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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声声不息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文 / 无声无闻

第十一集
    新腔戏棚门前,人们站在大街上开心地议论着。一马车从远处驶来,马车上坐着一个平民打扮而又带着官大人气质的中年男子,车下一十七八岁的伺从牵着马向前走着。车上装的是几个箱包。中年人就是常春,婶子在京城做官的儿子。马车驶到新腔大戏棚门前。常青深吸一口家乡的气息,看着门上的牌子:“小青,停,停。”伺从叫小青,小青勒住马:“老爷,这是哪里?”常春有些激动地:“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龙门镇,咱到家了。”
   “这里也有唱戏的?”小青看着大戏棚的门口,有些好奇。一过路人走过来,常春上前问道:“这是谁开的戏场子?”
   “常家湾常乐开的。”过路人说。
  “怎么关着门啊?”常青看着门掩着。
  “去常家湾唱去了,我这不也要看戏去嘛。”路人说完走了。
    常春这下有些着急了:“小青,快,咱回家。”
    常春正要上车,范福堂从食铺中就认出了常春,忙从食铺中跑出,喊:“常春大人——”
 “范掌柜……”常春从小就曾在这里吃过范福堂的包子,范福堂可是个大好人,这街上人都知道。范福堂亲近地打量着常春这一身的布衣平民相:“在外面当官,看家来了?”常春笑看着已经苍老的范福堂:“这回,哪里也不去了?”
 “怎么,上头派你到家门子上置个位子?”范福堂不知道常春这次回来是干啥来了。
 “啊?啊!”常春只是听着吱唔,又问:“哎呀你这食铺里也扎起戏棚子了?”
 “都是你那兄弟常乐,快回去看看吧,常乐领着人到常家湾唱戏去了。”范福堂不住地打量着这位龙门镇在外做官的官大人。
 “范掌柜,咱改天细聊。”常春听说常乐也会唱戏了,心里不用说有多么高兴了,这下真想一步到家了。范福堂笑道:“哎,快回家吧,你儿子也长起来了,不认得你了。”常春笑着一个招呼走开。小光从远处看着常春,一闪而过。

    常春跟马车走到驷驹家门前,孬儿和打采儿正想进门,看到了马车,停住脚,两眼盯着了常春,又盯住车上的几个箱包,常春无意地走过,孬儿冷笑着看着常春的背影。
 “打采儿,过来。”孬儿和打采儿耳语,打采儿跑开。

    鸭兰儿岭小树林里,史克让领着杂碎帮正在树林中懒洋洋地歇息,打采儿跑过来。
    牛家的人从来不来杂碎帮凑候,这回打采儿来了,定有什么事有求于史克让,史克让快凑过来问:“打采儿,有事?”
 “常家湾的那个在外面做大官的常春回来了,车上装了不少箱子,三年知县十万银两,听说他可是个四品官差,里面能少了金银财宝?”打采儿偷偷摸摸地小声说着,眼神还不住地四周打量着,生怕有人听见,好事给跑了。
 “好,这回又有了,弟兄们,打起精神,咱要发财了!他带来了多少人?”史克让心里有些得意。
 “就两个,一个伙计,一个就是他。”
 “这么大的官儿没有官军跟着?”
 “没有。”
 “好,看来他就是回家给咱送财礼的。他现在走到哪了?”
 “快到鸭兰儿岭了。”
 “这么说,已经到了嘴边了。”
 “我先走了?”
 “事成之后,有你一份儿。”
 “这可是孬儿二爷叫我来的。”
 “也有他的一口。小子们,给我把脸蒙上,走!”杂碎帮一齐用黑布蒙住脸,史克让领着向树林外跑去。

    鸭兰儿岭通向常家湾的小路上,常春跟在车后大步流星地走着,兴奋地看着这片生养自己过的荒野:“小青,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在这里逮鸭兰儿,那鸭兰儿蛋一拣就是一窝,一窝十来个,安静地在地上的小草窝里,真是可爱啊,那些还没长成的小鸭兰儿就在地上草窝里等老鸭兰儿送饭吃,调皮的还不会飞就跑出小草窝,哎呀还是家乡好啊。”
 “老爷,这么好的差使巴结都巴结不上,你怎么就不干了呢?”小青替常青惋惜着。
 “朝政腐败,谗臣误国,我宁愿躬身田亩,不再为官,官场,尤如漫漫黑夜,渺茫无边,让人心寒意冷,你看家乡这块土地,多美啊。”常春为官十年的苍桑令他感慨万分,叹息着向前走着,快到小树林的时候,突然从路边沟岭里跑出十几个蒙面人,一下子把常春围住,挡住去路。
常春知道这是些打劫的,自己身上没有钱,车上的东西这帮人也不稀罕,于是冷静地看着蒙面人一笑:“哪里来的客人,我这还没到家门口就来相迎了?”
站在常春跟前的蒙面人就是史克让:“常春大人,你这在外做官回来了?我可认识你,十几年没见你了,我这帮弟兄们怪想你的,你不用怕,我们就为个糊口,你这四品官老爷,不用我们动手吧?”
 “就你们十来个人?”常春两眼一迷,目光逼人。
 “这十来个人就够你受的。”史克让看着常春的眼神胆怯地后退一步,但看着常春就两个人,心里自然有些踏实。
瘦小的小青站了过来:“就你们这帮鸟人,还想和我老爷过招?你也不到贵阳府去打听打听,老爷带官军一连办倒三个团匪,来到家门子上,没想到有人还想逞能。”
 “少废话,把金银财宝凡是值钱的物件都给我拿出来,不然……我们做事儿,从来是不空手的。”史克让两眼一瞪,威吓着。
 “那好,小青,把箱子给他们打开,他稀罕什么就叫他们拿什么。”常春跺开车子,吩咐小青。史克让奸笑着:“这还算识相,来人,给我搜。”小青看着史克让,又看看常春,有些不服:“老爷,你……”
 “打开!”常春官腔。
 “是!”小青不敢再推辞,快把车上的箱包一个一个全都打开,史克让一看箱子都打开了,狼一样地扑上去,急不可奈地一箱一箱翻了个底朝天。史克让站在车前,看着这被翻出来的一箱箱东西,让他象掉了魂一样的失望:除了陈旧的衣物和一箱箱的书,什么也没翻着。常春站在一边笑了,小青两眼狠狠地看着这个杂碎帮里的狗杂种,真想上去和他干一场,可没有常春的话,他是从来没敢越这雷池一步。史克让火火地来到常春身边,很是失望地看着常春,上下打量着。
    常春看着史克让那大失所望的样子,冷冷一笑:“告诉你,我身上也是空的,我还没那么傻,带上金银财宝就两个人这么回来?我要是带钱,我手下那官军,恐怕你们一个也玩儿不了。”
 “海口?你想吓唬我? ”史克让知道常春是个文职官,动文行,动武,他可不是杂碎帮的对手。
    小青毫不示弱地上前一站,两拳暗暗攥紧:“想试试?”
 “怎么,我这杂碎帮虽说名声不好听,可在这鸭兰子滩上磨爬滚打也算得上是名望之人,你不问问,这块地盘,谁不认识我屎克郎,你小子,还想牛牛是吧,弟兄们,给我上!”史克让满以为这回可要丰收了,没想到,一个子儿也没捞着,心里这气,怎么着也得出一出,再看看这个小小个子的小青,他史克让根本没放在眼里。蒙面人等史克让说完,扯着架式前后左右一齐朝气小青扑来,小青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动一动,挪一挪窝,三下五除二地一个一个被撂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
    史克让看着小青这利索的动作,有些畏惧,看看小青这瘦小的身板,又壮起了胆儿,再看看倒在地上的手下,史克让又来了火气:“你小子,挺厉害呀,王八蛋,给我滚起来,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一个小个子!”史克让举举拳头,要亲自上场,史克让还没等凑到小青身边,小青一击重拳,史克让还没看出个究意,自个又被送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
    常春来到史克让跟前,用脚踩着史克让的脑袋:“小子,不是我海口,你,还嫩了点儿,想在我身上得财,那是拜佛走进了吕祖庙——找错了门儿。别看我这个小伙计,这可是少林寺的高手,你,再去找上一打,也不是他的对手,小青,拾掇拾掇。咱走!”小青把东西装进箱子,常春又朝史克让狠踢一脚,两个人赶起马车又向常家湾走去了,史克让从地上有些吃力地爬起来,愣愣地看着常春的背影,好半天没说也没动弹。这时远处一个人影,正是多日不出面了的宝三,宝三从远处向这边偷看着多时了。

    镇东团会馆内,为了是否改换镇东团的幡号,陈昌万和王胜群不住地争论着。陈昌万有些强硬的口气:“咱们的幡号,看来是非换不可了。”王胜群执意不换,道:“大哥,你想,咱镇东团这牌子,虽说有些不是尽如人意的时候,可咱也没有什么大风大雨,尤其是这些年,咱们干的,都是顺从天意的事,老天爷正在给咱记功积德呢。你要是挂上义和团的牌号,平原那边不已经和官军干上了,说是除教灭洋,又来了个保清灭洋,再护再保,也是个饥民拉的杆子,是伙草莽英雄,对朝廷,也是一伙心头之患,这是朝廷看着暂时能用得着,要是用不上了,义和团,就是朝廷当杀的头号民匪,你也知道,朝廷这帮狗日的,说翻脸就翻脸,咱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引火烧身啊。”陈昌万想的事,从来没人能拦得了,也很少能听别人劝,这事,他象是认准了:“我就是要挂义和团,幡号都改了,咱还怕这些鸟档子事儿。”王胜群看着陈昌万那非改不可的态度,摇了摇头:“大哥,这可是你干的,到时候出了事儿,别怪我没和你说。”陈昌万是个认死理儿的首领:“掉了脑袋不就碗大的疤嘛,怕个啥,咱这命,是天老爷给的,咱就得听天老爷发落,天老爷说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王胜群纠正一句:“不,大哥,这个世道变了,咱信奉的是是生死由咱,富贵由民。你这可是洋大鼻子那套。”陈昌万琢磨着:“对呀,我这说着说着怎么进了教堂去了?”大胡子也站在房中,听着两人的争执,插话道:“陈首领,我看,还是看看再说吧,这两年,镇东团在老百姓的心中,那可是一个叫好儿,没人再说咱什么了,要说,就是牛驷驹白浩然他们,一听到镇东团这个名字,他们就哆嗦啊,咱要是把这号没了,首当其冲高兴的,是他们,他们一高兴,倒霉的,还是咱龙门镇的乡亲们,至于换不换,也就是个名字嘛,义和团,咱干就是了,真是挂起了义和团的旗号,真是太招人耳目,这,陈首领应该三思才是啊。”王胜群听了大胡子的话,觉得在理儿:“大哥,大胡子说的,不无道理,你可真要想好了啊。”陈昌万认准的事儿,就一竿子插到底:“镇东团,有黑点。义和团,铿锵震响,义和义和,讲仁义,求共和,大气大勇,再加上刀枪不入的真功夫,谁人能比。咱镇东团,落伍了,我要带着弟兄们,干出一番真正让百姓推举的大事。咱们这些抗捻堤上的老眼光,该多喝喝外面的新鲜气儿了,咱们,不干偷偷摸摸之事,要干,就得刀光剑影,这旗号,我认定了,换!”陈昌万越说越激动,王胜群听着,摇了摇头,再没了话说。
    这个时候,小光从外面跑进:“老爷,我在街上,看到常家湾的官大人回来了。”
 “什么?你说在京城做官的那个常春?”陈昌万吃惊。
 “对,就是他。”小光一点头。
 “来了多少人?”陈昌万知道,一个朝廷命官,出出进进那自然是前簇后拥,风光一片。
 “就俩,还有一辆马车,是我亲眼看见的,别的就没看见了。”小光说的很干脆。
    王胜群有些不相信:“不会吧,一个四品大人,回一趟家,就俩人,还一辆马车,你没认错人?”
 “听说这是个清官,在京城口碑很好,这深入简出,也合他那脾性,从小就那么怪,四品大人回家,带上一个小伙计,这事见怪不怪,咱乐北乡的人,做事,就是个怪,这在乐安,在朝廷,也是出了名的。不怪,就不是咱乐北人了。”陈昌万了解乐北人。
 “既然常大人回来了,这换牌之事,我看,还是去会会这个常大人,然后再断案定夺,常大人可是见过世面的人。”王胜群知道,换门头改旗号的事,可不是个小事,常春多年在外,见多识广,请求于他,也不失为下策。陈昌万琢磨起来。

