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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 / 无声无闻

第九章
    新腔戏台门紧锁着,门前站着一群人。刚开腔又关门,不知道常乐搞的是啥名堂。人们猜测着。
    “你们看见了吧,叫人家天庆唱班子给封死了门儿,不敢唱了!”
    “几天没开门了!”
    “再有几天几十天,也开不了,他们就会坐着干唱,不会站在台上比划!”
    “完了,大概叫这食铺把风水抢走了。”
    “祸与福所倚,福与祸所存,食铺火了,唱台完了!”
    一群人又路过新腔唱台大门东边走去。宝三神情无主地在大街上用脚踢着一块砖头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了史克让:“三儿,没事了吧!”
    “谁说无事?事多的很,我不想干!”宝三六神无主。
    “那你想干啥?人家唱班把你当了一回狗看,你白白吃了个亏,看来没事了?”
    “那还能咋办?”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忍气吞声,那叫白活,白活,那就是个行尸走肉,不如死了的好。”
    “大不了,我还去要饭,你说我能咋争气?”
    “你找我啊!”
    “找你有啥用?”
    “有啥用?我能叫你既能扬眉吐口气,又能轻松赚钱,有吃有喝又有乐,这事你干不干?”
    “吹牛吧,天上真能掉馅饼?”
    “算了,你这种东西,吃了窝囊气,活该!”史克让向前走。虽说史克让一天到晚不干人事,可宝三听着屎克郎的话,怎么觉得成了一路人,于是跟后:“史二爷,你先别走啊!”史克让站住:“你想干啥?”
    
    牛家唱台让兰天庆这么一唱,把新腔唱台给挤了,常乐、梁明、陶心悦、薛中义四人在排练房内围桌而坐,一家人很是别扭。常乐道:“他兰天庆是个唱班老手,唱功很深,我从戏窝子把他唱走了,他来到龙门镇,说到家,就是冲着我来的,他要在龙门镇自己家门口让咱们出丑。”
    “在戏窝子的时候,就和茂生摊唱对台戏,撮合街上的唱摊摊主和我们干,今儿又来龙门镇,真是欺人太甚。”梁明看了兰天庆的举动很是生气。
“咱得想个办法,把他赶走啊!”陶心悦琢磨着。
 “你能有什么法儿?”薛中义看着陶心悦那眼在嘀哩咕碌地转着,问道。
陶心悦说:“咱再找一帮要饭的,半夜到他牛家唱台子上拉屎,拉上一台子,叫他们唱的不等开口先恶心,叫那听的一个个都捏着鼻子来听唱,这戏,也一定好看吧。”常乐笑道:“这出,那就是心悦的拿手戏了。”梁明也笑了:“这戏是好看,可这算个啥戏啊?”陶心悦笑道:“听唱的一定会说,天庆唱班,臭气熏天,这戏就叫……臭唱班子唱臭戏,你们说,迷子们能去闻那臭味?他们不来咱这能上哪?”薛中义难得一笑:“这是歪门邪道,不中!”常乐笑完说道:“咱还是废话少说,书归正传,锁住大门,咱也开始咱们的绝活,咱要让天庆唱班再从龙门镇灰溜溜地走!”梁明又犯嘀咕:“那咱想啥法儿?”
    
    几天又转眼过去,新腔唱台大门紧锁。牛驷驹坐在客房里是眉开眼笑,孬儿从外面进来,也和牛驷驹一样,张着大嘴露出满口的锯齿牙。牛驷驹见孬儿来了:“看来新腔台彻底完了,去问问那个叫花子,咱想用用他的台子,行不行,那么好的台子,闲着有点屈!”
    “他叫花子能干吗?”
    “不行就说给他两个钱儿,让他叫花子们看看,天庆唱班……不,我牛家的本事,龙门镇,不姓常,不姓范,也不姓史,它姓牛!”
    “是!”孬儿象狗一样转身跑出。
    
    常乐四人坐在排戏房中苦练着琴弦上的功夫,薛中义和梁明一人一台扬琴,常乐和陶心悦一人一把坠琴正练得起劲,常乐停下坠琴站起:“好,咱这快差不多了,咱要一出手,就要超过天庆班,当时在戏窝子是我把这位老艺人赶跑的,在龙门镇,我照样能赶跑他!不过,他要是能来咱这台上说唱,和咱搭个伙,那可就另当别论了,这样,还可以跟他学点咱闭门造不出来的好稿儿!”
    “他能来吗?”梁明知道,他兰天庆小肚鸡肠,是来出气的,不是来合伙的。
    “那看咱让不让他!”常乐想的和梁明不一样。
    “万不能让他打着牛魔王的旗号来咱台上唱!”陶心悦提醒着。
    “那当然,牛魔王,宰人行,演戏他还嫩了点儿,不过咱还得继续练咱的,叫他唱去,我就不信,他唱来唱去唱不烦,唱烦了,牛驷驹这个老东西就会来找咱!”常乐有自己的主意。
    “牛驷驹来找咱干啥?他不是来找事吗?”薛中义疑惑的目光。
    “一个巴掌拍不响,唱戏的就是要的这个响头儿,几个台子一齐开,几伙班子一块唱,你看那热闹不,越比越来劲,越比越有戏,就他一个班子在这屁大的地儿唱来又唱去,听的不烦他也烦。在龙门镇坐台说唱就咱们,牛驷驹这号主儿,都爱争强好胜,你说,咱这把嘴一闭,他还有唱头儿吗?他开始扎台子,是为了自个乐哈,今儿个就不是了,是和咱赌,他赌的正上瘾,就象是抽上了大烟,放不下了,你倒不唱了,你说,他能坐在家里不来咱这惹乎惹乎?”常乐笑着。
    “这么说,咱这关门关对了!”梁明点着头。 常乐站起身:“你们再练,我去和叔说说,来找咱的,咱一概不见,就说咱不在!”陶心悦看着常乐喜笑:“咱不开门,也有好戏看!”梁明看着陶心悦:“你常乐师傅,从小就是一身的戏,开始让人提心吊胆,结果大都是皆大欢喜!”
 “要不我早就跟陈首领王首领干去了,你们加点紧头。”常乐快步走出。
    
