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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鼻子尖用白布包着的郭显德回到教堂,牛驷驹、史克让、白浩然、杨中海和一帮财主们也正好来作礼拜,郭显德见一帮人来了,十分恼火:“你们中国人,随便抓人,没有道理,我是美国人,想听捋戏腔,让义和团,给绑了,我要上告我的观察使,向你们朝廷,讨尊严,我是来为你们中国人卖力的,我为你们,冒着生死,办了那么多事情,你们连我的命都保不了,我不高兴,主也不愿意。这事,没有完,没有完!我要让中国朝廷,亲来查办此事,你们,看着办,阿门!”牛驷驹见郭显德生气了,忙打着圆场:“我说郭教士,这事,我们有所不知,要知道此事,我们决不会袖手旁观,义和团,本来也是我们心头之大患,可他们,真的是刀枪不入,无人敢惹。你郭先生,能告知朝廷,我们会为你烧香,烧高香,磕响头,我们这帮,属老朽之年,跟不上时,已是无能为力。我说过,他叫花子,光脚的,很不好惹。我和你说过,叫花子的唱腔,也不好听。可你偏要听,唱没听着,打挨着了,你就求主保佑吧,看来你这回念箍儿没念好,再接着念,主会保佑你下一回。” 史克让知道,要是朝廷来了,他杂碎帮的日子一样好过不了,于是过来劝阻:“我说郭先生,我看你又没少什么,不就一个小娘们儿嘛,到时候我杂碎帮再给你物色一个不就完了,郭先生你看……” “我说的是义和团,打人!”一个洋人在中国人面前被中国人打了,这个面子,洋人丢不起,这口气,洋人也不吃,起码在中国人面前不吃,郭显德不停地说着洋腔洋话,“不行,我要讨个公道,我要让你们朝廷知道,你们中国人,要无条件地尊重我,尊重洋人,你们中国人,要给我道歉,给我赔偿。”史克让看着郭显德嘟嘟噜噜还是不散伙,又来上一句:“郭教士,我看朝廷不一定听你的吧?”郭显德自以为是:“NO!NO!你们朝廷,不敢不听,在中国,洋人说了算,洋人才是你们的老爷!”史克让小声地:“狗日的你别让义和团把鼻子给打了啊!”史克让话音虽小,可还是让郭显德听见了:“屎克郎子,你们中国人都爱说狗日的,狗日的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明白!” “就是……好,很好,你,郭显德,教士,很好,很狗日,狗日的。”史克让没啥可说了,吱唔着乱说了一句。 “我,是狗日的?你,也很狗日的?”郭显德重复一遍。 “对,我不好,不是狗日的,你好,你是狗日的。”史克让知道郭显德中国话说的不好,不懂这话,点了点头。 “你们各位,也是狗日的?”郭显德看着牛驷驹一帮反问一句。牛驷驹一听,不高兴了:“我们一帮,都不好,不是狗日的,就你们洋人好,洋人是狗日的,洋人都是狗日的,很狗日!” “狗日的,我们都是狗日的。”洋人爱唠叨,郭显德还在唠叨。 “娘的狗屁不懂。”牛驷驹听着有些心烦。 “牛老爷,狗屁不懂?狗屁我是不懂,狗日的,我懂,就是你好你们也是狗日的,很狗日!”郭显德唠叨着似乎忘了鼻子痛。 “对,屎克郎,你个王八蛋,你才是狗日的,说这个干啥!”牛驷驹看着史克让骂道。 “洋大人,咱不说狗日的了,我看这事……”史克让看着郭显德。 “不,这事没有完,你给我再找一个娘们儿,也没完。”郭显德还在犟着。 “你,狗日的,那就没完吧。”史克让走出教堂。 “狗日的,这事与我们无关,我也该走了。”牛驷驹转身走出。 “对,与我也无干系。”白浩然说着也走了,杨中海也跟着走出教堂,在场的人一个一个走了。 “我们都是狗日的,义和团,不是狗日的,镇东团,不是。你们走吧,朝廷会来给我一个说法,我等着,你们也回去等着。”郭显德站在教堂中,看着一个一个走出的身影,还在叨唠。牛驷驹一帮本来是做礼拜,求主保佑,没想到,让史克让一个狗日的,都成了狗日的,从教堂走出时很是生气。
范家食铺,范福堂、刘凤阳、巧儿、喜云、仙朵和琴坐在房中,常乐从外面进来:“刘叔,就叫琴在这里和她姐妹们一块干吧,到时候给她个工钱,这里人多,不会让叔有什么挂心事,也好有个照应。”刘凤阳见常乐进来,忙站起身:“哎呀乐乐,什么工钱不工钱,把闺女放在这里,我可就放心了,只要闺女安生,给你钱,也愿意,我刘凤阳,谢你了。” “叔,你又来了不是,要谢,我这唱班子应该谢你,你不给我们这些家什,俺这班子能有今天吗,你不借给我的那把琴,我能把这新腔学回来吗,你再说谢,咱可不是一家人了!” “好,好,我不说,不说行了吧。”刘凤阳笑着。 “这才是一家人,三个妹,你们可得把琴伺候好了,琴要是有个好歹,我非收拾你们不可。”常乐笑着吩咐。 巧儿、喜云笑着答应道:“是!”仙朵笑道:“不用你说,刘叔,你就放心吧,俺们四个在一块,就是四个亲姊妹。”刘凤阳笑着说:“好啊,好啊!”常乐看看琴高兴的样子:“琴,在这儿,你是客人,谁要是欺负你,就和我说,我来收拾她,好了,你们聊,我们还得琢磨琢磨这腔怎么唱,牛驷驹又要把京戏班请来了,京戏班,是大戏班,闹不好,咱就闭嘴了。”范福堂笑着:“再大戏班,也没有挡住你的,你乐乐也有的是法儿招唬!”常乐笑着从后门走出,刘凤阳看着常乐走出的背影:“多好的孩子啊。”范福堂也笑道:“是啊,咱龙门镇,自打有了常乐,笑声就多了,笑脸也多了,是咱们的福气,是咱龙门镇老百姓的福气啊。”巧儿说:“也是俺姊妹们的福气,对吧仙朵姐喜云姐?”琴说:“也是俺的福气,常乐哥就是主。”巧儿笑道:“对,常乐哥就是主,是咱的护身符。”范福堂笑了:“孩子们真会说啊!”
排练房里,梁明、陶心悦、薛中义围扬琴而坐,常乐站在房中说道:“这牛魔王的戏棚子扎到咱眼前了,把咱这眼线挡得严严的,咱要是不想个法,他定会把咱挤兑死,要是这样的话,咱还不如关门再去要饭!听说这回他们请的是京戏班,京戏班是大戏班,咱这捋戏,眼前来说,只不过是在龙门镇上的小戏,那咱就把这心思先放在咋来对付这京戏班上,能对付了京戏班,你们说,咱这小戏谁敢再说是小戏?”陶心悦站了起来:“师傅,要不咱也学京戏?”薛中义瞪眼:“胡说,京戏是人家京城人看的,咱这捋戏虽说是小戏,可这音儿是从咱这碱场窝土生土长的,咱龙门镇上的人更爱听!”陶心悦不服:“你等等看,这龙门镇上的人是爱京戏还是爱听捋戏!”薛中义骂道:“吃里耙外,没出息!”陶心悦生气了:“有出息你先来挤挤京戏,那你只能是张着大嘴吃木炭——挤上一鼻子灰!”薛中义火了:“一鼻子灰那只能是你,师傅可没你这本事!”常乐笑道:“临时咱可没啥数,咱开开大门,先听听牛家戏棚唱的是啥,只要们开腔,咱就有了招!”陶心悦想到街上的牛家戏棚子,有些担心地:“两个戏台子面对面,站在台上心里还真是打怵!”薛中义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没骨头的话:“闭上你这嘴,师傅还没让你上台呢。”常乐一琢磨:“这唱对台戏,是咱龙门镇的新鲜事,到别地儿去,对台戏还真是听不着,这么一说,咱还真得感谢牛驷驹!”梁明一提牛驷驹就来气:“感谢他?”陶心悦说:“对,咱赶着卸他,给他大卸八块。”薛中义拉着脸:“少贫嘴,师傅在说正事。”常乐听着两个徒弟拌着嘴,有些兴奋地:“对台戏……唱孬唱好也是戏,这么说,咱又不怕他了?”薛中义问:“师傅,有法了?”四个姑娘一下子跑进来。巧儿听见薛中义的话,忙问:“有啥法?”薛中义问:“师傅,啥法?”常乐卖着关子:“想知道?” 仙朵看着常乐不住的笑。巧儿看着几个姊妹们:“你们想知道吗?”陶心悦抢着说:“那当然,师傅想出来的招儿,那都是些绝招儿。”薛中义说:“师傅,别卖关子了,说了吧。”常乐正儿八经地说着:“这招儿,可是谁也没见过,我从来也没使过……”几双渴求的目光等常乐说下去,可常乐说了这句话不说了,只是不停地琢磨。梁明急了:“老兄,你得把一家人急出病来啊。”常乐装作深沉:“是啊,叫谁谁也得急,你说,我不急吗,人也急,可我为啥不说,你们知道吗?”巧儿出神地听着:“为啥?”常乐很神秘,装出愁绪满脸的样子:“这回啊……哎呀,我怎么说呢……”常乐说着还不住地摇头,这下可把一家人急坏了,仙朵笑了:“常乐哥,你就说了吧,人急了要上火。”梁明也着急地说道:“是啊,这回你真要让一家人上火啊?”常乐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回啊,不用说你们上火,我也快上火了。”喜云忙问:“为啥?”常乐看看一双双眼神,突然哈哈大笑,喜云问道:“常乐哥,你笑啥?”常乐笑道:“我呀,还没想出来!”几个人同时惊讶地喊道:“啊?”又失望地一声叹息:“咳!”