    常家湾大街上,人们开始吆喝起来:“常乐在老庙里唱的捋戏真是好听,快去看啊——”随着吆喝,人们向村中老庙方向不住的跑着,婶子和嫂子、枣枣、香珠跟着人群向前走着。婶子看着香珠:“香珠,等他唱完了,咱就留住他!”枣枣抬头看着奶奶:“奶奶,放心吧,他要走,我来对付!”
 “闭上你那小臭嘴,快走!”香珠瞪枣枣一眼。
 “我嘴臭吗?”枣枣倒问一句,香珠没说。
常春从远处大步走来,小青赶着马车跟后。一家人两眼直直地看着常春。
 “娘,我哥,我哥,哥——”香珠一下子认出哥哥回来了,差点没跳起来。婶子见儿子回来了,一下子高兴了,快向前走去。常春看见娘,快走来喊着:“娘——”婶子几年没见儿子的面,这一见,心里的欢喜溢于言表:“春儿?春儿——你可回来了——枣枣,你爹,你爹回来了——”嫂子惊喜地看着常春热泪流出。
    枣枣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生下他来就离开的从未见过面的爹爹了:“爹?奶奶,我爹这个模样?”婶子拍枣枣屁股一下:“还不叫爹?”枣枣清脆地喊一声:“爹——”常春见自己的儿子长这么大了,一下子抱起枣枣:“我儿子长这高了!”嫂子害羞地抿嘴笑着:“快,快回家。”婶子高兴地在街上大喊起来:“俺春儿回来了——”村里的人们见官大人回来了,都跑来寒喧问候,乡亲们也开始帮小青卸车,向家中抬,常春不住地和乡亲们打招呼。一乡亲问道:“春儿,给你娘和老婆带回不少金银财宝?”常春想,说了大家伙也不会信,还是顺着说吧:“几箱子都是,还有,我身上也是。”常春的话,乡亲们都信了:“哎呀在朝廷里当官就是好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你这当了十几年,百万千万也不止了。”婶子哈哈地笑着:“你们都到家里坐吧。”常春来到枣枣娘身边看着消瘦的枣枣娘,心疼地:“妇人,叫你在家受苦了。”嫂子的笑脸上不住地流着惊喜的泪:“快,咱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常春道:“娘,走,咱回家。”香珠看着哥那亲切的打扮和走时一个模样喜笑着:“哥,常乐哥还在庙上唱戏呢?”常春又想起了常乐,惊喜地:“啊?那我先去听听,看来常乐有出息了? ”婶子说道:“先回家,枣枣娘都快想死你了,只是一天到晚不作声,走,回家再说。”枣枣说:“你们回家吧,我拖乐乐叔。”常春一笑:“拖你常乐叔干吗?”枣枣说道:“有事儿,姑姑对吧?”香珠一个斜眼:“去,回家。”一家人说笑着向家中走去。枣枣又从家里跑出,站在街上。

    鸭兰岭小树林里,杂碎帮倚靠着柳树,史克让气得转来转去:“娘的,羊屎蛋子当软枣——白白欢喜了一场。”宝三从远处走来:“二爷,生气了?”史克让看着宝三,装作反感:“三儿,你来干啥?”宝三看着史克让生气的样子:“二爷,别生气了,我都看到了,我那个春儿哥哥,你真是找错人了。”史克让一听宝三的话,心里想问个究竟:“你怎么知道我找错人了?”宝三得意地:“你有所不知,春儿哥哥在外做官不假,可他做的这官,是三年清知府,赔上十亩田。”
 “胡说,如今给朝廷做事,人不图那三分利,谁肯起那早五更,他是把那财宝藏起来了。”
 “你到常家湾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挣的那两钱儿,都救济给当地的穷百姓了,很少往家里拿。”
 “不说这个了,三儿,这我还正想找你呢。”
 “我也想来找你呢。”
 “当狗当够了吧?”
 “史二爷,要我吗?”
“想当杂碎?”
“就想跟着史二爷干,在这里,自在。”
 “好,我正想找个人出力,你送上门来了,其实我早就看上了你,你是块料,这么着,我先去牛老爷家一趟,我就领你到城里去见识见识。”
 “去城里干啥?”
 “请你喝酒,吃肴驴肉。”
 “请我……”
    
    常家湾大街上,人们在奔跑着,不住的吆喝声:“常乐唱的太中听了——捋戏没治了——”常乐他们在常家湾老庙台上唱完了,枣枣从家里跑出,就来到老庙门口,等常乐出来。唱班收拾完了,常乐走出老庙,想领唱班回新腔戏棚,枣枣话也没说,跑过来就抱着常乐的大腿,这一抱,常乐自然知道是啥意思,常乐边走边笑。:“枣枣,放开叔,叔不跑,叔跟你回家。”
    “就不,你跑了,姑姑又回家拾掇我!”枣枣抱着常的腿不放。
    “哎呀枣枣,叫人一看,您叔可又长小尾巴了!”
    “我就当小尾巴!姑姑在家想你,光朝我瞪眼!”
    “是吗?好,这回我去训训姑姑,给你出出气!”
“你可别说我说的,不然,你一走,她就朝我瞪眼!”
“那当然,枣枣是谁呀。”
“有件事,我还没和你说呢。”
“什么事?”
“是好大好大的大好事,我先不告诉你,你到家里就知道了。”
 “嗬,枣枣和叔捉起迷藏了?”
“告诉你,我家来了一个人。”枣枣看着常乐,心里象是憋不住了,小声地。
“你家来了一个人?他是谁?”常乐知道,枣枣不会撒谎。
“你猜?”枣枣没有说,枣枣想,一说了,叔知道了,万一不去了,香珠姑又不高兴了。常乐看着跟屁虫一样的枣枣:“我可猜不着。”枣枣拉着常乐:“你到家不就知道了。”

    这牛驷驹站在房中不住地抽着烟袋犯琢磨,常春回来,孬儿和他说了,他知道了,常春一回来,龙门镇可又要翻腾了,见吧,不是一路人,不见,这可是个朝廷的命官,是龙门镇上在官府中顶大顶大的头面人物了,这如何是好,牛驷驹没了主意。孬儿站在房中看着六神无主的牛驷驹:“老爷,要不咱还是去会会他?”
“常春可不是个善茬,前两年就是因为他在京城不听邪,楞是叫他脸跟前的官老爷支了招,让朝廷打发到贵州匪患窝儿里去了,这帮官老爷本意是把他支到贵州,是想让那里的匪们给办了,可那里的匪没办了,听说他亲率官军把匪们大灭了,厉害啊……他这一回来,我们这些主儿,可要倒霉了。”牛驷驹担心了。
     “老爷,那咱咋办?”孬儿的话音刚落,史克让走进:“老爷,在干吗呢?”牛驷驹见史克让来了,脸上还挂着道伤,忙问:“屎克郎,那事办的怎么样?”史克让象主子一样从桌上端一杯茶水喝一大口:“别提了,他那箱子里除了书,还是书,再就是他那舍不得撂掉的烂衣物,此外,什么也没有。”这事孬儿不信:“你小子,赚了便宜还卖乖,行啊,要不是我叫打采儿和你说,你能有这好事吗?”史克让丧气地说道:“真是什么也没得着,你看,我脸上这伤,我那手下,叫他一个小个子伙计,三下五除二,全给办挺了,这个跟从的小伙计,说是从河南少林寺里出来的,你想,他要是带金银财宝能两个人走路?这回,我叫你给坑大发了。”牛驷驹听着别扭:“闭上你那屎克郎子臭嘴,说了吧,得了多少,多少咱也得见个面吧。”
 “老爷,这回我是实话,谁要是说假,那会天打五雷轰,老爷,你这也知道,老天爷是长眼的。”史克让有些怨声载道。
 “真的?”牛驷驹看着史克让不象是在说假话,可心里还是不太相信。
 “不信你去常春家问问,去问问他那个小儿子,大人说慌,他那个小儿子不会说慌吧。”史克让一个劲地说着。牛驷驹问:“好,他常春回来了,他可是除匪的好手,你不得琢磨琢磨?”在常春面前,史克让他可想不出什么好法:“这有啥好琢磨的?”
“你娘的块腚,叫他把你给灭了的时候,你想琢磨,那就晚了。”
 “老爷的意思是……”
 “咱得合堆儿了,不然,咱都得完完儿。”孬儿看着牛驷驹的脸色说。
 “这我还没琢磨。”
牛驷驹说道:“那你就先回去琢磨,到时候回个话,我这里,马上就有洋家伙了。”牛驷驹正说着,郭显德走进来:“牛先生,您好啊。”牛驷驹一见洋人来了,行一个大礼:“哎呀郭牧师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郭显德站在房中:“我来告诉你,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好了,就在教堂放着,都是纯正的德国货,你看何时去取。”牛驷驹得意地:“屎克郎,你看,我的下人要端洋玩艺了,你杂碎帮,不眼红?”
 “洋玩艺是好,不过这可是府上明令禁止,义和团知道了也不会看着不管。”史克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牛驷驹听着可拉下了脸,瞪了史克让一眼:“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哼哼……”孬儿一看牛驷驹那模样,也瞪了史克让一眼:“不识好歹,滚出去!”
 “好,你们和大鼻子慢慢谈,慢慢谈,我还要到城里有件小事,不过老爷说的,我会琢磨。”史克让知道自己在外面游荡惯了,真要是和他牛驷驹合伙,那就得听他牛驷驹使唤,这事可受不了,史克让说完,转身走出。
 “牛先生,这批家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德国人手中给你买到的,好用的很,你家手下要是有了这些洋玩艺,龙门镇,就是你的天了。”郭显德看着史克让走出,吹乎着。
 “镇东团,义和团,看我和你怎么玩!”牛驷驹很得意地笑着说。
 “钱!”郭显德看着牛驷驹是那样的开心,便说了来的本意。
 “钱?”一提钱,牛驷驹有些吃惊。
 “对,是钱。”郭显德重复一句。
 “啊……哈哈哈哈,对,我少不了你一个子儿,到时候,你再给准备一批,我也叫龙门镇上的有钱人,统统用上洋玩艺儿!”牛驷驹听着钱字有些不高兴,可知道郭显德就认钱,和他打交道,去了钱还是钱。郭显德听了牛驷驹的话,和牛驷驹多寒暄几句,走了。牛驷驹看着郭显德的背影,那眼神,就象看着了他亲爹。