    从范家食铺前门向外看去,自打有了新腔大唱台,街上的人多了,笑脸也多了,人们中门的话茬子也多了,凑在一伙唠叨起来也有滋味了,仙朵和巧儿在铺里忙活着,边忙活边不时地抬头向外看看,毕竟还是些不算大的花季年岁,一天到晚在这个小铺子上,哪能不闷呢,只是这几个姑娘懂事的很,玩心只能埋在肚子里。范福堂看出了她们的心思:“哎,喜云,领着仙朵和巧儿到外面转转去,光在家里忙活了看憋出病来!”
    “仙朵,巧儿,走,咱上鸭兰滩!”喜云心里也想到外面去见见头顶的太阳,吸吸从东面吹来的咸乎乎的海风。
    “有好些日子没到鸭兰滩了,外面不知咋样了!”巧儿看看活也忙完了,直起了腰。
    “走!”难得的到外面走走,仙朵也答应了。
    “俺这鸭兰子滩上可是红一片,绿一片,白一片,地上青蛙跳,天上鸭兰子叫,水中鱼儿跳,草窝里兔子跑,还有那大雁、鸪鸪和小鸟,哎呀,很好看,快走!”要到外面去,喜云有些等不及了,三人一齐向前门街上跑去。范掌柜开心地看看三个向街上东去的身影:“真是些活宝啊!”
    三姑娘一走,常乐也正从后门进来,范福堂见常乐来了心里有些着急:“常乐,练的咋样了?该开大门了吧,天天这门前站满了人,就是进不来!”常乐笑道:“叔,咱都让兰天庆给唱下去了,这些人啊,大多是想来看咱笑话的,没几个是想来看戏的!”
    “这是咋说的?”
    “牛魔王请的人不光唱,还能在台上演,唱班人又多,谁还来听咱这腔调。”
    “他唱那腔,你不会来唱这腔,不一样的腔调谁能听出孬好来?”
    “叔,你说的很对,可我就是想和这帮人比划比划,唱一个腔,看咱能不能比过他们,不一样的腔没去比,一样的腔,比不过,那不就是不如人家嘛,咱还唱个啥劲?”
    “这可不是常乐吧?”
    “哎,叔,如果有人来找我们,就说我们不在,唱不了啦,就说……就说常乐班在外面的水沟子里摸鱼呢!”
    “什么?摸鱼?乐乐啊乐乐,你尽出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招儿!”
    “我们不就是在混水摸鱼嘛,咱摸到哪算哪能!”
    “好一个常乐!”
    “好了,我还得回房里偷着练呢!”
    “你偷着摸鱼去吧,靠的就是这个悟性啊!”范福堂笑着。常乐从后门出,范福堂笑着要忙活包子馅,孬儿从前门进:“掌柜的,常乐在家吗?”范掌柜看都没看一眼:“不在!”
    “上哪了?”
    “……在坡里摸鱼!”
    “摸鱼?不唱了?”
    “唱不了啦!”
    “嘿嘿,真完了,哎,牛老爷叫我来,有件事和你商量……”
    “啥事?说!”
    “想借借你这台子用用,让天庆班也在这台上唱一唱,牛老爷说这么好的台子闲着怪可惜的!”孬儿看着孙木林的题字有些眼馋。
    “不行,我作不了主儿!”范福堂只顾着拌馅。
    “这可是你的房子,你不作主谁作主?”
    “全给常乐了,他说了算!”
    “他回来你告诉他,老爷说不会白借,给你银子的!”
    “金山也不借!”
    “你这老东西,牛起来比俺老爷还牛!”
    “不牛,是本事!”
    “你有啥本事,不就是个破唱台子,孙大人来吃上个包子,就蹶起腚了不起了?”孬儿看着范福堂没怎么理睬,有些生气。
    “连县太爷孙木林也敢说,你这人说话不会是裤裆里放的屁吧!”范福堂听着这话,停下活,瞪着孬儿。
    “你还骂人?”孬儿气得瞪了眼。
    “不是我骂人,是你自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牛嘴,这不是裤裆里放屁——两岔儿了?”范福堂也在故意气着这个牛管家。
    “不和你犟嘴了,你回来告诉他!”孬儿看着这个老头子也不好惹,软了下来。
    “告诉他也没用。”
 “没用,我还来!”孬儿走出。
 “娘的借给你,老弯拐,别给这台子顾拉脏了。”范福堂瞪着孬儿走出门口,便向后院走去。
    范福堂来到排戏房,把孬儿来的事和常乐一说,常乐高兴地:“好事啊!”
    “你说谁也不接,我是怕牛魔王他……”范福堂不借,他是担心。
    “他来送钱咱不要,那不是傻了吗,他再来,你就说,借给他,咱再叫他出回血!”常乐听了有些可惜,该让他来就对了,对付牛驷驹的法儿也早就琢磨好了,就怕他不来,他牛驷驹要是再来,定准还得放血。梁明倒心里没底:“能行吗?”常乐笑道:“行不行,这事还没办嘛,等办完了,行,不行,不就知道了?”梁明还是摇摇头:“牛驷驹,出了一回血,这回,他不会上当。”常乐一笑:“是驴成不了马,是块砖头成不了金子,他牛驷驹就是牛驷驹,不住信,你等着瞧。”
    “那再来我就说行了?”范掌柜看着两个人话头不对,忙说。
    “老百姓的钱,咱不赚。他牛魔王的钱得赚,不赚白不赚,赚了也白赚,白赚谁不赚!”常乐看着梁明不解的眼神笑着说道。陶心悦知道常乐师傅心里有使不完的法来对付牛驷驹:“这么说,又有好戏了?”常乐神秘的口气:“活着的人,人人都有演不完的戏,今天是戏,明天还是戏,有好戏,孬戏,悲戏,笑戏,清冷戏,热闹戏,家中戏,街上戏,大人有戏,小孩子也有戏,大老爷们儿有戏,老婆闺女们更有戏,这,就看你怎么去演,怎么去看……”一家人听得入神,范福堂喜笑着走出,常乐也笑着走出排练房,来到这唱台上。
    常乐站在台前左看看,右瞅瞅,又抬头看看头顶上的天,象是又在琢磨什么。梁明从排练房走过来,看着常乐抬头半天没动:“老兄,又在琢磨啥呢?”常乐低下头,又看看台子四周:“这台子我怎么看着别扭起来?”梁明来到台前,站在常乐身边,仔细地打量台子半天:“不别扭啊,你这是不是一不上台,心里就痒痒啊?”常乐一笑:“也许是吧。”

    龙门大街上,人来人往,婶子低着头心事重重地从远处走来,向新腔唱台走去。婶子走出老远,香珠和枣枣也走了过来,枣枣看着远处婶子的影子,用手一指:“奶奶——”
“快,奶奶要是看见了,咱又挨骂了!”香珠快领枣枣躲一边,婶子从远处回头看,香珠和枣枣藏在一边。
“奶奶说上坡,又来找乐乐叔,奶奶也说谎,这回咱找不成了!”枣枣努着嘴。香珠一拉枣枣:“小声点。”
    
    盛夏的季节,迷人的季节,黄河入海口白花花的盐碱地上生长着红红的荆条丛、绿绿的芦苇荡和直挺挺的蒲草丛,白一片,红一片,绿一片,成群结队的小鸟在空中飞翔着,鸣叫着,原野上远处树林里传来阵阵的欢笑声。
    喜云穿着绣花鞋和仙朵、巧儿在树林里追逐着,从来没有过的兴奋。
    喜云、巧儿、仙朵跑累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喜云唱起了男人腔:
“叫声巧儿你听俺讲,俺梁明哥保你有福享。
夏天俺给你打蒲扇,冬天你给俺暖和床,
一个被窝两个人,叫俺心里直痒痒……”
    巧儿也跟着唱了起来:
“俺给梁明哥暖和床,喜云喜云你急的慌,
俺把被窝让给你,你看梁明哥让不让?”
    仙朵听着两人的腔笑着接唱:
“让,一个被窝俩姑娘,一边一个热得慌。
冬天有了这滋味啊,就把山沟的娘忘光。
巧儿你也真会想,回去和梁明哥细商量。”
    巧儿接唱:
“最得意的是你仙朵,俺巧儿可就遭了殃。”
你长得俊来又能干,常乐师傅心里想。”
    仙朵笑问:想啥?
    巧儿唱快腔:
“常乐师傅想的啥,只有您俩心里装,
一个被窝俩姑娘,冬天腊月也热的慌,
就像火炉在身边,俺那心里才痒痒!”
    喜云站起来:“仙朵,巧儿痒了,咱来给她挠挠!”
    仙朵也站起,两人一下子把巧儿仰面推倒,一个按腿,一个按头,将巧儿胳肢起来,巧儿格格的大笑着,三个女人一台戏,三姑娘坐在这空旷的原野里,演的是多么开心灿烂。
树林的麻雀在树梢上的唧唧喳喳的叫着,宝三穿着他几年未脱的破旧的牛鼻子鞋拿弹弓在树林中看着树梢转悠,看着树梢一麻雀,唱开了:
“叫声麻雀你等着吧,站在树梢你跳哒啥,
你不就长着烂翅膀,我一举弹弓你掉下,
俺宝三可不听那一套,大闺女长得满俊巴,
要是仙朵姐站树梢,我只打你那小尾巴,
可惜你不是仙朵女,我单打你那脑袋瓜。”
    一只居在树梢上不动的麻雀,宝三两眼盯住,举起弹弓,拉起,松兜。“嗖——”一声,弹丸出,麻雀从树梢扑扑楞楞掉了下来。宝三弓腰去拣,眼前正好走来一双绣花鞋。宝三楞了,直起腰,是喜云,仙朵、巧儿站身边。宝三先是一惊,又堆笑:“哎呀,老家雀,不,三个姐,你们……”喜云瞪着宝三:“你再唱一遍!”宝三不好意思地:“唱啥?”
    喜云学唱:
          “我单打你那脑袋瓜。”
    宝三有些吱唔:“我……我是打老家雀来!”喜云两眼一瞪,象要冒火:“你说仙朵干啥?”仙朵一拉喜云:“咱回去吧,让他说去!”喜云看仙朵一眼:“你没听见他在骂你!”
 “我骂仙朵姐干啥,不过你们在这里也待不长了,你没见迷子们没有了,咱那台子成了空台了。人家天庆唱班,看来常乐哥真是比不上。” 宝三忙解脱着。
“放屁,你跟常乐师傅开始学的时候咋不说?常乐的师傅们这天底下也是没比的。吃里耙外的孬种,拿着你那老家雀滚,看你再胡说八道,我非扒了你那皮!” 喜云用力踢宝三一脚,宝三拿起小麻雀哎呀着跑开,边跑边回头看:“又出了个夜叉!”喜云、巧儿看着宝三那个灰溜溜的样子格格大笑,仙朵呆呆地望着宝三的背影,有些伤心起来……