清晨,人们还在睡梦中,牛驷驹已早早起来,忙招呼孬儿和打采儿来到客房,吩咐着:“今儿个咱们牛家戏棚要开张,咱得把镇上所有的大小官员、大户人家、有头脸的掌柜一块请上,把咱们这镇上带洋枪的家丁护勇一起站出来,助威守门,我就不信,一个叫花子,还在我眼皮底下开场子。哎对了,这回,咱也给叫花子发个贴子,他不请咱咱请他,请得他开不了口,听着人家京戏腔打哆嗦。听完戏,就把头脸儿们请到海鲜楼。”打采儿一听要请常乐,心里打悚了:“老爷,咱这刚去食铺闹过事,去请叫花子常乐不妥吧?”牛驷驹瞪着眼:“去闹事又怎么样,咱请他是抬举他,抬举人还有什么过节吗?闹事是他叫花子自找的,再说了,去的时候不是都蒙着脸吗,他叫花子知道是谁干的。”孬儿也担心:“老爷,当时是蒙着脸,可我这蒙面布让范福堂给烧着了,他认出我来了,我要是去请他,叫花子还不得吃了我?”牛驷驹发着火:“他敢!牛家如今有洋家什儿了,咱还怕他?不过既然范掌柜的认得你,那就让打采儿去送贴子。这回说啥也得把叫花子请上!”孬儿又问道:“哎老爷,你说常家湾的常春大人请不请?”牛驷驹不屑地:“下山老虎不如狗,落水凤凰不如鸡,请他何用?”“那我们去发贴子了!”孬儿和打采儿跑出。 孬儿和打采儿刚刚跑出,史克让又来了:“老爷,要开张了?”牛驷驹一看史克让,不很高兴:“对,要开腔了。” “听说要摆个谱?” “我要威震龙门。” “听说还要以武相保?” “怎么,你也想来露露脸?” “这么大的场面,镇上帮主财主首领们恐怕都请到了吧?” “正在发贴子。” “看来少不了我?” “我本不想叫你,你对牛家,可是一腔情愿,虽说是事事办不利索爱,可你是个热心肠子,事事都上凑,一凑,就是个人场。这年头,有了人场,就有人气,有了人气,这人就活得踏实,杂碎帮,我牛某人哪有不请之理?” “这拿洋枪的往街上一站,你说,这来头,镇东团义和团怎能比?这也是刀枪不入。” “不过义和团的刀枪不入我就是不信,可这都是亲眼见过的,真是神了。” “他义和团不会有什么鬼?” “亲眼所见,鬼从何来。今儿是个大喜之日,还是别说他了,一说我这手脚就发毛,快去招呼招呼你的兵,叫他们利索着点,别一天到晚和叫花子一样,来的时候小心一点。” “老爷,在你面前,我杂碎帮不是叫花子还能是啥?” “也是,去吧,我也要打扮打扮。”
牛家戏棚前后台上,伺仆们正在忙活着,龙甲和小京子正在台上比比划划。人们不住的向这边跑来看热闹。
新腔大戏棚排练房里,常乐吆喝着:“快,得等他牛驷驹开腔前,咱就先下手。”牛家戏棚马上要开腔,可常乐师傅正等着出招,陶心悦有些兴奋:“师傅这法,准灵!”梁明忙活着搬腾琴弦:“快,先把家什摆上,把响头亮进来。” 打采儿带几个人进来,常乐过来:“哎呀打采儿,来有何事?”打采儿趾高气扬地:“老爷有请。” “哟,八张纸画一个脑袋,这回牛大爷给了我叫花子好大的腮帮子啊,请我干啥?当爷?还是当爷爷?。” “这是请贴。”打采儿把请贴递给常乐,常乐看都没看伸手去接装作没接住,一下子掉在了地上。陶心悦快拣起:“哎呀常乐大师傅,你怎么拿这旨圣不当咸菜,牛大老爷给你赏脸了,请你当爷爷你还不愿意,这是牛大老爷给咱叫花子赏的脸,叫花子,能和他牛家平起平坐了,这个大情,咋能不领?”打采儿看着常乐有些生气:“常乐爷,今儿老爷是想叫你开开眼,镇上头脸全到,洋枪洋炮保驾,大戏班子上台,然后海鲜楼上摆场。你说,这是个啥成色?你常乐爷在戏窝子见过?” “嗬,这么抬举叫花子,我还得非去不可了?” “去听他牛家的烂戏?”薛中义看见打采儿就想动手,又忍住。陶心悦看着打采儿生气地样子:“哎,中义,怎么说烂戏,京戏不烂,人烂,洋枪洋货,一股……好象是尿味吧?对,就是尿味,师傅,平时闻不着,这回,请你去闻,咱师傅,脸真是大了。”梁明看着陶心悦:“心悦,怎么说话?”打采儿不高兴地:“去不去,是你的事,请贴,我可送到了。”常乐冷眼:“放心,我一定去,我要是不去,你牛老爷的脸往哪撂?孬好我也是个叫花子,在牛老爷眼里,龙门镇的叫花子,升位儿了!” “走!”打采儿听着不对劲拉下脸。 “不送了!”常乐冷笑。 打采儿领人走出。常乐忿忿地说道:“这下咱还真唱不成了?”梁明说:“咱唱的再好,他娘的那边叮铃咣啷地放洋枪点炮仗,咱这声能听得见吗。”常乐寻思着:“对呀,娘的咱也得治治他,叫他唱不成啊……”薛中义问:“这咋治了他?”常乐琢磨着:“他要请大户人家,还是洋枪保驾伺候……洋枪洋炮……洋玩艺……义和团可是见不得洋玩艺儿啊,他牛驷驹敢在街上大摇大摆地玩洋枪,这不是给义和团示威吗,陈首领薛首领他们不稀罕?”梁明一下子明白了,惊喜地:“对呀!”
龙门镇大街牛家戏棚前,台下十几张茶桌前已经坐了不少有身份的客人,台下四周站着上百号持洋枪的家丁护勇,威风凛凛。牛驷驹站在中间茶桌前不住地招呼客人:“赵老兄,你请……李掌柜,你坐……哎呀是隋老兄,劳驾你光临……”白浩然走过来:“哎呀牛老兄,你这是在给义和团示威吧!”牛驷驹笑道:“哎呀兄,你道儿远,就等你了,你说的对,他义和团,不是刀枪不入嘛,我就是要给他看看,他义和团牛,还是我牛某牛。”白浩然大笑:“哈哈,这回,你老兄可真是牛大了!” “你请,你请。” 这时,一个穿着破烂的叫花子低着头从新腔大戏棚门口出来,抬头往牛驷驹这边一看,原来是常乐,常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这下,牛驷驹请的客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娘的牛老爷怎么请个叫花子?”牛驷驹见穿着破烂的常乐,一下子拉下了脸:“常乐,怎么这身装扮?”常乐道:“哎呀牛老爷,我常乐,就是个叫花子,我要是打扮得利利索索,往这儿一坐,谁能认得出我是个叫花子,那不就和在坐的各位一个脸儿了?你的客能愿意吗?我这身打扮往这一坐,才能给你争面子,你的客会说,哎呀牛老爷真是牛啊,这年头,他叫花子也认上了,让主闹的成了菩萨心肠了,了得了得啊!”牛驷驹这么一听,也是这个理儿,于是有了笑模样,不过,请你来,不是给我长脸的。牛驷驹心中自喜,装作客气地:“哎呀常乐先生,虽说是叫花子,可你这在龙门镇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啊,一家人,就等你了,我这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牛驷驹的意思是,等你常乐看你你热闹来了。常乐说道:“我看着大人忙,无心打扰,这不来吧,大人请了,来吧,我又是个叫花子,你说,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叫花子,让牛老爷费这大的心思,还全镇上有头有脸的爷们都在等我,这么大的脸,我也不知往哪撂了啊。” “这脸可是我牛某人赏给你的,一个曾经要饭的叫花子,能看到我牛家的大戏,你,不是福气吗?” “大戏不说,就说叫花子能和龙门镇上的贵人平起平坐,你说我这叫花子是贵人呢,还是在场的贵人们都是些叫花子?” “你……”一句话掖得牛驷驹没了话说。 “牛老爷,你别着急嘛,我说的可是实话,这回,你真的不该请我,我是谁呀,一个叫花子,破衣烂衫,伸手要饭,你这一请,在坐的各位,心里大概不好受了吧?”白浩然坐在一边,嘟囔着:“牛老兄是不是没人请了,也请上个卖唱的叫花子!” “就是,不该请一个叫花子,这和叫花子一坐,咱这不也成叫花子了?” 台下在坐的有些不高兴了。牛驷驹看看身边的议论人,不高兴地坐下了。 常乐看看台下这张张茶桌,问:“大人,你请我来,让我坐哪?”牛驷驹不高兴地:“随你便吧。”常乐也扳起脸:“那我也给牛老爷个面子,还是回我那台子上听着吧,有大人这张贴子,我也就心领了。”常乐回头向食铺走去。 白浩然看着牛驷驹:“你这是什么事儿嘛,要知道你请个叫花子,我压根就不来。”杨中海:“是啊,叫花子不能和咱平起平坐啊,他再强,也是个卖唱的叫花子。”牛驷驹真没想到,本想让常乐来听听人家京戏是怎么唱的,让他难受难受,没想到常乐几句话差点没把牛驷驹给掖死,牛驷驹愤愤地:“我他娘的犯了一回贱!孬儿种——”孬儿跑过来:“老爷,有何吩咐?” “良辰已到,给我放炮仗!” “是!”孬儿跑到场边,“点放炮仗——” 一时间,牛家戏棚前鞭炮齐鸣,家丁帮勇们一齐朝天鸣枪,整个龙门镇大街顿时响声震天,牛驷驹看着街上这浓烟滚滚,听着这噼呖啪啦的动静,得意又开心的笑着。 突然,远处一大队人马正向这边跑来,快要走近,只见走在前面手提大刀的是义和团首领薛至仁,身后跑着的,是义和团团勇,上百号人马,来势汹汹。 孬儿一见义和团来了,顿时魂飞胆破,快跑到牛驷驹跟前:“老爷,不好了,义和团来了。” 一听义和团来了,坐在场上正得意地谈笑的牛家客人慌忙起身想跑。义和团已经站在了场外,把戏台团团围住。薛至仁手提大刀来到牛驷驹跟前,打量一番牛驷驹:“牛老爷,几年不见,十分想念啊。”牛驷驹慌慌张张地:“你……你要干啥?”薛至仁道:“你还记得吧,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就从你那猪食槽里拣了两根冻得棒硬的面条子吃,你把我打得半死,还把我抬到了鸭兰岭,扔到水沟里准备喂了野狗,可野狗没吃我,不知从哪里给我叼了一块面子,放在了我脸前,走了,当我吃了野狗送给我的那块面子的时候,我就想,这年头,有的人连野狗都不如,我叫花子要是这么着白白死了,能对得起这条野狗吗,从那天起,我就横下了一条心,找条活路,叫花子的活路,杀死这帮野狗不如的畜牲,你牛老爷,这事你还能记得吗?” 牛驷驹看看薛至仁手中提的大刀:“薛首领,咱有话好好说,你先领你的兵,到我府上等着,等我把戏唱完了,我就请你和你的兄弟去海仙楼,吃海仙,过去的债,我牛某一定给你补偿,薛首领,怎么样?” “你的饭,我吃不起,你放心,别害怕,今儿个我还不想杀你,也不杀在坐的各位,因为这里没有洋人,但有洋枪,这回义和团,是来收枪的,这些家伙,在咱龙门镇,对老百姓,麻烦。老爷,我这网开一面,给足了面子,那就用不着我义和团再动粗了吧?” 这时,孬儿怀抱洋枪走过来:“薛首领,你口气不小啊,小小义和团,还什么刀枪不入,我好象信不大着啊。” “是吗,那你就来试试?义和团可是不杀无辜的中国人,我不想搅了你牛老爷的好戏,可你,想逼我的弟兄们开开杀戒,这看来由不得我了,”薛至仁大声喊道,“弟兄们——今儿,咱就当着龙门镇上老爷们的面,显显我义和团刀枪不入的真功夫,给我准备好了,咱就在这牛家戏棚前,上演一场好戏——大刀对洋枪,听见了?”义和团勇一齐大喊:“听——见——了——”薛至仁:“好,给我准备……”牛驷驹赶忙起身喊:“哎停停停,孬儿种,滚开!”孬儿本想帮老爷一把,可一见牛驷驹朝着自己拉了脸,忙吓得跺开。牛驷驹说道:“今儿个是我牛家戏棚开台子,你薛首领要是看在咱庄里庄乡的份上,饶我一码,日后定有重谢!”薛至仁见牛驷驹胆怯了,心中暗喜:“不,我见了洋人的家什,心里总是冒火,你图安生,可以,叫你手下的人把枪放下,咱啥事儿没有!”