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用追忆的口吻向我诉说这段往事。我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可能真实地还原当时情境。她的诉说渗进漫长的生命体验。那一年,她多大啊?八九岁吧,念小学三四年级。是不懂爱的小小年纪。她的身体虽然敏感,但还不足以承受肌肤交加衍生出的欢腾。那一晚,她小小的孤苦的生命第一次感受到温暖,这是很奇异的,难以言说。她心无防备,在阿哥的庇护下,心都轻快得要飞起来了,设若谁轻轻吹一口气的话。
若干年以后,阿哥毕业归来,教高中美术。他完全可以挑一个更好的差事,但他喜欢这样一种生活:宁静,清悠,可以忘掉时间,有富裕的闲暇用来漫无边际地想心事。他就这样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回到故乡,当可有可无的美术老师。未来的模样他没有去想,他讨厌按照预想生搬硬套地去生活。他这样的人是不愿意过寻常日子的,一生衣食无忧,平稳,富足,岁月流逝了,生活不过如此,没留下多少回忆——他决不容许自己一生就这样走过。
而殷已然长大,出落成美人儿。那时候她当然不会化妆,服装的搭配上也不是很恰当(衣服本来就少,也没有什么变换的余地)。但正因为这些,她的美才更出众,出水芙蓉般,遮都遮不住的美,原汁原味,淌出草莓的汁液来。
阿哥保持着打篮球的习惯,他才从学校毕业,与学生还没有明显的区别。他穿“三根筋”汗衫,其实就是男式内衣,你看不出他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胸脯处有肌肉的线条,他并不壮硕,相反,人倒显得较为清瘦。
这一天是星期六,像任何一个星期六一样,学校只上半天课。中午放学后,殷去篮球场找阿哥。她背着很沉的书包。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找到阿哥。是的,阿哥决不是恪守成规的人,但他的作息极有规律。当然,是出于习惯,在他的床头桌角是看不见什么作息时间表的。殷走到球场边,拿起阿哥随意丢在地上的外套,拍掉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她就站在场边,看他怎样带球突破,上篮,他出手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天空湛蓝,云如游丝,偶尔有鸟的影子从地上掠过。
他们在食堂打饭,带回宿舍,那时候学校还没来得及给阿哥分配住房,只能暂时住在教工宿舍。那是一栋四层小楼,每一层分若干单间,室内格局和陈设都简陋。住在这里的人有如鸿雁,来去匆忙。谁愿意在此地长久逗留呢?宿舍楼因此落得个清静,人迹罕至,空空落落。
他们将带回来的菜倒进碟子里。就像长久地居家过日子一般,细致,认真,一丝不苟。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两口子,新婚燕尔。他们之间有默契,不用言语也可以交流,所以多数情况下,他们是沉默的,彼此心灵照应。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各想自己的心事,仿佛置身事外。彼此相当熟悉了,没有遮遮掩掩,很随意。这是他们喜欢的状态。
那时候她完全不懂画,鉴赏水平停留在相当低的位置上。完全是以像为好,稍往抽象的层面推进一点,她就模糊了,虽然也觉得美,但说不出所以然来。她羡慕阿哥画得一手好画。这是与身并存的本领,别人抢也抢不走。她经常翻看画册,看得很仔细,深入到一笔一划。她用手比划,想象一幅作品诞生的全过程。这是相当漫长的,她知道,是需要付出耐心和精力的。每一笔的堆砌都是苦心经营的结果。
她对阿哥知之甚少,她知道,虽然相隔咫尺,伸手就能触摸到他身体的一部分,但很难进入他幽暗的内心。有一道门,只要迈过去,就能看到另一番景象,灿若桃花,繁复,像堆砌在画布上的颜色,不能一一列举。但她找不到这扇门,抑或说,是不存在这扇门的。他不准备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他觉得那么做太矫情,想起来都肉麻,一个轻易就向别人掏心掏肺的人,他觉得浅薄,用更甚的词语来说,是恶心。