    婶子家堂屋的饭桌上,摆上了丰盛的饭菜。香珠在桌上摆着。枣枣从外面喊着:“姑姑,我把乐乐叔给你拉来了!”说着枣枣抱着常乐的腿进屋来。常乐笑着进来,一下子看到正坐在桌前的常春,惊喜:“春儿哥——”
常春看到了从小一起长大、几年不见的叔伯兄弟常乐,高兴地站起来,一下子抱住常乐:“乐乐兄弟,你可想死我了。”
 “怎么,半天不着两地回来了?”常乐亲切地看着这位在外做官的大哥。
 “这回回来,哪里也不去了。”常春拉着常乐的手。
 “怎么?”常乐有些莫名其妙。
 “干够了,在外面,山好水好,不如自己的家乡好,你亲我亲,不如咱家里老少爷们儿亲啊,我要回来躬身田亩,闭门养神儿了。”
 “哥,你这……叫我钻进鼓里了。”
 “咱先吃饭,吃了饭再慢慢说来。”
 “家里的饭香吧?”
 “好香啊,几年没闻到味儿了。”
    “这可是香珠和你嫂嫂的手艺!”婶子又端一碗菜过来,香珠看着常乐放着碗筷。大嫂端饭进,常乐:“嫂嫂,这回你又看到我哥了,心里高兴了吧?”嫂嫂抿着嘴:“能不高兴嘛,一家人又圆和了。”枣枣在桌前坐下来:“这回是我把乐乐叔拖回来的,爹,要不,你还见不着,姑姑更是见不到,说不定,乐乐叔又去别的庄里唱去了,对吧乐乐叔。”常乐笑着:“还是俺枣枣侄子能干啊。”嫂嫂说道:“好了,吃饭吧。”常春吩咐着:“哎香香,去把我从贵阳带回的茅酒拿来,我这回到家里,也没什么牵挂了,我要和兄弟一醉方休。”香珠把茅酒拿过,给常乐和常春两哥哥拿过酒杯倒上酒。
“你这次回来,一定给嫂嫂和婶子带回不少好东西吧?”常乐看着这位平和的哥哥,心里那个踏实,心想,往后做事,有军师了。婶子坐下来:“除了书,还是书,还有,一身一身的旧官衣。”常春看着婶子笑:“给你们带的可都是新的。”常乐知道哥是个清官,知道这话不该提起:“不说了,这回我能和官老爷坐在一块喝酒了,还是四品,香珠,你说这事,咱想也不敢想吧?”香珠道:“叫你去和别的官老爷坐,你还不坐呢。”常乐喜笑着看着香珠:“你怎么知道?”婶子插话:“你那点心思,俺香珠明白的很。”常春笑道:“虽说男女有别,你们俩可是光着腚一块长大的啊。”
一家人的笑声。
“不说了,不说了,咱先喝酒!”常春端起杯子,和常乐一起喝了起来,一家人是边吃边开心地叙道起来……

    县城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红绣楼就在大街偏西头南边,这是城里有名的窑子铺,楼主杜二娘一身的肥膘站在门口,牛子金梳理着油亮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杜二娘忙迎上前问:“少东家,还行吧?”
    “凑和!”牛子金爱理不理地。
 “你可常来呀,有好的我就给你留着!”杜二娘堆笑地奉承着。牛子金正要想走,史克让领宝三也正好走过来,史克让见牛子金:“少爷,看媳妇来了?”牛子金有些纳闷:“哎,史二爷,你来干啥?”史克让:“兴你来不兴我来?领着三儿也来看看媳妇!”牛子金打量宝三:“一个叫花子,还有钱看媳妇?”史克让说道:“看不了媳妇就不兴进去逛逛长长见识?”杜二娘忙搭话:“哎呀史二爷,快进去吧,我还真是在这等你!”史克让这号人,对于牛子金来说,有时也有用,牛子金说道:“回头到我店上去坐坐。”史克让一笑:“好来!”牛子金走开。史克让领宝三跟杜二娘进。
史克让和宝三跟杜二娘来到院中,宝三好奇地站在院中四处看着。这里是个不大的四合院,二层小楼,妖艳的姑娘们站在各自的门口前正在招呼着客人。杜二娘不屑的眼神看着宝三:“史二爷,带的这个客可是来看媳妇的?”史克让问宝三:“三儿,带钱了?”宝三不好意思:“不不不,我这回就是来看看。”史克让给宝三打个圆场:“二娘,人家三儿这回是来踩点儿的。”宝三忙接话茬:“对对,是踩点儿的,踩点儿!”杜二娘:“那进屋喝茶吧。”史克让:“喝茶可以,对吧三儿。”宝三点着头哈着腰:“对,喝茶可以,喝茶可以!”宝三和史克让跟杜二娘进客房。
史克让带宝三来这窑子铺看看,知道宝三没有钱,看不了媳妇,史克让也不会给他出钱,这次来,宝三动心了。

    在红绣楼喝完茶,宝三只是开了开眼,史克让就领宝三来到县城的小饭馆里,史克让要了几个小菜,宝三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地用手拿着大块驴肉啃着。史克让坐在跟前迷着眼看着这个史克让心目中的贱货:“三儿,红绣楼好玩吗?”宝三一听红绣楼,目光一亮:“那些大闺女真是馋人。”
 “不想玩一玩?”
 “没有钱,谁让你玩?”
 “三儿,这肴驴肉好吃吧!”
 “好吃,好吃!”
 “这年头没有白拾的馍馍,脑袋瓜子得开窍。一看三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常乐领着一帮要饭的站在台上穷折腾,我看,三儿就是比他们有出息。”
    “史二爷,看着你一天到晚撩着手就能来吃来喝,只要你史二爷说句话,就是叫我杀人去,我……我也干!”宝三说着,但话没底气。
    “那咱先把这事办了?”
 “放心吧,你说的这点事,不算个啥!”
 “好,等把这事办妥了,我就请你到红绣楼,叫最好的妞子伺候你!
那到不必,看媳妇我不行,给个零花,能天天有东西填饱肚皮,我也就烧高香了。”
 “好,只要你听我的,你就会天天烧高香。”史克让不住地给宝三撒放着钓饵,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贱货真的上钩了。
    
    常乐和常春吃完饭,来到婶子家书房,两人很亲热地坐在茶桌前喝着大茶叙道着。常春道:“在京城和天下举子应会试,我中乙未科进士第二十二名,而且是该科进士中最年少的一位,有人提议我为翰林入翰林院,可就是因未能贿赂主考官,结果以庄户子弟无先例为借口,给搁置起来,过了些日子,叫我在京任了个六品户部主事,本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庄户出身,欲意独在官场,勤政于民,仕途奋进,报效国家,可谁知朝政昏庸无能,奸臣横行,我是忧心如焚。”常乐问道:“那你又是怎么从京城去了贵州?”
 “自从洪杨太平天国之后,在太平军的鼓动下,贵阳那边的农民揭竿而起,杀死了贪官,于是官府哗然,文武百官终日不宁,一说饥民就谈虎色变,告急文书如雪片飞往京城,朝中奸臣于我早就怀恨在心,又加上我山东一同进京赶考的那个王千珲之妒,他们合伙串通一气,奏明皇上,将我晋升两级而放任于京城外,赴贵州婺川。”
 “王千珲你认识?”
 “和我一块进京赶考,因考绩于我不如,朝廷就把他安置曹州府。”
 “这个王八蛋可不是个东西。”
 “你见过他?”
 “我在曹州府学唱那阵子,那里人把两个德国毛子给宰了,府上要去查办,就是他领人去的,还差点把我师傅给带走。”
 “就因两个教士,德国人便把胶州湾给强占了。娘的朝廷无能又恶囊,一想起这事,我真想到紫禁城去,和皇上理论理论,可,咱是一介草民,他皇上哪能听啊。”
 “快说说,贵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别提了,到了那里我才知道,那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匪窝子,命案连连,案卷堆积如山,乡民四处逃难,当时我带官军捉匪,把那里一个最大的土匪头子夏不服给办了,可在解押途中,又被各路土匪联手抢走,我的两个差兵还送上了命。”
 “这么说,朝廷叫你去贵州,晋升是名?”
 “说是让我去施展才华,实则借婺川一带的饥民之手,欲致我等于死地而后快,这年头,官场清官喘气难啊。”
常乐气得骂道:“咱老百姓种地收粮,全都缴到官府上,朝廷皇上都是吃着咱百姓的饭,娘的这年头朝廷怎么就这么没个正事啊。”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去了那里,一看这场面,我这心里凉了半截,可又想,咱是乐安人,斗不了朝廷我斗土匪,于是我就先从土匪开刀,为民除害,便亲率防军,又调民团合迎,一举擒获匪首,我一看,土匪也不过如此,咱是谁啊,咱是孙武子的家人,于是又马不停蹄,乘胜追击,众匪四处逃散,让我治得,婺川境内一时平安。”
 “这下饥民对你可就另眼相看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一说,我心里就郁闷,还是说说咱龙门镇,这些年,这里变化不小,你小子,也能出人头地,比我强,比我强啊。”
 “哪里,咱龙门镇上,自打陈昌万成了镇东团首领之后,给咱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这不,博兴那边,又来了义和团。”
 “义和团?这可是咱山东农民拉的杆子,除教灭洋,洋人,该杀,刀枪不入,功夫了得,团民越来越多,阵势越来越大,来头越来越猛,你快给我说说,一件子一件子给我说。”
 “要说起这些,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官场说到人场,从京城说到全国,从儿时说到现在,从常春为官说到常乐戏班……

