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十章 新腔大戏棚的院子里,牛驷驹瞪着眼看着叫花子一般的孙大人,孙大人这一拍桌子,牛驷驹着实一个哆嗦,大吃一惊,常乐一看,好戏就这么来了,心中暗自兴奋,你牛驷驹,不是能吗,孙大人真的来了,你这没事找事,在你那牛家唱台老老实实多好,吃饱了没事干,非得来我眼皮底下,你一个丢人显眼不说,还非要把全镇的脸面人物一块儿请来看你出洋相,这可就怪不得我叫花子了,常乐心中乐着,赶忙来到牛驷驹跟前,小声地:“老爷,你看好了,他可是县太爷!” 牛驷驹一听是孙木林,又是一个冷颤,一身冷汗,脸上慌了,动了动嘴,又没说出话,这下,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常乐接着小声地:“老爷,别理他,他就一个七品芝麻官儿,当年牛老爷四品都没去,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要不,再去把费大人请来,振振他?”牛驷驹咧着嘴,快了哭的样子,看着孙大人象是在自语:“他是朝廷的县太爷,就管咱这地场儿,得罪不起啊……” “这是在咱家门口,他不就个县太爷,不用理他,你看你的戏,这号人,你要是敬着他,他就会得寸进尺。”常乐还在添油加醋。牛驷驹流着汗珠子:“你不知道这世道,要出大麻烦了。”常乐一看牛驷驹这下傻了眼又说道:“那就快过去圆圆场吧,就说请他没到,以为不来了,就先开场了!” “遭了,这可如何是好啊……”牛驷驹不住地擦额头,快向孙大人这边走过来。见牛驷驹向这边走,丁刚低头走开,牛驷驹来到了孙大人桌前。孙大人见牛驷驹灰溜溜的样子,没等牛驷驹开口先说话了:“牛驷驹牛老爷,龙门镇的财神爷,你看我这个叫花子装的还像吧!” “哎呀,县太爷早就来了,我……我……我是去请你来着,可……可你没到,我以为你不来了,就先开场了,没想到,你又来了,再说这街上叫花子多的是,让牛某有眼难辨,大人不该这个打扮,都怪小人有眼无珠,小的失礼,小的失礼了!”牛驷驹低着头,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住地道歉。 孙木林拉着脸:“你盼着我来,我要不来,那寡人我也太不给龙门镇土皇帝们面子了?况且哪象咱青州府的费大人,寡人我没那么大的派头,你没……没想到,我又来了,还是个叫花子!” “孙大人,孙太爷,你听这唱腔……”牛驷驹擦着汗。 “你再叫他们唱一遍,好听,真好听,俗话说的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这唱的事儿事儿是有点逆耳,可这腔调还是满顺耳的嘛,再叫台上那个种给我唱,我这就听了一半,没听够,快着点,不然,我就要砸台子了!”不提这事孙大人还气小一些,一提这事,孙大人那肺也快气炸了,但在孙大人脸上,装出的是一笑。这带着威严的一笑,牛驷驹心里哆嗦得更加厉害:“这……这……”孙木林把脸一拉,把桌子一拍,大吼一声:“你再叫他给我唱啊!” “不能再唱了,他……这……”牛驷驹吓得一跳,吱吱唔唔起来。 “这你娘的个腚!唱的啥?你就叫我来听这?人家范家食铺的喜祥包子就是好吃,好吃的很,你也包个给我尝尝?给我包个看看也中啊,恐怕你牛家里牛气哄哄吹牛不用写在草纸上,喜祥包子你能包的出来?”孙大人厉声地。 “这……老太爷……”牛驷驹吓得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哆嗦着,平日里不惹这个县太爷也就罢了,这回可真是作下了。孙木林扳着脸,指着戏棚子:“再叫这些杂碎们给我唱,我就喜欢听别人骂我,说好听的那叫溜须,说难听的那才是忠言,你这不唱,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瞎吹呼!再来上两句,这不顺耳的我最爱听!你还坐到你那去,我听完了,再和你瞎叨叨!” “县大人,谁知道这帮王八蛋咋唱这些玩艺,下来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他!” “别,千万别收拾人家,人家唱的这腔这词儿你听着正得劲儿,再说了,这唱戏的你不让他唱他也不会唱,这事你不和他说他也不知道,唱吧,我不在乎!” 牛驷驹不住地擦汗,丁刚从外面带衙役进。 “大人,我再叫他们唱段你最爱听的,你没听过的!”牛驷驹一见十几个衙差站在了自己的跟前,他这回真想朝自个脸上来上几巴掌,这可是没事找事自找的啊。 “不不不,你还是先叫外面的百姓们也进来听听,他们和我一个等品,不让他们听唱,你这就是在百姓父老面前扇我的脸!”孙大人看看丁刚,丁刚一个手势,几个衙差跑出,外面的百姓们一听让听唱了,跟衙役们一下子跑进。仙朵、喜云、巧儿也从食铺后门悄悄出来,轻轻站在范福堂身后。范福堂看着孙大人:“孙大人,那我先躲躲,叫牛老爷坐下?” 孙木林拉住范福堂,又让范福堂坐下:“不不不,我和爷们儿们坐在一块更踏实,我也是叫花子,清水衙门穷光蛋,是来龙门镇要饭的!”牛驷驹站在一边不住地擦汗:“不不不,你是县太爷,你和叫花子不一样,你,是县太爷,不是叫花子,太爷大人,你就跟我坐到前面去吧!” “你是老爷,我等是个芝麻官儿,怎么能和你牛家平起平坐了,我就和老百姓坐一起,这样很好!” “大人,你想听啥,尽管点!” “啥难听就唱啥,哪段能把我气死,你就叫他们唱哪段,我不是宰相,只是个七品小县官,宰相肚皮里能撑船,县官肚里也就只能盛个气包子,唱吧,不碍事,你坐下去吧!”牛驷驹擦着汗珠见孙大人没有动的意思,无奈地站在那里,周围惊奇的目光看着牛驷驹和孙大人。常乐轻轻走过来:“大人,你知道这戏台是谁的吗?”孙木林看着牛驷驹:“不是牛家,谁能撑这大场面!”常乐看看牛驷驹,又看着孙大人:“大人,你错了,不是他的!”孙木林瞪着眼看着牛驷驹:“什么?不是他的?” “这是范家食铺的戏棚,还有一个戏班,要不,叫他们也唱唱,你听听?” 常乐知道,这时候也该让牛驷驹坐着打哆嗦了。孙木林忿忿地:“娘的驷驹你这老东西哄着我玩儿,原来是个属螃蟹的,好,就叫食铺戏班的给我唱唱,让我听听叫花子的新唱腔!”常乐笑着:“大人,这个腔你可能从来没听过啊!” “好,那就听听你这是个啥腔!” “大人,你等好了!”常乐把水壶一放,向台上跑去,牛驷驹站在孙木林跟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孙大人坐下来,不再看牛驷驹,坐在一边的刘凤阳,心里那个欢喜啊,从来没看到这么好的戏,还是县太爷在自个身边亲演的,常乐这小子,真是灵逛,能让县太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龙门镇上的大财主牛驷驹给当猴耍,了得了得啊。 大街上,香珠领枣枣也从远处向大戏棚大门跑进。枣枣边跑边说:“姑,咱得想法把乐乐叔叫出来呀,他要不出来,你咋问他?”香珠领着枣枣走着:“这事得看你的本事了!” “我准能叫出来!” “你咋叫他?” “我就说……哎对了,我就说奶奶又在家发脾气打娘了!” “他要是不信呢?” “我说话,他准信,那你就再偷着先跑回家去,他一进家门,我就把大门关上,你就好好拾掇拾掇他,不行就叫奶奶来拾掇,看他还有啥法儿!” “走,快走!”香珠领枣枣跑着来到新腔大戏棚门口,枣枣一看院里那么多人:“姑,乐乐叔又开腔了,这事不好办了吧,这么多人,乐乐叔咋不吱一声。” “先看戏!” “对,咱先看戏!” 两人向人群里面钻。
戏台上,梁明已经坐在扬琴前,陶心悦手中捋着坠琴,薛中义手中拉着三弦,常乐在中间抱起了琵琶。 陶心悦唱着新腔: “乡亲们,你们细细听,我今天唱的行不行, 要是行来给鼓鼓掌,要是不行……“ 常乐边弹边说着:“不行咋办?” 陶心悦唱: “不行我就跳进那又臭又脏的茅屎坑!” 台下大笑,薛中义接唱: “乡亲们,你们不要急,今天你们听仔细, 我现在唱的是个大杂烩啊,我这调, 可是俺师傅在泥巴地里拣到的, 这泥巴地,啥也有,就看你有没有好福气, 吃的和喝的,香的和辣的, 还有那大闺女来有小子! 这小子看着了大闺女,这大闺女看着的啊, 光着腚、黑漆漆,十七八的半大小子, 闺女领小子到家里,对娘一句一句说仔细, 这小子, 给俺端尿盆来洗脚丫,来到夜里是火炉子, 一个被窝过日子,我这杂烩新腔调, 你们说,是不是好听的?”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陶心悦继续唱吕剧腔: “我俩唱的是瞎胡扯, 真正的新唱腔还得听听俺常乐师傅的拿手戏!”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范福堂桌前,孙木林惊奇的目光看着台上:“好听好听真好听,从来没听过这个声!”范福堂看着孙木林听的入神,小声地:“大人,这腔咋样?”孙木林开心一笑:“又是咱乐安县的绝活儿啊!” 孙木林把牛驷驹赶回原位上,白浩然一个劲地听着说着:“太好听了,太好听了!”杨中海看着台上也不住地夸着:“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调啊,中,真是中!”这时的牛驷驹惊呆的眼神看着台上,这开了腔,收场可咋个收法啊。 戏台一边,牛子金和天庆呆呆地站在戏台一边,听得像傻了一样。兰天庆这回真心地点了一回头:“唱的的确太好听了,我,又该走了。” 台上梁明的唱声又传了过来: “说的是当年我要饭来到食铺前, 范掌柜的小姑娘心地很善, 见到我快饿死就偷偷地从铺中拿出一个蒸包塞给我, 要饭的几个人一人一口好解馋 范掌柜这一天蒸的包子不多不少四十个正, 是牛财主给京戏唱班订做的饭, 天过午还缺一个范掌柜可着了急, 老牛逼掌柜拿闺女来把这包子还。 闺女跑掌柜逃从此食铺门大锁, 一家人流浪在外有两年。 