    婶子走进了范家食铺里,站在铺中到处看着。范福堂见婶子来了,忙上来:“哎呀他婶儿来了,快坐快坐!”
    “福堂老哥,乐乐在哪?”婶子两眼撒摸着。
    “常乐……你找他有事?”
    “有事,急事!”
    “他大概……出去了。”
    “上哪了?”
    “他说……好像是上城里了!”
    “我进去看看。”婶子说着就向后院走去。
    范福堂怕婶子去找茬,一下子急了:“他婶儿,乐乐真的不在家!”
    “在不在家我看看不就知道了,你们这些人,都想哄我!”婶子说着走进了后院。范福堂着急地打着转:“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常乐站在排练房中看着陶心悦、薛中义两个人坐在琴前有些着急:“不行,不行,弹的太拖拉,再来。”薛中义和陶心悦正想接着弹奏,婶子突然闯进,几个人惊讶的目光看着婶子。
    “婶子,你……你怎么来了?”常乐知道婶子来,不是送喜的。婶子拉着脸:“不让吗?”
 “不不不,婶子你坐,我请都请不到啊,你先坐,这回,您侄儿就单独给你一个人唱,你听听,中不中。”常乐快给婶子搬一凳子,婶子不客气地一坐:“我不是来听唱的,那范掌柜怎么说瞎话?”
 “俺不是在练唱嘛,怕外面的人来骚扰,所以……婶子是自家人,范叔可能怕俺这帮人再惹你老生气,所以……哎婶子这回来,一定有大事吧?”
 “没假,我来问问你和香珠的事。”
    “婶子,这……我还没想呢!”一提香珠,常乐又犯难了。
    “我不管,你给我句实话,愿意还是不愿意,你今儿个就想,我在这等!”婶子两手一搭,拉着脸坐着不动了。
    “婶子,你这不是在难为我吗?”
    范福堂进来,看着婶子那生气的样子:“哎呀,人家在忙着,你这不是来添乱吗?”
    婶子站起,瞪大眼:“福堂老兄,他天天守着你闺女,可俺香珠想得天天在家有饭吃不下,有觉也睡不着,想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人家常乐在干大事,他哪有时间想这事啊。”范福堂替常乐说着。
    “我不和你说话,乐乐,你说咋办?你从小可是和香珠一块长大的,小时候你就天天说要娶她,光着腚的时候就和她在草窝里过家家呢,你这长大了,有出息了,心里花了,是不是?”婶子两眼看着常乐。
    “哎呀,好婶子,我还得想法子叫这一家人能吃上饭吧,要是一天到晚光想着媳妇媳妇,这帮人喝西北风去啊!”
    “那你就不管香珠了?”
    “香珠是个好妹子,可,可你不能这么急嘛!”
 “俺香珠快在家疯了,她真要是疯了,治不过来,我就和你乐乐没完,你婶子那脾气在常家湾也是出了名的!”
 “好婶子,你那好脾气,在龙门镇乐安县也是出了名的啊,我就喜欢婶子这脾气,你放心,香珠和婶子一样,很懂事理,她疯不了。”
 “胡说,她已经疯了。”
范福堂着急了:“哎呀这越说越悬了,疯不疯你把香珠叫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婶子:“她在家里疯着呢,她出不了门儿。”
    正说着,香珠领枣枣气呼呼地进来:“娘,回家去!我没疯,好的很!”
    “你咋来了?”婶子没有料到香珠能来。
    “常乐哥,别听您婶子的,我睡觉睡的很香,想睡的时候,三天三夜也叫不醒。娘,你不就是想早点把我赶出家门吗,你再来戏台里找事,我就跑得远远的,叫你找也找不着。” 
    “香香,你……谁想把你赶出家门,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这个狗东西,真是狗咬吕洞宾,翻脸不认人,那你别在家里天天憋屈啊!”
枣枣靠近奶奶:“奶奶说的对,姑姑,你就听奶奶的,把乐乐叔叫到咱家去,你就不憋屈了,对吧奶奶?”
“你还没枣枣懂事。”婶子把脸拉到香珠身上。
    “娘,你回去!”
    “不知好歹,我不管了!”婶子气得向外走。
    “婶子,你慢走,生气的时候你就来招唬我,朝我身上使劲!”常乐看着婶子那生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怎么好受。香珠看常乐一眼:“乐乐哥,没事了!”常乐见婶子走了,松口气:“知我者,还是香珠妹子也!”
    “你们忙吧,我可回铺里了!”范福堂看着常乐那为难的模样,心里埋怨着这个来挑事儿的婶子。
    “叔,自己家里有人就让他们过来,让他们也来看看热闹,不让别人看也不能不让自家人看吧。”常乐想,外面人不见,要是把自己家人挡在外面,这事就不在情理了。枣枣看着常乐:“乐乐叔,给我再唱句,我也想学学。”常乐摸着枣枣的小脸:“嘿,枣枣,不简单啊!”枣枣说:“那你就教我简单的!”常乐一笑:“来,我先教你两句,你可听好了!”枣枣高兴地:“我听着了!”
常乐便一板一眼地教了枣枣几句,枣枣学的可比香珠教识字卖劲儿多了。
    
    范家食铺中,范福堂坐在饭桌旁,担忧的神情:“常乐身边有两个,这又来了个香珠,仨妹妹,喜云可咋办啊?咳……”范福堂正在发发愁,喜云和仙朵、巧儿从外面说笑着跑进来。范福堂见孩子们回来了:“外面好玩吧!”喜云道:“今儿真是痛快!”巧儿:“哎呀要是这世道安安稳稳该有多好啊。”仙朵说:“不用着急,有镇东团、义和团还有常乐哥,这安稳的日子啊,或许很快就到咱这家门子上了。”范福堂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是啊,很快啊……”
    
    宝三从小树林里来到了大街上,远远地站在了一墙角,看着新腔唱台大门,心里有些别扭:“哼,你们看我不顺眼,都在欺负我,等着吧,我也不吃哑巴亏!”
    
    婶子回到家,坐在炕沿上,喘着大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枣枣坐在一边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看着。
    “你去找乐乐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往后叫我咋见乐乐哥?”香珠也坐在一边生着气。
    “小的时候他对你那么好,这男人一长大咋就一下子变了脸呢?”
    “你咋知道变了脸?他脸上写了?”
    “那他总得有句话吧,他要是不愿意,我再另给你打谱啊!”
    “我的事你不用管!”
    “死妮子,反了你了!”
    “你再管,我跑得远远的,叫你永远找不着!”
    “你长大了是吧,好,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的闲事,你就在这个家变成个嫁不出的老闺女,我就和你哥养你一辈子!”
    “奶奶,什么老闺女,你不管,我管,姑姑,我管,我就不想让姑姑走出这个家门,”枣枣又小声我香珠耳语姑姑,“姑姑,好样的!”枣枣的话婶子听见了,婶子扯着嗓门儿:“小玩艺,滚出去!”枣枣吓了一跳,小声嘟噜:“奶奶也会乱咬人。”婶子走过来要举手打:“小玩艺你再说!”
枣枣快扑到姑姑怀里……
    
    夜已深,排练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常乐、梁明、陶心悦、薛中义坐在乐器旁疲惫的样子。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常乐站来,“就咱这个练法,没人能挤兑了咱,睡觉,等天亮了,再接着练!”说完,四个人忙活一阵,躺在了床上……

外面的院子里,星光闪闪,消失了唱声乐声,显得是那样的宁静。夜猫子的凄叫清晰听见。
    
    姑娘睡房里,忙碌一天的三姑娘恬静地躺在床上,睡的是那样的踏实。一切都进入了梦乡,几声夜猫子之后,院中突然出现尖声尖气、人不人鬼不鬼的叫声。
    喜云慢慢睁开眼,仔细听,外面似女人的声音:“我是乐乐娘,想乐乐了,回来看看,顺便把仙朵、喜云带走,我闷,我想有个伴儿……”喜云小声把巧儿叫醒:“巧儿,巧儿,醒醒,鬼——”巧儿也睁眼,仔细听。仙朵听到外面的声音,也睁开眼,小声地:“是不是鬼来了?”喜云喜云轻轻起身:“放心,这世道没有鬼,从来没人见过鬼,你仔细听,是人,有人在吓咱!”外面的声音画外音:“常乐戏班死路一条了……死路一条……死心吧。”   
   