她喜欢这样的人,捉摸不透,有深潭般的心,不羁,洒脱,从不大惊小怪,与现世似乎总隔着一层,其实对人、事、物心知肚明,细枝末节关照得面面俱到。这样的个性容易成就枭雄,让人觉得阴险,但他是善良的,从不利己,专门利人。他将身外之物看得很淡,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这是个性使然),对他人却格外照顾,能够设身处地,理解别人的难处。
有一天,她对阿哥说,你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张画,就跟这张一样。她指着放在面前的一张画。她眼瞳上挑,定定地看着阿哥,蓄足勇气,等待他的答复。阿哥低眉瞟一眼——那是一张裸体画。他觉得好笑,女人难道都是喜欢追求新异的动物吗?他的前女友,前前女友,都似乎是非常认真地提出过这样的请求,现在他的表妹又来了,呵呵,真是有点小意思啊。
他说好啊,只要你舍得金枝玉叶的身子,我就给你画出来。
她冲他笑笑,目光拉得很悠长,含有挑衅的意味。好像在打趣,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她脱去上衣,紧接着是裤子。她的腿露在外面,白皙,修长,这是一双少女的腿,嫩得要淌出汁液来。她脱掉内衣,玉体横陈。阿哥转过身去说,好了,知道你厉害啦。他仍以为这是一个平常的玩笑,他的表妹真是固执,铁了心要他告饶。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不是吗?但小丫头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说,你看,我应该摆什么样的姿式呢,这样行吗,还是这样?她完全是专业模特,积极配合工作,驾轻就熟。他搞不懂她。这么一个丫头,好像一夜长大,具有了蛊惑人的力量。他们是表亲关系,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有很大一部分是相同的。他觉得自己不够坦然,他心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非常随意,就像正视自己的胴体一样,不当一回事。他这么想着,拿起画笔,像对待一幅寻常作品——确定比例关系,打轮廓,勾出大致线条,画出明暗对比。但他完全心不在焉。他许久没这么激动过,真让人受不了,完全是情非得已。她的身体太美了,应当留存在画上,挂在美术馆,供后人瞻仰。这么毫无瑕疵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完好无损,线条流畅,柔美动人。
她从床上站起来,穿着拖鞋,眼瞳闪烁。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身体贴上去。这是即兴的一笔,出乎他的意料。她也是毫无预谋的。虽然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某天晚上,夕阳染红了天边,她对他说起若干年前的那天晚上,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然后冷不妨握住他的手,也不朝他看,只是微笑着,千言万语归于无言。或者开诚布公地向他表达,绕过许多弯子,直接说吧,我爱你,这是多么自然的事。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她要抱住他,勾住他的脖子,让他心慌意乱,意乱情迷。总得有个开头,那就现在吧。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猜到了。这是她的第一次,她淌下了眼泪。阿哥说,真对不起,真对不起。她那么柔弱,一触即碎,而他前一刻被欲望包围,忍心伤害了她。
她的深色眼瞳有泪光在摇曳。她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淌下来。怎么说呢,这是非常复杂的滋味,疼痛,幸福,颤栗,身体飘摇起来,宛若浮萍。其实在起身向阿哥走去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身和心的准备。她深以为自己会是坚强的,因为有爱支撑。将身体献给你爱的人,又有什么呢?
殷毫无隐瞒地告诉我这一切。她坦然,虔诚,对曾经爱过的人心存感激。她说,我将这些告诉你,只是因为爱你……爱是坦诚的,不是吗?