多亏了常家湾才艺双全的小伙儿名常乐, 把好心姑娘领回家又帮着把这食铺门开灶火点。 穷帮穷,一家亲,叫花子凑在一块到今天, 琢磨来又琢磨去闭门造车造出了这个杂烩新腔调, 是常乐,领我们,搭起了新腔戏棚子,叫花子才有了这大笑脸。 再往下,我不多说,还是叫新腔大师傅常乐上来见见面, 常乐常乐你在哪,快点上来吧, 咱县大人在等着你来给他解眼馋来解耳馋! (白)常乐大师傅,就等你的了——” 台下又是雷鸣般的掌声。孙大人一张笑脸看着台上直点头,范福堂问一句:“大人,唱的不赖吧?”孙木林兴奋地把桌一拍:“太棒了,我听了这么多戏,就没听过这个腔,太好了,我总算没白来,没白来啊!”这桌子一拍,院里的人一齐把目光转来,孙木林一看,知道自己失手,大声问道:“龙门镇的父老们,好听吗?”“太好听了——”在场的人一齐高喊。 “这到底是个什么腔?”孙大人看着台上问。 “我那个伙计知道,”范福堂回话。 “快把伙计给我叫过来!”孙木林有些急不可奈。 范福堂一指台上:“大人,你看,他上场了!” 孙木林目光一下子又紧紧盯住了戏台上,只见台上梁明三个已退下,常乐坐在台上,操着坠琴,唱了起来: “金色的黄河水来蓝瓦瓦的天, 乐安县太爷坐到了咱跟前。 大街上叫花子老弱病小他厚爱, 老百姓有冷暖他是咱的父母官。 县老爷,咱百姓的大恩人, 县老爷,就是咱乐安的包黑脸, 一身清廉微服来下访, 和风细雨与咱百姓来亲言, 一个喜祥包子惹得县大人直欢喜啊, 一场杂烩新唱腔又迎来了青天大老爷开心的脸。 不知老爷听了这腔有啥味道啊, 咱这乐安地上的杂烩腔能值多少钱,多少钱啊…… 这个事在场的谁说也不算, 请咱们的孙大人上台来,亲自断来亲自断!” 戏台下,再起掌声,叫好声:“再来一段——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台下这一不住的吆喝,牛驷驹傻傻地听着似丢了魂:“白老兄,他唱的腔你听过?”白浩然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太好听了!”牛驷驹又问杨中海:“杨兄,你听过?”杨中海摇摇头:“没有,关门造车,造得好啊!”牛驷驹琢磨开了:“叫花子,无法琢磨啊……”白浩然说道:“牛老兄,你看见了吧,叫花子,不可小看,不可小看啊!”杨中海道:“小药铺里出人参,鸡窝里飞出大凤凰,这戏台,要火了!”牛驷驹不住地擦汗。 孙木林兴奋得又想拍桌子,手掌快接着桌面时,孙大人又把手停住,收回来:“绝腔绝唱,乐安一腔,无价之腔,无价之腔啊!”陶心悦提着水壶凑过来:“大人,俺师傅问了,叫花子们唱的这些杂烩腔能值几个子儿?” “这个杂烩腔,唱的真是棒,我还头一回听,是宝腔,价无量,价无量啊!” 孙木林站起来,大笑着,开始向戏台上走去。人们惊疑的目光望着孙木林前走的身影。枣枣跑到范福堂跟前:“爷爷,那个老头儿是谁?”范福堂笑着看着枣枣:“是县大人,县太爷!” “太爷?这个模样?”枣枣定着眼神看着孙木林那背影。 香珠一拉枣枣:“枣枣,不许胡说!”喜云见香珠和枣枣来了,忙走过来:“香珠,你来了?” “在家闷的慌,出来听听乐乐哥唱,唱的真中听!”香珠朝喜云一笑。仙朵也走过来,微微一笑:“哎呀,香珠,几天没见你了,你咋不来玩?”香珠看看仙朵,又把眼神跺开:“教枣枣念书!”巧儿看着香珠:“香珠,待会儿到我们房子玩去!”枣枣好奇:“里面有好玩的吗?”范福堂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待会儿呀,爷爷给你个喜祥包子吃!”枣枣跳了起来:“听戏又能吃上大包子,真好,咱还是上姑姑住房去玩吧!”喜云:“那走吧!”几个姑娘领枣枣走开。 孙木林已站到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穿着破旧的乡亲们:“尊敬的父老乡亲们,寡人就是乐安县的县知事孙木林,有人说我是个芝麻官,可我也是个父母官,有人说我是叫花子,可我就是个要饭的,官府朝廷,哪一位不是吃我们父老的粮食喘气啊,今天,是咱们龙门镇牛驷驹牛大老爷请我来看戏,开始那唱,乍听不咋的,听到后面这个杂烩腔,我一下子可就着了迷,着了迷啊,父老们,你们爱听吗?”台下一齐高喊:“爱听——爱听——” 孙木林站在台上看着站一边的常乐:“哎,伙计……”常乐跑过来:“大人,您有何事?” “叫什么名字?” “常家湾的叫花子——常乐!” “这腔跟谁学的?” “俺们自己捣鼓的!” “真的?” “叫花子要饭的从不说谎!” “好,你下去吧,”孙木林又对着台下的人们,“哎常乐,再过来。” 常乐又跑过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戏棚可是你们的?” “我们借范掌柜的地儿,自个扎的!” “不是他牛驷驹的吧?” “不是,他说要租用,可一文钱都没给俺,还说俺唱的不中,他说要把这戏棚子抢了,抢不着就砸!” “你下去吧!”常乐跑下台,孙木林一本正经地:“父老乡亲们,我来到咱龙门镇,激动不尽啊,、,激动的是咱龙门镇有人才,咱乐安县真是人杰地灵才子辈出啊!过去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兵圣孙武子,前两年咱龙门镇出了个跟在曾国藩身边的钱粮总监隋藏珠,今儿,又出了一个叫花子大戏子常乐乐,刚才的杂烩腔,我可是第一回听,好听的很,好听的很啊,真可谓鸡窝里飞出了大凤凰,龙门镇唱出了杂烩腔,不,不能叫杂烩腔,门口上已经写着了,叫新腔,就新腔就是新腔,新腔好啊,今年是新腔,明年还是个新腔,再上十年八年,依旧是新腔啊,常乐,再过来 。”常乐又过来了:“大人。” 孙木林:“你就为大伙用你的杂烩腔唱唱这两句,鸡窝里飞出了大凤凰,龙门镇唱出了杂烩腔。”梁明、陶心悦、薛中义在台边一听,快弹奏刚刚琢磨的新腔过门。常乐和着音乐唱: “鸡窝里飞出了大凤凰, 龙门镇叫花子唱出了新唱腔。 这全是知事大人带来的好运气, 咱百姓穷人有冷暖来有福享, 有福享!” 台下顿时掌声一片。台下的牛驷驹不住地擦汗。 孙木林站在台上不住地说着:“唱的多么好听啊!这么好的调,这么好的腔,咱乐安县里谁还能比得上?谁能比得上……既然谁也比不上,咋能叫杂烩新腔?新腔也不象个唱腔名儿,我看着台上这帮大艺人捋着坠琴真来劲儿,此时此地,本官就封此腔为捋戏腔,这个戏,就叫捋戏吧!”台下不住的吆喝声:“捋戏好听——捋戏好听——” 孙木林:“先别吵吵,先别嚷嚷,既然捋戏好听,那么能值多少个子儿,刚才下面的人可是问我了,这可叫我犯了难,犯了难啊!牛驷驹啊牛老爷,你也上来搭搭腔,你是咱龙门镇的头脸,说起话来有分量,对大伙来说一说,你说这捋戏能值多少两?” 牛驷驹慌慌张张地从台下走上台,站在孙木林身边,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孙木林看着牛驷驹:“牛老爷,怎么回事?脾气呢?听到这么好的腔调你欢喜才对呀,刚进门的时候我看你很得意的嘛,这回怎么成了蔫巴黄瓜了?” “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回不知咋的,有点不舒服了!”牛驷驹推脱着。 “要舒服了你就不是牛驷驹了,你和父老乡亲们说说,咱龙门镇的新腔捋戏,金银能卖上多少两?”孙木林心里想,你牛驷驹不是能耐嘛,你本事再大,也是乐安一民,你得听我的,平日子,没有茬治不着你,这回的茬,是你送上门子的,吐血的时候又该到了。牛驷驹嘴哆嗦着有些不利索了:“无价宝,无价宝啊!” “哎,你这个人,无价宝,无价宝也该有个数嘛,你可是咱龙门镇上精打细算的主儿!”孙木林看着牛驷驹直想笑 “大人,这……这没法说呀!”牛驷驹难为情地。 “这戏台是你的?” “租借,租借!” “租金多少?” “这……还没说呢!” “你租借人家的戏台子,不给人家租金,这叫个啥?知道吗?” “不知不知!” “那我告诉你,这叫霸道,你属啥的?” “牛,数牛的!” “我还以为你属螃蟹的呢,这借戏台不给租金,你说,老天爷他愿意吗?” “给,一定给!” “就这场戏,又是咱乐安一绝,你说,多少钱能买着?” “千金难买,千金难买啊!” “好,就依你,再来个千金吧,你说呢?” “太少太少了!” “万金?” “不多不多!” “好!”孙木林向台下,“牛老爷这回说话了,捋戏,是咱黄河口乐安县的新腔戏,能值万金呢,听了这么好的戏,我孙某人也不能白听,这万金,我给新腔戏班子出了!” “大人,不,不,不能叫你出啊!”牛驷驹着急地说着。 “你出?” “我出大半,你看下面这些,也是些有钱的主儿啊!”牛驷驹看看下面这些肥头大耳们。 “好,今天咱们来听戏的算是些有福之人,也是咱乐安县的豪门大户,听了这捋戏,拔根儿毫毛儿也算是对咱乐安捋戏的心意,牛老爷说了,为了给这新腔戏台捧场,他要出上五千块,算是拔根毫毛,略表豪门之心意,我看在坐的,都是有头脸的,你们也来比一比嘛,让我这个县大人也在这里亲眼看看,看看哪个主儿是穷光蛋,我也好给你发发救济。送钱的,上台吧,不过父老乡亲们,你们连饭都吃不饱,就免了!” 台下的富贵财主开始互不示弱地纷纷向台上跑来。孙木林一看这情景,心里一喜,喊:“捋戏班班主,财神爷们上礼了,快,拿个钱盒子收礼了!” “好来!”常乐跑下台,把早已备好的大钱匣子搬了上来。这帮富道大户们生怕失去脸面,都争先上台,慷慨解囊,牛驷驹的腰包,自然是让孬儿回去拿的,他出门,囊袋子里从不装钱,因为他吃别人,吃惯了。 姑娘睡房里喜云、仙朵、巧儿、香珠在房中逗着枣枣玩。喜云道:“枣枣,住下吧,和姑姑们一块睡好吗?”枣枣说:“不行,我得把乐乐叔拉回去,叫他去和姑姑睡!”香珠训道:“去,再胡说我可搧你嘴!”枣枣犟着嘴:“就是嘛,你领我来,不就是想叫我把乐乐叔给拉回去嘛,吃顿饭也中,你想看我有没有本事!”香珠拉过枣枣:“给我回家去!”