    婶子家堂屋里,香珠和枣枣拿着常春从南方带回的木玩具坐在地上玩着,嫂子在洗着常春的衣服,婶子在拾掇着屋子,边拾掇边嘟囔:“春儿这个种,在外面做了这么多年官,就他娘的给带回几箱子书来,知道的说他是个清官,不知道的,还不知他这回来给家里带回来了多少金银财宝呢。”香珠看着婶子生气的样子:“娘,少嘟嘟两句不行嘛。”婶子生着气:“少嘟嘟,这堆烂书能当钱花还是能当饭吃?”枣枣说:“爹回来说了,书如食,书如金,书中藏着万人心,这饭这钱,就是从书中钻出来的,看你怎么去把他挖出来。”婶子哼哼一笑:“你是个神仙啊,这饭这钱要是能从书里钻出来,这元宝还不得天天和下雨一样从天上往下落,你爹哄你行。”枣枣问:“奶奶,哄你不行?”婶子更生气了:“你再说我收拾你!”枣枣站起来,一叉腰,朝着奶奶一瞪眼:“你敢,你收拾我,我就叫爹把他那帮杂碎带回来收拾你!”婶子上来就是一巴掌:“再叫你叨叨!”枣枣哭着跑出:“母夜叉来了——”
常乐和常书正说着,枣枣哭着跑进。常乐忙问:“枣枣,怎么了?”枣枣捂着脸哭着:“奶发邪,打人了。”常乐问:“奶奶为啥打你?”枣枣说:“他说爹回来就带些烂书回来,我说饭和钱是从书里钻出来的,他就打我了。”常乐笑:‘噢,小孩子可不能和奶奶顶嘴,顶嘴还不该打吗?”枣枣努着嘴:“爹要是带回元宝来,我就不挨打了。”常乐抱起枣枣擦泪:“哥,你也是,做了这几年官,怎么着也该带回点财宝来给子孙留着啊。”常春看着枣枣,长叹一口:“子孙有出息,不用我巴结,子孙不及我,留钱是祸害,我当官是为百姓做事,况且书才是无价之宝,里面金银财宝多的是,看你会不会去淘,金钱这东西是身外之物,是生之必备,也是万恶之源,你就是给子孙留座金山,子孙无能,他会一夜花光,这是举手之得,花光之后,他就开始骂娘,说老子给他留的家底儿太少了,你说,我要是那样做,毁的可就不是一代人了,毁的是这个家的门风!”枣枣看着常乐,想让常乐叔替他说句话:“乐乐叔,我说对了吧,奶奶打人,不该打。”常乐哄着枣枣:“对,俺小侄子是有出息,比他爹还有出息。”
    枣枣开心地笑了,拍着手跳着:“我长大了也去做官,为老百姓做事,不给子孙留下钱,子孙有出息,不用我巴结,子孙不争,留钱是祸根儿。”常乐和常春笑了。
 “哎,哥,回来有啥打算?”常乐问。
 “看看再说。”
 “等你歇过脚儿,就到食铺去,一来尝尝范叔那手艺,二来给我说说外面的事儿,给咱唱班子编些好段子。”
 “好啊,这事我能办,有好腔又有好段子,捋戏能不在咱乐安县火吗?”
 “那可别烧着我!”枣枣一听火,有些怕了,常乐和常春看着这个小活宝又开心大笑起来。

    婶子家门前,陈昌万和大胡子领十几名镇东团团勇从村外向这边走来,村民们吓得快跺开。陈昌万站在门前打量:“好象就是这个门儿吧?”大胡子道:“就是这个门,对面这个,就是常乐家。”陈昌万两边看看:“门对门,出能人。走,进去,看看官大人见不见咱,小子们在外面把门看好了。”陈昌万和大胡子进。
    陈昌万和大胡子站在院中,喊道:“官大人在家吗?”
   书房里,常乐一听是陈首领的声音:“哥,你看,陈首领亲来拜访了。”
   “快,出去迎见。”常春忙站起。
   陈昌万说着已经进来,一下子看到常乐和常春二人:“常春大人,在下陈昌万冒失进见,不知大人见不见我?”常春亲热地:“哎呀好俺首领大哥,贵人亲临寒舍,怎有不见之礼,快快有请,快快有请。”陈昌万进了书房:“常大人这次回来,也该早打招呼,好让镇东团的兄弟们给你接封啊。”常春笑道:“我在外早有耳闻,陈首领在干惊天动地的大业,我就一个朝中小卒,怎敢劳驾,快坐下,请喝茶。”陈昌万坐下,常春为陈昌万递茶。陈昌万说道:“我也早就听说,你,可是朝廷不爱的清官,一心为的是百姓,有志不能投,有才无人赏,所以,我才冒失进见,你在官场惯了,我们这些庄户习性,你不会怪罪吧?”
 “哪里哪里,我也是个庄户出身嘛,也是喝着这咸水长大的,正因为太冒失,才受人排挤,这年头,官府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官场不行,咱家里总该行吧。”
 “好,我就喜欢听这话,大人,回来定有要事吧?”陈昌万一听这话,心中暗喜,这个常春,不愧是从龙门镇出去的,一点儿没变味道。
 “解甲归田,伺候老小,与乡亲同乐,悠哉悠哉。”常春说着。
 “怎么,不去了?” 陈昌万一听,有些吃惊。
 “官场不欢迎,我怎能自找没趣,回家躬身田间,和你们品茶叙旧,还能有比这更自在的吗?”
 “不,你不是悠闲之人,心有鸿鹄之大志,你回来,另有缘由,你说出来,如有求于我,我等在所不辞。”
 “我说的全是实话,从小不会绕舌,是根直肠,这也许是卑职大忌吧。”
 “那你这回来,在家,只想田亩?”
 “还能有何事可做?”
 “要真是如此,我有一谏,不知当否?”
 “说来我听听。”
    常乐插一句:“陈首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昌万看着常乐,喝一口茶水:“好,那就叫常乐兄弟代我直言。”常乐道:“以陈首领之见,常春哥是当今朝政也是我们乐安县龙门镇上的一大才子,敢作敢为,心地坦荡,只缺伯乐之相识,才让老兄取下策,而当今龙门镇,有伯乐一人,而一直在求千里之驹,这下二者皆有,只是一纸相隔,陈首领难以启齿,陈首领,我没说错吧?”陈昌万大笑:“才子,才子,知我者,常乐也!那好,就直说,我想,请常大人给我们镇东团当个师爷,你看如何?如愿意,镇东团首领,我自愿让位于你!”常春一听,推辞:“师爷可以,首领我可担当不起!”
常乐看着两人一投即合,心里自然有些兴奋:“可说好了,你是镇东团的师爷,也是我们龙门镇老百姓的师爷,陈首领,常春哥,你们说,如何?”
陈昌万:“好,好,好,那我们为了龙门镇老百姓有了师爷,今晚,咱就在新腔捋戏棚的食铺里,我代龙门镇上有勇有为的百姓们,为常大人常师爷,接封洗尘。”常春一笑:“那我就在所不辞了!”陈昌万神秘地又说:“不过,我还得请上一人,这人常大人定有兴趣!”常春急问:“谁?”陈昌万一笑:“……薛至仁!”常春吃一惊:“薛至仁,当年要饭的,如今可是凤凰岭上义和团首领。我这一归,看来,对头了!”常乐看着常春惊喜的神情:“福气吧?”陈昌万笑道:“我们的福气,我们乐北乡龙门镇的福气,我这就回去,把这大喜事告诉镇东团的弟兄们,也让他们欢喜欢喜!”陈昌万说完就告辞了。
    
   牛家客房里,牛驷驹手拿着一张戏棚图看。孬儿站在一边想听牛驷驹说什么。牛驷驹看后一笑:“好,就照这张图给我建!”孬儿问道:“啥时动工?”
 “准备准备,马上动工。哎他叫花子开腔没有?”
    “听说到村子里去唱开了!”
 “这帮叫花子,捣鼓什么名堂?这闭门造车造出了个捋戏,门儿还没叫迷子们踩热,又他娘的跑到村庄里去瞎吆喝,真不知常乐这小子葫芦里装的是些什么药。你先去看看,咱有这了个戏棚子,对付叫花子,就好办了!”
 “老爷,我想,咱扎起了戏棚,没有名角,怕是也办不了他吧?”
 “这他娘的要是这招不灵,我还真是没了主意。”
 “老爷,我倒有个法子,是个损招,不知成不成。”
 “给我说说看。”孬儿和牛驷驹小声耳语,牛驷驹听了大笑:“不损,是个好法儿,不过咱们下了手,要是叫他知道了,娘的他叫花子可是有的是办法来对付咱。”
 “这事不用咱出面,屎克郎就能把这事办利索,不就是给他点票子嘛。”
“他?他不是进城去了嘛?” 
史克让正好进门:“老爷,我又回来了。”牛驷驹见史克让来了,心想到来的正是上时候,脸上又是欢喜:“来的正巧,来的正巧,我这正想找你。”史克让从桌上摸起一个水果,吃两口:“只要有老爷用得着的,我史克让就算是杀人放火……对吧老爷?”牛驷驹兴奋地一拍桌子:“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常乐和常春叙道完,走出道门口,香珠也跟着走出来。常乐站在门口看着香珠笑:“香珠,不用送,哥回来了,我少不了常往这儿跑。”
香珠目光情深:“乐乐哥,你光想唱戏,你不想我吗?”    
“哪能啊,你是我的好妹子,天天在我心里装着呢!”
    “你说,要我还是要仙朵要喜云?”
    “我都要!”
    “美的你,你是财主啊?”
    “我是哥,你们三个妹妹的哥!”
“我不想做妹妹了。”
“那想做……”
“想做你媳妇!”
    “妹子,咱可是从小长大的啊,我这刚不要饭了,接着就要成家,我这……这是不是有点……叫人家笑话啊!”
    “你还是不想要我?”
    “再过一两年,我就告诉你。”
    “哥,你把胳膊伸出来。”
    “伸胳膊干啥,我这胳膊可不好看!”
    “你伸出来。”香珠两眼直直地看着常乐,乞求的目光。
    “好,不就是伸伸胳膊嘛。”常乐把胳膊伸出,“我这胳膊,啥也没有!”
    “你合上眼。”
    “好,合上眼,妹子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当哥的也不敢不干啥啊!”常乐把眼一闭。
    香珠看看常乐,拉住常乐胳膊,张嘴就咬住胳膊。常乐疼得张着嘴:“哎呀——”香珠放开常乐的胳膊:“不是啥也没有吗,我给你,留个观音菩萨的官大印!”常乐哎呀着,看看胳膊,一个深深的嘴印:“哎呀,玉皇大帝的宝印原来是这个模样啊,哎呀,妹子啊,你馋肉了哥给你割块去啊!哎呀!”香珠一笑:“好了,走吧!”常乐疼得咧着嘴:“吃了我的肉,我可就记你一辈子,到土里也忘不了啊!”香珠见常乐还在咧着嘴说:“别说了,走吧,不走就再住下!”
    “哎呀,不走,说不定一夜只剩下骨头,哎呀妹子,你是菩萨心,刀子嘴啊。”
 “我叫你疼在胳膊上,甜在心里头,别人的,我还不咬呢!”香珠开心了,一笑,跑回。常乐看看香珠开心的背影,一笑:“哎呀这妹子,叫谁谁也服啊!”说着向龙门镇方向走去。
    
