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又名山汉,陕北子洲人,初中毕业,粗识文化,但一直酷爱文学,故就胡乱涂鸦出了长篇《天窍》,中篇《原色》、《二叔的故事》等。现从事公安工作。
黄河水,又名山汉,陕北子洲人,初中毕业,粗识文化,但一直酷爱文学,故就胡乱涂鸦出了长篇《天窍》,中篇《原色》、《二叔的故事》等。现从事公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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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没有想到这辈子苏明和我们一家人之间,还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这是谁也奈何不了的……
我感到一阵心虚。可是在这心虚中,我似乎下定了一个可笑的决心,仿佛觉得他的一切苦难的经历,已经写进了我的梦想中的小说里去了。
我深深地感到,苏明没有变,他仍然是我的好老师,好大哥,好……啊,究竟是什么使我们分开的?究竟是什么使我们几成仇人……
这个时候,我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或许已经到了社会上常说的那个“成熟”的阶段。我好象朦胧觉得,爱情对一个女人来说,简直要比生命还要重要,假若有谁在情场上打了败仗,那将是任何辉煌的胜利都无法弥补的。而对于一向以“最有情有意”传颂的陕北女子来说,在爱情这个满含着各种滋味的问题上,更显出了类似兰花花样的如痴若狂而忠贞不渝的情怀来。
往事好象不曾逝去,昨天好象就在眼前。我,仍好像是一个稚嫩的孩子,正憨憨地坐在母亲和父亲的身边,静静地听着苏明那些好象永远也讲不完的动人的故事——
舅舅象赶门户的一样,浑身的穿戴洗得干干净净。头上的旧白羊肚子手巾,和上身打上了补丁的家织粗布对襟白汗衫,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尽然显得十分亮白……
“我不识字,就会个受苦。财主家见我又高又大,又有力气,咳,就见天给我把饭做得又稠又多。咳,钱钱饭里还能栽起勺把子哩,软糜子窝窝也蒸得老大大的。咳,我晓得财主是在迷哄我给他们好好受苦哩。可我这人,咳咳,从小就爱讲个良心,人家对我舍得东西,我也就舍得力气……”
从表面上看,故乡的人们象是欢乐的,幸福的,而且每天都好象生活的豪情满怀,斗志昴扬,热火朝天。然而实际上究竟怎样呢?我觉得人们虽然都面对现实,但一个个却正在欺骗着生活,欺骗着自己。我觉得人们那“苦干加实干,实现大寨化”的理想之歌,和课本上讲的许多充满了阳光雨露的好事一样,似乎都象一个神话那样离奇而遥远。
这样想来,我就觉得叔叔婶子们生活的实在没意思,我也生活的没意思。
山那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我想那肯定是舅舅的歌声。但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而完全就像是在哭诉,在兮兮惶惶地哭诉。
我有些激动,于是就向山坡里爬上滚下的兰兰呼喊了一声,然后就朝那山顶上快速爬去。
兰兰在我身后连蹦带跳地雀跃而来,并大声向我喊道:
“梅子,我也很爱听爸爸的歌。他的歌要比咱的语录歌好听得多哩。”
我跪在齐腰深的洪水里,生还的希望一下子使我感到浑身乱筛。
希望——生命!生命——希望!高高的山,蓝蓝的天,明媚的阳光,清澈的山泉——啊,我险些儿激动地瘫倒在那浑浊的洪水里。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泥人就是我的救命恩师!然而他又能是谁呢!
我望着苏明,惊喜,难过,不由得又“哇——”地一声,伤心地痛哭起来。
我在痛哭,姐姐,大家,老天,好象世上的万物都在痛哭,一串串的泪珠儿,尽情地落在了黄土地上,汇成了山洪那嚎啕大哭般的呼啸声……
这时,姐姐的上身就剩一件贴身的粉色背心。那湿透了的粉色背心紧紧地粘在姐姐柔美的身上,使得她的两个高耸着的,仿佛清楚地露了出来的乳房,颤颤地闪现出了那*的青春正盛的魅力。风雨阵阵,姐姐连着打了几个寒颤,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在苏明的脸上揩着,揩着。
荒凉的夜色,好像使故乡变成了一个远古时代中静止的神话世界,只有沟底那河流淌不断的溪水,才能使人感到生的所在,现实的所在。然而它那如泣如诉的汩汩声响,却就象一个传说中的幽灵似的,在向世人呜呜咽咽地唱着,呜呜咽咽地唱着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古老的悲歌。
姐姐的心,就在这悲歌里呐喊,呼嚎……
往日的恋情,恰似一场不堪回首的恶梦一样,残酷地研磨着一个早已破碎了的灵魂。姐姐就那么无所顾忌地把自己那颗破碎了的心,*裸地捧了出来。
这时间,她一下子又语无伦次,迭泣声声地悲苦难言了。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首歌,那么这歌就必然是有的悲壮,有的豪迈,有的低沉,有的高昴。那么姐姐和苏明的人生之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那首诗,那首关于大山的子孙们所诞生、所成长的忧郁而亢奋的诗,在那个年月里,究竟有哪些还是不真实的呢?还有,还有聂夷中的《咏田家》,究竟又反动到哪儿呢?