枣枣一笑:“我知道了,姑姑害羞了,不要紧,要是乐乐叔去了,我就把我的地儿给倒出来,让乐乐叔进去!”巧儿问:“枣枣,你的地儿在哪?”枣枣说:“在姑姑床上啊,我在里,姑在外,一个被窝。”巧儿笑了:“噢,要是乐乐叔去了,你睡哪?”枣枣看看巧儿,又看看香珠:“我睡在中间啊,姑在一边,叔在一边,一边一个,我多福气!”巧儿笑问:“香珠姑姑让吗?”枣枣道:“让,对吧,姑姑!”香珠看了一眼仙朵和喜云,有些不好意思:“枣枣,咱该回家了,不然奶奶又该叨叨了!”枣枣说道:“让奶奶叨叨去,娘怕我不怕。姑,咱那事还没办呢!” “走,跟我回家。”香珠拉着枣枣向外走,枣枣努着嘴跟出。三个姑娘本想把枣枣叫进来,开心地逗着玩玩,可枣枣天真地把来戏棚子的因由说出,说得喜云和仙朵没了话说,也开心不起来了,只是看着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宝宝,心里沉重了。巧儿见香珠领枣枣走出,又看看仙朵和喜云:“怎么,香珠一来,两人又着急了?这事多好办,两个人拉着,别让常乐哥走啊!”仙朵两眼一抬:“你这个臭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喜云,来!”仙朵和喜云一齐来到巧儿跟前,把巧儿按在床上,不住地撂吱起来,巧儿倒在床上痒得大笑着,巧儿一笑,仙朵和喜云也大笑,一笑,两人的心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三人的笑脸,姑娘房里又成了灿烂的花房。 戏台前,一帮财主们都争先恐后装若欢喜地把兜中的钱掏出,放在了孙大人脸前的钱匣子里,又心疼地低着头拉着脸走出大戏棚,孙大人看着这一个个扣门儿的主儿,心中自然痛快。而那些乡亲们看着这一难能看到的场面,一张张笑脸,开心目视着一个个灰溜溜的背影,园中的人们已经走散。衙差们站在戏台前。那钱匣子自然让范福堂带到了食铺里,孙木林见人们走的都差不多了,只有牛驷驹还站在跟前,孙大人没多说,牛驷驹也没敢离去,孙大人看看这眼前的大戏棚,又转身走进排练房,牛驷驹也只好无奈地跟着进来,常乐、梁明、陶心悦、薛中义也顺腿跟进。 “哎呀,这房子,可有点儿仙气儿啊!”孙木林看着排练房,房内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说话也在嗡嗡作响,这新腔捋戏,是咱乐安县土生土长的好戏啊,这唱台变成了大戏棚,杂烩腔成了大棚戏,咱乐安父老百姓有福啊,驷驹,你说呢?”牛驷驹作着揖,已经有气无力地:“老太爷,你说的对,说的很对!” “这可没有豪门大脸的份了!” “在你大人面前,我也是个父老百姓!” “你往叫花子堆里钻我没想法,可父老不是你,你是父老吗?你象父老吗?如今这年头,咱父老们可都是皮包着骨头瘦成个猴儿,你呢,肥头大耳象头猪,你不是父老,今儿个的父老没你这个模样,你还不配啊。” “我是百姓,就是个百姓。” 常乐看看桌上早已放好的墨宝,凑过来:“孙大人,要不再来上一笔?你的字可也是咱县上的一绝啊。”孙木林一挽袖子:“一绝说不上,从小就爱闻这墨香,只是喜欢,仅此而已,若是小子们不厌烦,那就给我笔墨伺候!”常乐指着铺好纸的案桌:“大人,都伺候好了!”孙木林来到早已准备好的桌前,桌上已摆好了宣纸,旁边备放着砚和笔。孙木林走过来,拿起笔,想了想,奋笔写下了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黄河口绝一腔 常乐和梁明又是兴奋又是惊喜,这又是乐安的一宝,这几个大字,就象孙大人这脾气一样,干练苍劲,力透纸背,坦荡大气,如黄河咆啸,孙木林得意地欣赏一番,放下笔:“今儿我还吃那喜祥包子!” “大人,今儿再尝尝那喜祥……珍珠包吧,这回可真能一口吃上十个了!” 常乐临时抱佛脚,自己也不知道这珍珠包是个啥模样,顺口说了。 孙木林一听,大笑:“哈哈,牛老爷,上回是你嘴小了,这回看来,你这嘴又大了吧!哈哈哈哈……” 一听食铺,牛驷驹脸皮子一惊,两眼狠狠地瞟一眼常乐,那个喜祥大包子还没放下又来了个什么珍珠包,一个破铺子怎么这么多名堂,牛驷驹看着孙大人那琢磨不透的脸色:“大人,咱还是去海鲜楼吧,来到龙门镇,我光管你吃个小铺包子,这怕也不是个事啊,叫富主们知道了,多叫我没面子啊!” 孙木林说道:“哎,这是怎么说话,什么没面子?我这父母官,就喜欢吃父老乡亲们的饭,父老百姓的饭,这饭养人,尤其是龙门镇的喜祥大包子,今回我就再尝尝这喜祥珍珠包,我在县城,我吃不着!” “大人,那我去和掌柜的说说,给你备备?”常乐看着孙大人又应允了,心里自然又是喜的没法。孙木林看着房中的摆设:“好,好啊,叫花子,能人之辈啊!” “大人,你先喝着水,我去去就来。”常乐说完斜眼看看牛驷驹,一步跑出,陶心悦端着茶壶过来。 范福堂站在食铺中,皱着眉头看着常乐:“乐乐,这喜祥珍珠包我可从来没包过,你这光出些新花儿样,让人见都没见过,包包子的见也没见过,这得怎么包啊?”常乐站在范福堂跟前笑着:“叔,他们这些人好对付的很,吃够了荤就想吃素,吃够了海鲜就想吃点野味,吃的就是个新鲜,上次他吃的是个喜祥大包子,这回你就来上一笼小包子,小的就和……和指甲盖这么大,把皮赶得薄薄的,透过皮儿能看到馅,这珍珠包子不就出来了,这在乐安县,他县大人照样没见过没吃过,我想,就是到了京城,恐怕也是没人见过没人吃过,我想皇上也没这福气,这又是咱范家食铺的一绝吧。哎,对了,包的时候在这褶上多来点花样,叫他孙大人看着就想吃,再让他一口想上一辈子!” “哎呀常乐啊常乐,我咋就想不到呢!”范叔大笑着。 “好了,你快点包,一会儿孙大人又来了!” 喜云和仙朵、巧儿从后门跑进,巧儿说道:“常乐哥,香珠来找你了,看你在台上正唱着,就又走了!”范福堂来到灶台前:“香珠也是个好姑娘啊!”常乐不经意地:“叔,咱先包包子,姑娘们,快,下手——”范福堂说话嗓门有意大了点:“对,孩子们,下手了!”范福堂搬过馅儿盆、面盆放在桌上,三姑娘有的和面有的赶皮有的包包子,一家人忙活起来,常乐看着三个姑娘:“哎呀,喜祥大包子,珍珠小包子,还有这黄河口绝一腔,叔,咱这里,真是块风水宝地啊!”范福堂笑道:“这也是你来到这里之后才是宝地的啊!”常乐道:“不,那是金子还埋在土里,没人看见,这回孙大人看见了,咱闲话少说,别误了大人吃包子!” 大街上,人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在议论着。 “可不得了啦,他们唱的太好听了,县大人又题字了,说这是什么黄河口绝一腔,县大人这一笔,牛驷驹可又完完了!” “牛驷驹这下和龟孙子一样,人家常乐没唱的时候,他坐在那里那个熊得性,人家一唱,他简直坐在那里傻了眼,成了一块木头墩子,蔫儿了!” “他那牛爷唱台的兰先生一听人家这捋戏新腔,站在一边像是老鼠见了猫。” “孙大人一来,这帮阎王们又大出了一回血!” “出的好啊,该!” “你说也怪,明明县太爷来到就宰他们,他们为啥还一个劲地请?” “咳,这还不明白吗,他们是想请来买好,捉鸡没捉着,吃了一嘴屎。这帮人就欠治,县太爷真是有法,治的真来劲儿,没看够,要是孙大人天天来,咱这脸前,好戏就连台了!” 牛家唱台前,牛子金气得踱来又踱去。兰天庆站在一边无奈地看着牛子金:“牛少爷,我们再没法唱了,实在没想到,实在没想到啊,过去他就个四平调,这回,他里面是啥腔啥调都有了,在新凤阳歌的底货上融百家之音,精一腔之华,这就叫我琢磨不出来了,他这捋戏腔确实太好听,越来越好听了,常乐是个硬茬儿,看来不好对付,该当刮目相看了!” “难道你们就真的比不过这个新腔戏音儿?” “我在戏窝子被他给挤走,在龙门镇,又是让他给一腔挤出,再无招数可使了!” “你们不唱了?” “唱不了啦,再唱怕是没人听了!” “饭桶!我牛家天天管你们吃,管你们住,管给你们发工钱,可到头来连个叫花子也不如,你们,还不快点到南墙上去撞死!” “少爷,没办法,我领我那帮伙计可要走了。” “快给我滚!” “那我的工钱……” “你他娘的把我家的台子都唱砸了,你还想要工钱,快他妈的给我滚蛋!” 范家食铺的饭桌前,孙木林坐在正席上,牛驷驹坐在孙木林对面,丁刚和孬儿各站一边,常乐伙计打扮搬着热腾腾的笼屉上来,吆喝着:“喜祥珍珠包子来了——”常乐把笼屉放在桌上:“大人,您请!” 一笼屉密密麻麻,指头肚大的晶莹透亮的小包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和香味飘飘悠悠。孙木林先是一惊,又合眼深吸一口,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又是一绝,又是一绝。牛老爷,你先吃个尝一尝?看你一口能吃几个,这回你这嘴可大了点,一口仨,恐怕就填不满嘴了,十个你也吃得上,哈哈哈哈,吃!” “大人,你先尝,你先尝!” “不不不,还是你先尝,这回你可看好了,当年有人告诉我,这龙门镇上有人能把一只蛤蟆一口气吹成一头牛,那个喜祥包子是牛老爷把那小笼包子气大的,来,这回要看看你的本事,现场表演,看能不能把这珍珠包子吹成喜祥包子!” “这谁能有这本事?” “你啊!” “我可没有这本事?” “那你牛爷唱班那位先生唱的什么来着?” “大人,兰大师傅是这样唱的,我给你学学?”常乐快过来。“好,那我再听一遍,那唱的,好听!”孙大人见常乐要再为他唱一遍,心中得意,你牛驷驹不是骂我吗,你再听听,你是怎么骂我的。常乐学着兰天庆的唱腔唱了起来: “这个包子象气鼓,从身后这个食铺里出, 不是他掌柜的手艺高是牛老爷把那小笼包子气大的, 哎呀哎呀呀,你说这是个啥县官, 青红皂白分不清,倒来到龙门镇上瞎吹呼, 真是瞎吹呼啊!” “哟嗬,你也会唱这个调啊?”孙大人问常乐。 “要饭时学过的,唱的不好!”常乐忙应道。 “哎呀,这腔唱的,我就琢磨不出,你牛老爷把小包子气大的,咋又说成我在这里瞎吹呼?” “尽是他们瞎唱,我回去就收拾他们!”牛驷驹不住地擦汗。 “没事,人家兰先生唱的不错嘛,只要能给百姓一个乐子,你就是把我唱成狗屎一堆,我心里也痛快。不碍事,来,来,咱还是吃这珍珠包子吧,实在是太馋人,太馋人了!不过,这回按惯例,我吃包子你付钱,这回我空手出来没带钱!” “那是那是!”牛驷驹忙擦汗。 “长话短说,那咱就开吃了?”孙木林看着牛驷驹狼狈的一张脸,心中暗乐,娘的你不是牛嘛,我叫你牛,我孙木林只是没得空来治你,要是治你们这些玩艺,那还是张飞的豆芽儿,小菜儿。 “开吃,开吃!”牛驷驹看看孙木林,再不吃,孙木林是不会先下手的。牛驷驹只好从笼屉中拿一个填到嘴里,孙木林:“怎么样?不好吃吗?”牛驷驹边无味地嚼着边说:“好吃好吃!” “那我也尝尝,”孙木林一手拿了三个包子一齐填进嘴中,“牛老爷,你看我这嘴。”嘴上香甜地咀嚼起来,嘴唇巴嗒着。牛驷驹两眼瞪看常乐,气得有些发呆。孙木林看着牛驷驹的眼神:“怎么,一个伙计,恼了?”牛驷驹忙说道:“没,没有!” “珍珠小包子,又是乐安一绝艺,坐在官位上是看不见吃不着体味不到啊,真正的宝贝,从百姓中来,在百姓中存啊,来到百姓中,闻到的,中人气,尝到的,是人情,牛老爷,到你那个海仙楼子上,能尝到吗?” “不能,不能,海仙楼,没人味,没人味!” “没人味那你还请我到那去干啥?” “这……”牛驷驹又已是大汗淋漓了。 孙木林看着牛驷驹这个熊样,开心地吃了起来,一眼看到身边伺候的常乐:“哎你……叫什么来?” “要饭的,叫花子,还有穷光蛋,叫什么都中,牛老爷一直这么叫着呢。”常乐说着。孙大人吃着包子看着牛驷驹:“是吗?” “不不不,大人,他是琢磨出捋戏腔的常乐,叫常乐,龙门镇的能人,能人,不是叫花子。”牛驷驹说道。孙木林看着常乐:“常乐?常年快乐,好,好,常乐,你可是咱乐安一活宝啊。” “大人,这还不是托你孙大人的福嘛。”常乐忙施礼。 “我一看,你就不是等闲之辈啊!” “大人,你过奖了,我压根就是要饭的,叫花子,俺唱班都是丐帮,俺也算是个丐帮帮主,领着这帮叫花子站在台上要口饭,对吧,牛老爷?” 牛驷驹拉着脸,气得脸上憋紫,嘴上说着:“不不不,你是咱黄河口上的能人,大能人!”可心里想着,一个穷叫花子,这个县太爷一走,看我怎么收拾你。常乐一扳一眼地说道:“牛老爷,我知道,你心里在说,我就是个叫花子。” “牛驷驹老爷,你看,能人就是有能人的肚量,你可不一样,他在你眼里,还是一个叫花子,牛老爷,你说呢?”孙木林大笑起来。 “叫花子没这本事,能人,大能人。”牛驷驹不住地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孙木林吃着包子大笑,常乐看着牛驷驹想笑。
包子吃完了,食铺门前大街上,孙木林与范福堂和常乐几个亲切话别,一场好戏算是到了尾声,孙木林的身影远去了,牛驷驹强打笑脸,半天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孬儿见老爷傻了:“老爷,孙大人走了,咱该回家了!” “哼?哼!”牛驷驹这才愣过神,脸一拉,愤愤地抹去额头上的最后一滴汗珠子,迈开那沉重的双腿,向牛家走去。 早就在客房等候的牛子金看着跟在后面进门要工钱的兰天庆:“你还是滚吧,省得我爹回来,你难堪!”兰天庆乞求着:“牛少爷,我唱了这些日子,怎么着给点盘缠也中吧,我这一班人,不能跟着我白唱了,我好说,我那一帮手下可……”牛子金没等兰天庆说完:“你去把叫花子戏棚子唱烂了,我就叫爹给你工钱,双倍给你,你能吗?”兰天庆看这事无望,叹口气,转身想走,这时牛驷驹气乎乎地闯进,孬儿很小心地跟在后边进来。 “王八蛋,你们这些戏班还不快给我滚!”看见兰天庆在这里,牛驷驹气得鼻子都歪了。牛驷驹四处看看,一下子看到桌子上的茶壶,走过来,抓起茶壶高高举起,不小心茶水流了一身,又狠狠地扔在地上,“哐啷”一声,吓得兰天庆两腿哆嗦。牛驷驹忿忿地往椅子上一坐:“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你们唱的些啥?狗屎不如!孙木林谁叫他来的?谁请他来的,我他娘的吃涨饱了啊我,说我请他看戏,放他娘的狗屁!那个小伙计,转来转去,原来是他娘的叫花子常乐,关了几天门,捣鼓出了个正儿八经的杂烩……捋戏腔,居然还中听!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水呢,快给我倒水——” “老爷,壶碎了!”孬儿颤惊惊地。牛驷驹破口骂:“你娘的块蛋,碎了不会再去给我买!饭桶!” “是,是!”孬儿快跑出! 牛驷驹气得又站起来在房里踱来踱去:“在这龙门镇头脸面前,我这面子可给丢尽了,我这高高兴兴地去,娘的灰溜溜地来,我现在是满嘴的苍蝇,苍蝇屎!” 牛子金看爹气得那样子,忙劝一句:“爹,你先消消气,先消消气!” “我能消得了吗,他一个叫花子,得把我给折腾死啊,咱这唱,他孙木林咋知道?来的就那么巧?一个喜祥大包子,又一笼珍珠小包子,我倒好,成了吃他娘的气的老包子!噎死我了,噎死我了!”牛驷驹蜡黄的脸。 “爹,你先坐,咱得想个法,好好治治这个叫花子!”牛子金扶爹坐。 “想个法?什么法?再去请青州府上的那个费大人?你说,什么法?我这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我没见过,什么人没叫我玩过,他个叫花子,把我玩了,还玩得那么的风光,奶奶的,奶奶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牛驷驹喘着粗气坐下,孬儿端茶壶急跑进,快放在牛驷驹跟前。牛驷朐端在茶壶就喝,一下子把嘴烫着了,牛驷驹烫得吐着口水,顺手把茶壶扔在孬儿身上,孬儿烫得大叫:“哎呀——”牛驷驹骂道:“奶奶的我没让叫花子气死你想烫死我——” “爹,你就这么着算了?” “算了?便宜了他。” “要不,杀了他!” “这事还得自个来!”牛驷驹转了转眼珠子。 “老爷,你说一句话,我这就带人去!” 孬儿见牛驷驹怒了,疼也似忘了。 “你想找死啊。”牛驷驹知道,这事不好办,“子金,和孬儿去一趟教堂,我叫大鼻子办的那事办了没。”牛子金问:“什么事?” “去了一问就知道了。”牛驷驹喘口气。牛子金又问:“咱那台子……” 牛驷驹看看两眼期待的兰天庆:“姓兰的,你给我滚,滚的远儿远儿的,我不想再见到你!” 兰天庆这下没了指望,无奈的拂袖而去。 忙活了一天,夜色降临,龙门镇上平静下来,不住地大笑声从范家食铺里传出,一家人正围桌而坐,吃着晚饭说笑着。 陶心悦边吃边说着山东快书: “常乐师傅就是行,叫他牛魔王喝着凉水塞牙缝, 喘着粗气肚子疼,谁叫他和咱里格愣!” “这回我才看清牛魔王也能当孙子的那个脸儿了!”喜云想到白天牛驷驹那搭拉头的样子,又为那个包子出了一口气。巧儿脸上笑的是那样的好看,说话声也如银铃:“再这样折腾他两次,牛魔王真要去见阎王了!”仙朵只是偷偷看看常乐不住地抿嘴笑着。 范福堂那苍桑的脸上带着红光:“没想到,自打常乐来到咱们身边,一个一个的好事不住地来,守着你们这帮小当子们,还真是开心,我这把老骨头,不知咋的,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儿!” 常乐吃一口珍珠包子:“这是老天爷托给咱的福,也是咱孙大人给咱送来的好儿啊。” “这回咱可又赚了一下,又捞了他一把,让全镇的人都放了一回血,看他牛驷驹怎么再去招呼这帮人!”陶心悦想到白天财主们那儿巴狗似的真是好笑。薛中义也说道:“就是啊,他这回是招呼财主们来听唱的,没想到,人人放了一回血,这是牛驷驹没想到的事,也是财主们万万没想的啊,这下,他要在这些主儿们跟前,大跌眼镜了。”梁明道:“想到这一连串的事儿,看起来,常乐真是个仙了,每回都象是在玩火,可每回又是神机妙算,算的是那么的准,在常乐跟前,我可真是服了。”巧儿笑道:“不服不行了吧?”范叔也开心地笑着:“自打常乐从戏窝子回来,咱这日子,真的变了,这街上,也变了,街上的笑脸也多起来了,老百姓叫花子的胆儿也大起来了,也有人敢和牛驷驹们吵上两句了,咱这钱匣子,也不住地往里塞钱了,好啊,好啊……”常乐忙说:“哎对了,叔,这钱你可看好了,待会儿先拿出点,给大伙分分,这下,咱也得喘口气松口劲儿了,明儿街上就是大集,一早都上大街,去买件子衣裳,咱这虽说是叫花子,可咱这上台唱戏是给别人看的,得穿得体面一点,再打扮打扮这戏棚子,置办点家伙什儿,咱这捋戏就有唱头了。然后,梁明、心悦和中义你们该回家看看,戏要唱,家也得想,再不回去,我常乐可就成了不忠不孝的罪人了!” 一阵笑声。 常乐看着一家人兴奋的样子:“咱不说这些了,哎梁明,明儿一早你和巧儿一块上街,你得给巧儿显显心意了,再折腾些日子,说不定就要把咱们这些千金们快忘了!”巧儿看着仙朵和喜云:“常乐哥,你也该想想你的事了!”常乐一笑:“我的事?是啊,我这一天多少事啊,要伺候孙大人,又要对付牛魔王,还得领大伙再来琢磨这新腔戏……孙大人还给咱起了捋戏名哎还有那个费大人说不定哪天又来请我到青州府去做客人,巧儿,这么多事儿,你说的是哪件子?” 仙朵低着头吃着饭。 “媳妇!”喜云从来是心直口快,自打仙朵来了,她的话就少了,这回,怕巧儿不好说,他先替说了。 “咱还是先吃饭吧,吃了饭,叔还有丫头们早点困,我这琢磨了,过去咱这是唱,唱只动嘴就中,可如今咱这门头也换了,名儿也改了,成了戏,既然是戏,就不全是嘴了,咱们只是把这腔调找到了,可怎么着唱下去,我还得琢磨琢磨!” 常乐一听,又是个难题,于是叉开了话头,说出了自己的心思,这一琢磨,就又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巧儿见常乐不想提这事,嘟囔着唱起来: “一说媳妇你就另插腔,叫俺有嘴插不上腔!” 陶心悦接着说:“这,才是咱们的常乐师傅!” 