我保持沉默,只微微点头。是的,我能够理解这一切。谁没有过曲里拐弯的从前?我们从时空中穿过,不同时期的影子叠加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历史的,血肉丰盈的自我,不可能轻易就将一段岁月抽空。
两个身体被爱灌满的年轻人,他们互相需要,互相关怀和疼惜。他们深爱对方,爱本身就是复杂的,比“需要”,“关怀”,“疼惜”……都要复杂。他们沉浸在肉体的欢腾中。肯定有某一时刻,他们其中之一,他或她,感到无限悲凉。这是一场注定要灰飞烟灭的爱恋。你想想看,怎么可能呢?他们的渊源太深。但正因为绝望,才显得弥足珍贵。他们的时日无多,今朝有酒那就醉吧。醉到分不清彼此,分不清对错,迷离恍惚中看不到明天的样子。
有一次,殷的母亲去阿哥宿舍看他们。她敲门,喊道,大侄子。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预兆,他们匆忙开门,其实也没什么要遮掩的,只是因为心虚。她走进屋,脸上带着笑。她闻到屋里温暖的肉体的气息,很奇特,她当时无法辨别。她略感疑惑,因为看见女儿书包紧锁,桌上没放一本书——不是说来复习功课吗,弄不懂的问题还可以让阿哥教。但书都没拿出来一本,这是怎么回事?好在她并没有往深处想。
他们在屋里做什么呢?或许刚刚复习完毕,将书本整理好,放进书包,正巧她就来了。又或许女儿今天偷懒,她站在阳台发呆,时光一晃而过,一个下午就轻易荒废了。但也没什么,毕竟是血肉之躯,不可能没有恍惚的时候。
她笑道,大侄子,你要好好教教妹妹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床上。她说,你看看,怎么这么乱,都这么大人了。她伸手将被单被子铺平整,又将脏衣服放进盆里。她说,换下来的衣裳就应该及时清洗。她边责备边走向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窸窸窣窣的搓衣声。她的责备是有口无心的,疼惜多于不满。她说,年轻人用心于学习和工作,但也应该注重个人卫生,对不对?说到底,生活还是最重要的,是本体……认真学习,努力工作,赚许多钱,到底还是为挣一份体面、舒展的生活。她的分析不无道理。
阿哥将目光转向窗外,神情忧郁。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眼前都是细碎的暗金色太阳,点点滴滴的,嗡嗡的。殷淌下了眼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又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呢?这么一个善良、可怜的人,他们竟忍心欺骗她。他们背着她,过声色犬马的日子,糜烂,毫无道德律。她自始至终以为女儿一刻也不怠慢地加紧学习,她包揽所有家务,不让女儿在琐事上耽搁时间。为了女儿,她透支生命,再所不惜。而他们竟忍心骗她。
回忆至此,殷哽咽起来,悲伤无法抑止,她那么孤独。我知道,生命是无法共享的,就像我和小易,谁都无法穿过骨头抚摸彼此的悲伤。我伏下身体亲吻她,我的吻热烈而潮湿,汹涌而下。我们又做爱了。快乐的时候做爱,悲伤的时候也做爱。
殷说,她之所以走至那一步,是有因可循的。自小,她就见父亲对母亲拳脚相加,他用手扯她的头发,巴掌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过之后又紧紧抱住她,吻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个暴戾、凶悍的男人,他的面孔如刀刻一般,冷削,染有风霜,让人心寒。
母亲过世之后,他得到消息,连夜从越南飞回来(他在那边做鹅毛生意)。那时候他早已与母亲离婚,天南海北到处做生意,迄今未再续娶。葬礼上,他话不多,唯唯诺诺,如丧家之犬。也没有人将他当一回事,他遭人嫌弃和鄙夷。生前母亲受他虐待,她这一生毁在他的手上。但是,母亲入土的时候,他突然从人群中爬出来,像受了伤的狗一样爬到母亲身上(此时的母亲已是骨灰盒中的一捧青灰)。他的哀号声让人颤栗,鼻涕和口水混合着尘土。他看上去就像刚刚从坟土里爬出来的鬼。他的哭声含混,但依然辨出他在喊她的名字。
殷一瞬间看透了这个男人。他这一生因为穷困而活得猥琐。他活在这人世,如同行尸走肉,毫无信念可言。他渐渐丧失了爱的能力。他懦弱,卑微,苦难深重。这么多年,他靠什么支撑着生活?
这一瞬之后,她理解了他。眼前这个如犬如鬼的男人,她觉得陌生,她可怜他。更大的悲伤笼罩下来,她已心如刀绞,无力承受。在悲伤中感到绝望。她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殷说,她是不相信爱情的,但遇到我之后,这想法有所改变。她本以为,“需要”比“爱”来得朴素和真实。她自身有着致命的缺点——对人世持悲观态度,深信宿命。她无时无刻不感到冷,孤立无援。对温暖有着贪婪、无止境的索求。
时过境迁,她对人世的看法有所改变。她以自身教训告诫我,爱是需要责任的,不能身随心动,放任感情的泛滥。爱是双刃剑,有人幸福一生,有人心负重伤,血肉淋漓。
后来,阿哥进修去了,殷也如愿考上大学。他们过着隐忍的生活,试图忘记。忘记是困难的,需要时间,需要巨大而神经质的力量。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他们的爱情从开始就注定是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