范家食铺的客人们已走光,喜云、仙朵、巧儿拾掇桌子。范福堂说道:“喜云,去把梁明他们叫过来,咱也该吃饭了。”说着梁明带着薛中义、陶心悦进:“我们来了。”陶心悦:“这回可饿死我了。”巧儿:“饿死好啊,那就不会再挨饿了。”陶心悦一笑:“我是说,这饭,你要是饿急了,糠面子吃着也香的很。”
    梁明、陶心悦、薛中义、范福堂、喜云、仙朵、巧儿围桌坐下吃着。陶心悦:“常乐师傅叫枣枣拉住,该回来了。”巧儿不高兴地:“又上婶子家去了……”
    仙朵慢慢地无心地端着饭碗吃着,喜云狼吞虎咽,象在赌气。
    范福堂看着喜云那吃相,有些心疼地:“喜云,慢着点!”
喜云依旧狼吞虎咽,范福堂说道:“哎对了,乐乐婶子在外面做官的儿子回来了,这下,可能又招应上了。”梁明一惊:“你说常春回来了?”范福堂道:“这可是咱龙门镇上的朝廷大官了,四品,想当年也在这街上要过饭,和常乐一个脾气,光爱惹事,他这一回来,咱龙门镇又要热闹热闹了。”巧儿问:“他回来,龙门镇能热闹个啥?”范福堂一笑:“也是从小闲不住,咱镇上如今这么热闹,他能不来掺和掺和?”常乐从外面跑进:“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今晚,陈首领要在咱食铺,为常春哥接封洗尘!”常乐高兴地一挽袖子,忘了香珠咬的牙印正好露出,喜云和仙朵一下子看见了,眼神一愣,又低下头吃了起来。范福堂一听陈首领他们要来,欢喜起来:“哎呀这咱铺子又要热闹了?”常乐说道:“我这个哥哥,人家是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倒好,在外官三年,赔上十亩田,回家,就带了一箱一箱的书,在村头叫一帮抢道儿的给拦住了,可一翻箱子,什么也没得到,还叫送行的小伙计给打得屁滚尿流,空手跑了。”薛中义问:“没问抢道儿的是哪一帮?”常乐说道:“捂着脸,看不清,八成是杂碎帮屎克郎。这回他回来,要给咱龙门镇上的老百姓做回师爷,咱这琢磨段子,也不用去外面请人了,他肚子里,有咱唱不完的好段子。”陶心悦说道:“这下咱有好台子,好腔调,又有好段子,他牛驷驹,哭去吧!”常乐说:“不过牛驷驹也一直没消停,他这些日子和那个大鼻子打交道可不少,大鼻子那肚皮里,臭鱼烂虾多的是,这里面,一定有道儿道儿。”范福堂说:“他再有道儿道儿,还能比得过镇东团?能比得过你乐乐,这回咱又多了个精明的军师爷。”常乐说道:“哎心悦,你这嘴巴子利索,今儿他们来,你就给他们来一段山东快书,怎么样?”范福堂惊奇地说:“唱戏的说快书?”常乐笑道:“咱这班子,吹拉弹唱说,样样都能行。”陶心悦开心地答应道:“来哪段?”常乐寻思片刻:“就说说常春在乐安赶考那段。”陶心悦说道:“我可不知咋回事啊。”常乐一笑:“吃了饭叫叔给你说。”范福堂有些得意:“要说常春,故事儿可多了,不过,你们常乐师傅知道的可更多,那都是他亲眼看见的。”常乐说:“哎叔,你道来比我说的好听,老人拉呱,那可是强手。”范福堂答应着:“好,那我就给你们拉。”
    
   姑娘睡房里,喜云一进门,哐当把门关上,仙朵正好进,差点让门碰着。喜云一下子躺在了床上。仙朵坐在一边,心绪不定的眼神。巧儿跟着进来:“生气了,你俩说说,常乐哥的胳膊香不香?”喜云没好气地:“香的很!”仙朵脸上也不好看了:“喜云,别争了,其实我就是个妹妹,当初来的时候,半路上和他睡一个房,可常乐哥把我安顿好了,他坐在门口守着睡了一夜,他从未碰过我,我想嫁给他,可他每次都说等他大事告成之后再说,喜云,其实你当他的媳妇最合适,大娘是你给照顾到老。我没帮他什么忙,还给他带来了累赘。喜云,你是个好姑娘,咱们凑到一块,也算是个缘份,到什么时候,咱不能伤了和气。喜云,别生气了,常乐哥要是知道了,他会比咱更伤心的!”喜云爬起,生气地:“你说,他胳膊上的大红印是谁的?”仙朵说道:“这我还想问你呢?”巧儿看两人又要吵嘴,忙说道:“你们别争,我去问问就知道了!”仙朵说:“别问了,常乐哥会难受的!”巧儿寻思片刻:“会不会香珠的?”喜云这时才想到常乐刚从婶子家回来:“仙朵,是我不好!”仙朵落泪了,心里又乱了:“别说了……”

    夜色来临,范家食铺窗外大街,站着的是镇东团和义和团的十几个团勇。食铺内有说有笑,三姑娘和薛中义、陶心悦在当着伙计端盘倒水,陈昌万、王胜群、薛至仁、常春、常乐开心地围桌而坐。孙木林字匾下摆一说书桌,桌上一说书镇木。
    陈昌万站在饭桌前:“今儿个是咱龙门镇大喜的日子,一个朝廷命官、四品进士在外经历了风风雨雨,过不惯官府的日子吃不惯他乡的饭,回来了,回来的好啊,我这些年领着镇东团的弟兄们逛来逛去已是六神无主快找不着边了,我们的常春大人一回来,我这兴头子来了,镇东团,有主了。常春大人……”常春笑着打断陈昌万的话:“陈老兄,还是叫兄弟吧,大人太远,快到了天边,兄弟亲,兄弟就在家门里,我如今可是一介农夫了……”陈昌万笑:“好,那咱从今往后,就叫兄弟,这回,常春兄弟大人……兄弟一回来,这是我们龙门镇的福气,兄弟,感言几句?”
    常春站起来:“各位兄弟和父老,我常春在外有十个年头了,十年中,我享到了在坐的各位没有享到的官场清福,也看到了外面混乱不堪的人情世故,更让我认清了这个昏庸无能的朝廷,如今洋人不住地来我们的国土上侵扰,朝廷非但不起来抗击,反而看着洋人白白地吃着咱们盘中的肥肉片子,还在躬身屈膝地给人家点票子、让地盘,把洋人向我们家里引。朝廷内部,勾心斗角,乐虞厄诈,一堆虫蛆,有谁来担心我们国土,有谁来体察百姓冷暖,又有谁来摆摆这人间不平之事,这世道,哪还有咱老百姓喘息之地啊,一气之下,万般无奈,不顾当地乡亲的再三挽留,我,一个龙门镇的汉子,卷起被窝,又是打道回府了,回到了我这块生我养我的热土,回到了亲亲热热的兄弟爷们儿们中间,我,又自由了。咱这乐安县,自古以来,就是块不宁之地,有匪不宁,有宦不宁,有富不宁,正是这些,使得咱草民不宁,不能宁啊。日后各位有用得着我常某人,只要是为了众乡亲,我常春,倾其所能,在所不辞!”常春激动地说着,十足的未改乡音,让人听了还是如从前那么亲切。常春端起酒杯:“我这一回来,就得到咱龙门镇兄弟爷们儿们的盛情,我以龙门镇一介草民的份子,敬各位一杯。”陈昌万端起酒杯:“好,常春兄弟一番话,激起咱们一腔血,好兄弟的情,咱领了,干!”
一齐举杯。
    常乐听着有些兴奋:“哥说的这番话,可真是说到咱老百姓心窝子里去了,为了常春兄回到咱们身边,我特备薄礼一份,请兄笑纳。”常春笑道:“乐乐,你能送我何礼?”常乐向后院喊:“薄礼送上!”
只见小伙计扮相的陶心悦从后门进,走到孙木林字匾下的说书桌前,拿镇木一镇,说开了:“话说咱龙门镇一寒舍学子,自幼读书如吃,灵逛过人,用他恩师的话说,文心压倒一方。这年春天,十三岁的他与同窗数人跟从塾师同游青州南山,塾师欲试弟子之才,令其各赋诗一首,一表游山情趣,十三岁学子不加思索,张口即来,道,少年初次到青州,徒步南山来闲游,眼望山下人影小,回首又见水倒流。小小学子,出口成章,塾师一听狂喜,同窗一听惊讶,一个个两眼瞪圆,不敢相信此诗乃一小儿之口,其中一人,两眼瞪得半天未能动弹,眼中之珠,瞬间滚出,滴溜滴溜滚于山下,真乃出口成章震山川,震得同窗眼珠子滚了蛋……”
    陶心悦说完一个施礼,走开,一家人大笑起来,叫好鼓掌。常乐:“陈首领,王二爷,薛首领,你们猜,这个人,是谁?”常春:“过奖了,那天同窗眼瞪得大不假,可眼珠子是差点出来而没出来啊。”陈昌万大笑着:“才子,才子。”薛至仁道:“这书说的好,说的妙,可都说捋戏更好听,我可从未耳闻,这回,能否让我们义和团也饱饱耳福?”常乐说道:“那好,梁明哥,你就给咱们兄弟们来上段。”梁明推辞着:“不不,兄弟们想听原汁原味的,我可是个赝腔啊。”陈昌万看着常乐问:“能唱吗?”常乐站起来:“那我就在这里献丑了。你们想听哪一段?”薛至仁说道:“随便你,拿手的。”常乐来到书桌前:“今儿是咱们龙门镇群龙聚首,又是个黄道吉日,我就给大伙唱段新近的事儿吧,那你们就听了。”
    说完,常乐站在桌前清唱了起来:
    “鸭兰子滩是宝地人才辈出,镇东团义和团是咱百姓福,
    朝中官常春兄怀才又不遇,背起了被窝卷儿归家躬身又田亩,
    这可是咱龙门飞回的龙之子,兄弟们坐一起趟水过河摸前路,
    咱当中师爷谁也莫能比,都在说常春行兄能说句不?”
又是一阵掌声,常乐走下书桌,回到位上。薛至仁问道:“常春兄,怎么样?”常春:“常乐老弟过奖了。”陈昌万大笑道:“好,来,为我们龙门镇老百姓常师爷的大驾光临,再干一杯!”
一齐举杯。
    常春说道:“薛首领,快说说,义和团的事。”薛至仁道:“这不,镇东团也要改名了。”常乐有些吃惊:“陈首领,镇东团改名干啥?”陈昌万说道:“落伍了,咱也得跟跟时,咱镇东团过去有黑点儿,从今日起,正式改名,龙门义和团!”常乐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儿个,为了咱龙门义和团,干!”