夜色静静,龙门镇大街上,兰天庆一帮背着乐器站在街头,兰天庆看着自己身边哭丧着脸的搭挡:“伙计们,我看咱这工钱是要不回来了,咱本想连唱带演就能把常乐给唱完了,可咱唱的还是不如这个常乐,这小子又和咱玩了一把,叫牛老爷给他当了回孙子,这唱班子里唱不了的好戏,咱真是又看上了,这回,我算过瘾了,咱认输了,输了,咱又该走了!” 一个伙计不服:“兰师傅,咱这样走了,不是太窝囊了?” 兰天庆:“不走又有啥法子,咱唱的又比不过常乐那杂烩腔,孙大人给起了个名字,叫捋戏,这眼看着要成大戏了,还是愿咱自个,咱们也得琢磨点新鲜玩艺儿了。” 伙计看着兰天庆问:“师傅,那咱们学啥?” 兰天庆也唱起了常乐的这捋戏: “学捋戏,唱捋戏, 唱不过常乐我心不死, 心不死啊!” 摸着黑,兰天庆带着搭挡们哼着捋戏腔,远走下去。 天已是半夜时,牛家客房里,爷俩还在嘀咕着。牛驷驹喝着茶思量着:“子金,这个窝囊气咱吃了,可不能咽下去不管啊!”牛子金说道:“要不,我找找县城那帮吃黑的弟兄们,来拾掇拾掇他?” “这会犯王法,他们如今也不知咋搞的,可有孙木林在撑腰,闹不好,咱会蹲大牢!” “哪咱咋办?” “他捋戏腔再好,也是个小戏,咱还得请大戏,压住他们,早早晚晚也叫他们喘不过气来,不再让他喘气,直到憋死,我就不信,他这个戏园子成不了咱们!” “你说的是京戏?” “我要在大街上冲着他新腔戏棚再扎一个戏棚子,天天请大戏班冲着他那门口大唱京戏,唱得他们不敢张嘴,让他们也来尝尝憋屈的滋味!”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婶子家书房里,香珠在桌上书前指字教枣枣认字。香珠指着书本:“莫惯孙子,无梯上天。” 枣枣看着书本跟读:“莫惯孙子,无梯上天。” “娇养坏了,规矩更难。” “娇养坏了,规矩更难。” “子弟成名,父兄落贤。” “子弟成名,父兄落贤。” “宗旗钦敬,大门挂匾。” “姑,咱还是不学了,我累了!”枣枣不耐烦地。 “给我学!”香珠没好气地。 枣枣开始胡乱翻书,两手停住,眼神盯在了书本上,右手指指着一行字:“姑姑,这句话怎么读?”香珠读:“谁学赌博,是个龟蛋。” “姑姑,龟蛋是个啥?” “你个小东西,不好好学,找搧!”香珠举手要打,枣枣站起来跑出。 “奶奶,姑姑打我了——”枣枣边跑边喊。 “香珠,打枣枣干啥?”婶子领枣枣从外面进来。 香珠拿起书,在桌上一扔,生气地:“不学就算了!”婶子看着香珠生气的样子:“想你乐乐哥也不能朝着枣枣撒气啊!” “我才不想他呢!”香珠瞪枣枣。 “你想,你就想,你想和乐乐叔一个被窝,你不说实话!”枣枣说。香珠站起,想举手:“再说我砸死你!”枣枣跺到婶子后面,话也不饶人:“砸死我你也想,你就在想,认着字你也想!”婶子说道:“香香,光想也不是个事儿,咱得想个办法啊!”“枣枣说:“这好办,不是想见到乐乐叔嘛,叫他来咱村唱戏啊,唱完戏再留住他,姑见了乐乐叔或许就不朝我撒气了!” “滚开!”香珠想踢枣枣,枣枣看着姑姑生气了,得意地闪开。 婶子一喜:“对呀,还是俺枣枣有办法,咱就去请你乐乐叔来咱村里唱,叫咱村也热闹热闹!”香珠心里没有底:“能来吗?”婶子心里有数:“我叫他,敢不来!”枣枣知道奶奶的脾气:“对,全庄上的人都怕奶奶,乐乐叔敢不怕!”婶子唬着枣枣:“我敲死你!”枣枣知道一家人没人敢打他:“你敲死我,乐乐叔也怕!” 婶子见枣枣那样子,又大笑起来:“俺孙子也是个好样的,枣枣,好好跟你乐乐叔学学。”枣枣说:“不,我才不学乐乐叔呢,光惹姑姑发牢骚,我也受憋屈。” 婶子一听,又笑了起来。 常乐家门口前站了一帮人,常庚爷爷坐在一边,听着村民们的议论。 “都说捋戏的腔可好听了,县太爷听得都入了迷!” “镇上的财主们都乐哈着比着掏腰包呢。” “听说县大人还给新腔戏棚留下了墨宝,县太爷看着常乐他们唱戏的时候都在捋着坠琴,老爷就给这个腔起了个名,叫什么什么捋戏,对,捋戏就是县大人起的名儿。” 常庚爷爷一捋白胡子:“捋戏,捋……好,顺藤摸瓜,捋着来,捋的好,好啊,常乐的新腔戏,也算有了小名儿了。” “哎呀,啥时叫他们来咱村上唱唱啊,这可是从咱村出去的!” 常庚爷爷说道:“你们跑跑腿,叫他来,就在咱老庙台上唱!”婶子从家中走出:“都在说啥呢?”村民:“常乐呢!”婶子问:“想听乐乐唱了吧?”村民:“哎,婶子,你去叫他,准来!”常庚爷爷知道婶子厉害,常乐听她的:“对,香珠他娘,你去说说,看他来不来!”“老爷子,你们等着,我这就去,他准来!”婶子向龙门镇方向走去。村民看着婶子的背影:“是想女婿了吧!” 排练房里,梁明、陶心悦、薛中义穿着新打扮站在房中,喜云、仙朵、巧儿在房中拾掇。常乐吩咐着:“今天,你们三个就回家,回去看看爹和娘,想着,给爹和娘多买上斤肉,叫老人们看到你们没饿死在外面,又白白胖胖地回家了,还给带上了好吃的,也让老人们高兴高兴!”陶心悦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又看看薛中义:“哎呀,这下咱就敢体面的回家了,家里或许不敢小看咱们了吧!” “不过别忘了,咱可是叫花子!”常乐看着戏班子的人都有新衣了,心里自然欢喜。 “一辈子也忘不了,救过咱命的要报恩,花钱行事要俭省!”薛中义看着常乐,象是在表心愿。 “中义说的对,哥,你把巧儿带回去,给老人个大惊喜!”常乐看看梁明,又看看合不拢嘴的巧儿。 梁明转身看看自己身上崭新的长袍:“看咱们这身行头,一进家门,爹娘或许认不出了!” “好了,动身吧,回到家代我给老人问个好,哎两个小伙子,千万别忘了,回家要帮着老人干点活,老人们活一辈子不容易,回到家该帮手的就得帮帮手,让老人歇歇,咱也尽尽孝心!”常乐看着薛中义和陶心悦笑着说。 薛中义笑道:“放心吧师傅,捋戏班,是个孝敬老人的孝心班。” 常乐看着两个小伙子:“哎呀,你们多有福气啊,能看上老人了!”常乐这回又想起来了过世的娘,心里很不是滋味,笑脸一下子变得伤心起来,常乐说着眼红了,他转向一边看着,泪水在眼睛中打着转。仙朵走了过来,看着常乐眼中泪花:“哥,你哭了?”喜云看着常乐伤心的样子低下了头。梁明看出来了:“好兄弟,我知道,这个时候,你也想老人了,他们走的太早了,老人要是能看到咱们要饭的能有今天,他们该是多么高兴啊,这是老人们一辈儿一辈儿盼的事儿啊。” “娘没等我好好伺候她一天,她就走了,我这心里,有愧啊。”常乐听着梁明的话,哭了起来。 “兄弟,哭什么,你是好样的,是你领着咱们干起来的,你是条汉子,打小我就佩服你,咱能到了这个地步,老人在那边也……也能对着咱放心地笑了。”梁明劝慰。 “是啊,有你们这帮好兄弟们,我会叫娘在那边开心笑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该动身了,回去和家人们说,到时候,咱就请他们来镇上听咱们唱戏。”常乐擦泪一笑,“走吧,路上小心。” 范福堂提一篮子包子进:“来来来,你们要回家,也让你们家人尝尝咱这县太爷吃过的喜祥包子。” 梁家庄离龙门镇有十七八里的路程,弯弯的大街上连着一条一条的小胡同。梁明家就在街中胡同里。家里堂屋东屋都是窝棚房,不大的院子里除了一堆干柴,就是几张用了一年又一年的农具。堂屋里,梁明六十岁的爹和娘坐在桌前,正伤心地叹着气。梁明娘伤心地推测着:“哎呀,这孩子八成是在外面饿死了,孩子生不逢时,真是命苦啊!”梁明爹看着老伴那苦闷的脸:“别瞎想,或许要饭要多了,背着走不动了呢!” “咳,咱孩子没那个命啊!”梁明娘叹口气。 “爹,娘,我回来了!”梁明外面的叫喊,还没等爷娘起身,梁明手提一块猪肉,领巧儿已经进来了,“娘,爹,你儿回来了!” “你……你真是明子?”梁明娘以为自己的眼睛不行了,象是看花了眼。 梁明爹打量着梁明和巧儿:“你真是明子?”梁明放下手中的东西,手一张:“爹,娘,你们好好认认!” “哎呀,明子,你可回来了!”梁明爹顿时泪水流出。 “哎呀孩子,把娘想死了!白了,也胖了,在外面可遭罪了吧!”梁明娘流着泪欢喜着摸摸梁明脸,又看看机灵的巧儿,“这闺女是……” 巧儿不好意思地:“大娘,大爷,我是梁明哥没过门的媳妇呀。”梁明赶忙说:“爹,娘,她叫巧儿,是我师傅的丫头,我在戏窝子学戏回来,她说非要来咱乐安看看,这不,我就领她回来了,巧儿可是个好姑娘,她爹就把她……”娘笑脸看着这个可爱的姑娘:“巧儿,这么说,咱成一家人了,俺明子就是个要饭的,你可别嫌弃这个家穷啊。”巧儿说道:“大娘,你说哪儿啊,我和我爹也是要饭的,咱都一样,我就是看着乐安人有骨气,这个地场儿能养活人,我就跟着梁明哥来了,我给你做儿媳妇,不知两位老人……”娘笑着,拉着巧儿的手不住地看着:“哎呀,中,中,我乐意啊……”梁明爹也笑道:“梁明,还没吃饭吧,他娘,快,咱这又多了一口,是咱梁家的大喜啊,做饭,给巧儿做好吃的!”娘答应着:“哎,哎!”娘开始忙活起来,看上去那老弱的身子骨也有劲了。娘要去端盆,巧儿忙过来:“大娘,我来吧!”巧儿端过盆。梁明娘看着这个勤快的闺女:“我给你们包饺子!” “在外面你是怎么过的啊?”梁明爹看着儿子回来了,忙砌茶水,心里高兴着。 “爹,不敲门了,你儿如今上台唱戏了!”梁明笑着看着巧儿如家中主妇一样地麻利,心里说不出的如意。 “这么说,你能挣钱了?” “说不上挣钱,这是跟着常乐能混上饭吃了。” “哎呀跟着乐乐,你就有出息了,乐乐这孩子,从小就灵逛,是个小能人。” 梁明娘不住地看看巧儿这个没过门的儿媳:“真是个好闺女啊。”巧儿和着面:“大娘,梁明在外面,叫您老在家受苦了!”娘开始择着早早在坡里拔的野菜,直看着巧儿:“哎呀,惯了,就是没看到人影放心不下了,你这一来,我这心里,象吃了糖瓜儿,叫我稀罕不够啊。” “我来洗吧!”梁明来到娘身边,拿过择好的野菜,来到水瓮边洗了起来。梁明爹看着很壮实的儿子,不住地笑着:“哎呀,你娘还在琢磨你是不是在外面……”梁明笑着:“这不回来了吗?”娘说:“哎呀,俺明子有出息了,在外要饭,要了个媳妇回来!” “老婆子,你说什么呢!”