牛驷驹看了看义和团手中的大刀,又看看自家家丁手中的洋玩艺,心里又壮起了胆:“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薛至仁一看牛驷驹也发了脾气,忍了忍:“牛老爷咋知晓我的脾气?那,咱就吃罚酒了!”牛驷驹看看要偷偷向外走的客人们:“你们怎么也成孙子了,他义和团还能吃了咱?”大胡子站在一边沉不住了,大步跑上来,一把抓住牛驷驹:“别人我不吃,这回我可要吃你!”牛驷驹一下子认出了大胡子:“大胡子,是你?你没死?”宽生也跑了上来:“还有我!”宽生和大胡子两个人一把抓着牛驷驹的脖子。大胡子说道:“牛驷驹,你个狗娘养的,你想杀我,没杀死我,你这叫放虎归山,你说过,下山的老虎不如狗,可你不知道归山的老虎会是个啥模样,老种,这回,我就让你峥识见识!”孬儿站在一边,见势不妙,把手一挥:“给我上!”几个持枪家丁跑来过来,对准大胡子和宽生,这时,大胡子把对着自己脑门子的枪用手一推,枪朝天鸣响,枪声一响,薛至仁举起刀,朝着鸣枪人一刀劈下,鸣枪人当场倒下。薛至仁大喊:“弟兄们,给我杀——” 孬儿几个人一起把宽生和大胡子围了起,两个人放开牛驷驹,挥舞着大刀,和牛家家丁打了起来。义和团手舞大刀,不住地高声呐喊,声震团威,牛家家丁和史克让的杂碎帮一看不是对手,扔枪的扔枪,跑的跑,街上不住的喊杀声和枪声。史克让跺在一边见势不妙,喊:“弟兄们,快跑——”史克让领杂碎帮要向东方向跑,薛至仁一下子站在了史克让跟前:“想跑……” “薛首领,饶了我们吧。”史克让一下子跪下了。 “饶你可以,把枪放下。”薛至仁两眼一瞪。 “弟兄们,快放下枪——”杂碎帮快把枪放到薛至仁跟前。薛至仁突然怒吼一声:“滚——”史克让领杂碎帮抱头鼠窜。 白浩然抱头来到牛驷驹跟前:“牛老兄,你这开场开的真过瘾啊,你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送命啊。”白浩然找人群夹缝跑走。 “牛老兄,我要是不来,就不给你面子,这回来了,又热闹一场啊。”杨中海又偷偷跑开。 孬儿跑过来:“老爷,怎么办?”牛驷驹骂道:“你娘的块蛋,还不快跑——”打采儿也跑过来:“老爷,我护你走。”打采儿端枪护着牛驷驹向前走。薛至仁拦住打采儿:“想溜……” 牛驷驹看看薛至仁,又看看打采儿手中的枪:“你娘的把枪搁下!”打采儿快把枪放下,扶着牛驷驹跑走。薛至仁喊:“要命的,把枪放下,快快滚——” 持枪人纷纷把手中的枪向地上一扔,仓仓地跑开。牛家戏棚前一片狼藉,义和团纷纷拣起地上的洋枪。大胡子和宽生跑过来。大胡子开心地:“薛首领,怎么样?”薛至仁大笑着:“好,娘的咱这义和团又家伙了。” 这时,陈昌万、王胜群、常乐还有来福和小光从范家食铺走过来。陈昌万看着薛至仁,笑道:“薛首领,过瘾吧?”薛至仁惊喜地:“看着一帮草糠虎虎吓人,一动真格的,不是他娘的对手,这戏演的,真不带劲儿,我就愿意和那些硬茬子玩儿。”王胜群问道:“弟兄们没伤着吧?”大胡子说:“王二爷,你看,没咋着咱一根毫毛。”小光过来说道:“在馆练那铁布衫,在这用上贴身靠,咱这点儿事没有,他拿枪的倒成瘸巴了。”陈昌万说:“铁布衫,贴身靠,血路上自有咱的道儿,咱义和团是谁啊,刀枪不入!”常乐看着这帮龙门镇的不屈不挠的汉子们,心里敬重万分:“你们这一来,好戏摆上了台,台上的戏没演,牛种们滚蛋儿,真是好啊,让我看了心里也惊啊。俺还等着看戏,人家牛驷驹给我下了贴子,没看上。”陈昌万说道:“要不是你常乐兄弟,这好事,俺镇东团义和团能得到吗?”常春也突然走来:“这好的戏,怎么没人请我看啊?”常乐见常春来了,心中兴奋:“常春哥……”常春说道:“我打老远就看到了,你们义和团把这枪把使办了,咱这地场儿上又该安生阵子了,他牛家家丁,拿刀片子可办不了事。”陈昌万说:“常大人……”常春笑:“兄弟!”陈昌万也笑了:“对,兄弟,常老兄,你来的正好,咱得合计合计下一步该咋办了。”常春问:“在哪?”常乐说道:“还能在哪,有食铺啊!”陈昌万说道:“不不不,这回就不了,省得惹些麻烦,就到镇东团!常春说:“是龙门镇义和团!”陈昌万大笑:“对,我的义和团。薛老兄,义和团,我这靠山没靠错,好样的,我这贴心了。”薛至仁说道:“义和团,与洋人,不共戴天,只要见到洋玩艺,我这火就不打一处来。” 常春看看身边这些血气刚正的义和团团勇思绪涌上心头:“咱们中国,朝廷要是能看中你们,看到义和团的能量,我看,把洋人赶出去,那是指日可待啊……”王胜群说道:“那是,可惜的很,朝廷又把那个毓贤巡抚大人搬走了,说他在山东杀人杀的太多,又搬来了个什么什么袁世凯。”常春说道:“袁世凯在山东,义和团可得小心了,他来,杀的就是义和团。”陈昌万说道:“管他袁世凯刘世凯,走,咱回咱的会馆,他要是来灭我,我照样办他!常乐兄弟,这阵子你就好生唱吧,牛驷驹又叫咱给磨了磨脾气,这几天,没事了。”常春笑着嘱咐道:“在这看好门,唱好戏,有了义和团,牛驷驹算个屁!”陈昌万大笑:“哎呀常老兄啊,你也会来这一手啊?”常春也跟着大笑起来:“走,咱再回会馆,去吃那让人口水直流的野兔子。” “走!”陈昌万领向前走。王胜群边走边喊:“看好门,唱好戏,牛驷驹,算个屁,咱请常大人到义和团,回去吃那野兔子……”义和团团勇们跟在后面,一齐吆喝起来:“看好门,唱好戏,牛驷驹,算个屁——” 见义和团走远了,四姑娘跑出,梁明、陶心悦、薛中义、范福堂、刘凤阳走出。喜云惊讶地:“真是厉害。”薛中义还在看着义和团远远的背影,羡慕地:“我啥时能跟义和团学上招啊,咱要是刀枪不入,该多好啊。”陶心悦忙说道:“快,跟着学去啊,还没走远,还能吃上野兔子。”薛中义不高兴地:“放屁,我是说,咱能有这功夫,咱还怕他牛驷驹驴驷驹?”常乐说道:“学学也好啊,咱戏班子真要是刀枪不入,那咱走遍天下也就不怕了。”梁明说:“是啊,咱只是没吃上这碗饭啊。”常乐道:“当初陈首领可是请咱来着,看看他们那个架子,光着膀子,拿着大刀砖头在身上是砸来砍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你能吃了这个苦头?”范福堂看着牛家戏棚前那乱七八糟的样子:“这功夫真是来之不易啊。“巧儿说:“该叫中义去学学,咱新腔戏班里,站在台上也先来上一个刀枪不入的戏,那会更好看吧?”薛中义应道:“我可不去。”陶心悦说:“好事啊,这事你干,最合适,人家义和团一刀劈死俩,你中义,一刀能劈仨。”薛中义说道:“我这还没唱够呢。” 仙朵只是笑着听着,很少搭腔,光这看着听着,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快乐。陶心悦:“你看人家仙朵姐,就知道笑。”巧儿说:“不笑还哭?对吧常乐大师傅?”喜云低头走进食铺。常乐:“快,这下没事了,咱还琢磨咱的事。” 几个人向食铺走进。
牛家大院,牛家家丁丧气地列队站在院中,孬儿和打采儿站在家丁跟前两人对面而站,你抽我一下,我抽你一下,互相抽着耳光。牛驷驹站在一边,脸拉得老长看着孬儿和打采儿两人的脸上都红肿起来:“好了。” 孬儿和打采儿停下,站在家丁列队前。 “今儿本来是咱牛家戏棚的开场大吉之日,你们还都一个一个抱着洋枪,连个拿刀片子的都对付不了,你们吃的我,真是有些心疼了。” 一家丁低着头翻白眼看牛驷驹,一下子叫牛驷驹看到,牛驷驹走过来,伸手就是一巴掌,家丁咬着牙忍着痛,低头一动不动。牛驷驹生着气:“我说的错了吗?你们这不是白吃是啥子?”孬儿低着头,替兄弟们说话了:“老爷,他义和团那一手,实在难对付啊!”牛驷驹道:“一个大刀片子,你是洋家什,对付不了?”孬儿说道:“这洋家什是好,可他义和团用的是贴身靠,他拿着大刀,贴着你身边子,你端着枪,也没法下手啊,他义和团又有神功,真是不好对付,老爷,你就是把我们这帮弟兄们都除置了,也不能奈何义和团,老爷,我实在对不住老爷,我们弟兄们也实在对不住老爷,老爷,你要是有气,就杀了我们吧,我兄弟们无能啊。” “好了,有你这句话,我这气,也算是消了不少,你们也不易,我也看到了,你们,尽力了,不能怪,怪,就怪那个义和团,这回,镇东团没来,咱还幸运。” 孬儿说道:“老爷,义和团里,有不少就是镇东团的人,大胡子不是来了吗,镇东团,看来也成义和团了,他们合伙了。”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啊……大胡子……哎呀……”牛驷驹这下又惊怕了,“那咱这开台,他义和团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跑不了又是常乐干的啊。” “新腔大戏棚领来的?” “保准是他啊。” “这么说,咱真是办不了他了?” “咱只有来软的了。” “那你说说,这软的怎么来?” “走着来的……”史克让乐哈着走了进来。 “你……你他娘的又来干啥?” “要债的!”史克让说。 “要什么债?”牛驷驹一听要债,心里烦了。 “我好不容易捣鼓了点洋玩艺,我可是花了重金的,为了你,全光腚上了,要不是为了戏棚开场,我不至于把这洋玩艺让义和团给抢了吧?” “你他娘的屎克郎把义和团引了过来,叫我戏棚子没开了腔不说,叫义和团把龙门镇的洋枪都给抢走了,你说,这个债,我不要,白老爷、杨老爷他们不会不要吧,都正在找你!” “你胡说!”史克让本来是想来牛驷驹面前再讨点银两,牛驷驹这么一说,史克让心里有些嘀咕。 “孬儿,是不是他去报的信儿?” “就是他!”孬儿指着史克让说。 “给我打了!”牛驷驹这气还出来,史克让又来添油加醋,牛驷驹能饶了他? “给我往死里打!”一说打史克让,孬儿和家丁吃了气还没处出,这回,老爷可发话了,牛家家丁一起向史克让扑过来。史克让见事不妙,拔腿要向外跑,家丁一齐追上来,朝着史克让拳打脚踢,史克让三下五除二地躺在了地上挣扎起来,这下,牛驷驹开心地有了笑模样。