    大街上,镇东团和义和团的团勇站在范家食铺门前窗前转悠着,打采儿远远地看着食铺里的灯光,听着食铺里的说笑……

    夜色慢慢深下来,牛家大院中,孬儿正领着家丁从马车上搬卸长长的木箱子。
    打采儿从外跑来:“孬儿二爷,不好了,范家食铺那边镇东团的人都去了,是不是又要闹事?”孬儿惊恐地问:“你看清了?”打采儿也有些害怕了:“没错,陈首领,王首领,大胡子,还有几年未见的薛二爷也来了,好象常家湾那个常大人也在。”孬儿有些呆了:“这么说他们要谋反了?”

    牛家客房里,牛驷驹和龙门镇上的大户财主们坐在酒桌正尽兴地前吃喝着。牛驷驹说道:“咱们有了这些洋玩艺,他镇东团还能在龙门镇上待吗?”白浩然说道:“是啊,镇东团咱不说了,这又来了一伙什么什么义和团,说是保清灭洋,他们都是些饥民,等到灭完了洋人,他们就该来灭咱们了,我想,趁大鼻子还在,咱就借借他的光,多置办些洋枪洋炮,不就是花点钱嘛,这玩艺,放在家里,睡觉也踏实。”牛驷驹说道:“不错,自打郭显德来到咱们镇上,给咱们可带来了不少的好处,他一来,把好一帮穷光蛋们给拢了,信主了,信命了,穷光蛋们给咱们这户人家当狗,那是上帝安排的,不是咱的事,再就是给咱置办了不少洋玩艺,这天儿,真有不测风云啊。”
    孬儿从外面跑过来:“老爷,都卸完了。”牛驷驹一拍桌子,得意地:“好,那你给我打开,看一看,把子弹也给我装上,待回咱叫龙门镇的老爷们也听个响儿,哎对了,你派人去范家食铺那边,看看常乐这小子有没有啥动静。”孬儿忙说道:“老爷,我叫打采儿去世,好象是陈昌万王胜群还有薛二爷在食铺里给那个常春接封洗尘,热闹的不得了。”一听这几个人的名字,在坐的脸上有些惊恐了,一齐站了起来。杨中海有些慌神:“我就说嘛,牛老兄还是少叫我们凑合的好,你一叫,咱想的都是好事,可这每每不是吓一跳就是掏腰包,不是掏腰包,就是……这回又要提心吊胆了,镇东团义和团是不是今儿后晌要谋反?”牛驷驹:“东海兄,你胡说什么,他敢吗?,咱有洋玩艺了,他们凑在一块,正好啊,待会儿咱就让他们听听,咱也没有停着!”孬儿:“老爷,怎么办?”
牛驷驹很意地站起了身……

    龙门镇大街上,夜深人静,范家食铺中依旧灯火通明,有说有笑。常春说道:“依我看,镇东团的牌子先不要急于取下,镇东团毕竟府上没拿当回事嘛,只要你们干义和团的事儿,这样可以遮掩耳目,义和团,在有些官府看来,也属民匪,是匪,朝廷就得剿,今儿个不剿,他明儿个必剿,所以嘛,你们还得三思。”陈昌万一听常春这一说,的确在理:“好,那我们就听师爷您的,牌子不换,咱就干义和团的事!”薛至仁知道,镇东团一入伙,义和团的队伍就壮大起来,心里自然欢喜:“这下,咱抗捻堤上的义和团一下子壮实了,我这琢磨着,洋人已经在咱龙门镇上设立了七八个教堂,这帮大鼻子,我看早下手为强。”常春看着薛至仁等不急了:“至于洋人,不能轻举妄动,咱还得做事论证,有证则有理,曹州府两个德国佬被杀,叫洋人抓了把手,胶州湾给占走了,咱龙门镇得拿到足够的证据,才能下手,叫洋人,叫朝廷无话可说。”陈昌万道:“好啊,常老兄一回来,咱这办事真是有谱了,毛毛屎屎不行了。”薛至仁点着头:“好,好啊,那就听常大人常老兄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小光从外面跑进:“陈首领,不好了,外面的枪声。”陈昌万、王胜群、薛至仁一齐站起来。陈昌万已向外走着:“老拐弯,谁这么欢,看看去!”
    陈昌万、王胜群、薛至仁、常春、常乐、梁明等都站在街上听着噼呖啪啦的枪声。薛至仁:“不会是牛驷驹家那边吧?”
陈昌万细听着:“不对,是镇东团那边,胜群,你快带几个弟兄向回赶,我带几个人就在这街上,八成是牛驷驹,狗娘养的,打到我的头上来了。大胡子,和王二爷一块去。”
 “走!”王胜群领人向镇东团会馆跑去。
 “等等,我也去!”薛至仁听声音象是打南边来的,跟着王胜群跑去。
陈昌万站在街上大骂着:“王八蛋,好事让他给搅了!”常乐寻思着:“陈首领,这些日子镇东团和牛家有过节?”陈昌万说道:“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找到我头上,我非灭了他!”
“陈首领,你也带人回去看看吧?”常乐听着南边来的枪声,生怕镇东团出事。
    陈昌万看着东边牛家方向:“不,你们就在这待着,他们闹不好会打到这儿来,这儿没人不行。走,我到牛家那边去看看。”陈昌万带几个人向牛驷驹家方向走去。常春摘耳细听着:“听这枪声,不是咱家门子上的土枪,定是洋枪的声音。”梁明不明白:“龙门镇哪来的洋枪?”一听说洋枪,常乐自然想到的是教士:“大鼻子在这里,啥洋玩艺儿搞不来。”常春说道:“这世道,该有人站出来摆摆平了……

    野外漆黑一团,镇东团门前,孬儿带几十人拿着长长的洋枪向镇东团门口团勇们不住地开着火。孬儿朝着镇东团不住地吆喝:“小子们,投反吧,我们有洋枪了,不怕你们了。”
    镇东团门前的护卫沟上,镇东团住守的团勇和义和团十几人一齐用土枪抵抗着。领头的自然是来福:“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陈首领不在家,有咱义和团的兄弟们,咱一样是好样的——打——冲上去——”镇东团和义和团一齐高声呐喊:“冲上去——打死他——”孬儿见镇东团义和团团勇猛冲上来,有些着急:“弟兄们,快跑——”牛家家丁本来就是些胆小鬼,一听说跑,站起来调头拼命回跑,来福和团勇不住地大声吆喝:“打死他——别让他跑了——”
    这时,王胜群带人也向这边跑来了,对面跑来的孬儿和护家丁,距离越来越近。王胜群看到远处跑来的黑影,愤怒地:“狗娘养的,来的好,弟兄们,准备好,给我上。”等等孬儿和牛家家丁跑近了,王胜群和团勇突然一齐大喊:“打死他——别让他跑了——”对面的孬儿一看不对劲:“弟兄们,快散开——”孬儿和牛家家丁四散奔跑而去,王胜群领团勇不住地追去。小光跑过来了:“王首领,回来的正是时候,好戏你没看上。”王胜群:“这是哪来的一帮杂碎?”小光:“看样子象是牛驷驹的家丁。”王胜群:“看来牛驷驹吃了豹子胆儿了。”小光:“多亏义和团的弟兄们,不然,咱那馆子就保不住了。”王胜群:“你带弟兄们回去,把好大门,我找牛驷驹算帐去。”
小光带人向镇东团方向走去,王胜群带一帮人向回走去。

    这个时候,枪声小了,牛驷驹和财主们坐在房中开心地交谈着。牛驷驹咧着嘴哈哈着:“我那帮家丁该回来了,这回我看他镇东团还有啥招儿。”白浩然说道:“还是牛老爷有法儿,这回打不着兔子也得吓唬吓唬他镇东团的胆子了。”牛驷驹很得意地站起:“走,咱到街上看看热闹去,洋家伙的响声就是好听。”财主们又是担心又是开心地跟着向外走去。

    牛家门前,陈昌万带十几人早早地静静地站在这里,听着枪声消失,陈昌万冷冷一笑:“哼哼,要是牛驷驹这个老种干的好事,他那帮虾兵蟹将们也该回来了。”这时,远处真的有向这跑的人影,大胡子道:“陈首领,你看——”孬儿带人喘着粗气跑来,离牛家越来越近,快到门口,陈昌万领人站在了大街中间,一看有人不对劲,孬儿又领人调转回跑……陈昌万有些开心:“好,看来咱来对了!”

    范家食铺门前,薛中义、陶心悦、梁明、常乐、常春也站在了在街中间,常乐琢磨着:“常春哥,怎么没响儿了?”常春说道:“结束了,这号土匪,战法上是速战速决一阵风,他们拖不起,其结果,只能是虎头蛇尾,想吓唬别人,只能吓着自己,你看着,陈首领他们赌在牛家门口,待会儿就有老鼠一样的影子满街上跑。”这时,从牛家方向苍苍地跑来了四个持枪人。常春轻轻一笑:“你们看,咱说来就来了,快,避起来。”
几个人往墙角一跺,四个持枪家丁跑到食铺门前,有些跑不动了,停住步回头看,后面没人跟来,想往地上 ,没等坐下,抬头一看,薛中义、陶心悦、梁明已站在了跟前。四人见势不妙,又慌里慌张地回头想跑,还没等迈步,常春和常乐也站在了跟前,四人又想向两边跑,这时,薛中义上来,一捶砸倒一个,常春一伸脚一伸手,两人一齐倒地,另一个,常乐和陶心悦拦住去路,常乐抓过胳膊反背过来,又向前一推,这人一个嘴啃泥,倒在地上。四个人没费多少力气,就这样一齐跪在了常春跟前。陶心悦把枪夺下:“师傅,常大人,干掉他?”
    常春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那个帮的?”一牛家家丁慌慌张张地“我们是替牛驷驹卖命的,老爷搞到一批洋枪,说要去试试家什好不好用,正好陈首领不在,就让我们去镇东团,和他们就开火了。一开火,我们不是镇东团的对手,就跑了,老爷饶命吧,我们是不得已啊,我们今个没打死人,放了我们吧,我们也是龙门人,就为了混口饭吃,老爷,放了我们吧,我们家里还有老小,老爷,开开恩,老爷……”常春问道:“你们说,这枪是哪来的?”牛家家丁忙说:“是牛老……驷驹从大鼻子那里买的,大鼻子是从德国人手里搞到的,是为了卖钱,说还要给财主们搞,老爷,我们再也不敢了,放了我们吧——”常春说道:“站起来,你们走吧,这回就饶了你们,回家把家人看好伺候好,有地的把家里的地种好,不要去干这些伤天害理之事了,这是给你们的祖宗和子孙们造孽啊。”四家丁不住地下跪磕头:“谢老爷饶命,谢老爷饶命。”薛中义喝道:“滚!”四人爬起来象仓老鼠一样向一胡同没命地跑去。常春和常乐接过枪,他细端详……