爹听着梁明娘说的不中听,埋怨一句。 梁明菜洗好了,又端来案板拿来菜刀,切菜垛肉,馅和好了,巧儿也和好了面,梁明看着巧儿站在了自己身边,这时候的感觉,不再是戏棚里的了,这是一家人了,巧儿就要成为自己的媳妇了,梁明两眼看着巧儿,看得巧儿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梁明忙说道:“巧儿,来,下手,咱今天吃饺子!”巧儿笑了,一家人开始忙活起来。 薛中义家门口,薛中义提着两条鱼从远处大步走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仔细端详大门,又有几个月没回来了,见了真是亲啊。门开着,叶兰从里面走出,一下子看见薛中义惊喜地:“中义……”叶兰回头向里跑去,边跑边喊,“中义回来了——中义回来了——” 堂屋里,娘躺在炕上,爷坐在房中抽着烟袋。叶兰一步跑进:“中义回来了!”娘一听说中义回来了,叶兰快扶起。薛中义进屋见娘病的不轻,着急地过来看着娘那黄黄的脸:“娘,你怎么了?” “哎呀,中义啊,你可回来了,晚来一步,怕是见不上你娘了!”中义娘有气无力地。 “你这是上哪去了?要不是你叶兰妹子,娘这把身子骨,你早就见不上了。”中义爷心事重重的眼神看着精神头很好的薛中义,有了一丝的笑意。 “你叶兰妹子天天来给我抓药、烧水、背我上茅房,我当是你在外面饿死回不来了呢!”娘也有了笑模样。薛中义看着娘这转眼的功夫好多了:“娘,我咋能饿死呢,天无绝人之路嘛。”爷看着中义回来了,穿着还那么利索,心里又有些疑虑:“你不会是跟着人家偷鸡摸狗去了吧!”薛中义笑着:“爷,你想到哪里去了,咱祖祖辈辈就是老实八脚的人家,偷鸡摸狗的事,没人教呢,我呀,去学唱了,我会上台唱戏了,不用再去敲门要饭了!”薛中义娘一听唱,还是不放心:“啥?唱?唱能当饭吃?”薛中义笑道:“我跟着常家湾的常乐师傅天天上台唱戏,俺上台,那些富主听,听完就给钱,这不,是师傅他们赶我回来看你们的!”叶兰两眼恋恋地看着薛中义:“先给俺唱句听听行吗?”薛中义在外面因想家心切跑的太急,还在喘着粗气:“我从镇上一口气跟回来的,一住没住,让我先喘口气!” “您在哪唱?”叶兰好奇地问。薛中义说道:“在镇上,师傅扎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大戏棚,哎对了,啥时我领你和爷娘去戏棚,常乐师傅唱的才叫好呢,就和鸭兰儿叫一样,戏棚子里一天到晚听戏的人满满的,咱这是离的远,你们是没见过,可热闹了。” “真的?”叶兰一听薛中义这么一说,感到好奇和新鲜。 “那还有假,不过这些日子累着你了吧!”薛中义看到娘病的样子,心里也过意不去,常乐知道,要不是叶兰,薛中义或许就没这个学唱的份了。中义爷看看叶兰,又看看薛中义,心事重重地:“中义,你也不小了,你看叶兰天天来伺候,我看,你俩的事这回就先定了吧!”娘孔说道:“是啊,我还和叶兰说好了呢,你一回来,就把你俩的事给办了,这也好在庄里庄乡说话,人家叶兰爷娘可是天天提这事啊,不然,人家叶兰爷娘可要把叶兰打发给别人了。”薛中义有些着急:“爷,娘,这事我还没想呢,怎么着也得等我唱出个名堂来,再说这事也不晚啊,对吧叶兰?”叶兰只是痴情地看着薛中义。爷一听中义的话有些生气:“混帐,说啥呢?万一你到老唱不出名堂呢!”中义娘也着急地:“是啊,我看还是趁早办了吧,把事办完了,你就再走呢!”叶兰看着两老人有些生气:“中义,我可是天天在等你啊!”薛中义不高兴地说道:“现在我可没空啊,爷,娘,我这刚进门,就惹你们生气了?我这还没喘过气呢,快,咱还是先做饭吃吧,快晌午了!” “娶个媳妇还要个啥空啊,你要乐意我回家和娘爷一说,就搬过来,和你睡上一个被窝,这事,不就办了嘛,咱穷人家又用不着八台大轿抬。”叶兰听薛中义这么搪塞着,爽快地说。 “你……你……这就算娶媳妇?”薛中义听了好笑,这算是个啥事。叶兰又说:“我不是大户的闺女,不很值钱,用不着那么麻烦,你愿意就中。”薛中义听着有些好笑:“怎么着也得闹个洞房什么的吧,不是大户的闺女,咱起码自个看得起自个吧,对吧,爷娘?” “闹洞房吵的慌,外面有听墙根的也睡不踏实,我就是早点给大娘大爷生个胖孙子!”黄河口的姑娘青一色的心直口快,干起事来是那样的有胆子,说起话来,一点不含糊,叶兰直来直去说着大实话。 “哎呀,你真是性急啊,还没过门呢你就想到这事儿了?”薛中义越听越不好意思,守着爷娘说这些,中义想到这回真不该回来。叶兰接着说:“过了门我就不说了!”薛中义问:“那你干啥?”叶兰这才低下了头:“光做事儿了还用说嘛!” “哎呀叶兰,我一回家,你要把我吓死啊!”薛中义摇了摇头,不敢再问了,越问叶兰说的越露骨。中义爷大概很少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不好意思地走开。中义娘听了一个劲地大笑,娘的病一笑似乎好了。叶兰看着中义娘笑的是那么有劲:“中义,你看,大娘这回病好了!”中义看着娘开心的样子:“娘,你的病真好了?”娘笑着:“我压根就没有病!”薛中义这时的心,也轻快起来了。 陶心悦家堂屋里,陶心悦爷娘和十岁的小弟二娃子坐在饭桌前,只一人一碗稀饭在慢慢喝着。陶心悦提着几条鱼和一块猪肉突然跑着闯进:“爷,娘,二娃子,我回来了!”心悦爷娘和二娃子见陶心悦回来了,一下子惊喜地站起,心悦爷说道:“心悦,你可回来了?”心悦娘一看到陶心悦差点哭出来:“哎呀孩子,你上哪了?”二娃子快接过哥手中的东西:“哥,咱娘以为你叫大水冲走了呢!”心悦爷说道:“哎呀,快,快先吃饭,娃子,快,给你哥拿个碗!” “哎,”二娃子拿出个碗,来到锅旁盛一碗黏粥,端在桌子,“哥,吃吧,咱家就一天两顿喝的!”心悦爷先是一喜后又无奈地:“心悦,快坐下,吃吧,没法子。” 陶心悦拿过二娃子放在桌上的一个纸包:“爷,我这回给你们带回包子来了,快吃吧,这是县太爷才能吃上的喜祥包子,在镇是最有名了,香的很,快吃吧!”陶心悦把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十几个大包子,白白的,二娃子馋的伸手要拿,娘看着二娃子:“等等!”二娃子把手又缩回来,馋得咂嘴。“心悦,放起来,我和你爷都吃饱了,你快吃吧,二娃子吃上一半就中,”娘拿起一个,一掰两半,给二娃子一半,给心悦一半。 陶心悦看了看弟弟二娃子那馋得快要流口水:“娘,我不饿,这回叫弟吃个够!”二娃子不高兴地拿着半个包子看来看去舍不得吃。陶心悦把那一半也给了二娃子:“弟,吃吧,这块也给你,我在路上吃饱了,这是咱龙门镇上的名吃,过去没人问,如今县太爷孙大人吃了一次,馋得县太爷都流了哈拉子,还亲自留下了墨宝,爷,娘,你们也吃一个偿偿!”陶心悦又拿了两个,一个递给爷,一个递给娘,“吃吧,咱这日子快好起来了!”爷接过包子,不舍地:“这是哪家包的?” “镇上范家食铺范大叔包的。”陶心悦喝着黏粥。 “娘,我这还有银子呢,你看!”陶心悦从怀中掏出几个元宝。 爷惊喜的眼光里犯着疑心:“心悦,哪来的?你是不是在外作夜了?”娘也不放心了:“孩子,说实话,不易之财咱可千万不要啊,更不能去伤天害理!”陶心悦一笑:“爷,娘,说什么呀,这是我靠本事挣的,是我登台唱戏得来的!” “哥,你会唱戏了?”二娃子看着哥哥有些羡慕。 “弟,想学吗?” “你在哪唱?” “镇上。” “哥,我也要跟你去学,我也不想要饭了!” “你?等你再大大着,快吃包子吧,香着呢!县老爷吃的就是这包子!” 娘听着心悦的话有些好奇:“县老爷?你见县老爷了?”陶心悦:“他去听我们唱戏,听完唱,他就到我叔家去吃这喜祥包子。”娘开心地看着陶心悦:“哎呀,俺儿这么说有出息了?”陶心悦笑道:“是咱全家人有福气,二娃子,快长,长大了我就教你,不,我教不了你,咱兄弟俩一起跟我常乐师傅学,到那时,咱也能摆个摊子,扎个戏棚,和师傅们一样,拉杆子跑场子赚大钱!”二娃子一听,有些等不及了:“不,我今儿个就想学,唱戏好玩!” “好玩?不好玩!站在台上唱砸了,下面的人会扔你砖头,砸你台子!”陶心悦朝着二娃子虚火着。 “真的?”二娃子胆子不是很大,有些害怕。 “你说呢?” “那我还是先吃包子,再跟你学,不过说好了啊,我想跟你到镇上去玩玩,行吗?” “那可不中!”陶心悦认真地。 “我就跟你去,你不让去,我偏去,我先跑到镇上等你,看你咋办!”二娃子胆子小,可有点犟,从小就不怕心悦哥哥。 “爷,娘,外面什么人都有,乱的很,郑营那里还有个教堂,听说教堂里那个洋人还是个人返子,拐人,得把他看好!”陶心悦着急地。 心悦娘:“对,二娃子不能出去,哎,心悦,你还是先说说镇上的事儿,我和你爷有个年头没到镇上了!”陶心悦想了想:“那我就先从范家食铺的范掌柜就是我叔的闺女喜云偷拿了一个包子说起吧,”陶心悦象说书一样从头到尾把范福堂范叔的事、喜云的事、常乐师傅是怎么折腾牛驷驹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人都走了,常乐独自一人坐在排练房中合着眼摇头晃脑地拉着坠琴,嘴里不住地哼哼着捋戏腔,一会哼哼,一会停,思索,再拉再哼。仙朵轻轻走进,站在了一边,静静地看着常乐,脸上流露着喜悦的笑容,很少有的两人世界里仙朵的心在激荡着,脸上涨得通红。常乐停下,睁开眼,不满意地摇摇头一笑,站起,一下子看见了仙朵:“妹子,你咋过来的,悄无声的,叫我怎么一点也没觉察到?” “你都钻到那捋戏腔里了,哪还有别人!”仙朵有些不好意思地,好长时间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这待在一起,仙朵的脸更红了。 “妹子,再钻进捋戏腔,也不能没有你吧!”常乐没想这么多。 “哥,啥时咱俩出去走走啊!” “现在就走?” “算了吧,还是在这清静!” “哎,仙朵,我教教你唱戏?” “不用说,我还真想学。” “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你和喜云还有巧儿也得学会唱,等到时候,你们女人也上台,咱这戏台就更引动工人啦!” “哥,我想问你件事?” “说吧。” “你和香珠的事!” “这事啊,我可说的快长胡子了,再俗一遍,我和她住对门,从小一起长大,一块玩,我是哥,她是妹,就这,别的没了!” “不对,你哄我!” “我没哄你啊!” “那你说,你前些日子抱过香珠没有?” “疯了?我有病啊?你抱过我,倒是真事!” “那她抱过你吗?” “香珠抱我……没有!” “抱了!” “这……我得想想……你咋知道的?”常乐琢磨了半天想起来了。 “不用管,你说实话!”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对,她是抱过我,那和你一样,冷不防,还叫三儿看见了?哎,对了,这事是三儿告诉你的吧?” “你喜欢她吗?” “和喜欢你一样,还有喜云,都是好妹妹,都喜欢,就象喜欢捋戏一个样!” “哥,你想叫我们当一辈子妹妹吗?” “哎呀,好仙朵,你咋又提这事来了?” “你要喜欢她,你就娶她吧,我给你当一辈子妹妹也中,可,可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呀!”仙朵眼睛开始挂上了泪花,常乐抬起手,轻轻擦仙朵脸上的泪花。仙朵看看常乐,一下子抱住常乐,紧紧贴在常乐怀中:“哥,我好喜欢你,我怕离开你!”常乐摸着仙朵的秀发:“妹子,放心吧,我也不会丢掉你不管啊!”仙朵泪珠的笑脸。婶子突然一脚踏进,看到两面人抱在一起,吃了一惊:“乐乐,干啥呢?”仙朵见婶子来了,赶紧松开手,站在一边擦泪。常乐看着婶子有些吃惊:“婶子,你咋来了?”婶子拉着脸,冷冷地:“不行吗?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常乐堆笑:“婶子,你说啥呢,仙朵妹子想家,你没看她哭了吗?” “想家咋抱在一块,今儿个这儿就你俩?” “都回家看爷娘去了!” “喜云呢?” “哎,仙朵,喜云哪去了?” “说累了,在房里躺着呢!” “乐乐,说句实话,你和香珠怎么办?”婶子拉着脸,气乎乎地。常乐看看仙朵,又看看婶子难为的表情:“婶子,我现在真没有心思想这事啊!” “叫你折腾得俺香珠的魂儿都快掉了,烦燥地劈头盖脸直打枣枣。” “婶子,真的?”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真是快疯了!” “那……仙朵妹子,你回房去,我是得去看看,香珠不会啊,她很通情达理啊!” “都是叫你闹的!” “婶子,走,我去劝劝她!” “不必了,这回是为别的事来的,村里你几个爷爷和叔伯婶嫂们叫我来问问,你啥时到咱村演上一场,都想听听你这新腔大戏棚的捋戏!” “我这正寻思着呢,俺们捣腾出的这捋戏怎么着也得先叫咱常家湾听个够吧!”常乐心里咯噔一下象是落了一块大石头。 “啥时去?” “等梁明他们一回来,我立马就领他们到咱村儿!” “那我可回去说了?” “回去告诉老少爷们儿们,我保准去!” “这还有点儿像乐乐!”婶子露出一丝丝笑意。 “好婶子,我哪点不像乐乐了?”常乐也笑道。 “不和你说了,我走了!”婶子转身低头笑脸走出。仙朵见婶子有了笑脸,也松了口气:“婶子慢走。”仙朵走过来:“哥,这……” “没事,妹子撒撒娇,哥哥抱一抱,常事儿,你要是那刚会走的妹妹,我还不得天天抱着你!”常乐开心地笑了。 “我这回可是个大闺女呢!”仙朵心里也踏实了。 “哎呀,这下就不得了啦!”常乐口气有些吓人。仙朵惊吓地:“怎么了?”常乐一笑:“妹子心里是不是长毛了?”仙朵一下子抱住常乐的脖子:“哥,我真想吃了你啊!”仙朵可能用劲大了点,常乐没站稳,差点摔倒,仙朵又松开手,大笑起来…… 喜云独自躺在睡房里的床上,两眼直直地看着房顶思绪满脸,正当她想的出神,仙朵挂着一丝笑意开门进来,喜云没动:“仙朵,找常乐哥去了吧!”仙朵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我在戏房里收拾了收拾,又听了听常乐哥拉弦子。”喜云看着房顶:“没再抱抱?”仙朵知道喜云话里有话:“喜云,你说啥呀?” “常乐哥快钻到你肚子里去了吧!” “喜云,你不也是吧?”仙朵听着喜云的话,有些不高兴了。 “我知道,我怎么着还有这个家,你呢?离开了常乐哥你不又去要饭了!” “妹子,怎么说话啊,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我可没那个意思,把你赶走了,常乐哥还不要了我的命!” “妹子,别多心了,你就给他当媳妇吧,我走,行了吧,再说了,还有香珠妹,她也一天到晚想着常乐哥,我不会和你们争!”仙朵真的生气了。 “我看常乐哥会把我当一辈子妹子,把你看成媳妇更合适!” “妹子,不和你说了,我说不过你,我就是喜欢他,因为他是哥,他是个天大的好人!” “你躺在床上搂住他的脖子,那滋味一定很舒服吧!”仙朵有些生气:“我和他在一个被窝里更舒服,行了吧!”喜云躺在床上叹息:“哎,谁能抱抱我啊,那怕一次呢,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仙朵看着喜云,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床上一躺,两眼也盯在了房顶…… 吃了午饭,到了下晌,常乐在排戏房里又练了一阵子,感到有些累,就从排戏房走出,走到了戏棚门口,几个人围了过来。一中年人看着常乐:“俺老爷来请你,上俺庄上去唱一场,行吗?”小伙子也说道:“俺爷爷明儿祝寿,家里叫我来请您,您去吗?”站在一边的是一个小个子:“俺村老少爷们都想听,你还是先上俺村去吧!”最后来的是黑脸小子:“俺……”常乐没等他们说完:“好了,好了,我们唱戏的都回家了,现在唱不了!”这时陶心悦从远处跑过来:“回家又回来了!”常乐一见陶心悦这么快就回来了:“心悦,你这没在家里过一夜怎么就回来了?”陶心悦高兴地:“哎呀你不知道,我那个二娃子弟,非要跟着来,死活让我给他唱,唱一段不行,还来一段,我要在家里,这夜就别想过了。”常乐问:“家里老人好吗?” “都很好,老人一听很高兴,就是我小弟,可叫他给缠死了!”陶心悦开心地说着。 “缠你啥?” “死活要跟着来学唱,他来不给添乱嘛,是爷娘把他抬回去的,哭着说还要来镇上找我,知道这些麻烦,不回去就好了!” “哈哈,好啊,领他来咱教他啊,孩子一上台,好戏也跟着来嘛!” 薛中义也从远处跑来。 “看,中义也回来了!”常乐看着远处的薛中义,心里有些兴奋。 “师傅,我回来了——”薛中义跑着喊着,一口气跑到常乐跟前。常乐打量着高兴的薛中义:“家里怎么样?” “爷娘都很好,就是娘病的不轻。”薛中义喘着。 “什么?没有看看?”常乐有些担心地。 “想去看来着,可我一回家,她病一下子又好了,知道我在这里,比要饭有出息了,生怕误了咱这戏,就放心地赶我回来了!”薛中义大喘一口。 “咳,那爷娘没说你?”常乐问。 “没见我的时候,爷娘以为我完球了,可回到家,拾掇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娘只是说以为我去学坏了。”薛中义笑着说着。陶心悦插一句:“我娘也是以为我死在外面了,没想到,我又喘着气儿好好地回去了!” “胡说!”常乐听着这话不好听。 “回去了还惹了麻烦!”薛中义很开心地。常乐问道:“啥麻烦?”薛中义喘着粗气:“咳,叶兰非要和我成亲,爷娘也非要叫我成了亲后再走,我想,万一成了亲,我就不用再唱了!”常乐说道:“不过是该成亲了,你这也老大不小的了!” “我看不中她,只是他爷想把他送到教堂那里换吃的叫我拦住了领回了家,他那脾气,简直要吃人的架式,缠的你没法。”薛中义嘴上说着,其实心里还是满想她的。常乐问:“那你怎么看不上她?”薛中义道:“她从小就是个脾气急,心直口快得叫人受不了,说把两个人的被窝儿合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钻进去,这就算是成亲了,你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嘛。”常乐笑了:“哈哈,也是个活宝,你该娶她啊!”薛中义越说越来劲:“我不干,她非要跟着来,急死我了,我没办法,说上茅房,把腰带往茅房墙上一搭,趁家人不注意,就跑出来了!” “哎呀,这根腰要是老搭在墙上,谁还敢上茅房?这不得把人家叶兰姑娘给憋死啊!”陶心悦说。这是当地的习惯,一家人,一个茅房,谁要进了,就得把腰带搭到茅房的墙上,家人就知道茅房里已经有人了,省得家人不好看。 “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薛中义知道自己能跑出来就万兴了。 梁明和巧儿也从远处走来。常乐这下有些心惊喜了:“哥,你也回来了,好,咱回戏房去,说说家里的事儿,俺在这里已经站了半天了。”梁明开心地说道:“一回到家,才想到这里不能离开人,吃了顿饭,就回来了。”常乐招呼着:“走,咱回房去。中年人把常乐一挡:“哎师傅,你还没搭腔呢?”常乐看着这位来请去唱戏的中年人:“回去吧,这两天不行,两天之后你们再来,今儿俺们要到常家湾,您要看,先去常家湾吧!”中年人有些不高兴:“就想着常家湾。”薛中义瞪眼:“不想着常家湾还想着李家沟?常家湾是师傅的家。”陶心悦也多上一句:“兔子到处跑,忘不了回老窝。” “心悦,你真会放屁。”薛中义看着陶心悦拉了脸。 “我说的……话粗理不粗嘛。”陶心悦想发火,一下子又明白了,自己说漏了嘴,他们是人,不是兔子,比的不合适,惹得薛中义生了气。 “是啊,你们看,说回来,你们不一齐回老窝来了,该在家里多待天啊!”