镇东团会馆中,陈昌万、薛至仁、王胜群站房里和常春都站在房中听薛至仁说着。薛至仁看上去有些激动:“袁世凯来山东,对义和团没有好果子,目前义和团已经发展到直隶,打到了京城,洋人看到义和团来势迅猛,知道要出大事,便和义和团开战了。”常春说道:“是啊,我的一个挚交,从京城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道,如今紫金城也全乱了套,说慈禧主张利用你们义和团来反外灭洋,想稳住她的执政阵脚,可光绪皇帝主张镇压拳民,以免引火烧身,惹得洋人武力进犯,以保京师和皇宫之安。他们先后四次御前会商,虽光绪帝言拳民义和团不可恃,但慈禧太后受瑞王戴漪等人撮拥,强行对外宣战,宣战书中道,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依我看来,仅一个朝廷官军,怎能几国洋枪洋炮奈何啊。”陈昌万听着常春的述说,心中自不平静:“这么说,官军义和团还有洋人,真打起来了?”常春说道:“洋人聚集八国之兵。西太后也看不过去,洋人太逛,想利用义和团和团勇,为朝廷效力,可朝廷有相当数量的人害此举将会惹怒洋人,场面无法收拾,于是有人就反对用利义和团参战,西太后大怒,连杀八臣。”薛至仁说道:“你们听见了吧,老佛爷都发话了,咱们还在这龙门镇上干坐着?” 王胜群说道:“咱这些年来,一天到晚守在这抗捻堤上,捻军早早过去,清河以北就几帮草匪,和他们打来打去,那只能算是过家家,手头过不了瘾,咱镇东团和义和团合了伙,是得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这下,咱们来了,咱们可以到京城去了,在京城皇上跟前和洋人开战,你们说,那场面,多赛啊。”薛至仁急切地问道:“说,你们去,还是不去?”陈昌万两眼一瞪:“为了打洋人,保护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这点家当,咱不去,谁还去?”一听陈首领的一句话,薛至仁激动地:“好,不愧为是炎黄的子孙,不愧为咱乐安的汉子!” “好,那咱们何时动身?”陈昌万说着。 “咱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办,并且非办不可。”薛至仁着急的神情。 “你是说……” “教堂!这一开战,胜败难料,要是洋人打着打着跑到这儿,这有几个毛子在,他们又对这地场儿熟,到那个时候,遭殃的是咱老百姓,所以,除完后患,咱再动身,直奔京城!”薛至仁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身边的郑营教堂。 “你想怎么办?”陈昌万急着问。 “洋人教徒一起杀!” “杀洋人行,教徒是中国人,教徒不能杀啊!” “教徒是听洋人说教的,听洋人说教,他就能替洋人办事,就是洋人的狗,是狗就得杀!”薛至仁越说越气愤。 “你杀,我不杀,我,镇东团,杀洋人,不杀中国人,西太后用拳民,为了杀洋人,我知道,义和团自打揭杆那天起,洋人教徒一块杀,人活着,各有各的道儿,这事,我就让给你,龙门镇,就几个教堂,义和团,人越来越多,队伍也壮大的很快,咱不能自家人杀自家人,咱这都来把自家人杀光了,谁还来帮咱打洋人?当初我要是把大胡子、来福杀了,我镇东团怎么能多上两条好汉子?世道变,人也在变,薛首领,这事,我可想不通啊!”在陈昌万看来,杀富除暴可以,随便杀中国人,他向来不情愿。 “好,你不杀,我杀。”薛至仁知道,人各有所好,不必免强,但义和团对教士教徒一样的愤恨,教徒就是洋人的狗,听洋人喘气,替洋人说话,该杀。 常春听着两个首领的一席话:“我看还是留这帮教徒一条生路吧,咱要是把教堂砸了,把洋人灭了,乡民们不就信不了教,教徒也就无处可信了,再说,他也是咱中国人,中国人,要想法子合起伙来杀洋人。窝里斗,洋人会看我们的笑话,他们也盼着我们打起来,打起来,他们好钻空子。”薛至仁看着常春:“常春大人,你说的也在理,可义和团,不会讲理,你有理,朝廷听吗?洋人今天割块肉走,明儿个圈块地盘儿,后儿,没有后儿了,今儿个洋人不是拿朝廷开刀了吗。灭教杀洋,是我义和团的天职,无人能劝,谁劝也不听,好了,我走了。”薛至仁气乎乎地走出。“薛首领——”常春还想劝,薛至仁已走出,常春只好摇摇头。 王胜群:“常老兄,陈大哥,怎么办?”陈昌万说道:“由他去吧,和兄弟们说说,准备好,出兵京城打毛子,如果不愿去的,那就在这留守看家护门,等我们回来。” “好。”王胜群走出。 “常春兄弟,你说,咱中国这五七八糟的世道,往后的日子如何是好啊。” 常春叹气:“朝廷昏庸无能,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洋人不是还没打到咱这里来嘛,他洋人不想吗?是不敢,不能。因为啥,朝廷尽管是帮软皮蛋,但不是开始重用义和团了吗,义和团,是民团,太后已经看到了草民的力量,全国四万万人,要是都起来了,象义和团一样,刀枪不入,他洋人,胆子再大,碰上了不要命的,他不照样成了野兔子,见人跑的比谁都快了。” “这么说,咱们还有救啊?” “只要草民不倒,中国,没人拌倒。” “我们进京城打毛子,看来有戏?” “和常乐他们演的一样精采!” “好,有常大人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陈昌万这回象是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王胜群跑进:“大哥,弟兄们都说好了,全员进京,一个不落,一说打毛子,弟兄们眼睛都和放了光一样,劲头子来了!”陈昌万一听,脸上惊喜:“常兄,听见了吧,乐安人,强悍无比。过去,咱镇东团捍乡卫国,今儿,咱要护清除洋,和这帮洋人,一争中国人的脸面了!” 常春看着这帮血性方刚的汉子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难隔难舍:“在外,你就好字为之吧,唱戏的有时找不着腔,朝廷有时也会不着调儿啊。到了京城,把弟兄们护好了,不行,就趁早回来,咱还在一起吃咱龙门镇的野兔子。” 陈昌万一听常春的话,心里沉重了:“常兄常大人,有你这句话,本首领既然进了京城,那决没有退步之理,洋人不尽,心火不息,乐安人,都是铁打的汉子。” 常春看着陈昌万,拍拍陈昌万肩膀,眼泪快要流出……
郑营教堂内,郭显德正在说教,薛至仁带二三十人一步闯进,二话没说,还没等郭显德明白过来这是咋回事,就一把抓过郭显德,举起大刀,一刀劈下,血溅教堂,教民们一见教士被杀,吓得纷纷外逃,教徒腿脚利索的跑开了,没跑脱的,义和团抓住一个劈一个,抓住两个劈一双,教徒杀的杀,逃的逃,薛至仁见教堂倾刻一空,两眼怒火:“烧!” 义和团一把火,教堂着了,火光慢慢汹汹燃起,随即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义和团一个个满腔愤怒的脸。薛至仁背着这汹汹大火:“弟兄们,走!”
镇东团院中,上百人的镇东团红布包头,手提大刀,列队站在镇东团院中。 陈昌万站在列队前激昂地:“弟兄们,咱们一天到晚地练练练,在咱乐安县,在这龙门镇,为了这块地场儿的平安,做了咱们该做的,常言道,弱肉强食,人弱被人欺,马弱被人骑,如今,毛子们视中国人软弱好欺,以义和团灭洋为事端,强行向清廷官军开火,西太后万般无奈,招团进上。我们的血都是热的,我们活着是中国人,死了,也是中国鬼,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毛子们打咱老百姓,更不能看着洋人起来打我们的官军,洋人已经骑到我们中国人的头上开始拉屎了,这口气,今儿不出何时再出?这个仇,今儿个不报何时报?”团勇一齐高举手中的大刀:“捍乡卫国,护清灭洋!把洋人赶出中国——”陈昌万激动地说着:“弟兄们,为我们中国人出气流血的时候,到了!” 这时,薛至仁领上百人的义和团跑进,陈昌万大喜:“来的正好,你看,我们的兵都等着了。”薛至仁看着镇东团兄弟们那激扬的神情,开心地大笑道:“那咱有话京城说!“陈昌万声若洪钟:“那咱就与此小别,出兵京城——” 义和团团勇们开始列队大步向门外走去……
几天过后,龙门镇大街上站满了人,一个个惊恐的脸色,看着街上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 费大人领青州府衙差列队走来。
牛家客房里,牛驷驹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白浩然、杨中海和富贵绅士坐在房中着急的表情。牛驷驹颤惊惊地说道:“教堂烧了,洋人给打死了,大祸将降于斯地也。”孬儿跑进:“老爷,费大人来了——” “快,费大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牛驷驹和一帮人急忙向外迎接。 费大人已经进门来,牛驷驹快迎上,象见了亲爹一样:“大人登门,为何不早打个招呼啊,早知你来,我好到外想迎啊!”费大人:“我是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处理教士命案,顺便来牛老兄家落个脚儿,有劳了。”牛驷驹忙说道:“那里那里,快快请进。” 牛家客房里,费大人坐好,白浩然和几个客与费大人施礼。牛驷驹忙说道:“哎呀,义和团把郭教士给杀了不算,还杀了十几个教徒,残暴至极,残暴至极啊。”费大人不急不慢地说道:“听说抚巡大人要来查办,我就带人先行上步,到了你们那个镇东团,里面空无一人,义和团,无踪无影了。” “这么说,没抓到人?” “他镇东团,这回与我唱了个空城计,无奈无奈啊。” “这么说,他们跑了,府上就没法了?” “不知道去向何处,何法之有,我又不是孙大圣。” “那费大人就在这歇息几日,陈昌万也许还会回来,那时拿他也不迟啊。” “哎呀京城官军已经和洋人打起来了,就是这帮义和团招来的祸根,八国联军一齐攻来,洋枪洋炮,不知能否进军这里啊,要是到了乐北,那青州府也就一夜之间的事了。” “那朝廷如何处置?” “皇帝欲灭民团,老佛爷不干啊,她想以毒攻毒,要用义和团,来把洋人灭掉,你说,手拿大刀片了,能对付得了枪炮吗,和洋人干,老佛爷只能是关公脸前耍大刀——自不量力,最后的果子,那定是癞蛤蟆爬上香炉子——碰上一鼻子灰呀。” “洋人真能打到这儿来?” “你这块地盘,就井大的天,到外面听听,看看,你会吓死的。” “这义和团能行吗?” “行不行不会试试吗,不行再说不行的话,老佛爷看来只有这一招了。咳,咱不说这些了,一说这些,我这朝廷官老爷,难受啊。” “也好,那咱就去海鲜楼,黄河的大刀下来了,好吃的很,大人意下如何?” “还是别提大刀吧,一说大刀,义和团就如站在眼前晃荡,刀枪不入,甚是吓人。” “黄河刀鱼,刀鱼。” “就说黄河鱼,黄鱼也中。” “孬儿——”牛驷驹一听黄鱼,明白了怎么回事。 “老爷……”孬儿跑进。 牛驷驹和孬儿耳语,孬儿跑出,又拿一盒子进,放在桌上费大人跟前,出。费大人偷偷打开盒子一看:“牛老兄,这……”牛驷驹一笑:“黄鱼,黄鱼啊,我想费大人最爱吃的,恐怕就是这道菜,这道菜,是本府专为费大人准备的!” “你、我、还有官府里,你说谁不爱吃这道菜啊?洋人,不也是为了这道菜,打来了?”费大人见了金条,眼睛放着光。牛驷驹心中惊,嘴上已哈哈大笑,费大人也大笑起来。
范家食铺中客人们边吃边惊恐地议论着:“义和团在京城,凡是卖洋货的铺子,一律烧光砸净,那劲头子,真是一刀撂倒仨洋人,街上血流成河,不过那都是洋人的血,脏的很,那血,说黑不黑,说白不白,里面还能挑出些金粒子来呢。” “那金粒子怎么到了血里去了?” “吃咱中国人的金条金沙吃多了呗。” “你都从哪听来的?” “外面都这么说,还有呢,义和团是奉旨谋反,在京城的威势是无以能敌,几个楞头青还亲自冲进了紫禁城,欲拿光绪皇帝这个卖国贼试问,结果让那个老佛爷给破口大骂出去了。” “这事我也听说过。看来义和团可以抵挡一阵子了,怪不得镇东团不见了呢,原来进了京城去打洋人了,你说陈首领他会不会去进那紫禁城?” “难说,他那脾气,这么多年,在咱龙门镇,他怕过谁?他服过谁?进了京城,他光绪,还有老佛爷,把中国捣腾得乱七八糟,他不去找光绪算算帐,他不等于白进京城了?”
