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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范家食铺的门紧关着,常乐领着薛中义、陶心悦和宝三来到门前。常乐看着挂满尘土的锁头,拿出钥匙好半天才把门开开。常乐三人进铺一看,铺内一片狼藉,常乐用手一摸饭桌,尘土厚厚一层, 透过后窗一个大大的空院子,常乐打开后门,来到这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这是个三合院,北屋,西屋和南屋,南屋就是食铺。北屋高高的,有三间那么大。东边是一高高的土墙,食铺东边朝南有一个用土坯积着的大门,要是把门打开,就能敞亮地进到后院来,常乐看着这个院子,脸上挂起了惊喜的表情。 “……师傅哥,想啥呢?” 陶心悦从食铺后门走过来,看着常乐那个兴奋的样子,不大习惯地叫了一声。常乐看着北屋门前,似乎没能听到陶心悦的说话,脸上挂着惊喜:“伙计们,咱戏台有了!”陶心悦问:“……师傅,你是想……”常乐说道:“把戏台扎在这北屋门前,这个院,就是戏园子了。”宝三跑过来:“那演戏的家什可……”常乐道:“走,去凤扬琴铺找刘叔,哎,你们三个把食铺打扫打扫,咱让范叔先把这铺子开起来,铺子一开,咱也有个说话的地儿,这里也不冷清了!”薛中义一听,这下他们往后的日子有门儿了,高兴地举手一跳:“好来!”
常乐走出食铺,来到凤扬琴店。店中一十六七的小姑娘正在拾掇着家什,小姑娘见常乐来了,停住手下的活。刘凤阳正在柜台前摆着琴弦,见常乐进来了,忙直起身子,有些惊讶:“哎呀,常乐,你可回来了,我这一天到晚还在琢磨,这个常乐不会是要了我的弦子去,没学成不敢回来了吧,这小子不可能啊,哎呀你没让我失望,回来了,好啊,回来就好,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哎呀这年头,祸害们太多了,你来有事吧?”常乐看看柜台上的吹拉弹唱的乐器,乞求的目光看着这位一脸善心的长者:“叔,我想扎个说唱台子……”刘凤阳眼前似乎看到了什么脸色一亮:“乐乐,你想的好啊!”常乐有些不好意思:“可我……”没等常乐说出口,刘凤阳接过话茬,往柜台上笑着一指:“别说了,要用什么,你就尽管来用,我进了一批新货,你先来给我调试调试,不中用的我想给人家退回去,你一去就是两年,该是个行家里手了。”常乐听着刘凤阳:“刘叔,行家里手不少,我可不是,不过这琴好坏还是能听得出。”刘凤阳指着案台上放着的十几把琴弦:“快来给我挑挑。” “行!”常乐开始一把一把地调试起来,常乐拿起柜台上的一把坠琴,试着拉了起来,琴弦上流露出了轻松流畅而又欢快动听的新腔四平调。 “这是个什么腔,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刘凤阳细细地听着,兴奋地直点着头。 “还没名字呢,这是我在凤阳歌中瞎琢磨出来的,在戏窝子那阵子,把这个调叫新腔。” “哎呀瞎琢磨就琢磨的这么中听,看来,咱龙门镇,要扎大唱台了。” 常乐拉完一曲,摇了摇头:“刘叔,这把是坏的!” “你不用试了,我都明白了,这把琴底下有一小缝,不细听是听不出来的,琴,过来,这就是我和你提到的那个常乐哥哥。” “叔,这是你闺女?” “对,叫琴,今年十六,腼腆的很,过来叫哥。” 琴走过来,红着脸:“哥。” 常乐看着琴:“哎,琴,到时候我那说唱台子要是扎了起来,你也唱去,哎对了,有空去我家玩去,家里啊,你还有两个姐姐。” “两个姐姐?你……” 刘凤阳知道常乐就是兄弟姊妹一个,这又从哪里冒出了两个姐姐。 “叔,你先别多想,一个是喜云,一个是我从戏窝子领回来的一个妹妹,叫仙朵,她无依无靠,一个姑娘家,到处跑,怎么行,我就带回来了,”常乐看着刘叔那疑惑的表情忙解释,又问道:“哎叔,你刚才说明白了,你明白啥了?” 刘凤阳一笑:“我说呢,办的好,办的好啊,这年头,咱这庶民百姓就得相互帮衬,尤其这些女孩子……咳,不说这些了,你快点上台吧,咱龙门镇,没人能和你比!” “我知道了叔,你是在考我?” “不考你,我咋知道你的功夫?” “叔,看来你是真正的内行啊!” “说不上,也是打小就喜欢!” “叔,我又来厚脸皮了!” “什么话,你打小就在这街上转悠,干事就是不一样,你想干的,一定能成,所以,你来到这里,就是进了自己的家,自己家里的东西,随便拿,哈哈。” 常乐顿生笑容:“刘叔,我这厚脸皮你又答应了?” “还是那句话,只是借,随便你来挑,只要你能用得着,你啥时有钱,就啥时给我,一年,两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中,就有一条,你要唱,得来和我说一声!” “叔,你放心,我常乐知恩图报,一开腔,先来请您刘叔去指点!” “好,啥时要?” “等我台子扎好了!” “这些家什只要能用上派场,那我这心里比卖上多少钱也值,你随时来拿,你定是个台上的好把使!” “刘叔,先别夸我,我这还没影儿呢!” “刚才你拉的那段,就能把黄河口豁荡起来,怎么能说没影儿?” “这可是你说的啊。” 刘凤阳喜悦的表情:“看来,这龙门镇就要有咱老百姓真正的大唱台了!” 常乐从来没有过的兴奋,走在龙门镇大街上,这回他想到了一个人:“要是梁明来,我这戏台就万无一失了!”常乐哼着小曲向前走着。常乐正大步向前走着,一只大手突然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常乐吓了一跳,猛回头:“谁?” 梁明和巧儿站在了常乐背后,常乐惊喜:“哥,你可来了!”常乐一下子抱起梁明,转了一个圈:“说曹操曹操到,我刚才还在念道,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巧儿忙上前来又惊又喜:“常乐哥,你一走,梁明哥和没了底儿一样,爹就叫他带我来了。” 梁明看着这条从小就转悠的大街,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中的激动一下子洋溢到了那兴奋的脸上,常乐也兴奋地:“走,咱先到食铺去喘口气,然后,再办咱的大事!”梁明看着常乐急乎乎的样子:“回来就没住下吧!” “咳,这段日子,大悲大喜啊……” “大悲大喜?怎么回事?” “走,回去再慢慢谈。巧儿,仙朵要是见了你,你想想,那还不得蹦到天上了!” 牛家客房里,孬儿站在一边,听着牛驷驹发着牢骚:“一个包子的账不算多,可这个气咱受不了,这口气我牛家不能白吃,不能!”孬儿听着牛驷驹的牢骚,哈着腰:“老爷,只要你发话,弟兄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牛驷驹看着着孬儿没骨头的样子:“你一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你看看你这熊样,身上连块骨头也没有,上什么山,下什么海?海口说的不少,人事一点儿也干不了,让人家叫花子打得中屁颠儿屁颠儿的,还敢给我吹这些大牛?”孬儿直起腰:“老爷,就算是没有骨头,可我和弟兄们都尽力了,力气活咱比不上叫花子,可这脑筋瓜子咱总不比叫花子差吧,这事儿要是散伙了,那咱也不能白白吃了这口恶囊气啊。” “连叫花子都玩不转,在这个镇上还能喘气吗,硬的,看来咱不是对手,咱得玩软的,看来这龙门镇真要见鬼了!” 