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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一晚,我们和苏明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我和姐姐都是那样地心事重重。特别是姐姐,紧锁着一双秀美的柳叶眉,直到回家的路上,也不肯和我说一句话。我心里觉得酸酸的,怪不好受。 我想苏明的爸爸妈妈也真狠心,怎么就能把苏明一个人丢下都出了远门。可是,我又仿佛觉得这不关他们的事,苏明是不该跟他们去的。这样一来,我便又想到苏明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动人的故事。于是我就问姐姐说,苏明那些书是哪来的。因为我想苏明的不识字的爸爸,是不可能给苏明留下这些东西的。再则,他们家又是那样的贫穷。姐姐告诉我说,那些书都是苏明在自己的一个舅舅家借来的。借来就光明正大地好好看嘛,怎还要躲躲藏藏?我一时不明白苏明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知道他在看那些书,又为什么要害怕那些书被人看见。 但,从此以后,我好象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我仿佛感觉到眼前有好多令人费解的人和事。 而且我还发现,姐姐常常要从家里偷偷地往学校带一些什么吃的东西,有生的,也有熟的。我想,她是给苏明去了。 然而就象苏明说的那样,我们家也真的并不怎么富裕啊,仅仅就是在那手头上比别人家多了几个小钱罢了。但这小钱又是多么地来之不易啊!那是父亲起早摸黑,钻到二十多丈深的炭窑窟窿里,一点苦,一滴汗,舍命挣来的啊…… 父亲和母亲一共有我们五女一男六个孩子,我是老四。本来我是老六来着,据母亲说,我身前还死了两个姐姐呢。老六是个男孩子,他是父亲和母亲这辈子最为得意、最为扬眉吐气地生出的最后的一个孩子。 听父亲说,我们老家原在绥德的一个乡山圪塔上。全国解放的头一年,父亲谋生落脚到我的故乡里掏上了炭,当时,炭窑还是有钱人的私有产物。解放后,炭窑收为公有之后,父亲便和许多穷汉子吃上了皇粮,成了那可以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后来经人介绍,母亲就和父亲这个“绥德的汉”对上了相。当时外爷很清楚父亲是个穷光蛋,但外爷却看上了父亲为人的诚实厚道和善良勤劳,所以一个子儿也没要,就欣然应允了这门亲事。不过外爷却因此而实现了自己的一个心愿。 就在母亲和父亲的亲事定下来的时候,外爷把母亲和父亲喊到身边,他叫着父亲的名字说: “白光亮,我这辈子就一儿一女,玉英她哥已成家立业几年了,尔格玉英也就要和你结婚了,我真有点舍不得她啊!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绥德那地方和我们这里也差不多,你家里也再没有什么拖累,我看你就……你想不想和玉英呆在我跟前?” 父亲知道外爷想说什么,所以,他二活没说,就答应落户到了母亲的娘家门上。从此,再也没回老家去住。 由此不难看出,我家原也就不是那好家底的主户。以至后来父亲和母亲为要个儿子,一气生下了我们这么一大群孩子来,那光景日月自然也就只能过得平平常常了。而就这平平常常的光景,也不知父亲和母亲是如何地紧打细算,如何地起早贪黑才磨节来的啊!