排练房里,常乐、梁明、薛中义、陶心悦还有四个姑娘也聚在了一起,常乐没有了笑容:“龙门镇上的教堂都给烧了,龙门镇上的洋火枪也都叫义和团和陈首领他们收走了,陈首领王首领还有薛首领和义和团都进了京城打洋人去了,这些日子。陈首领他们,给咱办了不少好事,对咱有恩,对咱龙门镇的乡亲们有恩,陈首领他们走了,是为了能让咱们过上安生的好日子,奉旨杀洋,流血去了,咱也拿不出什么来报恩,咱只有用唱来唤起民众,敢于起来,与洋人抗争,也让咱们的大戏棚,保佑陈首领平安归来。”常乐说着泪水流出。梁明道:“陈首领他们会回来的,会和咱们坐在一块喝酒,听咱唱戏,还和往常一样,保咱大戏棚平安,保咱龙门镇乐北乡民平安,常乐说的对,咱也是乐安的汉子,咱没能去京城打洋人,咱就用咱的嘴,用咱的捋戏腔,来给乡民们往骨子里打劲儿。”常乐把眼泪一擦:“是啊,咱不能动枪动刀,咱可是百姓的打气筒,能给人们打气儿鼓劲儿啊。咱好好唱,就等陈首领他们回来,用咱的捋戏,为他们接封洗尘!”陶心悦伤心地问道:“师傅,陈首领他们还能回来吗?”巧儿说道:“你怎么和屎克郎一样说话呢?”陶心悦道:“谁是屎克郎啦?”喜云也生气了:“你!”陶心悦看着两个人朝他瞪起了眼:“我怎么是屎克郎?”薛中义伤心地骂道:“说话粪臭气!”陶心悦说:“我是担心,可我也想他们稳稳当当的回来,他们回来了,好治牛魔王一帮杂碎,可洋枪洋炮,谁能保准他们能平安无事啊……”常乐听着陶心悦说的实话,说道:“是啊,谁能保他们啊……咱就在这戏台上,为他们,许愿吧!”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新腔大戏棚大门紧关,戏棚台下,范福堂、四个姑娘、梁明、薛中义和陶心悦坐在茶桌前听着。 常乐独自一人坐在台上,捋着坠琴正在伤心地唱着: “抗捻堤镇东团捍乡护民多少年, 王胜群陈昌万来了灭洋的义和团, 义和团有功夫个个刀枪也不入, 惹来了狼一群朝廷没经念, 老佛爷下圣旨重用民团来抗洋, 好兄弟为国难带勇冲上前, 谁能知好兄弟在京城怎么样, 但愿他杀尽毛子把家还, 龙门镇离不了除暴安民的好兄弟, 陈王薛三首领你们在外火拼要勇敢, 让皇上和西太后在京城把咱乐安人瞧, 一个个好威武骨子刚硬在外也争脸, 谁叫咱是乐安人, 咱就是兵圣后人也好汉, 好汉子,好汉子, 父老乡亲们把你们盼, 你也盼,我也盼,想和兄弟们来团圆, 平平安安地回来吧, 俺们捋戏班把最动听的戏来演给你看, 和你一起叙当年,一起叙当年。 老天爷,行行好, 保俺好兄弟把家还, 把也么把家还……” 常乐台上泣不成声,台下个个泪流满面。 大清早,龙门镇大街两戏台中间的街上,人们出来进去看着热闹。这牛家戏棚子都扎了几天了,打开台那天被义和团收拾,只见龙甲戏班在台上晃荡几下,就不见了人影,这戏一直没有唱起来。常乐有些不解,难道他牛驷驹不唱了?于是就打发陶心悦出去看看。陶心悦从新腔大戏棚门口出,孬儿正站在牛家戏棚上向着新腔大戏棚门口看来。陶心悦低头来到牛家戏棚一边问身边的人:“怎么,还没唱?” “人家孬儿种说了,捋戏不开腔,他也不张嘴。”身边人说道。 “那这戏台不白扎了?” “就是嘛,这事就有戏了!” “牛嘴不开张,俺捋戏也不开腔,叫街上的迷子们,心里毛来脸上慌。”陶心悦知道了牛驷驹不开场的缘由,唱着跑进新腔大戏棚院中。 排练房中,常乐正说着:“陈首领他们走了,咱替他们着急也帮不了忙,咱先让这戏棚子响起来,等他们回来了,他牛驷驹不是和咱玩玩嘛,咱也不能让他闲着,让他一门子心思用在这戏棚里,他就没那么多闲心去遭踏乡里乡亲了,和这帮种们逗着玩,咱这过的也开心,谁叫他和咱过不去呢。”陶心悦跑进来:“师傅,外面的人说,咱不开腔他牛驷驹也不张口。”常乐一看梁明:“哥,你说,咋办?”梁明犯琢磨:“这样两下憋着咱会憋也病来呀。”常乐笑道:“说的对,咱可没有耐心!来,外面的人也不少了,咱先张张嘴,引动引动,人家叫咱抛砖引玉,咱就来他一个抛……抛玉引砖!”陶心悦:“对,咱这是金腔金调,金口玉言,他们一开腔,叫他破铜烂铁,破砖烂瓦!”薛中义问道:“那咱先咋唱?”常乐道:“我这琢磨着还是先唱唱咱家门子的事,梁明,这回咱俩当回女人!”梁明应道:“好,那咱就唱起来了!” 新腔大戏棚戏台上,捋戏乐声顿起,外面的人开始向里跑来。戏台上,梁明敲着扬琴唱媳妇,常乐捋着坠琴当婆婆,两人女腔唱起。 常乐唱: “我刁婆婆今儿五十有三,当婆婆得有婆婆的法儿, 媳妇要是治不了,家不成家婆婆无脸, 外号都叫我黑眼皮, 进门就找媳妇茬。” 梁明道白:“母亲,你回来了。” 常乐道白:“我不回来还能死在外面?” 梁明道白:“俺是想问你吃啥饭了没有?” 常乐唱: “小贱人,清晨起,你还不快点儿做饭去?” 梁明道白:“叫娘亲,不知你这顿饭吃什么?” 常乐唱: “你天天问俺吃什么?今天俺给你说说吧! 庄户人吃的是粗茶和淡饭,你整天清早起,俗俗叨叨问个啥?” 梁明唱: “你说一句话俺去做,俺不俗叨也没法, 要是不问做出来,媳妇又要挨打骂。” 常乐唱: “要做饭,快着点,随便你去做,何必你来老子面前光磨牙。” 梁明唱: “叫声娘亲你等着吧,到厨房我去把饭做下, 媳妇我回头去挖面,” 常乐白:“啥?挖面?回来!咱这庄户人家谁家天天吃面啊,再说了,你没见咱那缸里快下半了,小贱人,你看着那地瓜干子干什么?” 梁明唱: “我给你挖上瓜干子煮煮吃。” 常乐唱: “地瓜干吃了俺胀的慌,吃在那肚子里只搅拉。” 梁明唱: “儿媳俺去烙油饼。” 常乐唱: “油饼吃了嘴发麻。” 梁明唱: “儿媳俺去擀面条。” 常乐唱: “擀面条子你要把俺嘴唇来活烫煞。” 梁明唱: “俺回厨房去炖肉。” 常乐念白:“哎呀俺那天哪, (唱)这肉是你天天来吃的?人家牛老爷家都舍不得, 小贱人,一下子就成了财主家。” 梁明唱: “儿媳俺去摊鸡子,” 常乐唱: “鸡子那是鸡腚里拉。 (白)臭,俺不爱吃。” 梁明唱: “这不吃,那也不用, 到底俺娘吃什么?” 常乐唱: “叫贱人,你听着吧,俺来给你拉一拉, 鱼虾腥,葱姜辣,老韭菜吃起来塞俺那牙, 您老娘不吃那死面子饼,你不会包上几个糖三夹, 您娘俺不吃那小窝头,你不会做上那小米干饭往俺脸前头拿, 到厨房,快把那火来点,你先去把那粘粥馇, 前脚来碗菜豆腐,后脚来烤块大地瓜, 大锅蒸上又白又香的香饽饽,小锅子里白菜粉条豆腐肉片往里下, 一会儿会儿做上十来样,不准你给俺耽误了它, 要是这顿饭你做不好,别怪您娘难打发!” …… 台下掌声。 常乐和梁明正唱着,外面京戏唱班激扬热闹的京调乐声响起。台下不住地喊:“京戏开腔了——”台下观众开始向外跑。 常乐看着向外跑的观众唱: “捋戏班站在台上有了响,他牛家戏棚才开了腔。 抛玉引砖引得好,牛家戏棚把门挡, 你开了腔俺才有法儿把你治,到时候听戏的老少爷们儿们, 还得回到俺这叫花子的场子上,回到俺这场子上。” 梁明高兴地看着向外跑的人:“老兄,你看,对上火了!” 常乐唱: “魔一尺,道一丈,咱把火生来他把火上, 这火对的有分量,好戏眼前又跟上……” 牛家戏棚戏台下,摆上了十几张茶桌,牛驷驹、白浩然、杨中海和财主们又被牛驷驹花钱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请来的主儿们一个个提心吊胆地坐在茶桌前,东张西望,生怕再出什么事故。街上的人们不住地向这边跑来,台上激烈的京戏打奏乐。武生上场,闪展腾挪,一个亮相。台下掌声四起。 龙甲老扮相妆上场,一个亮相,唱: “本人出生在乐安,今年四十快到三, 贵州府做官有十载,不忍瞩官场昏庸心贪婪, 做个清官受人挤,做个好人实在难, 万般无奈把家还,躬身田亩心坦然, 还是做个布衣好,等候着,朝廷明理再为官。” 台下掌声,急切的京乐声,几个武生依次上场翻滚,台下不住叫好。常乐和梁明、薛中义、陶心悦停了唱,也走出了新腔大戏棚大门口,站在自家的门口得意地看着牛家戏台上。常乐说:“好嘛,牛家戏棚也帮咱的忙。”陶心悦道:“师傅,他明明是想拆台啊怎么能说帮咱的忙?”梁明说道:“你听好了,他在唱咱常春大人,常春大人是咱的人,咱一唱,牛眼馋,他不帮咱也帮咱。”陶心悦一听还真是在唱常春大人,开心地唱起了小调: “把常大人的事来亮给乡亲看,咱不开腔心也甘, 只要唱咱自家的事,好看好看真好看!” 薛中义看着龙甲先生也跟着唱上了一句: “好看好看真好看,那你就天天在台上给俺演。”
婶子家书房,常春坐在书桌前正在打一封信,正看着,常春初看时的笑脸慢慢消失,看到最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拿书信,在房中来回地走着,心情不安:“朝廷无能,朝廷无能啊。”嫂子送进茶水:“老爷,你是怎么了?” “义和团在京城,叫洋联军给打了。” “这么说陈首领他们出事了?” “陈首领他们,叫老佛爷当了活把子。” “他们在京城……” “义和团刚进京那日子,就想杀洋务大臣李鸿章,可这个老狐狸提前讨了个两广总督的差使跺了,这不,老佛爷沉不住,又把他调来为直隶总督,带着光绪帝跑了,让他李鸿章来收拾这个残局,一个李鸿章,连他自个都收拾不了,还能收拾了这个残局?八国联军打到京城去了,你说,这……这京城里皇帝都跑了,能不成洋人的天了?” “老爷,你回来,不是说,不问政事嘛,你怎么还替朝廷想啊?” “说是这么说,国事,国耻,国仇国恨,一个中国人,哪能咽下这口气啊。” “都说义和团不是刀枪不入嘛,怎么还打不过毛子?” “刀枪不入?一个肚皮就能挡住洋人的火枪火炮?” “不是街上的人都看见薛首领没让枪打死还抓住了枪丸?” “身怀硬功夫,那是可能,你没看到街头艺人玩戏法?” “戏法?薛首领可不是戏法,都是亲眼看到的。” “好了,不管是他义和团的肚皮有多硬,可总归叫洋人给打跑了,义和团,终于把洋人引进来了……” 新腔大戏棚院中已是空空如也,常乐琢磨着和梁明三人从外面回到排练房,常乐一进门这说开了:“梁兄,你想想,咱在唱着,牛驷驹那台子一开腔,人一下子都跑了,跑得光光的,我想,他牛家戏棚子再好,咱这台下也不能一个人也没有了吧?”