 睡在排练房里的常乐、梁明、薛中义和陶心悦也不约而同地轻轻从睡床上起。常乐站在门口透过门隙向外看,外面什么看不清。陶心悦悄悄地:“师傅,是不是大娘她……”常乐说:“我娘她不会来吓咱,她在那边保佑着咱呢!一定是个能看得见的人面鬼,非得捉住他不可,我说一二,咱就一齐跑出去,这鬼不比咱跑的快!”薛中义应声道:“好!”“一、二!”常乐说完把门一把拉开,三人一步跑出。常乐四人一齐来到院中,范福堂也从食铺后门跑出:“怎么闹鬼了?”
    常乐站在院中边到处找边大喊着:“给我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你一进这个院我就在盯着你,中义,把火枪拿出来,这还准备着出去打兔子呢,今儿个咱就先把这个鬼一枪打死!”薛中义在一边大声装腔:“师傅,火枪我拿着呢!”常乐大喊:“好,瞄准他,就给我一枪打死,准备好——”这时,大门口一个影子从寨门顶上吃力地爬出,外面“叭唧”一声。
常乐:“听见了吧,鬼是没音儿的,这从外面出去,摔不死就算他有运气,咱这院有啥鬼,是个人!”三姑娘披着睡衣也从房中出来了,巧儿:“可吓死了!” 薛中义走近大门前。几个人都在院中站着。常乐说道:“有我在,还想来吓人,没有鬼,是三儿这个混蛋想来吓咱。”薛中义从门口地上拿着一只牛鼻子鞋跑过来:“师傅,这鬼掉了一只鞋!”常乐接过鞋,仙朵想到白天在树林子里发生的事:“牛鼻子鞋,这是三儿的!”喜云也认了出来:“跑不了这个杂种!”常乐说:“中义,给扔出去,不干好事也不能让他光脚,他不做人咱做人,咱不能对不住死去的大叔大婶。”薛中义气愤地:“该让他光脚去,杂碎这是日子过滋润了!”薛中义来到大门口,用力把鞋扔到门外。常乐看着三个姑娘:“喜云,你们三个可得小心点,我们不在时,要把门看好了!”仙朵不明白:“三儿到底想干什么?”常乐道:“等到咱把这个狗东西抓住了,你就知道了!”常乐来到范福堂跟前:“叔,回去睡吧!咱这园子有菩萨保佑,没事儿了!”范福堂摇摇头:“这孩子,怎么这样呢。”梁明说道:“林子大了,什么鸟也有。”范福堂叹口气,又回食铺去了。陶心悦抬头看看天:“师傅,三猫出来了!”常乐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大猫出来二猫撵,三猫出来亮了天,这会儿是一夜中最黑的时辰了。这个时辰一过,天就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看睡也睡不着了,早练嗓门夜练琴,来,就在院里,对着天,开始唱起来。”
    一家人叫鬼闹的也没有了睡意,他们便拿出了家什,坐在院子里,和着常乐他们新腔的乐声,公鸡一声一声叫起,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这一夜,又过去了。
    
牛子金、兰天庆坐在牛家客房中,孬儿看着牛驷驹着急地问:“老爷,这事怎么办?”牛驷驹站在房中着急而又有些生气:“这回新腔唱台又是个把月,不敢开门,也不见了人影了,我相中了这个台子,想用用他还不给,这回,我非要过来不可!”
    “爹,孬不是去了吗,他常乐不会答应,他就是烂了,也不会给。” 牛子金知道常乐那脾气。
    “什么话,不给,又不是常乐这小子亲口说的,再说了,咱有天庆新唱班,这可是咱龙门镇上绝无仅有的,别人,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爹,我要有钱能使磨推鬼!”牛驷驹想,叫花子会认钱,给钱就好办,牛家,钱不缺,缺的,是这龙门镇上的脸面。这时,史克让也逛荡着进来:“我这两边看了看没人,牛爷咋也学着不唱了?”牛驷驹见史克让来了,知道他来八成没什么好事,脸拉着:“娘的,没人比着没啥滋味,咱只好想法换换场子,给镇上的主儿们新鲜新鲜!”
“老爷,那这几天我天庆戏班不上台,还能做点啥?”天庆唱班这几天没人比了,老是那一套,唱来唱去,台上比划的也就是那么单薄,有的在台下吹拉弹,有的站在台上干巴巴地唱,就学了京戏班那点皮毛,只是从前没人见过这么唱的,久了,人自然就少了,牛驷驹这些事儿事儿还算明白,于是也叫兰天庆停唱了,一停唱,自然没有工钱,兰天庆有些着急了。
    牛驷驹说道:“兰先生,你先不用急,你们这几天再在屋里捣鼓点新鲜的,要是能把新腔台子倒腾过来,咱就再上他那台子上唱唱,这龙门镇上的唱角,可就是牛家的了!”
    “也好,那我去了!”兰天庆走了。
    “孬儿,去,再去找范福堂借台子,不,直接去见叫花子,见不到叫花子,你就别走,我想,叫花子也不会一天到晚喝那西北风。”牛驷驹吩咐孬儿。孬儿看着牛驷驹:“老爷,我这寻思着,叫花子常乐唱不出个啥道儿道儿了,咱还不如想法把台子盘下来算了,不就是多给点钱嘛!”
    “好,好主意,你立马去看看,看他愿不愿意!”牛驷驹开心大笑,孬儿这主意是不错,真要是盘下来,那里可是块风水宝地儿。
    “是!”孬儿顺从地跑出。
     “哈哈,子金,咱该大喘气了!”牛驷驹很是得意。
    
  经过一个多月的关门造车,常乐把从小在外学过的腔调小曲一一过目,糁杂一起唱来唱去,在四平调的底货上加进梆子、京戏、五音合成了一个板式主腔,又在这主腔中加杂了娃娃调、莲花落、罗江怨、姐儿调等曲牌小调,四平中加进了二板,腔调上时而小挢流水,时而阴雨缠绵,在乐器的应用上,常乐定准了坠琴、扬琴、三弦和琵琶,四个人就这样不住地唱了弹弹了唱,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常乐一个更新的唱腔,成了,新腔唱台排练房里,听完常乐完整的一曲,几乎同时,四个人把手中的乐器一放,兴奋地一下子跳了起来,陶心悦高声大喊:“牛驷驹,王八蛋,听了这新腔该完蛋了——”常乐憋了多少天,终于开心大笑起来:“太好了,咱这杂烩腔越来越着调了!”梁明也兴奋地快要喊起来:“常乐兄把这杂烩新腔越来越来越好听了,鸭兰子滩的味道更重了,新腔,扎根了!”陶心悦在房中兴奋地快要跑进来:“咱这下谁也不怕了,不怕了,谁也不怕了,兰天庆,来吧!”薛中义只是一个劲地说道:“新腔一天新一天,师傅真是行,师傅真是行……”梁明说道:“要不是你常乐师傅爱琢磨,这调还真是出不来!”常乐兴奋之余有些冷静:“爱琢磨的人有的是,老凤阳,新凤阳,四平调,不都是有人在琢磨嘛,咱这新唱腔,说不定有人早已琢磨出来,咱只是走的地儿太少,没听到,说不定啊,人家琢磨的比咱们这新腔还好听,这就是师傅们的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在龙门镇,就咱这一家,对付牛魔王,咱不怕了,兰天庆又该走人了!”陶心悦着急地:“师傅,这下咱可以开大门了!”常乐琢磨半天,一笑:“不,咱还有件事也得办!”梁明问:“老兄,你一天到晚在院子里看着咱这台子琢磨,这件事,不会是打台子的主意吧?”常乐有些惊喜:“你说着了,咱这新腔越来越好听,可咱这门面开着天窗,透风撒气,已经配不上咱这腔调了。”陶心悦一听,师傅又要出新招儿了,好奇地问:“师傅,那怎么搞?”常乐一笑:“封顶!”几个人吃惊地叫起来:“封顶?”
常乐哈哈大笑起来……

    一夜之间,新腔唱台大寨门顶上的门牌变了,原来的“新腔唱台”换成了“龙门新腔大戏棚”, 这门面一改,门口前的大街上又象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人们又开始了嚷嚷的议论。孬儿带几个人从牛驷驹家方向也走来了,站在大门前斜眼一瞄,先是一惊,又冷冷一笑:“哼!这换了门面就能抬头了,改头换面,换汤换不了药,叫花子们事儿事儿还真是不少。”
食铺内范福堂正在包着包子,孬儿慢悠悠地进来:“有人吗?”范福堂一见见孬儿来了,知道又是找事来了,一个冷眼:“孬儿啊,来有事?”
 “还是那件事,这么好的台子在这里闲着怪可惜的, 你范掌柜的赏脸吗?” 
 “这……我说了不算。”这是牛驷驹第二次来了,看来牛驷驹是真想用用这台子,范福堂知道常乐借他用,于是故意拿着紧头。
 “这么说,你是不想给用了?”孬儿一拍桌子。
范福堂怕孬儿到后院去,忙上前:“孬儿二爷,你等等,我得问问常乐他干不干?孬儿吓唬着:“那我在这等着,我这可是二进宫了。”