    牛家门前,牛驷驹领人打开门,走出,一抬头,跟前站着的,不是孬儿和护家丁,而是陈昌万。牛驷驹吓得后退一步,差点闪倒:“你——哎呀陈首领,你在这儿有何事?”杨东海和白浩然见是镇东团,又悄悄地溜了进去。
“牛老爷,我们在这等人。”陈昌万话如大钟,在这静静的夜色里,让人听着毛孔悚然。牛驷驹心里有些慌:“等人?等谁?”陈昌万有些怒气:“听说有人置办了一批洋枪,说要到镇东团去试两下子,看有没有响,那人和我说了,叫我在这等他,如果是响,他回来就要送与我,要是不响……”牛驷驹一听,说话的声音开始哆嗦:“要是不响……怎……怎么样?”陈昌万哈哈大笑:“牛老爷,你耳朵是聋还是背,那干巴脆的响儿这龙门镇的人可都听到了。”常春和常乐、薛中义、陶心悦、梁明一人拿一支枪走来。常春十分开心地说道:“陈首领,这洋家伙响儿的很,有人用完给了我,我再送给镇东团,听说还有送来的,叫咱在这门口等。”陈昌万有些惊奇:“常大人,你手里……哈哈,好啊,真是天助我也,看来有人把枪也放在镇东团了,不知道是谁养的那帮人,放了洋家伙,跑了。”牛驷驹看着常春手中的长枪:“你们这……这是哪来的?”常春说道:“牛老爷,你养的狗是个啥脾气你该知道啊,你家的家丁跑到我跟前送于我的,怎么样?”陈昌万大笑着:“牛老爷,那你受惊了,我可走了!”这时王胜群也从远外跑来。陈昌万一看王胜群来了,问道:“怎么样?”王胜群见牛驷驹在,故意大声地:“放下家伙,都跑了。”陈昌万问道:“弟兄们呢?”王胜群笑道:“好好的,那帮人见镇东团的人都在,只是朝天放了一阵子空枪,又把枪放下,就跑了。”陈昌万两眼看看牛驷驹:“牛老爷,你看,俺镇东团手里,也有洋枪了,哈哈哈哈……咱该回去继续喝酒!牛老爷,告辞了!”陈昌万让大胡子接过常春四人手中的枪,大步向新腔大戏棚走去。
    离开了牛家大门口,一齐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大街也在抖动着。常乐笑道:“常春哥真是厉害,一下子撂倒俩。”陈昌万说道:“常老兄,不愧是咱乐安孙武子老老老老爷爷的子孙啊。”常春笑着:“都是叫这帮王八蛋给逼出来的,一天到晚,就在匪窝子里跑,你说,没个三招儿两招儿,我早就应了一帮人的计谋了。”常乐道:“陈首领,这洋枪的事……”陈昌万厉声道:“义和团是干啥的,几个大鼻子教士还反了。”
    牛驷驹站在门前惊呆了,白浩然从门缝里看着镇东团走了,慌忙跑出来,吓得声调哆嗦开了:“老兄,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杨东海也哆嗦着走过来:“老兄啊,我说的没错吧,哎呀,都快吓煞了,哎呀……”牛驷驹看着镇东团,想到孬儿一帮那龟孙子的样儿,肺都快炸了:“一群废物,叫他干啥啥不中,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帮王八犊子。”就在这时,孬儿和一帮家丁持枪偷偷摸摸地跑过来:“老爷,他们走了?”牛驷驹看着孬儿来到跟前,二话没说,伸出巴掌朝着孬儿脸上狠狠地一个耳光。孬儿低着头:“老爷,我也是无奈啊,镇东团里面,一下子出来了几百号人,咱就是洋枪洋炮,好狗还斗不过饿狼呢,几百号人,平日镇东团也没那么多人,咱这一动,怎么……怎么就象一窝蜂一样跑了出来,老爷,真是没想到啊。”白浩然吓得哆嗦着:“看来义和团真的来了!”牛驷驹无奈地:“这回,咱娘的见到鬼了!”打采儿跑过来:“老爷,镇东团的人和蚂蚁一样一齐向我们扑过来,挡都挡不住啊!”跺在牛驷驹身后的杨中海:“看来,义和团和镇东团已经合起伙来了。”牛驷驹气愤地吩咐道:“回去给我点点卯,谁要是跑了,明儿个一早就去灭他全家!老兄台们,看到了吧,义和团,说着说着就来了,还在镇东团会馆里,镇东团,看来真的也成义和团了,没有枪炮,还咋过啊……”牛驷驹摸摸快要发晕的额头,转身向家里走去……
    常乐领着唱班回到了新腔大戏棚,常春和陈昌万他们就一起来到来到镇东团会馆房中,薛至仁、王胜群、大胡子、小光、还有薛至仁贴身伺从宽生站在房中。陈昌万忙问:“大胡子,咱们的人少了没有?”大胡子回答:“完好无缺,一人不少,就是来福跑得太猛,领头在前,不小心叫枪子蹭破了点皮儿,没大事。”王胜群气得在房中打着转:“他娘的牛驷驹还想来模模这老虎屁股,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镇东团这屁股就那么好摸。”陈昌万想着今晚意外的的热闹,心里又兴奋又后怕:“这也多亏了义和团的兄弟们在,不然,镇东团这回要吃大亏了。”薛至仁冷静地说道:“所以么,这年头越来越不太平,朝廷官府越来越没正事儿,洋人越来越拿咱们中国人不当咸菜,咱一起干,对了。这帮洋人,在咱们这眼皮底下吃着咱龙门镇老百姓的粮食不给咱老百姓带来一丁点的好处,反而来为这帮狗杂种们帮手,看来是非杀不可了。”
   “依我这脾性,今儿个我就要把他狗日的牛驹子给灭了不可。”王胜群两眼瞪着,油灯一照,发着红光。
   “灭是迟早的事,操之过急怕是引火烧身。”常春知道今儿个还不是时候。
   “这怎么讲?”王胜群是个急性子。
常春说道:“你想,他牛驷驹上面也有人,义和团首领朱红灯和心诚和尚在东恩、平原一带率勇起义,列队千人,屡次与官军激战,每战每胜,官军袁世凯部就在山东,已经与义和团交过手,朱红灯已经败在袁世凯手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朝廷不会袖手旁观,他牛驷驹也不会等闲视之,咱们当务之急,就是保实力,壮队伍,与牛驷驹和洋人斗智勇,这样,咱们这支队伍,才能在乐安、博兴、蒲台、利津一带迅猛发展起来,咱们黄河口一带的野草,就会靠义和团这根灯头之火引起汹涌大火,也会让黄河的水引来冲天巨澜到那时,咱再干,也来得及。”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常春带着激情而又不失分寸的话语……

  范家食铺里,常乐、梁明、薛中义、陶心悦、范福堂和三姑娘围坐在灯头前,让牛驷驹闹腾地没了睡意,本来为了给常春这位在外多年的官大人接封洗尘,没想到牛驷驹在镇东团门前放起了洋枪,本来显显能,可又让镇东团和义和团给打散了。一家人有惊有喜地谈论着。陶心悦是个话匣子,说起话来也有声有色:“哎呀真是吓人,今儿本来欢喜一场,叫牛驷驹这个王八蛋给搅了,不过这事,有陈首领镇东团和薛首领义和团,咱还是闲来之事少管,咱就一心一意只唱咱的捋戏,这叫敲锣卖糖,各管一行,他管老牛,咱管新腔。”薛中义瞪了陶心悦一眼:“你不是个朝巴吧,你不去管他,他牛驷驹也会来管你,他要收你这台子,再把你赶出龙门镇,你干吗,朝种?”陶心悦看薛中义生气了,又圆和道:“一天到晚,人心慌慌的,闹不好还要出人命,我这胆小,再听见枪响,真要吓破了,胆子破子,我可就唱不成了,万一……万一再有个什么人想我,再想出个人命,哪,中义你不伤心落泪?你不放声大哭?你才是个朝种呢。”陶心悦只是在说着玩话,薛中义可当了真:“你跟着三儿干正好,要不,再去要饭,要饭不用人心慌慌,谁也管不着你,谁也不管你,就是狗会找你事,狗会逗你玩,你不惹它它也咬你。”一说去要饭,去和三儿干,陶心悦生气了:“你放屁,我说去要饭来吗?”薛中义也生着气:“你再说放屁,今夜里没把牛驷驹的狗打死,我先打死你!”陶心悦真生气了:“你敢?”一家人看着两人逗嘴,想说又不想说,眼看两人要打起来,一齐又开心地大笑起来,常乐笑着:“嗬,你们看,大戏刚演完,咱铺子里小戏又演上了。”薛中义辫解着:“不,我是生他没骨头的气。”陶心悦也在为自己解脱:“我是担心,其实我什么时候怕过,我是替三个姐姐担心。”常乐看着三个姑娘笑道:“嘿,你们三个女人听见了没,你们不用再害怕了吧。”仙朵只是听着笑,喜云说:“我们从来就没怕过。”巧儿道:“就是,有常乐哥在身边,咱怕谁啊,他牛驷驹不是叫常乐哥不用枪炮已经治了好几回了,常乐哥,几回了?”常乐问:“你们说,有几回了?”梁明说道:“只要牛驷驹和咱过招,他姓牛的,每招儿必败,还败得象个孙子,又象那鸭兰岭上的仓老鼠,”陶心悦抢着说:“还象那凤凰岭上的野兔子,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看见了那野兔子,就看见他牛驷驹了。”梁明又接着话茬说:“所以,牛驷驹这是几回了,咱就想不着了。”范福堂也说道:“陈首领,薛首领,常春大人,还有咱跟前的乐乐,看来咱龙门镇,要风行正气,天地翻滚了。”陶心悦说道:“叔说的戏,这就叫三十年河东又河西,龙门镇上来了正气,谁要不信谁试试,屁滚尿流的牛驷驹!”
    一阵笑。
    常乐说道:“笑归笑,咱也得防备点,他牛驷驹治不了镇东团,也治不了义和团,他就会把这气刹在咱戏棚子头上。”陶心悦接话茬:“又来了不是。”常乐说道:“不过咱也不能大惊小怪,咱还是些唱戏的。”薛中义还忘不了那夺下的洋枪:“要是那四杆枪不给镇东团陈首领他们就好了。”陶心悦也稀罕这从来没摸过的洋玩艺:“对呀,咱要是有了这几杆枪,咱也不怕了,那夜里三儿来闹鬼的时候,咱就一枪嘣了他。”仙朵这时搭腔了:“你想找死啊!”陶心悦说:“谁找死了,那是看家的玩艺儿,能壮胆。”梁明道:“牛驷驹不是刚刚捣鼓到这些看家玩艺儿嘛,不是照样在家里吓得和鬼孙子一样了。”常乐笑道:“咱就是唱戏的,咱身边要是有了枪,就会把野狼引过来,叫你安生也安生不了。”范福堂长叹道:“常乐说的对啊,咱要是有了枪,戏棚子里有了动静,谁还敢来这地场儿听戏啊。”常乐道:“好了,常春兄一回来,什么难处,有给咱主事儿出谱的了,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咱要好好唱咱的戏,牛驷驹惹咱,陈首领和他动的是枪,咱,和他动的是心!”范福堂乐哈着:“有你们常乐师傅,在龙门镇,牛驷驹他玩不过咱。”常乐:“这就是兵圣孙武子留给咱的看家招数三十七计。”陶心悦就爱问个底儿:“三十七计是啥计?”梁明一笑:“以唱克枪!”一齐惊喜地:“以唱克枪?!”
又一阵哈哈的大笑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范家食铺象往常一样,热热闹闹。范福堂正在拾掇锅子,常乐从后门进来:“叔——”范福堂见常乐进来忙问:“乐乐,有事啊?”
 “叔,有好些日子没吃野菜大包子了,那么好吃的菜,在野地里不吃怪可惜的,馋了,仙朵他们也没多大事,叫他们去地里剜点儿,咱吃顿野菜大包子。”
 “好啊,这在黄河口就是不缺野菜,一个人一晌儿晌儿就能剜上一大筐。”
 “和姑娘们说一声,出去可得小心一点。”
 “你就放心练你的吧。”
常乐说完又回到了排练房,三姑娘从街上走进来。范福堂见三人进来,忙说道:“你们常乐哥要吃野菜大包子,你们出去剜点菜!”仙朵说:“我去吧!”巧儿争着:“咱一堆儿去!”仙朵说:“不用,外面蓬子菜、青青菜还有马扎菜多的是,一会就剜一篮子,够咱吃上三天的,您俩就在家帮着叔干点吧!”喜云说道:“也行,不过出去小心点!” “大白天,人来人往的,还能有什么事。”仙朵不在意地从灶房中挎一紫荆提篮,向外走。范福堂嘱咐道:“少剜点儿就中,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仙朵答应着走出前门。
 