常乐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圆合着。梁明说:“家里看看,放了心,就回来了。”常乐有些等不及了:“走。” 几个人说笑着走进院中。几个来请唱的无奈地站在了门口发了呆。常乐边走边问:“姑和姑父好吧?”梁明回答着:“很壮实,就是一个劲地想啊。” “你这么些日子没回家,老人没说你?” “说倒没说,只是给我找了个媳妇,我要是再不回家,爹娘就把媳妇先娶回家了,只等我回家圆房了,你说,差点叫我为难!”陶心悦说道:“师傅,为难的是巧儿姐,人家牛魔王还娶了三个呢,只不过打死了两罢了!”梁明说道:“三个?两个也不敢,对吧,巧儿?”巧儿说道:“那我可管不着,这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我只是我,娶二十个,我管不着,也管不了!”常乐:“哎呀,这么说你们得多回家几次了!”薛中义叹一口气:“还是少回去的好,我看好了,回去一次得麻烦一次。” “少回家咱可就没故事了,没故事咱还唱啥?”常乐看着薛中义那满头是汗的样子笑。陶心悦一惊一喜:“对呀,回家一趟,一人就是一出戏啊。”常乐笑道:“走,咱就把你们回家的戏搬到台上去。” 姑娘睡房里,仙朵和喜云谁也不理谁地侧身躺在床上,巧儿突然跑进:“我回来了!”喜云和仙朵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仙朵看看巧儿:“回来了?家里好吧?”巧儿往床上坐:“很好!” “没事在家待几天?”喜云看着巧儿那兴奋的样子,心里羡慕,只是没有让两人看出来,装作镇静。巧儿解释说:“这里常乐哥这么忙,梁明说回家看看,结果家里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仙朵和喜云又躺下,不再搭腔。巧儿看看两个人,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俩怎么了?是不是拌嘴了?” “没有!”仙朵不高兴地说。 “犯不着!”喜云也拉着脸。 “那你俩咋这个样子啊?”巧儿知道两人一定是闹别扭,看着心里不好受。 喜云干脆地:“想男人!”仙朵一听也来气:“想丈夫!”巧儿听着不对劲,刚才进门的那兴奋劲一下子让两人那不好看的脸色给冲淡了:“想男人想丈夫就去找啊,我猜,你俩在争常乐哥……没错吧?”仙朵又坐起来,看着巧儿:“谁争了,他本来就是哥,都是咱的哥!”巧儿嗓门有些大:“是哥不假,可不是你的男人!”仙朵本不想说这事,既然说开了,她自然说实话,他不会拐弯抹角:“哥和男人丈夫都一样,只要能在一个锅子里摸勺子,天天见到就行了!”喜云也是个直筒子:“我可不一样,我还想要生孩子!” “那你就找常乐和你生孩子吧。”仙朵有些无奈。 “好,我看你俩,谁能给常乐哥生孩子!”看着两个越说越声音越大,巧儿也开始说起了风凉话,说完往床上一倒,不再说了,除喘息声,房中再没有了声音。巧儿躺了一会,又沉不住地坐起,看看两人,禁不住地格格大笑起来……
梁明、陶心悦、薛中义坐在排练房中,常乐背对孙大人题的牌扁站着:“你们回家看了看,家里平安,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咱就开始琢磨下步的事。” 陶心悦:“下一步咱该咋干?” 常乐:“你们都看见了,这几天来请咱唱戏的就没住下,我想这么着,这些日子,咱们该下村唱去了,毕竟咱这戏台在镇上,有些老人孩子不便来,想听听不上,咱活到这么大,都是不知名不知姓的乡里乡亲们一口饭一口饭把咱们养大的,咱不能忘了他们。这不,婶子也来请咱了,他可是受全村爷们儿之托,我看这第一站,咱就先到常家湾!”薛中义:“哎呀我走的时候村里的人拉着就是不让走,非要听我给他们唱上段,我给唱了一段又一段,村里人还是不让走,没办法,我说去解手,插了个空,就快跑回来了!”梁明也说道:“是啊,村里长老还说也要扎个戏台子,不让我走了,叫我在家里唱,吃上大伙凑,我没敢应口,就回来了!”陶心悦说:“我在家里,都听说我在外面学唱戏,村里人都挤满了屋子,我怕大伙不让我走,是我插个空,赶紧跑回来了,不然,过上个宿,走不了啦。”常乐听说笑道:“好啊,这么说,咱这还得赶紧忙活啊!快,咱先上常家湾,梁家庄,再到心悦、中义家门上。哎心悦,你去常家湾和婶子说一声,咱立马就到。” “好来,”陶心悦说着跑出。 婶子家堂屋里,香珠和枣枣坐在书桌前,香珠依旧在教枣枣认字。香珠严肃地:“给我好好学,再记不住,看我不搧你!”枣枣哭丧着脸:“姑,你别吓唬我,我学,我在学嘛!” “快!” “婶子在家吗?”陶心悦画外音。 “谁?”香珠站起 “香珠,婶子呢?”陶心悦进。 “奶奶和娘下地了。”枣枣快抢一句。 “噢!”陶心悦看着香珠的脸出了神。香珠看着心悦:“来干啥?”陶心悦看一眼香珠,又低下了头:“婶子不是去请俺来常家湾唱戏嘛,师傅叫我来和婶子说一声,唱班一会儿就来了。”香珠又看一眼心悦:“知道了!” “香珠,在教枣枣识字呢?”陶心悦看着桌上识字本。 “气死我了,他又不学。”香珠又看一眼枣枣。 “对小孩子,耐心点!”陶心悦再看一眼香珠,嘱咐一句,“我走了!” “走吧!”香珠把脸一拉。陶心悦想转身走,又转过身,又紧盯香珠看一眼。 “看啥?不认识了?”香珠瞪心悦一眼,陶心悦这才朝香珠一笑,不舍地走开。 常家湾通往龙门镇的外路上,陶心悦从来没有过的高兴,哼着捋戏腔,边走边回头,想着香珠那可爱的样子,一笑,又摇摇头,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去。 新腔戏棚门口,常乐带梁明、陶心悦、薛中义背着乐器从大门走出。门口左右两边跑来两小伙子,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 瘦子看着常乐问:“师傅,你们要上哪?”常乐:“进村!”胖子看看瘦子,又看看常乐问:“上哪个村?”常乐:“没定,走到哪唱哪!”胖子往前靠近一步,站在瘦子跟前:“那上俺村去!”瘦子也拥了胖子一下:“凭什么上你村!” 胖子两眼一瞪,两手叉腰,头一歪,蛮横地:“先上俺村!”瘦子也不示弱,叉起腰,两眼怒视着胖子:“先上俺村!” “你村好还是咋的,那么多要饭的也爱听唱,真没见过!” “放屁!” 常乐看着两人要打起来:“哎,你俩吵啥?”瘦子说道:“这不,俺是白寺口的,俺白浩然白老爷来这里听唱,没听够,说请你们唱班到村上唱,给您元宝。”胖子道:“俺韩老爷来听戏,也是没听够,叫俺来请你到俺村去唱,给您黄条!” “就是那个韩大胖子,一脸横肉,光眼皮就二斤,说句话也带点粪臭气,和肥猪一样,还喜好听唱?” “你敢骂俺主人!” “骂是轻的,你要把这唱班子叫走,我还要锤死你!” “看你这个熊样,三根筋挑着个头,和干柴一样,还锤死我!” “再说一句!” “三根筋挑着头,干巴猴子!” “我叫你再说!”没等胖子说完,瘦子上去就是一拳,胖子没防备,一下子被打翻摔倒,又站起,胖子咬着牙上来抱住瘦子,撕打起来,瘦子摔倒,两个人抱着在地上打起滚来。梁明要上前阻拦,常乐伸手挡住:“咱靠嘴唱逗人热闹,人家靠手,这戏多过瘾!”常乐蹲下,观赏着两人厮打:“使点儿劲,看谁输了,谁输了就是你主子不行,那我们就不去你村。” 两人一听这话,打得更带劲了。常乐一个劲地笑着添油加醋:“兄弟们,他们演的比咱们唱的可强多了,好好学学,咱们可得看好了,他俩谁要输了,咱可不去谁的村儿!” 不多时围过一群人。人越来越多,两人打成一团,互不相让,打得更加起劲。常乐偷偷站起,拽一下梁明。常乐唱班一个一个悄悄走出人群。走出几十步远,常乐回头看看:“叫他们打吧,常家湾人在等着咱呢!” “该给他们拉拉仗啊!”梁明有些不明白。 “哎,这些富贵人家养的狗,都是争强好胜,争强好胜也有吃亏的时候,就叫他们狗咬狗,一堆毛吧,咱干咱的事儿!”常乐回头看看,冷笑着。 “对,一地狗毛,新腔捋戏大门口,咱不在场也有戏!”陶心悦开心地。 “这戏也是师傅让演的。”薛中义看看陶心悦。 “常乐兄,我真服你了。”梁明笑了,笑常乐做事真是绝了。 “走!”常乐哈哈一笑,向前走着。陶心悦说:“两个人打的真带劲儿,不一会儿引动了那么多人。”常乐笑着:“好看吧,人家这是在演,咱是在唱,演的要比唱的好看多了!”梁明:“是啊,好看,才惹人看啊!”常乐若有所思:“哎,梁明哥,咱这捋戏中是不是也得加上点什么东西,比如舞乍动作、打斗动作,你说,那会咋样?”梁明说道:“咱边弹拉着这琴弦边唱着,唱着唱着放下这琴弦再舞乍一会,舞乍完了再过来唱?”常乐笑:“对对对,是不利索啊!”陶心悦说:“不行干脆师傅们唱着,我和中义在台上抱在一起打着演。”梁明道:“啊,我和你师傅在台上唱着刁婆婆,你俩在台上把轱辘,把得不分输赢,叫人家一看,你说,这是刁婆婆,还是刁媳妇?”一阵大笑声。“是不好加!”常乐摇了摇头走远了。
瘦子和胖子打得没分输赢,站起来互相撕着衣领不放手。一管家扮相的跑过来跑进来:“咋了?”围观者:“为争戏班,打起来了。”管家:“不去请戏班,你们在这里比划起来了?”围观者:“你快看,多好玩!”管家:“戏班呢?”围观者:“早叫人请走了!”瘦子两眼瞪着胖子:“狗东西,够了没?”胖子也咬着牙看着瘦子:“先撒开!”瘦子先撒手,拍拍身上土:“服了吧!”胖子也拍打拍打身子:“谁服了?”瘦子到处看看,身边围满了人,撒气道:“看啥看,没见过?”胖子也看着周围的人生了气:“没见过你们回家打去啊!”瘦子又到处看,不见了戏班:“捋戏班子哪去了?”胖子两眼到处找:“哎,他们刚才还在看咱们的热闹呢,一会儿功夫不见了!”瘦子骂道:“娘的,都怨你!”胖子无奈地:“怨有个屁用,还不快去追!” “闪开闪开!”瘦子和胖子冲出人群,向常乐走的方向跑去。围观的哄闹声:“胖子瘦子也会演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