    新腔戏棚院中,常乐、梁明、薛中义、陶心悦、巧儿、仙朵、喜云站在戏棚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崭新的新戏棚:上面吊上了顶,下雨阴天再不用犯愁了,上下里外让一家人打扮的红红绿绿,十分壮观。陶心悦得意地:“新唱腔,新戏棚,这下我倒要看看牛驷驹这个老种有多能。”巧儿看看常乐那踌躇满志的神情:“常乐哥,脑袋瓜子就是行,做啥事都新鲜,跟着常乐哥,心里是又欢喜又踏实,开开心心过日子。”陶心悦看着巧儿那笑脸:“师傅,你一天到晚出些新招儿,姊妹们快要抢人了!”
 “不用急,等咱们把这戏棚子唱红了,我就躺到大街上,让你们使劲地抢。” 常乐笑着。仙朵看着常乐只是开心地微笑着。巧儿说道:“你可千万不能躺在大街上。”常乐把眼一瞪,笑:“那躺在哪?”巧儿笑道:“大街上人多,抢的也多,把你抢烂了有人心疼,你就躺在这戏棚子上,就让仙朵姐和喜云姐来抢,看谁的福气大。”常乐快书腔调:
“闲言碎语莫要讲,
为振戏棚咱立马开腔,
别看他牛气哄哄响,
谁也比不上咱这大戏棚里的新唱腔,
新唱腔!”
    范福堂着急地跑过来。常乐看着叔那着急的样子:“叔,看把你急的,怎么了?”范福堂不知如何是好:“牛驷驹又派他那个孬儿来想借用咱戏台的事……”
    “人呢?”
    “还在铺子里等着呢!”
    “给钱吗?”
    “没说!”
“好,咱这新戏棚刚扎好,赚钱的门子又来了!”常乐心中暗喜。
巧儿又是好奇:“这咋赚?”常家咬着牙一笑:“咱想要多少就能赚多少!”
一家人大吃一惊:“啊?”
    梁明知道常乐又要捣腾牛驷驹,可还是有些担心:“常乐兄,这不妥吧,咱刚有了这新腔,又刚把这棚子扎起来,把台子让给他牛魔王用,这事……”常乐看着新搭的戏棚子一乐:“你放心,这是件天大的好事,这钱,是老天爷给的!”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梁明犯了琢磨。常乐大笑着:“牛魔王又得心疼地吐血了。”
     “那次他牛驷驹吃了一个包子,折了一千块,这回他还能那么傻?”梁明有些不相信
 “你以为他牛驷驹就那么精?他已经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他呀,说白了,就是一个绣花枕头。”
 “怎么讲?”
 “草包一个啊。”
 “老弟,这回我倒要看看这个绣花枕头,不过你可别惹乎这个老东西来,吓死俺这一帮啊!”
 常乐看着梁明那担心受怕的样子大笑着:“叔,你就去告诉孬儿,咱借给他用,不收一分钱!”
 “那我去了?”范福堂心里不明白,但相信常乐能办到。
常乐说道:“就说,咱这戏棚子刚刚扎好,先让他牛驷驹用,等他用够了,咱再用。”
 “哎哎!”范福堂答应着有些踏实,向食铺走去。
陶心悦听常乐要把这新戏棚借给牛驷驹,心里别扭:“师傅,我怎么也糊涂了,不收他钱,又要叫他出血,这钱真从天上掉下来?再说了,这么新的棚子让给他,咱这不太恶囊了?”薛中义心里也对牛驷驹有些来气:“咱一个包子还一千块呢,这么好的台子给他用,还一分钱不取,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常乐不住的笑脸。
 “你到底想搞啥名堂?你可千万别再惹乎地叫他把官军叫来再把你给抓走了,再抓走,这回命就难保了。”梁明琢磨不透常乐又要演的是哪出戏。 
 “你们别忘了,上次孙大人来的时候,牛驷驹还欠着孙大人一场戏呢,并且,这戏园子孙大人以为就姓牛!”
梁明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
一家人又是大笑起来:“牛犊子又该放血了——”
    
    龙门新腔大戏棚大门一下子敞开,门前的人们惊奇向里看去,戏台顶端不再是个空顶,上面又搭盖上了瓦,这前后左右上,左右后上成了四面墙,只有前面是敞着的,成了一个漂亮的敞棚,人们开始向里跑去。
    
    孬儿站在牛家客房中把范福堂的话一五一十地和牛驷驹说了一遍,牛驷驹兴奋地把手往桌上一拍:“好!太好了,不花一文,这新腔戏棚就要成咱的了!”牛驷驹是个绣花枕头说的没错,他从来就没有想到常乐在干什么。
   
    龙门镇大街上不住的吆喝声:“新腔大戏棚开张了——”一时间,街上热闹起来。
    
    排练房中,几个人正在紧张忙活着,拾掇家什。常乐招呼:“中义——”“师傅,啥事?”薛中义跑过来。“你快去县城一趟,告诉县太爷,就说牛驷驹特意请他来看戏!”常乐吩咐。梁明一愣:“这牛驷驹没请他啊!”常乐笑着:“他没请咱这不让他请吗!”陶心悦大声地:“哎呀常乐师傅,这回我算明白了!”“你明白啥?”梁明又问道。陶心悦一张笑脸:“咱这戏棚刚扎好,一出新戏来到了,师傅牵着牛鼻子,咱又能看上个大热闹!”梁明笑了:“这么说,老弟啊老弟,你真是一天到晚在牵着牛鼻子打转悠啊。”薛中义开心地一蹦:“那我去了!”常乐想着将要到来的好戏,心中暗喜:“快去快回!”
人们不住地往大门口跑来。
“新腔大戏棚开张了——” 大街上不住的吆喝声。
    
    食铺里,喜云、仙朵、巧儿正要向后门跑,常乐大步进:“姑娘们,去帮着把后面房里的几张八仙桌子和椅子摆到院子里。”
    “摆桌子干啥?”仙朵动情的眼神看着常乐,知道常乐又有好戏看,可不知是哪出。常乐一笑:“……迎财神!”范福堂一惊:“财神?”
    “叔,你到书宝斋再去买几张纸过来,笔和墨咱还有。”常乐又看了看铺中孙木林题的墨宝。
    “买几张?”
    “……两张。其实一张就中,咱以防万一。”
“好来!”范福堂笑着向前门走去。

    野外的小路上,薛中义拼着命地向前跑着,他知道,这回要是见上孙大人,一场好戏又要在新腔大戏棚里上演了,要是见不上,或者大人不在家,误了大事,他会愧对师傅,愧对这个撩人心动的戏棚子,想到这,他又加紧了步子,大步朝前跑去……

    乐安城大街上,人来人往,薛中义在大街上向前跑着,边跑边看街上的景色,康荣布店、红秀楼、兴隆饭庄、顺风戏园、广裕堂…… 一个个崭新的门面从薛中义脸前嗖嗖掠过,直到县府大门前,他才大喘一口,停了下来,高高的的县衙大门开着。丁刚和手下押着一犯人从远处走来,进门。薛中义望着大门,脸上有些恐惧,两面看看,硬着头皮向里走去。
    
    县府大院中,孙大人正在低头寻思着,见丁刚押犯人过来,把手一背,直了直身子。丁刚走近孙大人:“大人,抓了一个祸害良家妇女的犯人。”
孙大人来到犯人面前,摸摸犯人的脸,冷冷一笑:“脸蛋子满白啊。”犯人惊恐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孙木林脸一拉,两眼一瞪,突然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了犯人脸上:“不要脸的东西!”犯人知道孙大人的厉害,不住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说说,怎么祸害良家妇女的?”
 “大人,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犯人浑身哆嗦得快站不住了。
孙大人冷笑:“下不为例?好,来人,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了!”
犯人吓了一跳:“老爷,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手下把犯人衣服扒光,只留一裤衩。孙大人:“刚,给我把刀子拿来!”丁刚向孙大人递上一把菜刀,孙木林接过。犯人吓得裆下已流出了尿:“老爷,拿刀……子干啥?”孙大人:“我饶了你可以,老弯拐的,可我不能饶你这个小鸡鸡,是你这个小鸡鸡闯了大祸,咱就得朝你这小鸡鸡开刀,让它下不为例!”犯人摊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孙大人咬着牙:“我这一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祸害女人的熊种!刚,押下去,把他的鸡鸡砍了,人不惹事鸡鸡惹,砍了鸡鸡他就老实了,这种人,老天爷压根儿就不该让他长这玩艺!”丁刚把手一挥:“是,押下去,割鸡鸡!”犯人不住地求饶:“老爷饶命啊——砍了鸡鸡我咋尿尿啊——”孙木林哼哼一笑:“你该咋尿还咋尿,我管的是你不要露出来祸害人!”几个人把犯人押下,孙大人又喊了一句:“给他割一半留一半,娘的他还得尿尿,咱衙门做事总不能连尿也不让了吧。”丁刚看着犯人咱得屁滚尿流,有些不忍:“大人,这是不是残酷点了?”孙大人瞪一眼丁刚:“残暴弱者,天理不容,留他一条性命,我就够他娘的仁慈了,割他半个小鸡鸡,比太监还强,轻饶他了!”
    薛中义从远处亲眼看到孙大人在院中审案,心里不用说有多痛快,薛中义也是这个脾气,眼里不容沙子。薛中义见丁刚把犯人押走,忙跑过来,一跪:“大人在上,小的有礼,拜见大人!”孙木林见薛中义是个忠厚的小伙子:“起来吧,来我这府上,用不着这些规矩,小子,哪里来的?”
 “我是龙门镇牛老爷让来的,牛老爷想请你去大戏棚看戏。” 薛中义站起,忙回答大人话。
 “这回,他牛驷驹八张纸糊了个脑袋,我有这么大的脸?”孙大人有些惊讶。
 “这回是牛老爷专程叫我来请的。”
 “这回牛驷驹怎么请我了?莫非有事欲求于我?”孙大人知道牛驷驹从来就没把县太爷放在眼里,这号家门,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是大人,就请你看戏,一出很好看的戏,牛老爷说,不让别人看也得先让老爷大人您看。”薛中义看着孙大人有些着急,生怕大人不去,语气说得十分中恳。
 “回去告诉你老爷,我不去!”孙大人一拉脸。
 “大人,这……师……”薛中义这下可急了,一急差点把师傅说出口。
 “我这是圣旨,回去吧。”孙大人命令的口气。
    薛中义看看孙木林,无奈地施一个礼,象撒了气的皮球一样,低着头退出县府大院。孙木林看着薛的背影得意的一笑。
薛中义从县府大院走出,又回过头站在门前看看门头,向地上吐一口唾沫:“呸!你个破芝麻粒子县太爷也牛气起来了,不去拉倒!”薛中义丧气地向来的方向走去。