   大街上,仙朵挎着提篮轻松地向前走着,宝三突然从远处的胡同走出,两眼紧紧地盯着仙朵。

   仙朵只身来到鸭兰儿岭,野外的空气真是新鲜,仙朵站在沟岭看了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径直向常家湾起去。

    仙朵来到常乐家,把大门开开,提着篮子进来掩上门,看了看院子,院子中刮起了一堆堆乱柴杂草,仙朵放下篮子,拿起扫帚就在院子中扫了起来。拾掇完院子,又打开堂屋门,在房中看了看,把被子搬出,晒在院中的木梁上,提起篮子站在院中仔细打量着,心想,等把菜剜满篮子了,再回来收被子,说不定哪天回来了,铺在炕上舒埋,于是走出大门,上锁,向鸭兰儿岭走去。 

    鸭兰儿岭上,野外沟岭纵横,白一片,绿一片,红一片。鸟儿不住的欢叫声。仙朵在岭上剜着野菜。
远处,几个人抬一花轿匆匆向仙朵这边走来。

    大戏棚门口,常乐也正从里面走出,来到门前大街,一群十六七岁、穿着破烂的孩子突然跑过来,乞求的目光一齐看看常乐。
 “大爷,给口饭吃吧!”一个长相机灵的男孩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常乐笑着问道。
 “苏成,”男孩又指着身边一脸色黑悠的男孩,“他叫丁当。” 
    “你们从哪来?”
    “哼……小清河。”苏成说。
    “俺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丁当有气无力地。
    “走,进铺子吃饭去!”常乐看着这帮孩子,想到自己那时的苦日子,心里很是可怜。苏成看看丁当:“大戏棚的人就是好。”孩子们跟常乐向食铺走去。
    来到食铺,范福堂给孩子们端上了包子,几个孩子坐在铺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常乐坐在一边笑脸看着:“慢着吃,这回早晚叫你们吃饱!”范福堂走过来看:“这年头倒运的不是女人就是孩子,真是心疼啊。”常乐道:“还不是叫这帮王八犊子们给闹的嘛。”喜云走过来:“牛驷驹这帮王八蛋,逼租逼债,把老百姓种的那点粮食也都给抢走了。”巧儿说道:“是该有人起来好好治治这帮孬种早晚把这帮种们锄置了。”范福堂道:“你常乐哥不是在想着法治他们嘛,这帮祸害也不是些省油的灯。”常乐听着叔的话,寻思着陆:“哎,叔,你这还真是提醒了我,你想,他牛驷驹不是省油的灯,他已经在咱手上吃过几次亏了,他还能来咱戏棚找茬?”范福堂道:“明着他们倒不敢了,鸡鸣狗盗的事,他们可天天干,这有些日子没见三儿了,我这琢磨着,他是不是叫牛驷驹给拉上了,咱这戏棚子,可得要看好了。”
 “他牛驷驹想来戏棚里闹,那还得掂量掂量,三儿这狗东西上哪去了,有些日子不见人影了,三儿这东西可是个数猫的,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常乐看着苏成几个,想着宝三。范福堂说着:“咳,这孩子,但愿他往好处学吧。”
    苏成打着饱嗝。常乐嘱咐:“小子们,吃饱了就不要再吃了。叔,给他们一个人再带上几个,哎对了,一个人给他们几个子儿,他们拿回家去,叫爷娘也高兴高兴,让爷娘知道,咱龙门镇有好人,这年头,好人多!”范福堂笑道:“哎呀乐乐啊,你可真是个菩萨心肠啊。”
“咱不也是从他们当中走过来的吗,当年要不是你那个包子,我娘可就没命了,没有那个包子,叔也不至于遭那些罪啊。”
 “是啊,穷苦人是一家人,穷帮穷活得才有滋味,乐乐做的好啊。”
喜云坐在一直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常乐,巧儿看了喜云一眼,悄悄地向后门走出。常乐看着苏成,又把目光移到喜云身上,一下子看到了喜云那动情的眼神:“妹子,想啥呢?”
 “没想啥,还能想啥。”喜云红着脸一下子低下了头。
 “你仙朵姐呢?”常乐问。
 “你不是要吃野菜包子,他到坡里剜菜去了。”
 “啊?一个人……”常乐有些担心了。
 “我们想一堆儿去,她说用不着,自己去就中,能吃的野菜外面多的是,剜一会儿就够咱们吃上三天的,所以……”
    常乐点了点头。苏成看着常乐擦擦嘴:“大爷……”常乐笑道:“别叫大爷,我还没那么老呢,和你们一个样,我也是个要饭的。”苏成笑了:“那就叫你师傅吧,师傅,你还没和俺说,俺们怎么才能活的象你一样?”常乐道:“就看你们能不能吃苦头了。”苏成说:“要饭的,哪能不吃苦头。”丁当:“师傅,俺跟你学唱行吗?”常乐道:“好啊,到时候你们都来,我教你们,从小就得学着有出息,靠本事来吃饭!”苏成高兴了:“好,到时候,俺们一定来!”常乐说道:“那我等着,到时候咱这大戏棚捋戏班就大了,再过上几年,咱们龙门镇上要饭的都来唱捋戏,咱这龙门镇、乐安县、黄河口上到处都能听上捋戏腔,到时候我就可以坐在台下,正儿八经做迷子,听你们来给我唱戏了。”苏成说:“师傅,放心吧,这事,一定能成!”常乐一笑:“好!”
范福堂一人拿一个包出来一人一份:“一个人一包,里面有包子,也有钱,把钱放好,回家吧!”常乐嘱咐道:“路上可小心啊,别忘了,要饭的也是好样的,在外面要给爷娘争口气,千万别学坏啊,谁要是学坏了,再来食铺里吃包子,我可不给了啊!”苏成笑道:“师傅,放心吧,今儿俺们吃了你们的包子,俺就得贴了心地听你的,你说啥,俺能记上一辈子,都说捋戏班里有能人,大能人,很厉害。”常乐笑着:“好了,回家吧。”几个孩子高兴地作揖施礼,跑出。孩子们大街上的吆喝声:“俺也能学唱戏了——”常乐听着孩子们的吆喝声,过去要饭时忧伤的时光挂在了他的脸上,孩子们的吆喝声慢慢消失了,常乐突然又想起了仙朵:“哎,叔,仙朵妹子该回来了吧。”范福堂看着前面门口担忧地:“是啊,该回来了,不会……”常乐心里着急可嘴上说着:“不会不会,大白天的,不会有事。”

    鸭兰儿岭上,仙朵挎着已剜满了的篮子急急地走在野外的小路上。抬花轿的迎面走来,慢慢靠近仙朵,轿停下。一瘦脸冷笑着突然来到仙朵跟前, 仙朵站起身吓得后退几步,瘦脸朝着仙朵淫笑着,慢慢走过来,抬轿的几个人站在瘦脸身后,也一步一步朝着仙朵走来,仙朵四处看着,野外看不到一个人影,仙朵惊恐地向后退着。几个人眼看着要靠近仙朵了,仙朵顿时举起手中的剜菜刀:“你……你们要干什么?”
瘦脸淫笑着:“上轿吧,你常乐哥怕你累着,叫俺们来抬你!”
    仙朵两眼瞪着,刚才那恐惧心全都消失,大声地:“常乐哥?你唬人,我不用你们抬,我自己能走!”
    “快上轿,我们只是听从吩咐,别的事我管不着!”
    “不,我自己走回去!”仙朵看事不好,拔腿要跑,几个人一齐向仙朵追去,仙朵奔命向前跑,不住地喊着:“常乐哥——救救我——”
    几个人追上仙朵,夺过仙朵挎的提篮和剜菜刀向路边一扔,把仙朵一绑,把仙朵抬到轿前向里一推,仙朵还在拼命地挣扎着喊着。
    篮子和刀落在路边的沟岭旁,篮子倒在了一边,野菜撒了一地,仙朵轿中大喊:“常乐哥——救救我——”瘦脸一个手势:“快!”抬轿的人调转方向,抬着轿急急向前跑去,这时,史克让也从沟岭里走出,跟着抬轿人远去了……
    宝三也从沟岭中露出了头,站起来,得意的看着远去的花轿。花轿的影子很快消失,宝三喘口气,坐在地上,张开手,把几个铜板往地上一撒,又一个一个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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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8-29 发表 | 本章责编:凌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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