从表面上来看,我家在故乡的苏、王、刘、蔡四大家族当中,是与最大的苏氏家族有着这么一层血缘关系,但除了嫡系的几家亲戚之外,父亲和母亲,以及几个姐姐们,并不感到苏氏家族的人都对我们是另眼看待。就我自身感受,也倒不觉得什么,可是几个姐姐好象就以她们自己的亲身经历,似乎也和父亲与母亲一样,深深地体会到了单门独户的那种失势的不幸与悲哀。在父亲和母亲的话言话语里,时常可以听出那么一种不顺心的唉叹。生活的复杂多变,好象常常会使他们耽心自己在村里是否能够站稳脚根。他们总认为,我们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如果都是小子的话,那可就好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在父亲和母亲看来,活人是相当相当的难,而自身的命运又是不幸的,悲苦的。所以日常生活中,他们在教育我们姊妹如何做人这个问题上,好象要求我们对任何事情都必须要持以忍让的态度。就是说,我们都要学会安分守已,忍气吞声,甚至逆来顺受。啊,苦难的心理,苦难的思想,父亲和母亲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做人宗旨,克勤克俭,仔细过日,才使我们一大群孩子,得以在一个温饱的家庭里安然地团聚生活,而不致过得举家失散,流离转徒。 然而我渐渐发现,就我们家的生活光景,还是村里的稳妥人家呢!这一发现,使我突然地感到了故乡的贫困,觉得人们正都挣扎在饥饿的危险之中。 每天清晨起来,我看到小河里头天晚上泡上的大大小小的,一连串一连串的红柳筛筛。那红柳筛筛里全都满满地装着甜苣、苦菜、长苗头和白杨艳叶子等各种各样可以充饥的野草野菜,上面用石头牢牢地压着个盖子,使得一河清粼粼的流水,生生地失去了那纯洁而明净的本色,变得就像是尿便一样浑黄而出味。那味儿酸臭酸臭的,就那么地弥漫在小河上,弥漫在村子里,弥漫在许许多多的人家里。 我想起了苏明的家,想起了不到两年时间里,村里先后向山西、宁夏、内蒙等地迁移走了的那八九十来户人家,真感到故乡该好好学习大寨了。“炕上花被窝,囤里粮冒尖”,听这歌子里唱的,人家大寨是多么的好啊! 其实故乡也象已经意识到了吃饭这个关乎到人的生存的大问题,拼命地学起了大寨来。一百五十多户人家,八百多人口,男女老少总动员,向大自然展开了空前未有的要地、要粮的伟大斗争。我们学生娃娃作为无产阶级革命江山的红色接班人,对于改天换地这样伟大的运动,当然不能等闲视之。我们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大量的学习时间,甚至纯粹弃学务农,“踢开土围子”,走“开门办学”的革命道路,积极地和劳动人民的叔叔婶子们,一道向穷山恶水开战。高大而陡立的山坡上,同学们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用无限的激情书写着时代的口号,时代的最强音。三年级往上的全体师生,不怕流血流汗,在那山坡上象蚂蚁搬家似的穿梭往来,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了一块块石头,就那么一笔一划地在大地上圈写出了“学大寨,拼命干”,“跨黄河,过长江,誓叫山河换新装”等一句句激奋人心的豪言壮语。就是晚上,我们也时常在学校整队出发,披星戴月,到修梯田或者打土坝的工地上去参加夜战。那夜战的场面真是壮观的不得了,灯笼火把,人喊马叫的,着实令人能产生出无尽的力量和丰富的联想来。真的,我们常常一干就是汗流夹背,可也就是没有谁会喊一声熬,叫一声累。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能添一份力量就添一份力量嘛,这是再也光荣不过的事了啊!真的,我们全体师生真的都很激奋。
然而,有时我又觉得故乡好像太有点那个了,仿佛人家大寨人干过的事,我们这儿都必须要学,要干。参加过大寨的驻队工作组干部李向东,曾多次在工地上举行的批斗会上说,“伟大的大寨人民,虽然处在七沟八梁一面坡的险恶环境之中,但他们却硬是斗出了一个伟大的天地来。我们苏家河地大物博,人品众多,占着十分优越的自然条件,为什么还不如人家呢?这只能说明我们的觉悟低,思想差。所以说,要想彻底改变我们苏家河的穷困面貌,就必须要狠狠学习大寨人民与天斗,与地斗,与阶段敌人斗的革命精神……”这样的批斗会,有时一开就是一整天。 我曾暗暗观察过站在批斗台台上的那些人,总觉得他们好象可怜巴巴的,不怎么凶残。特别是我的同桌苏三娃的爷爷,人老得走都走不动得了,可每次批斗会,还是要把他当作五类分子,押上批斗的台台。据说这老头儿以前给伪乡政府扫过厕所,看过大门,政治背景极不可靠。然而我就是觉得老头儿慈鼻子善眼的,根本不象个坏人。我想那么多劳力,都把铁锨镢头坐在屁股下,用那么长的时间来批判这样一些人,真是有些得不偿失。真不如别再去夜战了!不过我想,大寨的阶段敌人真的像是坏的不得了,他们尽然跑到我们的课本上还叫嚷什么说:“人有人道,水有水道,要想搬山改河是永远办不到”。听听,就是这话,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和大寨人民“人定胜天”的口号对着干哩。哼!真是猖狂至极! 从表面上看,故乡的人们象是欢乐的,幸福的,而且每天都好象生活的豪情满怀,斗志昴扬,热火朝天。然而实际上究竟怎样呢?我觉得人们虽然都面对现实,但一个个却正在欺骗着生活,欺骗着自己。我觉得人们那“苦干加实干,实现大寨化”的理想之歌,和课本上讲的许多充满了阳光雨露的好事一样,似乎都象一个神话那样离奇而遥远。 这样想来,我就觉得叔叔婶子们生活的实在没意思,我也生活的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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