老书记在我家并没有呆多久,可是他却给我们留下了驱散不尽的阴云愁雾。虽然他的态度很和善,而且还带着深深地叹息,但是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语重心长的话,却令我们一家人久久抬不起头来。他来的意思是说,尔格的社会虽然不是过去那个样样了,年青人是可以*恋爱,自找对象了,但像姐姐这么精明的女子,尔格还又在学校里干着教书育人的工作,在这件事上,是千万不敢“胡来”的!
这期间,中央出了大事,传说邓小平又犯了什么大错误。
后来,我在校院里听刘平对几个老师说:
“邓小平这人脑后长反骨着哩,别看他人长得不大,可心却不小,毛主席几次把他放出来,但他就是不识抬举,每次都反了。你们看,这次将把他放出来几天,他就又要刮什么右倾翻案风,真是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刘平说这话时,有点咬牙切齿的。我不知他为什么要这么痛恨邓小平?
“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哪,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斗争啊!可是大家看看我们这些学生,嘻皮笑脸的象个啥样子!嗯?这样下去无产阶级的印把子,我们还敢交给他们吗?这只能说明复杂的阶级斗争,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我们学校的工作。同志们,危险哪!我早就说过,你们苏家河的教师队伍不纯,非得大刀阔斧地整顿、砍杀一回不行!”
后来有天晚上,我突然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我梦见姐姐和苏明,被一大群短胳膊少腿,牛头马面的人,用乱石头活活地砸死在了一个山沟里。啊!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大哭了起来。直到母亲把我摇醒时,我还当着这是真的呢,还好像真真切切地看见姐姐头上开了两个大窟窿,鲜血直往出冒的可怕情景,一时竟哭得回不过神来。
“我……我,我对不起……你啊——”
这一声哭喊出去,姐姐就泣不成声了。她浑身擅抖地抱着苏明,一声声肝肠寸断似的抽泣,就仿佛是要把那多少天来郁积在她心灵深处的痛苦,全部释放出来。她的泪水和苏明的泪水溶在了一起,浇透了两张悲怆的脸,浸透了两颗伤痛的心……我望着这兮惶而凄惨的情景,*不住也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就在我极不自在地看着几个伟人时,刘平翻出了我的入常申请书,走在我跟前正色道:
“没想到你还这么粗心,竟然能把这么大的事也给忘了,你说你怎还能成为一个好*党员!我这介绍人都为你感到脸红呢!”
刘平终于压倒了我。他的那张臭嘴,终于死死地堵住了我的发抖的*……
啊!老天爷呀,我这活得是什么人呀!有谁能拯救我这个女人?有谁能知道这夜幕下的罪恶?
我绝望地流着泪水,徒劳而绝望地在那耻辱的心里呼唤着你,呼唤着你……我昏死了过去……
啊,原来是这样啊!
此刻,我才好象真正认识了李向东,真正认识了我的这个不称心的姐夫!而在姐姐对于自己和苏明今生今世里,有情无缘的无尽的凄叹中,我也才好象真正体会到了一种人生的无奈,一种命运的无奈。
说到这里,刘平兀自乐得一阵大笑。他口里的那几颗黑黄色的门牙,就在他这得意忘形的大笑中,很丑陋地突露在外,仿佛就要掉下来的一般。可是其他人却谁也乐不起来。我看见姐姐木然的脸上,泪水猛地就像那断线的珠珠一样,直往下滚落。
“嚎吧!尽情地嚎吧!”
我悲痛地饮着自己苦涩的泪水,气急败坏地向大理河发出了这诅咒般的呐喊。
然而,大理河根本不理睬我,继续以它那雄浑的气势,咆哮着向东流去,流去……
窗子上映上了晨曦的光迹,雄鸡在一声声啼唱。
我翻身坐了起来。
我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刚才是在梦里,怅然若失地向四处观望,寻找。
然而,我找到的却是正在睡梦中哭泣着的姐姐,和挂在姐姐脸上的几颗硕大的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