范家食铺里已打扫一新,梁明和常乐坐在桌前。 常乐招呼正在拾掇的三个小伙子:“都过来,从今儿起,梁明,你们也得叫师傅了!” 薛中义三人一齐跑过来跪下:“梁师傅受徒儿一拜!”梁明一笑:“小兄弟们,快起来吧,咱都是叫花子。”常乐看着也笑起来。薛中义笑道:“叫花子也得有师傅啊,大伙说,对吧?”陶心悦道:“那当然,你和常乐师傅怎么说也是科班出身了,我们,还是些小唱门儿,要是没有个上下,那我们这帮不是在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了嘛。”常乐看着当年一起要饭唱门儿的几个,心里那个高兴:“这下,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有话,我和梁明,是师傅,可我们是只管教,会不会,就在你们各人。”梁明说道:“是啊,师傅领进门,上台可就你自个的事儿。”常乐指着后院:“这龙门镇不算大,我看,这个地儿不错,后院北屋前就是咱们要搭的台子,北屋就是我们的排练房,出门上台进门练,方便的很,西边那房子就是咱们住的,姑娘们住一房,我们男爷们就睡排练房中,这样一来,咱们这帮要饭的就不用再去敲门要了,咱要靠咱们的本事,挣钱吃饭了。这里,就是咱们的饭锅和饭碗。”梁明知道这地方可是范家食铺范掌掌柜的:“这地方……”常乐知道梁明想要说什么,忙说道:“范叔就一个闺女,我这没娘没爷,范叔就是我的亲叔,咱们要是挣了钱,你们该得的,拿去,我那一份,就是范叔的,他这个院子多少年也没用了。咱不用,恐怕他也用不起来。”陶心悦有些等不及了:“好啊,这唱台啥时建?”常乐说:“咱双管齐下!”陶心悦不解地问:“这咋下?”常乐说道:“一边搭台,一边学唱!”梁明一听常乐的打算,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兴奋地:“太好了!”常乐向门外一看:“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去办。宝三,你三个和梁明哥……师傅先回家!”常乐说完走出食铺。 大街上,常乐大步径直向牛驷驹家走去着,到了牛家大门口,牛驷驹正好从大门走出,孬儿和几个手下跟后。常乐走过来,拦住牛驷驹去路。孬儿凑过来:“叫花子,给我闪开!”孬儿又凑到牛驷驹脸前:“老爷,喜云就在他家!”牛驷驹站在常乐面前,一个冷笑:“是你把喜云藏起来了?”“不是藏起来,是逼得这些人没法了,找个住的地方跺跺!”常乐冷笑,牛驷驹看着常乐那气得两眼冒火的样子:“怎么,你这咋象刚出笼的馍馍?”常乐这回似乎并没有把牛驷驹放在眼里:“这馍馍可是你牛家蒸出来的,我就是带着气儿来的。”“看样子你是想进这个大门!”牛驷驹似乎有了些胆怯。 “我就想找你!” “你看看这个门楼,像是叫花子进的吗?” “不错,叫花子也不敢进,你身后这一帮,他们也是跟你要饭吃才跟到了你腚后,要不然,你身后有人吗?” “你在胡说!” “这是实话,有些要饭的,狗仗人势,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是房檐上玩把戏——不要命的主儿,天不怕,地不怕,活的自在有人味!” “找我有何事?送人?陪罪?还是在外面要了几年饭儿大发了来送银子?” “既不送人,也没有罪可赔,更没有什么银子,我还是个叫花子,穷光蛋,但叫花子也有叫花子的活法,你身后这帮人是一种活法,无故把我娘给打死了,我没来找你玩命,我这种活法,得靠老天长眼。” “说,你娘死了,你怎么找到我这门上了?