陶心悦看着常乐师傅有些着急了:“师傅,要不咱再开腔试试?”梁明有些灰心意冷:“我看白搭,再试,就得试一鼻子灰。”陶心悦寻思:“不会吧?”常乐苦苦一笑:“要不,你再上台试试?”陶心悦问:“我自个?”常乐说:“啊,万一你要是能把牛家戏棚唱空了,你心悦,就是一个角儿了!”陶心悦知道师傅是在逗他玩:“我可没这个本事。”常乐说道:“那咱就再想法子。”梁明说道:“京戏可是些化妆戏啊,看来咱这坐唱扬琴真比不过这化妆戏了?” “坐唱扬琴,坐唱,坐……坐……坐……”常乐边走边琢磨,忽然悟醒,后悔莫及的神情,差点大叫起来,“哎呀老弯拐的,咱真是些笨蛋啊!” 薛中义吃惊地:“师傅,怎么啦?”常乐说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笨蛋,咱真是些大笨蛋啊,你们看到了吧,牛驷驹这个混蛋为咱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咱怎么还没觉出来呢!”薛中义还是不解:“他给咱能办啥好事?”常乐说:“他把京城的大师傅给咱请到家门口,人家在化装表演,咱还在这里一板一眼地坐唱,你们说,咱不是傻瓜,那就是憨蛋啊,咱这么好听的腔,还死死地坐在这台上哼哼,兰天庆早就和咱说过了,人家已经站在台上演开了,演,才是真正的戏,坐着,那只能叫唱,咱还在这一天到晚大戏棚、大戏棚,唱戏的唱戏的,咱往台上一坐,那里有戏啊,咱还够不上戏的格,我真是个天大的笨蛋啊,兰天庆没唱下去,只是他腔不行,他演的也只算是坐着站了起来,要和人家京戏班比,谁看他那戏,这回。怎么着我得好好谢谢牛驷驹,咱得给他磕头了!”梁明听常乐这么一说,惊喜地:“对呀,咱何不也来他个化装表演啊,要是能行,咱这不一下子也成了大戏了?”常乐这下象是如获至宝,心急地叫着:“快快快走,咱再看戏去,看人家京戏班是怎么着化的妆,怎么着表的演!”陶心悦道:“这么说,不用花钱,咱也请到师傅了!”薛中义惊喜地说了句:“牛驷驹花钱请人看,咱不用花钱白拣了个便宜占。” 几个人兴奋地向牛家戏棚走去。 几天又过去了,新腔大戏棚,台下空空。常乐台后突然一个高嗓门的吆喝声:“伙计们,打起来,咱开场了——” 陶心悦、薛中义台下开始弹奏欢快而又响亮的捋戏乐曲,常乐一人跑上场,只见他光光的头上,拾掇得油光净亮,两手开始乱舞一气。常乐老生腔悲愤地: “老少爷们您在远处听,俺这台前咋和俺这头顶一样干净。 你们咋也得给个脸面儿吧,偏心偏向可不是咱爷们儿们的风……” 几天没开腔,人们一见新腔大戏棚戏台上开腔了,还在不停地表演,个个好奇的目光一齐视来,又是一阵子的倒跑,新腔大戏棚院中一下子又满人了。 常乐继续在台上演着唱着: “再看看俺的后脑勺……” 常乐转过身,背朝观众,只见头背上又画了一个面目可威的花脸,背对台下唱: “俺就是大名鼎鼎的黑包公。我呀呀呀呀……气死我也……” 常乐随着急切的乐声,在台上开始转圈,越转越快,一张脸变两张脸,两张脸变四张脸,四张脸变成满台的脸。观众还是一个劲地向新腔大戏棚院中跑来。 一观众大声吆喝:“快来看哪,新腔戏棚里全是脸了——” 梁明、薛中义、陶心悦三人看着台上常乐那滑稽的表演,台下拥挤的人群,弹奏的更起劲,乐声更响亮,唱声和乐声和人气, 一子压住了京戏台子,院内掌声阵阵。台下观众不住的吆喝声:“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龙门镇大街,费大人领兵大步走来。费大人伺从喊:“乡亲们,皇上有令,前来捉拿义和团民匪,知情者,快快报来,大人有赏——乡亲们……”
新腔大戏棚院内,常乐正在台上兴致勃勃地唱着,官军闯进,把大院围住。院中开始混乱。常乐停下唱,见势不好,站在台上喊:“乡亲们,不用怕,是官老爷看着这个地场儿的戏好听好看,带兵听戏的,咱们能和官大人站在一块,也是咱们的福份——”费大人说着走上了台,看看常乐:“捋戏班,常乐先生……” 常乐见了费大人,脸不改色心不跳:“大人,你也想来上段?那好,弟兄们,大人老爷看着咱这台子有神灵,要在这给咱来上段,还不赶快抄家伙?” 费大人一个惊吓,慌忙地四处看着:“你……想干什么?” 常乐笑:“抄家伙,弹琴,为你伴奏,你那家伙,是枪,我戏班子的家伙,是琴,大人见多识广,来我们这小小的戏棚子,你可千万别让这行头吓着了,你得胆子大着点,来我戏棚子没啥,要是在外面,那就保不齐的了,这里可是乐北,乐北人风气彪悍,胆大包天。大人,你想唱哪段?” “你小子,吓唬我?我们是来例行公事!” “怎么?请俺戏班到青州府?” “还不到时候,我们是来查办义和团!” “好啊,义和团一天到晚打洋人,打得洋人屁颠儿屁颠儿的,洋人毛了腚,朝着皇上下了手,这不是狗不咬,使棍捣,一捣捣的疯狗咬,听说毛子下手了?” “八国联军,占了京城,李总督下令,斩根除恶,一个不留,义和团,把朝廷害苦了,洋人反脸了,义和团,咱龙门镇上也有。” “大人说的对,要不那个大鼻子给除置了嘛,可这儿,这儿没有,这儿是唱戏的,听戏的,有血有肉,不会什么刀枪不入,想到京城,没这个胆,我听说,咱龙门镇,义和团都进京去见老佛爷了,他们大着胆子还跑进了紫禁城,要找皇上讨个说法,让老佛爷给骂了出来,你说,连皇上老佛爷都敢见,真是胆子太大了,叫我是皇上,那是非杀不可,那还了得了,这不反了天吗。” “还有,义和团已经遍布了全国,到处都是,今儿,听戏的当中就有义和团团勇!” “大人,你可别乱说,这里可没有什么义和团,义和团……刀枪不入,你可千万别捅这蚂蜂窝,一捅,他们那大刀,我一看了就打哆嗦。” “父老乡亲们,你们不要怕,我们府上都知道,你们中间,就有义和团的人,只因为,朝廷前些日子重用,看他刀枪不入的份子,如今,在洋人面前,不可一击,给皇上捅了楼子,要严查严办,他,就在你身边,就说了吧,省得让我查出来,那就要严惩不怠!” 费大人站在台上面发落着。台下悄悄议论声。 “大人说了,你们谁是义和团,就上台来,老爷说,就地处决。”常乐对着台下,又看着费大人,“大人,这台子当个刑场,能行吗?”薛中义在一边说道:“师傅,这是唱戏的地方,不能在这场上杀人。”常乐装作训斥:“一边待着去,听大人发落。大人,就算这里面有义和团,他们要是真打起来……大人,你不该出来呀,义和团,是些不要命的主,要是真打起来,擒贼先擒王,你,比我更明白呀,你这回,失算了,作看看台下,看哪个人在嘀咕,哪个人说不定就是义和团,那是想朝着你下手啊,你杀上十人百人,要是一人上来了,你大人性命就难保了。” 这时,台下的人,都在嘀嘀咕咕,还不住地斜眼看着台上的费大人,费大人看着台下那张张异样的面孔和神秘的眼神,心里害怕了,这是在嘀咕着怎么对付我这个费大人啊,说不定,一刀下去,我就命就保不齐了。想到这,费大人壮了壮胆,说道:“好了,你们继续唱吧,你们知道就行了,我也来了,你们要是看到有义和团的动静,那就到府上立马禀报,朝廷会重重有赏。” 牛驷驹从外面仓仓跑上:“哎呀费大人,来了怎么又没招呼一声啊?” “这不是先办公,然后再私嘛。”费大人看着牛驷驹那灰溜溜的样子,带理不理。 “都办完了?”牛驷驹问。 “完了也没完。” 常乐:“费大人说还要到牛老爷家去查查,保不齐说不准有可能牛家大院里那些长工短工奴仆们中间,也有义和团藏在里面,只是没人查。” “那好,再到牛家大院,查办义和团!”费大人知道,义和团的确不好惹,自己的命值钱,来了,是例行公事,听了常乐的话,也就有了个台阶下,不然,这么大的府上命官,怎么好在众乡民脸前收场。 “大人,请!”牛驷驹一听要进他家去查,这可有些慌神。费大人说完快带兵走出。这里的人又是让官军吓得虚惊一场,常乐心里有数,他官大人再有能耐,在这里,他还是拿着叫花子没什么法儿。常乐没惹过谁,从来也不怕过谁。 陶心悦大喘一口:“真是不开腔空荡荡,一开腔,官老爷爱凑热闹也上场,吓得俺,腿打哆嗦心发慌,差点叫出娘啊娘!”梁明说道:“看来义和团兄弟们真又遭殃了……”常乐这时又想到了陈首领他们,说道:“官军洋人一齐下手,陈首领他们,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啊。”薛中义问:“师傅,咱该怎么办?”常乐说:“我看这些日子咱龙门镇消停不了,这正是咱琢磨新鲜玩艺的空当。咱先不唱了,外面洋人打过来,咱也没有什么心思了。咱还是回常家湾,闭门造车,我也顺便去常春哥那里看看了,他这一天到晚不擦门儿,外面出了这么多事,哎……”
范家食铺里,客人们越来越多,热闹地吃着喝着。中间饭桌上对坐两人,起劲地说着:“义和团到了京城,就是一门子的砸教堂杀教徒,最惨的,就是他们也把大栅栏一带,还有前门大街,一千多家商铺啊,一把火,浇得精光,正阳门楼子也被烧塌了。在庄亲王府前,他们把中国教徒一千多人,咔咔咔,全杀了,地上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啊。”“他们杀教徒,这可是中国人啊。”“义和团,不,咱们中国人,太恨洋人了,恨不得把洋人踩到脚底下,把他们踩成烂泥肉浆。”“现在怎么样了?”“哎呀别提了,洋人一看义和团刀枪不入,他们就八国合伙,一下子来了好几万多人,有的说一万,有的说两万,他们先进的天津,从大沽口开战,沿着运河一直打进京城。这帮狗日的,占了京城后,那个联军的头儿头儿特许洋兵在京公开抢劫三日,皇宫、官衙、王府、商店、当铺还有民宅,那是一夜之间,被抢一空。京城里到处都是洋枪洋炮,你说当时也邪了门儿,联军打来了,义和团还在朝着教堂教徒下手,津门义和团还从背后攻击正在抗击洋联军的官军聂士诚,聂士诚看着义和团朝着自己腚眼打来,不住地大骂:“奶奶的,你们打反了,我是打洋的——”你说义和团说啥 ,义和团说,狗日的朝廷官军,当时怎么不打,这时打开了,官军洋兵一个熊样,都是挨杀的货。义和团,恨洋人恨疯了,也痛恨皇上无能,一下子不知打谁好了。”食铺的客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义和团到底怎么样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知道,你接着说,这顿饭,我请了。” “看来你是要让我把义和团的事说完?”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那好,我这从京城一路跑来,肚皮都扁了,你先让我吃饱,行嘛?” 食铺里没有了说笑,只有惊恐的眼神,等着这位象是在说书的客人吃饱……