    牛家戏台上,天庆站在台上唱着,牛驷驹和牛子金站在台前听着。兰天庆唱完一曲,牛驷驹摇着头走过来:“不行,不行,这唱词得改改,唱过的老掉了牙,不能再唱了!” 兰天庆已经尽上浑身的解数了,再不行,他似乎没多少高招儿了:“牛老爷,不唱这个名段子,那咱能唱啥?”
    “这次登上龙门新腔大戏棚,一来咱要在这个戏棚上亮出咱的嗓门,叫全镇上的人都知道,咱牛家戏班无与伦比。再者,我还是想出出那个喜祥破包子的窝囊气,为了那一个包子,我一直还堵在这气眼里,这气出不来,我就要憋死!”
    “那咱咋唱?”
    “就这么唱,说范家食铺是在蒙人,对,他就是在蒙人。一个破包子,勾得芝麻官瞎高兴,对,也得嚼哒嚼哒孙木林,一下子叫我出了血,一千块啊,提起来我浑身直发冷。叫人们都知道,这个破包子铺,是骗人的,不能进。然后再唱唱这个戏台子,戏台子还一下子变成戏棚子,他想出点高招,咱也损损这帮叫花子,叫他叫花子大戏棚在咱龙门镇,永远别反壶。好,咱就唱这宰人的老包子!”这么一说,牛驷驹脸上又了些得意。
    牛子金听着爹爹的言语,心里也似乎有了底:“爹,不出多久,乐安县的戏园、戏台和戏堂,都该是咱家的了,咱要发戏财了!
    “我盼的就是这么一天。咱在这唱完,再上县城咱那顺风戏园,他孙木林不是想听吗,咱就叫他听听,好好地窝囊窝囊他!”牛驷驹咬着牙,一个冷笑。
    “看他孙芝麻粒子还有啥招儿!”
    “今儿咱一个叫花子也不让进,只请大户人家!”
    “那这回请不请他?”
     “谁?”
    “孙木林!”
    “请他?再叫我出血?孙木林算个老几!”
    “他也是叫花子!”
    “兰先生,给我开始练起来!”
    
    龙门新腔大戏棚院中,常乐领着几个人正在出出进进忙活着摆放着桌子和椅子,几张桌子已经摆在了戏棚前。梁明看着这茶桌:“老兄,你说咱摆这些桌子能用上吗?”常乐笑道:“他要来这里唱戏,龙门镇上的头脸儿牛驷驹能不都请过来?,就是城里那帮爷,他也落不下。”
    “这么说,孙木林咱去请,也不多余的了?”
    “他牛驷驹不会去请,他要是去孙大人,咱这戏还咋演?”
    “也是啊!不过这孙木林要是来了,你说他能怎么样?”梁明笑着琢磨。
    “你想啊!”
    “我还真想不出。”梁明摇头。
    “你啊,就情着叮当哗啦地听响声吧。”
    “光收银子,那咱不唱了?”
    “谁说咱不唱,这好的时机抓不住准,咱这阵子那才叫真白忙活了!”
    “那咱唱啥?”
    “到时候你听我的!”
    这时范福堂拿宣纸跑过来:“乐乐,我也把这笔墨砚都带过来了,是人家隋掌柜的送的,一听说你要,人家说啥也不要钱,还说你来到这镇上,是咱街坊的福份啊,这放在哪?”
    常乐:“叔,就放在咱排练房里,这我得好好感谢人家隋掌柜,街上的人真是好啊,啥事一说,象是一家人,咱这新腔戏棚要是唱不好,这就对不住庄里庄乡还有街坊上的爷们儿们了。”
    “好啊好啊。”范福堂拿着纸和笔墨向排练房走去。这时,薛中义气也喘吁吁地也从食铺后门跑过来。常乐见薛中义回来了,急切地:“怎么样?”薛中义没了底气:“黄了!”“什么黄了?”梁明吃惊地问。薛中义有些生气:“孙木林也太牛了,他不来!”常乐一听,忙问道:“你见到孙大人了?”薛中义上气不接下气地:“见到了,他正在审一个流球,那个流球祸害了一个女人,孙大人二话没说,怕他再出来惹事,就把流球的小鸡鸡给割了,孙大人办案真是好看,我看他把案审完了,就和他说,牛老爷请他看戏,他一听是牛老爷请,脸一拉,说了一句,不去。师傅,你看,这事……我没办好……”
     “不来?不会吧,这可是他孙大人上次临走前留下的话啊,都说孙大人是个说话算话的县太爷,这去请,他反到不来了……不对,他要不来,那就不是孙木林了。”常乐和乐安县的人一样,都知道孙木林的脾气,说话是算数的,这回他为何不来,常乐寻思开了。梁明接着问:“不是孙木林,那他是谁?”常乐还在寻思:“我想,他准来,听说他也会唱,一唱还上瘾,这戏棚子一扎,孙木林还没来听过,要不,他在赌气……是在赌气,大人是在想,我不去,看你牛驷驹玩什么把戏。”梁明有些着急:“那咱怎么办?”常乐象是想到了什么:“不管他,咱就当成是孙大人要来。哎,再抬一张桌子过来,放在这后面。”梁明不明白:“这是要干啥?”
    “咱叔也是上等人,说不定县大人来连坐都没有,你说,能叫大人占着晾台?”常乐还是相信孙大人准来,情理上说,他会来,不过来不来,可真是没有底,凡事都有个万一。陶心悦倒是相信常乐的话:“师傅,你说的对,我也琢磨着孙大人准来!”梁明摇着头:“乐乐啊乐乐,你是真有办法啊。”
    “还不是让牛魔王给逼的,咱要是天天有吃有喝,大鱼大肉,谁还动这心思!” 常乐想到这几些年走南闯北,想到牛驷驹,就有一肚子的火发不出来。
    陶心悦和薛中义从房中又抬出一张八仙桌放在八张桌后面。喜云、仙朵、巧儿从戏台上搬着椅子过来,喜云:“常乐哥,房里也拾掇好了!”
    “好看,这下排场多了!”范福堂看看戏园,开心的笑脸。常乐抚范叔先坐下:“今儿啊,食铺关上门,你就坐在这里看戏!”范福堂笑着:“好啊,这回我就听乐乐的,今儿个我就看看牛驷驹又是个啥模样,看看孙大人。梁明也走过来:“叔,平时你一天到晚忙在铺里,今儿你就好好看常乐给你演的大戏吧!”
    “哎,梁兄,到房里,咱也赶紧排练排练,拿手好戏也得有备而上啊!”常乐笑着,说完就向排练房走,梁明也跟着过来。陶心悦跑过来问:“师傅,咱唱啥?”常乐道:“就唱喜祥老包子!”喜云笑了:“唱包子?”巧儿也笑了:“包子咋唱?”仙朵抿着嘴看着常乐,心在笑。
    “等着吧,”陶心悦唱了起来,“包子上了台,叫你把那两只眼睛里的金豆子一粒一粒地笑出来!”巧儿又问:“啥是金豆子?”仙朵一笑:“泪珠子!”
    一阵笑声。
    
    新腔大戏棚门已开,孬儿领十几个家丁从远处走来吩咐道:“给我把门口站好,里面的叫花子,统统赶出来!”两家丁站在门口两边。其余人跟孬儿进。孬儿来到院子里,开始横行霸道,乍乍唬唬:“出去出去快去,今天这戏棚子是牛爷的,今天牛爷唱班来这里唱,叫花子穷汉子,不许进门滚出去!”戏园子里的人们不高兴地向外不情愿地走出,边走边议论着。
“真是没用,没唱出个啥音来,还空扎个这么漂亮的戏棚子,这一下子又叫牛魔王给挤死了,这么好的戏棚子,白搭了!”
“常乐就是个要饭的,他要真能把这戏棚子唱起来,那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常乐唱班开腔的时候还能听上几场,他一不唱了,恐怕这戏棚子,真是没戏了!”
    
