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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会开始时,还是贫管会主任先讲话。他腿一拐,站起身来,就像以往开始讲话时的那样,首先照例对我们“嗯嗯”了两声。 这贫管会主任叫刘平,本来他还长得宽眉大眼,英英武武,但走起路来却总是一瘸一拐的,反倒使人觉得他很难看。加之他又长着两颗黑黄的门牙,说起话来那样子就更难看了。刘平大约有够三十多岁,身上常穿着一套黄军装。据说他曾当过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可是关于他那条瘸腿,却有着一些很不光彩的传说。有的说,是他在晚上站岗时睡着了,枪走火了自己打残的;有的说,是他不想在部队上呆了,就故意往自己腿上放了一枪而造成的;还有——总之,他这人给人的感觉好象很凶残,我们学生都很怕他。就是村里的大人们,平时见了他也都恭恭敬敬的。他既是驻校的贫管会主任,又是大队的民兵连长,而且还象是一个老师。因为每个星期,他总要瘸着腿给全校中小学的学生,上一堂军事式的体育课。我们三年级每星期的两节政治课也是他上。 我不知刘平和校革委会主任究竟谁的官大,学校每次召开全校师生大会时,总见刘平要先讲话。但我打心眼里觉得他没意思,讲话没滋没味的,就会“嗯嗯啊啊”地乱叫。所以,他站起来讲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听下。
接着,轮到校革委会主任讲话了。 “同学们”,主任的声音高昂而宏亮。他讲道:“今天,我校革命委员会和贫管会,特意邀请来了咱苏家河大队‘贫下中农讲师团’的苏胜牛老大爷和朱氏莲老大娘,为大家做一次他们亲身经历新旧两种社会对比的忆苦思甜报告。苏胜牛老大爷和朱氏莲老大娘,在黑暗的旧社会里,都饱尝过受人压迫,被人摧残和折磨的痛苦生活,可以说,他们对那个人吃人的社会,有着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这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也是我们大家做好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红色接班人的一堂必修课。他将使大家深刻地体会到,黑暗的旧社会给广大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群众带来的悲惨遭遇,从而使大家真正感到,今天的生活的幸福和甜蜜,立志学好社会主义文化课,永葆无产阶级革命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现在——大家不要吵!注意听!现在,我们就请苏胜牛老大爷来忆苦思甜。同学们,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一阵掌声雷动。我也跟着大家下意识地拍了几下手。 接着,主任又俯在舅舅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随后就见舅舅点了点头,便红着脸站起来,说道: “我老汉嘛,咳,咳,实际上没啥好说上的,咳咳……” 舅舅一个劲地咳,他象真的没啥好说上的,老半天才“咳”出了这几个字来,可是就这样,他也早已经汗水津津了。烈日高照,舅舅那多皱的额头上,仿佛也生出了一个明晃晃的太阳来。 “不过,我一满没叫人抬举过”,舅舅很“咳”了一阵后,伸手在自己那好像出现了个太阳的额头上抹了两把,接着忆苦思甜道,“今上,学校态态气气把我请来,领导们说想叫你们……咳,咳,想叫你们学生做那个什么无的也是红的接官(班)人哩,我盘算也是这么个事。我们小小那会,咳,盘算也不会盘算个念书,少短连个什么是个学校也解不开。嗨,咳,看尔格,咱们有这么大的学校,就我那个穷日月,娃娃们还尽念上了书,有两个还当上了中学生。咳,咳,说起那旧社会,咳,你们娃娃是没见过。民国十七年,老天不想要人了,跌了个黑籽老年成。我饿得一满撑不定了,咳,就走了山西,给一家财主揽了工,咳,咳,咳……” “我不识字,就会个受苦。财主家见我又高又大,又有力气,咳,就见天给我把饭做得又稠又多。咳,钱钱饭里还能栽起勺把子哩,软糜子窝窝也蒸得老大大的。咳,我晓得财主是在迷哄我给他们好好受苦哩。可我这人,咳咳,从小就爱讲个良心,人家对我舍得东西,我也就舍得力气……” “老苏,你休息一会吧。”舅舅正不知高低,忆苦忆得拶拶上劲时,主任却挂着一脸的哭笑不得的神色,低声打断了舅舅的话说:“老苏,坐下喝点水,解解渴。你……你好好想想,一会再说。啊?!” 接着,主任又转身对我们学生高声说: “同学们,大家安静一点。现在,现在我们再请朱氏莲老大娘忆苦思甜。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掌声中,舅舅那黑瘦而苍老多皱的脸膛上,大汗淋淋。他仓皇地坐下了身子,额头上的那个太阳却还在无聊地闪着明晃晃的光芒…… “梅子。哎,梅子!” 苏明在我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吓得我一下子从那往事中回过神来。 “我……” 我傻愣着神望着苏明。我一时不知他在问我什么哩。 “你想什么着哩?”苏明看着我,说:“我问你这一周的日记写的怎样?” “写……只写了两篇。” “两篇?这可不行。”苏明有些不满地看着我,严肃地说:“必须每天都要写一篇。我知道你不象别人家的孩子,家里有什么活儿拖累着,你是有许多的时间的。学要勤,学要韧。一人一事,一山一水,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总是对人有感受和启发的。应该把这些感受和启发一一写在日记上,这样天长日久,自然就练好了作文的基本功。这话我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你爱听故事,好思考,这很好,但不爱动手动笔却就不好了。都是四年级的学生了,怎能懒得一周只写两篇日记?要知道,任何事情光凭想象是根本没有意义的。懂吗?” “嗯,我一定坚持每天都记。” 我嘴里老实地答应着苏明,可是脑子里却一个劲地思想他碗里那块黑乎乎的,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窝窝头,和一年前舅舅在忆苦思甜大会上,说的那大大的软糜子窝窝,以及那能栽起勺把子的钱钱饭,心里不禁思绪万千。
对于疑惑不解的事,我一向爱打破沙锅问到底,母亲因此常骂我说,多嘴多舌的不象个女娃娃。甚至还说我这是一种毛病。 这时,许是我的这种“毛病”又犯了,我不知好歹地问苏明道: “苏老师,你碗里那窝窝是什么做得?” “问这干什么?”苏明冷冷看了我一眼,有点待理不理地说:“是玉米穗穗在石磨上推烂后做成的。你想吃吗?” “……” “一个小孩子家,不用心正经事,尽糊乱思想。今后可不许这样。明白吗?” 苏明狠狠地训了我几句。 我悄悄低下了头,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苏明低声问姐姐道: “你不是说要看看《牛虻》吗?” “嗯。” 姐姐的情绪很低落,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于是,苏明就掀起了铺在土炕上的一块薄旧的褥子,我便立时看到那下边原来压着好多好多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书。这些书的外表看上去都很陈旧,有的干脆就连书皮皮也没有了。我兴奋地默念着一本本书名,《青春之歌》、《红楼梦》、《中国民间故事选》、《悲惨世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复活》,还有一本大约是《家》,因为那书皮皮磨损过度,保盖头几乎看不见了,所以一时很难认出它来。 苏明拿起一本没有了书皮皮的书,递给姐姐说: “不要拿到学校,就在家里看去。千万不要叫别人知道。” 然后,又对我说: “梅子,记住,不许到外面瞎说。知道吗?” “嗯。” 我含混不清地答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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