，可我才只够少半筐。我嫉妒地望着兰兰的草筐，想我要是能给苏明老师送去那么一筐子野菜，那该是多么的好啊！不过当我看到兰兰矮小而瘦弱的身影不停地在那山坡上爬上跑下时，我的鼻尖又感到一阵发酸。我想到了兰兰的难处，她每天非得给家里扒回去一筐子野菜不行，不然舅舅和妗子又要骂她，甚至还要打她。可是打骂也不顶事，第二天一家七八口人结果还是没菜吃，只好一人咬一个糠窝窝，喝上大半碗有着少许玉米糁糁的清汤历水的稀饭……
民国哟十七年正遭了大年成，
高梁面刷糊糊呀么三天喝一两顿。
……
山那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我想那肯定是舅舅的歌声。但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而完全就像是在哭诉，在兮兮惶惶地哭诉。
我有些激动，于是就向山坡里爬上滚下的兰兰呼喊了一声，然后就朝那山顶上快速爬去。
兰兰在我身后连蹦带跳地雀跃而来，并大声向我喊道：
“梅子，我也很爱听爸爸的歌。他的歌要比咱的语录歌好听得多哩。”
红崖湾高高的山顶上，长着两棵茂盛的大柳树。几朵棉絮般的白云，就像几簇素洁而高雅的白牡丹一样，开在了那绿茵茵的树冠之上，使得两棵柳树就像是一个童话里的什么仙树一样，布上了一层神秘而奇幻的色彩。那龟裂的树皮，焦黄的土地，虽然显露着岁月的艰难和严酷，但那茂盛的赋有生命的绿色树冠，却给人以一种生息不止的昴然启示。
我和兰兰坐在柳树荫下，看见舅舅拄着拦羊铲，就站在对面的山焉上。这时，他那兮兮惶惶的哭诉般的歌声，随着那无形的山风，就真真切切地飘了过来——
爹娘哟叫小牛的个我揽工出口外，
相好的二妹子呀背着人偷偷送我来。
娘们子哟谁也舍不得个谁来心哭碎，
一旁的二妹子呀脸上的泪就像淌山水。
西风哟一阵阵的个吹来遍身寒，
生离亲人的小牛呀我就像要去鬼门关。
二妹子哟撵过来的个和我脸对脸，
满腹的话儿不会说呀就双手递过来一双鞋（读hai)。
小牛哟我紧捏的个住了二妹子的手，
有心说句你等着我呀又怎也张不开口。
老天哟最不怜的个咱这穷光蛋，
小牛我怕只怕呀今世里难得再回还。
……
舅舅在不停地唱着他的歌儿。那些歌儿真的就像兰兰说的那样，要比我们唱的语录歌好听的多。只是那调调全都苦苦的，凄凉而悲婉，加之舅舅的嗓音又略带一点柔细和尖沙，所以就更给人一种撕心裂肺，愁肠欲断的感觉。我感到鼻尖一阵阵发酸，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就盈出了眼眶。
我伏倒在焦黄的土地上。
我想，舅舅怎么尽唱这么些令人伤感的歌儿？他是觉得生活无聊吗？他是感到活得苦闷吗？我想起了他家的光景日月，想起了他曾在“忆苦思甜大会”上给我们讲的那些话，隐约觉得他心里好像积压着一包倒不出的苦水。
这时，远方的群山就像是一锅大小不等的窝窝头，一个挨着一个，灰蒙蒙地连成了一遍。而整个大地，则就像被那火红的太阳烤着了似的，无数的似有似无的轻烟，正在袅袅升起。于是，在一阵口干舌焦的难受中，我就想起了挂在舅舅身上的那个烧酒瓶儿，就似觉有清泉汩汩入口。恍忽间，我又猛地觉得舅舅很可怜，真想跑到他身边，叫他千万别再往下唱了。
然而，舅舅像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吆喝了几声羊群，只停了一会儿，就接着又放开了那凄凉的歌喉：
对畔畔的那个圪梁梁上哟那是一个就谁？
那就是的那个勾命的那二妹妹。
头一道的那个圪梁梁哟二一道道峁，
三一道的那个圪梁梁上呀咱啦话话儿好。
……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猛地从身后滚了过来，炸断了舅舅的歌声。我翻身一看，老天爷，南面的山头上已压满了层层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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