    排练房中,一阵欢快的弹奏声压住了外面孬儿们的乍唬声,一曲完了,常乐站在房中露出开心的笑容:“好,好,这个段子绝了,他孙县大人听了一定开怀大笑。这么着,今儿就梁明兄和心悦你俩上场,中义在下面打着场,你看这个孬种不是东西,他要是胡来,就看中义的了,我,在台下看戏。”
 “师傅,这怎么行,万一牛驷驹窜上台来,我们可招呼不了,再说了,我就是个学徒,要比师傅你,那可就天地之差了,这回的戏,主角该是你,你在台下,这能行吗?” 陶心悦自愧不如。梁明一听常乐不上台,梁明象是没了主心骨:“就是啊,你这一下台,我们可就没谱了。”常乐看着三个人有些着急,不紧不慢地:“你们就在台上大唱,我就在台下不唱只演,该开口的时候我就上台。”薛中义问:“这咋个演法?”梁明虽然不知常乐在下面怎么演,可知道他常乐有的是法:“那这唱词儿不给你留了?”常乐道:“你俩只管唱,我演我的,咱这回就来他一个台上台下双簧二板!”陶心悦感到新鲜,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双簧二板?师傅,这新腔你刚刚捣鼓出来,没唱又来了个又簧二板,这我可糊涂了!”
    戏怎么演,常乐有数:“哎,中义,他牛驷驹不是不让乡亲们进门吗,你快上外面,和外面的乡亲爷们儿说,就叫他们在门口先等着,别走开,等到唱好听的时才叫他们进来!”陶心悦:“你看那个孬种,横二巴唧的,老乡亲们进来,牛魔王能让吗?”常乐笑道:“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这是咱的戏台,咱说了算,他得听咱使唤!”
    “是!”薛中义也兴奋地一蹦,撒腿跑出。
 “不过这也太玄了。”梁明想想这场面,心里还是有些后怕。常乐一笑:“放心吧,大不了,咱捞不着那银子嘛,咱丢不了什么,牛驷驹也咋不着咱!”常乐透过排戏房门口,孬儿向这边走来:“快,拾掇起家什来,孬种来了。”孬儿进来:“常老爷,你这说了,这个房子也得给我们腾出来吧,牛家唱班也好在台后准备呀。”
常乐一听,把脸一拉:“腾这房子?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你牛老爷想借我们的台子,我们为了让你牛家唱班风光风光,俺又请人把台子变成了崭新的戏棚子,这就够意思了,俺也够窝囊的了,再把睡的地儿给你们腾出来,你叫俺们上大街上睡去,俺现在不是当年那要饭的了,这事,还是免了吧!”孬儿也瞪着眼:“不行,这龙门镇,是牛老老爷说了算,这些日子,老老爷没来找你的事,是抬举你,不是怕你,既然我来了,那就得听我的,听我的,就是听老爷的。”常乐装作顺从地:“好,伙计们,咱拾掇家什,统统给我搬到戏棚里,让他牛家唱班子也好在这里准备,咱到戏棚子睡觉去。”孬儿有些着急:“停,停,那我就让你一步,等演完了咱再说!”
 “你奶奶的,又不让我们到台上睡了?”
    “让你这一步,是叫你在床上听听俺牛家唱班是咋唱的?不过,你们的人和街上的叫花子不得进院,今儿只给贵人伺候!”
    “那不中,这园子是我的,只是租给你用,且租要有租金,你牛老爷给我一个子来吗?我跟你牛老爷要一文钱来吗,你再不让我们听唱,这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这是牛老爷的吩咐,我也没办法!”
    “那好,既然不让我们听,我们可以不听,有一条,你们自己带茶水来伺候您这帮爷们,我们就不伺候了!”
    “这……这我得回去和老爷商量商量,这事老爷还真没想过!”
“孬儿,做事要学会给自己留个后手,走路先看看脚底下,脚底下的一块小石头有时也能把你送上西天。”
“那这茶水……”
 “还是我们食铺来伺候你牛老爷请来的主儿吧,这些事,我们还能干得了,又不要你们一分钱,这事,你牛爷划算得很!”
    “这事也中!”
    “你能说了算?”
    “这事我说了算。”
    “看来这是你的主意,叫你牛老爷知道了,这可是个骚主意。好了,我给你们摆了八张八仙桌,最后那张,算是给我叔伺候的,这事你可就不能再计较了!”
    “我得先回去和老爷打个招呼!”
 “你请便吧!不让坐的话,这园子,我就不租了,你知道,叫花子我常大爷,不是好惹的!”
 “中,中!”孬儿尽管嘴上强硬,脸上装着平静,可心里着实害怕,满肚子在打哆嗦,他知道,常乐不是吃素的主儿,在他身上,没有什么难不难的事儿。
    
    牛驷驹和兰天庆的唱班子站在牛爷台前,孬儿吩哧吩哧地打街上跑来,三句并作两句把新腔大戏棚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牛驷驹说了,牛驷驹一听,正合心意:“就叫他常乐唱班在场看看听听,咱唱的这个喜祥包子,他常乐要是听不见,不就太可惜了,要是这孙木林也来听听,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可惜,他还没这个份子。”孬儿又说道:“场子全都摆停当,八仙桌,八张,很体面,他范掌柜的还吩咐铺里的人给咱倒茶水,叫花子们也全给赶出来了!”牛驷驹有些等不急了:“好,去招呼客人们,咱开始了,对了,叫花子听也可以,就叫他们站在门口外的大街上,他们或许也只配在大街上听个音儿,他们再想进这个园子听唱,恐怕门儿也没有了,天庆先生,走!”
    
    新腔大戏棚院内,八张八仙桌上坐满了富贵人家,穿着打扮也都十分排场。他们有说有笑,牛驷驹坐在中间茶桌前,暗自得意的神情,余光亡望着周围的人。
    和牛驷驹坐同桌的是杨中海、白浩然还有史克让,几个人不住地在玄耀着牛驷驹。白浩然哈哈着:“牛老兄真是不得了,这门子越唱越大起来了。”杨中海也不住地说着:“牛老兄财大气粗,整天在为咱们这样的户家供奉乐子,如今这乐安县就差孙木林这小子没上凑了!”白浩然裂着嘴笑:“他孙木林算个啥,一天到晚也想学学乾隆皇帝进镇入村地微服私访,专拿咱们这些富贵人家开刀,他在牛老兄面前,和叫花子差不多!”牛驷驹装得一本正经:“不是差不多,是一个样,就是个叫花子!”史克让奉承一句:“牛爷说话,咬文嚼字,这是水平。”白浩然接着道:“那当然,想当年济南府来龙门镇请牛兄去府上做文职四品,牛老兄没能看上。”牛驷驹听着这些话,不住的笑脸。常乐又是一个伙计扮相,弯腰弓背,穿着破旧,脸上还摸了块灰土,提着水壶,过来倒水,斜眼看牛驷驹一眼,心里想,狗娘养的,你就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娘的好看的。常乐给牛驷驹倒上茶水,牛驷驹跟本就看不出这就是让他很是头痛的常乐。牛驷驹端起茶杯:“伙计,你们那个常乐呢?”常乐侧身斜眼:“他……可能出去了,这么好的台子,让给了老爷你,他心里不如作,可能到馆子里喝酒浇愁去了吧?”常乐低头走开。牛驷驹看着戏棚子:“哈哈,还算有自知之明,今儿你们先听听唱的咋样,如果好,我准备把这戏台子盘下来,叫你们天天坐在这里喝茶听唱还能拉呱!”杨中海道:“那感情好,你牛爷唱班唱的确实不凡,这腔调,比他常乐那帮人的杂烩腔好听多了!”白浩然大口喝着茶:“是啊,到时候兰先生在这唱够了,我也请他到我白寺口去唱唱,也让我的白寺口热闹热闹,我原想让叫花子去家门儿唱上一出儿,这下,完了。”白浩然说完笑了起来,牛驷驹得意地大笑起来:“叫花子就是叫花子,我就知道,八个家雀抬轿子,他就担不起这个差使,还新腔大戏棚,这明明就是给我扎的!”白浩然笑着四周看看,眼神落在了最后一张桌子。顺着白浩然的眼神看去,这是第九张桌子,范福堂和刘凤阳坐在桌前,若无其事地喝着大茶。白浩然纳闷:“哎,牛兄,你怎么把一个卖包子的和一个卖弦子的也请上来了?”
    “今天唱的,就是给他听的,我要气煞他!”牛驷驹回头一看,无所谓地又冷冷回过头。常乐低头提着茶壶,来到范福堂桌前来倒水:“二位叔,今儿他们唱的,大概是咱的喜祥包子,不过,他们是想出气,咱听了,可千万别生气,一生气,他们会得意得要死。咱等县太爷一来,他这一口气也许出不来,又给憋回去了,一憋,自然成了龙门镇的大气蛤蟆!”刘凤阳笑道:“乐乐,你真是有两下子啊!”常乐一笑:“叔,这两下子,就是专给他牛驷驹准备的。”
    人都齐了,这孙大人还没有来,范福堂真有些替常乐着急了:“孙大人能来吗?”常乐有些沉稳地:“这么好的戏,他能不来?”刘凤阳也在替常乐着急,不住地向门口看:“怎么还没来?乐乐,你是真能沉得住气儿啊!”
常乐说道:“刘叔,你别心急,他不开腔,县太爷是不会露面的,就算县太爷真不来,咱也少不了什么,他兰天庆唱的真是不赖,他这送上门来教咱,这学费,不就是几壶茶水和咱们这功夫嘛,这是难得的好场啊!”刘凤阳听了,心里踏实了:“乐乐说的对,三人行必有我师,一年到头就是忘不了学!”
“不学,咱哪能撑住场子,要饭不用学,有两条腿会走就中,不会走,也中,对吧,叔!”常乐说完一笑,走开,又去为别人倒水。
    人都到齐了,牛子金站在戏棚一边,兰天庆坐在了台上,看着这么多人,又抬头看看这壮观的戏棚子,心里着急:“牛少爷,开始吧?”牛子金看看台下,还有大户人家向门里走:“再等等,还有没来的!”
    