婶子家书房里,常春站在窗前,静思着,常乐在外喊道:“常春哥——”常春一听常乐来了,这下又有个说话的了:“兄弟——”常乐一步进来,看着常春那揪心的样子:“哥,你这是怎么了?”常春愤恨地说道:“八国联军打到咱家门子了,把我华夏民族的心脏都强占了,一个中国人,该到了热血沸腾的时候了!” “外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洋人,都来分脏了……朝廷这帮狗日的!” “陈首领他们……” “老佛爷反脸不认人,打不过洋人,就与洋人议和投降,同时宣布剿匪上谕,命令对义和团痛加剿除,严行查办,务净根株,调各路官军进攻义和团,并向联军请求,助剿团匪,一个堂堂朝廷,调过头,打起为真正为中国人卖命的义和团,该当何罪啊。” “陈首领他们,这回遭殃了。” 外面的喊声:“大人家吗?”常春应声道:“在!”这时,大胡子、宽生和来福站在了门口两人额头包着布,脸上伤口,还有血迹。常乐快上前问:“大胡子,来福,陈首领他们呢?”大胡子哭了:“陈首领……他们都叫官军和洋人给打死了。” 常春看着这几个义和团的兄弟,伤心地:“兄弟们,快坐下,先喝口水,慢慢说。”香珠跑进,问道:“陈首领叫人打了?”常乐有好些日子没见香珠,这回,一下子见了,还真是有些陌生了:“香珠……”香珠不好意思地低头:“常乐哥,你来了……”常春吩咐:“香珠,快,和你嫂嫂说,先给两个兄弟做点吃的。”嫂子正送茶水进:“先喝点水吧。”常乐问道:“你们打哪来?”来福道:“我们从这里一气跑到京城,在京城,我们打不过洋人,就朝教堂教徒下手,教徒给杀了,洋人可打过来了,皇上又下令官军,打义和团。”常乐问:“你们刀枪不入那功夫呢?”大胡子说:“我们有功夫,可这肚皮哪能对付了火枪子儿啊。”常乐说道:“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宽生:“义和团的首领们,为了快速壮大义和团队伍,那是吓唬人,义和团玩的把戏。” 常乐有些不解:“你说什么?” 宽生哭了:“那枪里装的,是用米面团成弹丸,面上再滚沾上铁沙,一开枪,这些弹丸子都变成了火星灰,而薛首领手中,早就准备好了铁弹丸,枪一响,首领在空中手一舞扎,手中的弹药丸不就从手中撒出了。”常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宽生说道:“义和团首领们,太恨洋人了,恨不得把全中国人都喊起来,一齐攻打洋人,当时要是没有刀枪不入的神话,哪能一下子招集那么多人。”常乐问道:“薛首领呢?”宽生道:“也在和洋人的开战中让洋大炮给炸死了。”常乐伤心地:“好兄弟们,都让朝廷把咱的命给卖了。” 听着三个人的说话,气得常春转来转去:“朝廷,为什么让他们去挡洋人的枪口炮口?要是全国的清兵一齐动手,联军能打过来嘛,义和团也不至于这么惨啊。朝廷,这帮狗日的!你们回来了多少兄弟?”大胡子无奈地说道:“就回来了几个人,都叫洋人和官军打得死的死,跑的跑,陈首领临走的时候,和我们说,快跑,回去找常大人。还有王首领,我们在抵抗官军的路上,跑散了,死活不知,小光本来能和我们一块回来的,当他看着陈首领被洋人打来的炮弹炸死了,小光咬着牙,就跑到了弹坑里,等洋人过来了,他一下子从坑里站起来,抱着一个洋人拖下了坑,一刀宰了,又看见他从坑中站起来,又拖进一个洋人,当他笑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洋人向他开枪了……”常春骂道:“一群王八蛋,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听着好兄弟这样死去了,常春哭了,常乐长叹一声:“哥,这是个啥世道啊,这么一帮杂碎在主国事,咱中国,咋就没有能人啊……”常春:“有,还没到时候,你看到了吧,陈首领,王首领,还有薛首领,还有镇东团、义和团的兄弟们,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中国的的未来,就在他们身上,我们中国人,有本事,治服这帮洋人,不在风雨中暴发,就在风雨中灭亡,中国的脊梁,经过一番狂风暴雨的洗礼,心里更坚定了,脚步会更踏实了,不久的将来,一个新的中国,就在我们眼前诞生了!”常乐几乎惊叫起来:“哥说的好!中国人,打不垮,杀不完,中国人,咱这身板,也枪可入,而咱中国人的骨气,那是永远刀枪不入!”常春:“陈首领他们走了,唤起的,可能是成千上万个陈首领又来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兄弟们,打起精神,到时候,咱就在龙门镇,为咱死难的兄弟们送钱上酒,祝福他们,在那天王国里一路走好!”常乐长叹一声:“兄弟们,你们回来了,有何打算?”大胡子说道:“我们都是无亲无挂的主儿,镇东团那边,我们怕是回不去了,常大人,你见识多,给我们出个主意吧,”常春说道:“能回去也不能回了,朝廷已经把义和团当匪。”常乐说:“要是不嫌弃,就到我们戏班子去吧。”来福说:“不,我还想打洋人,洋人不除,我这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常春道:“洋人,咱是得打,可如今皇上太后都带头举降了,你一个来福,能有多大能耐,咱们还是来日方长啊。”常乐说道:“还是先到戏班干着,这个仇,咱先记在心里,正当朝廷抓人,咱不能再去撞枪筒子。只要有门子,咱就替陈首领他们报仇。”常春说:“你们也只能这样了,要是在外到处去,有人一旦认出你们,向府上告发,你们这命,还得麻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胡子寻思着:“不,我是从牛家跑出来的,我要是在戏班里,会给戏班惹麻烦。”来福说道:“胡子哥说的对,我们不能惹麻烦,我们还是到外面跺跺,等这节骨眼儿一过,我们再回来,再拉杆子,重振镇东团,除暴安民,保咱龙门镇百姓平安。”常春看着这帮兄弟,有些无奈:“好,人各有志,志在必得,有种,这才是咱龙门镇的汉子,那你们先吃点,我再给你们些盘缠,等时机一到,咱们还在一起,一起打洋人,一起打孬种,一起和牛驷驹这帮东西们玩把戏,一起到镇东团会馆,再去吃大胡子烤的野兔子!” 香珠和嫂子端饭菜进。常春从桌上拿过一罐酒,说道:“好了,先吃点吧,为了大清天下,你们在外面受苦了。”常乐伤心地:“我这还等着为陈首领和义和团、镇东团的兄弟们唱戏呢,这下,留在异乡土地上的兄弟们,再也听不着了……”常乐再也仰制不住思念的泪水,放声大哭……
常乐家堂屋里,新腔戏班几个都在房中听着常乐那伤心的话语:“陈首领他们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听不到咱们的捋戏了。他们为啥走的?为了咱们,为了咱们中国人,宁愿倒在洋人枪炮下,倒在朝廷官军手里,也没有丢掉咱乐安人的骨气啊,这是咱乐安人的骨气,也是咱中国人的骨气啊!”常乐说不下去了,薛中义气愤地说道:“师傅说的对,咱龙门镇、乐安的老百姓,没有孬种,对付洋人,我们一个能抵仨。”常乐:“咱要学学陈首领他们那份子骨气,把咱这捋戏腔唱得高高的,远远的,把咱的陈首领们一直唱到京城去!”梁明说道:“咱没法去打洋人,也没法对付朝廷,咱就对付咱眼前这帮狗杂碎,也让他们知道,镇东团义和团不好惹,龙门镇的叫花子,一样不是好惹的。”薛中义说:“陈首领他们走了,牛驷驹们,就等咱来收拾了。”陶心悦说:“咱打不死他气死他,气得他象个气蛤蟆,死不了,活难受。”常乐精神一振:“好,那咱就干起来。” 常春笑着闯进来:“商议国事?”常乐忙站起来:“哎呀常老兄,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算计怎么对付牛驷驹的戏棚子,这法儿我们算计好了,可这段子……”常乐盯着常春,常春问:“打算怎么唱?”常乐说道:“俺不唱了。”常春一惊:“怎么,不唱了?你要想去打洋人,替义和团陈首领他们报仇?”常乐笑了:“这个仇,咱一定要报,可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不唱了,俺要学学京戏,要上台演,表演,你知道吧。”常春这才明白了:“你们是想用京戏的架子,用你们捋戏的腔调,再加上咱龙门镇的馅子?” “哥说的完全对头!” “这可是小戏大做了,有来头,好苗头,是个好路子,这一来,你们就跳出了唱门和坐弹说唱的套套,开了一条新的黄河口子啊。” “你不来的时候,我还在琢磨,这包子皮儿有了,这包子馅儿在哪啊,你这一来,我这捋戏馅儿,找着了。” “怎么,你想把我也包进去?我可听说了,你刚开场的时候可是把你婶子都拉上台了?” “婶子在哥面前告我状了?这回,我再把他儿子也拉到台上!” 常乐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你不再去问问你婶子,到时候她再去给你砸场子,我可就管不了啦。” “这回,她不会,我要叫她,开开心心地看哈哈大笑。” “你拿我当馅儿可以,不过有一条,官场上的事,千万别再提起,我已经快忘干净了!” “不提,我就唱你光腚的时候……的事儿。” “光腚?哪一出?” “赶脚啊!” “你对要饭赶脚还感兴趣啊?” “对呀,这事,谁听了谁也感兴趣!” “为啥?” “为啥?别忘了,俺嫂也是你赶脚赶来的啊!” “哈哈,你呀你,这事我可忘了,啥事事在你眼里,没有你记不住的了,那你就唱吧,可有一条,要是唱砸了,我可饶不了你!” “那,你就请好吧!”