    孙木林一身百姓打扮在衙役的护拥下坐着抬椅从龙门大街走来,远远看到了新腔大戏棚门口:“停,停。”丁刚也是一身百姓破烂打扮:“老爷,还没到呢!”孙木林看看前边,吩咐道:“刚,你们这前簇后拥,我这一身打扮就白打扮了,就叫他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今儿个就一个老百姓,一个老百姓去看看他牛驷驹是个啥熊样?拿人不当人,我叫他见我一次,哆嗦一次,见我两次,哆嗦一年!身为父母官,咱得为百姓父老办点实在事,至于牛驷驹,本官不想惹他,可他偏要我这么干,咱也没的法儿!”丁刚听了孙大人的吩咐,忙招呼衙役们:“你们听好了,就在这里等。啥时叫你们,你们再进戏台子!”
    孙木林从抬椅上走下来,看看自己身上的打扮:“我其实就是一个老百姓,在人家牛驷驹眼里,咱是叫花子!刚,走吧,看来这回真是牛驷驹请我的!”
    丁刚跟着孙木林向前走去,孙木林不住地哼着小曲。
    
    新腔戏台大门外面站着想进去看戏的人群。打采儿和一个家丁在门前看守。薛中义叫花子打扮在门前大街上焦急地等待着,不住地盯着大街口。园里一阵掌声传出,扬琴的凤阳歌音乐响起。孙木林和丁刚走来了。走近一看,薛中义一下子认出,跑过来,小声:“老爷,你可来了!”里面的唱腔传过来,戏已开场,孙木林很不高兴:“牛驷驹请我来听唱,怎么没等我到就开场?”薛中义说道:“老爷,他是不是以为你不来,等不急了?”孙木林两眼瞪得溜圆:“这个阎王爷,看我这个叫花子怎么收拾他!”
    “这镇上有头有脑的人可都在里面啊,他牛驷驹眼里没有人,更没你孙大人!”薛中义多上一句。
    “那就更好了,他不是想出出风头吗,今儿我要叫他风头出尽,走!”孙木林气乎乎地向戏棚门口走去。薛中义跟着孙木林和丁刚来到大门口,打采儿两手一背,把头一抬,傲慢地地:“对不起,进去听唱,你们还不够格!”
    “他是什么人?”孙木林看看薛中义。薛中义小声地凑到孙大人脸前:“看门的,牛驷驹的看门狗!”打采儿生气地:“谁是狗?”薛中义两眼一瞪:“看门的!”孙木林两眼向打采儿一瞪:“看门的……狗,你看我够格吗?”
    打采儿冷笑:“嘿,叫花子……你说够格吗?”丁刚上前来,抡起手臂朝的打采儿狠狠一个响亮的耳光:“你看仔细了,这是你县太爷孙大人!”打采儿捂着脸,还是不服气:“县太爷这德性?”孙木林上来又是一巴掌:“刚,把兵叫过来,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看门狗给我办了!”
    “是!”丁刚要向外跑。
    打采儿一下子认出了孙大人,一下子跪了下来:“哎老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娘的,看门狗也牛的很!刚,别去了,咱先进去听唱!”孙大人向里走去。薛中义看着打采儿大笑,打采儿也认出了薛中义:“小子,我饶不了你!”薛中义上来朝着打采儿又是一巴掌:“挨打的货,这是我替孙大人送你的,狗,看好你这门儿,别事,你少掺和!”打采儿捂着脸,再不敢说什么了,只是气得两眼快要瞪出来。薛中义朝打采儿一笑,进了院中。
    兰天庆站在台上正唱着:
“龙门镇上好大的天,是牛老爷托着才把这阳光见。
要是没有牛老爷,龙门镇上的主儿,
喘上口气也实在是难,实在是难啊……”
    台下一阵掌声。牛驷驹哈哈大笑。薛中义领孙大人来到范福堂桌前。孙木林悄悄坐在范福堂身边。范福堂一见孙大人来了,快快站起:“老爷,你请!”孙木林拉范福堂坐下,小声:“坐,快坐,别客气,我也是个叫花子!”丁刚站在孙木林身后,常乐老远就看见了孙大人,心中大喜,赶紧提水壶过来:“大人,您可来了?”孙木林看着常乐伙计打扮,吃惊地:“你咋认识我?”常乐一笑:“那天吃那喜祥老包子……”孙木林认出:“对,对对对,伙计,他这是唱的啥狗屁啊!”常乐快给孙大人倒水:“牛老爷在前面等你呢,见你没来,就先开台了,要不我去招呼一声?”孙木林道:“不不不,先听他们唱的些啥狗屁,我就看看龙门镇上的主儿喘口气是咋难的!“常乐兴奋地应酬着:“老爷,你喝茶。”孙木林坐好,端着茶杯,看着台上。
    台上,兰天庆继续唱:
“如今这天底下啥人也有啊,一不小心就得挨宰又挨刮。
这叫花子穷光蛋挨宰挨刮不要紧,豪门受宰可要把财神爷来活气煞,
牛老爷就因一个老包子,老包子啊,这件事我伤心,伤心得没有法呀!”
    台下一阵掌声。孙木林一怔:“娘的!叫我来听戏,就是想叫我来听听这大包子啊!看来这是在骂我?”范福堂看着孙大人生气的样子:“也在骂我啊!”孙木林问:“他天天在这唱这出吗?”常乐快跑过来:“老爷,他白天夜里都唱这段,全镇上的人都听见了,龙门镇你来的少,还不知道吧。”孙木林欲站又坐:“简直放肆!”常乐:“他说你宰了他一千块,他还说你县太爷是宰人的官儿!”
    “今天,我还要宰他,一千块,太少!”孙大人听着生气,一下子看到了前面开心坐着出神地听戏的牛驷驹,兰天庆的这一唱,牛驷驹很是出气:“这个包子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
    兰天庆站在戏台中继续唱着:
“这个包子包着一包气,出在身后这食铺里,
不是他掌柜的手艺高,是牛老爷把那小蒸包子气大的,
那一天县太爷非说是这范家食铺的包子香,
牛老爷一个劲地劝那包子不好吃楞是没劝住,
小笼包子端上来像牛老爷的肚子一个劲儿地鼓,鼓呀鼓呀使劲地鼓,
县太爷看了这个大包子心里直打怵,他不说包子里装着气儿,却大笔一挥喜祥绝艺头一伏儿,
哎呀呀哎呀呀你说这是个啥县太爷,青红皂白分不清,都来到咱龙门镇上瞎吹呼,真是瞎吹呼啊!“
    台上正唱着,台下“叭——”的一声拍案巨响,惊吓的人们一齐猛回头,到处打量。孙木林从后面站了起来,右手掌还停在桌上,放声大骂:“简直是胡言乱语放狗屁!”牛驷驹站起,看着孙木林:“哪来的叫花子这么放肆,在我面前竟敢撒野?”
    孙木林指着牛驷驹厉声地:“老子是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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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6-23 发表 | 本章责编:冬儿宝贝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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