一个安静的夜晚,排戏房里的乐声传进姑娘睡房里来,喜云和巧儿在收拾床,准备睡觉。仙朵看了看喜云,又向外看看。仙朵站起来,没有睡意:“哎,你们先睡吧,我睡不着,我到外面看看,他们又在琢磨什么招儿。”巧儿说:“到时候咱不就看到了?”仙朵向外走。巧儿喊一声:“哎,小心点,外面有鬼!”仙朵一笑:“我是属老虎的,胆子大的很,鬼来吧,我不怕!”仙朵出去了,喜云和巧儿躺在了床上。巧儿说:“仙朵姐偷偷去找常乐哥了。”喜云没有作声。巧儿又说:“喜云姐,你也去啊,常乐哥不能是仙朵姐一个人的吧。”喜云长声叹气:“咳,就看这人有没有福气了。” “你心里有数了?” “有什么数呀,是你的,不用急,不是你的急没用。” “你以为这男人是等来的?你得去抢,抢不着,不散伙,你看仙朵姐可抢去了。” “咳,常乐哥可没有心思想这事,香珠家婶子一个劲儿地来抢嘛,一提这事,常乐哥烦的要命,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一家人,几个姑娘想着一个男人,多么美妙的事儿啊,一合眼,这男人就是自己的,一睁眼,就是一家人的,你说,这不也是福气吗?” “是啊,一家人,和和气气,常乐哥你真的不想吗?” “哎巧儿,怎么看着梁明哥和有你没你一个样啊? 他早就说好了,等到把这新腔捋戏在这黄河口上唱红了的时候,他就敲锣打鼓明门正娶,让我当回真正的新娘。” “这么说,还是你有福啊。” “再有福也没你和仙朵有福吧,两个人争一个。” “谁争了?”喜云有些不高兴。 “我是说,常乐哥有福气,一个男人俩媳妇。”巧儿感到自己说露了嘴。 “你就知道他能要我?常乐和你说了?” “这么说,你不愿意给他当媳妇了?” “谁不愿意了?” “哎,我这嘴真是臭,怎么胡说八道起来了。” “你说的都是些实话,一个男人俩女人,还有一个叫香珠,麻烦啊!” “是啊,要是常乐哥不想娶两个三个的,那真是个大麻烦啊。”
天上星光闪烁,常乐独自一人静静地蹲在台上沉思,常乐长叹一声,仙朵静静地走过来:“常乐哥。”常乐:“还没睡啊?” “睡不着。” “我和你梁明师傅都在呢,是不是害怕了?” “不是,我看你这两天有心事。” “是啊,常春哥弃官回来了,陈首领他们走了,镇东团义和团没了,牛驷驹把戏棚扎到咱门儿上,他京戏班又是名角儿,咱这捋戏腔还没唱出个名堂,在这大戏面前,咱这捋戏,咋成大戏啊……” “常乐哥,不用急,你有法,在戏窝子那阵子,你还是个新手,唱的就那么好,把兰天庆、田秀他们都唱跑了,如今你唱了几年,天天有新鲜,你能比上大戏,老辈人都说,女人上不了台,可如果女人上了台,我想,也一样好看吧。” “你说什么?”常乐听了有些惊讶。 “你看我们几个天天跟着听,其实我们听也听会了,我们也能上台唱。” “真的?”常乐惊喜。 “咱这台上要是女的,京戏不就比不上了?” “对呢,好妹子,你可为哥想出了个绝招。你们四个一定能行,再找上几个要饭的穷孩子,咱们这新腔捋唱班不就壮大起来真正说得上是个戏班了。”常乐笑了。 “哥,你高兴了?” “好妹子,你真是个好妹子啊,没有女人的戏,再好那也是半个好,台上有了女人,那好就全了,这么一来,京戏班再好,也是半个好,那咱下一出,就让你们女人也上台。” “真的?” “你哥啥时候和你说过假话?” “太好了,那我和喜云巧儿说说去?” “哎,还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说,一直没腾出空了,你可是几个妹子中的姐,喜云、巧儿、琴还有香珠,你可得看好她们,在戏窝子那阵子,你和巧儿合得那么好,来到龙门镇,人多了,姐姐可得做出个样子来。” “哥,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呀?” “不不不,你做的很好,你是从天上掉到我手里的林妹妹,我看到了你,看到你们姊妹四人,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你叫三儿拐走了,我那心里那个难受啊,我要是找不到你,我恐怕就再不会有心思登台了,这回,我只是提醒你,要是真有个红脸,我可先拿你当姐姐的开刀啊。” “好啊,我盼着呢,你为我开刀,那是我的福气,哥,放心吧,我走了。”仙朵笑着跑走了,常乐开心地看着仙朵苗条的背影。梁明从排练房走过来:“怎么,仙朵想你了?”常乐一笑:“什么呀,她来又给咱出了个好主意。” “又是什么好主意?” “她们也想上台。” “她们?能行吗?” “能行吗?我这两面人在台上一比划,不也把人给引过来了?” “是啊,女人一上台,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咱可从来没看到过,女人上台,不唱也新鲜,新鲜事,就能引人,我看行,一定行!”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 “你不定了吗?” “我只是个想头儿,总不能独断吧?” 梁明开心地一笑:“你呀你呀……”
姑娘睡房里,喜云和巧儿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仙朵推门跑进:“哎,和你说件大喜事儿。”巧儿一下了坐起来:“你要嫁出去了?”仙朵道:“什么呀,常乐哥说了,咱们也可以上台唱戏了!”喜云一下子坐了起来:“女人唱戏?真的?”仙朵说道:“那当然,这回,不闷了吧?”巧儿开心地笑起来:“在戏窝子我和仙朵姐就想上台,我爹和殷茂祥师傅就是不让,说这是犯老辈儿的规矩,看来常乐哥想的就是新鲜,我跟着梁明哥来龙门镇,看来是来对了?”喜云说:“这几天看着常乐哥看着这个大戏棚有些不开心,这下他又有好戏了,开心了?”仙朵道:“快睡吧,明儿咱和叔干完活,就跟他们练唱去。”巧儿说:“能睡着吗?”
常乐和梁明坐在排练房的小桌油灯旁,桌上一壶茶水,姑娘睡房格格的笑声传了过来。梁明说:“你听,姑娘们也开心起来了。” “她们一听要上台,能不开心嘛,这可是犯戒啊。”常乐看着梁明的脸色。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野地里,有人走了,自然也就成路了,如果咱们走的,就是咱们的路,是条新路,踩出一条新路,那是本事,捋戏腔,你从戏窝子就唱出来了,咱至今没听有谁能唱的这么好,并且是从凤阳歌中出来,这不也是犯了凤阳歌的戒吗!” “是啊,不犯戒,哪有新,没有新,哪有生啊,两张脸把迷子们引过来了,把京戏台前拉了个空,总算找回了个大面子,可咱再用这两张脸,我想台下恐怕还是空无一人。” “我也在琢磨,刚才你说姑娘们也要上场,可能新鲜一阵子,可要在京戏面前,永远不败,咱得想个更好的招数啊,咱这捋戏腔并不差,中义和心悦唱的奏的也不赖呀。” “唱腔弹奏没说的,也可这演,咱就比不上人家京戏班了,你看人家的行头,人家化妆,人家的动作,丁是丁,卯是卯,规规矩矩,咱这坐唱已经死路一条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这天天守着的这些玩艺,总感觉比别人的好,唱的就是没想着改改戏路。” “京戏是个大戏,如果琢磨好了,咱这也是大戏,咱不比别人差!咱也要置办行头,化妆表演,姑娘小子,一齐上台。就演常春哥小时候的赶脚赶出了新娘子。我就不信,咱比不过京戏!” “常乐兄,你真有招儿啊!” “不是我有招儿,是他牛驷驹送上门儿的!” “老弟,和你这几年,我是没白和你在一块,你这几年告诉我,人这逼到份上,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儿,看你想不想过!”梁明琢磨着。 “是啊,人从娘肚子里一出来,第一声是啥?哭!为啥哭?来到世上,就得吃苦头,不会吃苦头你就别想活,可当你把苦头儿吃完了,开心的好事不就自然等着你了。” “谁要跟着你,那才知道什么叫没白活了。” “不跟我,那就白活了?” “那活着可能就不一样了!” “人生在世路千条,条条大路通……通天堂这说法对吧?” 梁明笑了。透过窗口,前面食铺里的灯还亮着。常乐说:“哥,你看,叔还在替咱着急呢。”
食铺里,范福堂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抽着烟袋,看着外面愁绪满脸,常乐从后门进来:“叔,还没睡呢?”范福堂见常乐进来,忙起身:“咳,睡不着啊!” “看着牛驷驹的戏棚子,生气了?” “你说,他牛驷驹就这么会欺负咱穷苦人,你在哪搭棚子不好,他那边还有个台子,他不在那扎,偏偏扎在咱这眼皮上,还请来了大戏班,咳,我看着咱这大戏棚空着,心里不是滋味啊!” “叔,你就放心吧,我想好了,咱接下来,有更好的戏看了。” “真的?咱能比过他牛驹子?” “我不说了吗,咱这大戏棚里,有仙人指路,谁要是不长好心眼和咱过不去,咱不用着急,仙人也会给咱法儿,你就请好吧!” “你这一说,我心里可舒坦多了。”范福堂舒一口气。 “叔,咱这大戏棚,什么事也不用愁,咱有唱不完的好戏。” “我就知道乐乐有的是法儿,那我可就看你怎么去对付眼皮子上的戏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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