你是想诈骗?” “叫花子没那么贱。” “那好,你说,是谁干的,我叫你认认?” “没这个必要,打死我娘的人,你早让他跑了。” “休得胡言,你拿出证椐来。” “你牛家一个家丁护勇,大胡子,跑了,跑到镇东团去了,他就在那儿等着,我随叫随到,孙大人也说要来龙门镇,亲办此事,你,牛驷驹,还想跑吗?” “说,我没功夫和你罗嗦!” “范家食铺当年欠了你一个包子,你要拿人家的闺女来抵债,你逼得范掌柜也到处躲藏,牛家可是这镇上有名的大户,就为了一个包子,干出这等事,为了一个包子,我无辜还搭上了老人的命,你堂堂的牛老爷,竟然干出如此之举,你还有点儿人味吗?听说咱们的县太爷孙木林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这要是叫孙县大人知道了,这事你能逃脱得了吗?” “我说常乐,是叫常乐吧!” “左不改名,右不改姓,叫花子常乐!” “常乐,走,咱里面谈!” “这门坎高,我进不去,就在这里说吧,这里亮堂,人来人往还能听得见,万一叫花子也发起邪来,在你眼里那可是不讲理的。” 小黄狗跑出来又在朝着常乐咬,常乐看看孬儿,又是飞起一脚:“这就叫狗仗人势,”把小黄狗踢进门里,小黄狗嗷嗷地跑进院。牛驷驹生气:“有气就朝着我来啊。”常乐笑道:“一个样。” “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这个包子,我替范福堂还了,因为当年那个包子,是我偷吃的!” “哈哈,叫花子,今儿看来,你是个地道的民匪,你真是旗杆上绑鸡毛——胆子不小了!” “我只是刚开坛的老酒,胆儿不大冲劲儿大,因为我,范叔走了,我娘还没见到我的面就叫你们给打死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明白了,你这是卖了麦子买笼屉,不蒸馍馍争口气,说,怎么办?” “你说,今天来,我这身子骨,你看哪块有用,你随便拿去,我知道,阎王爷那边的人都是敲骨吸髓长大的。” “你小子,秦始皇修坟,是想来找死!” “你说的很对,我娘被人给打死了,我这命怕是一样,娘的尸首是我收的,我这尸首,孙县大人说来收!” “孙木林?你见县大人了?” “没有!” “那他咋知道来给你收尸?” “我还有一帮弟兄,都是叫花子,镇东团,陈首领,我已和他拜了把子,全镇上的叫花子,心齐着呢,县太爷可是随时来咱镇上,他要是知道了,一个包子,换了两条人命,你即便是条好狗,也顶不住乱棍子吧。再说了,要是见不到我的面,他们会一齐去向孙大人告状,陈首领也不干啊,你牛驷驹就算长着八个脑袋,我想也不会在黄河口乐安县留着吧!说,我的命,要不要!” “不,不,我有话和你说。” “说!” 常乐朝牛驷驹一瞪眼。 “咱回家说!” 牛驷驹语气软下来。 “你想这里太显眼,回家再要我的命?” “不不不,你现在不是叫花子了,我该是刮目相看了。” 丁刚从远处领着县兵差走过来。常乐:“牛老爷,你看,我叫衙门已经早早在大街上等着了!”丁刚虽说是在县衙门当差,可对老百姓,那是客气的很。丁刚走到常乐身边,常乐装作招呼:“没事了,你们走吧!”丁刚一个招呼,一笑,领兵差走去。牛驷驹抹抹额头的汗珠子:“侄子,快,咱进门再说!” “牛老爷,我是叫花子,不是你侄子,不过有人说我这身子骨值钱,谁要和我过不去,老天有眼,会天打五雷轰。” “谁说的?” 牛驷驹不信。常乐冷笑道:“小神仙的话你信?” 小神仙可是这里出了名的算命先生,谁家里出了什么事,都去问问他,就连跑只鸡丢只羊,也去找他掐算掐算。牛驷驹一听说小神仙,生怕惹着老天爷:“信,信,他掐算的可是真准啊,常乐,请进!” “这么说,门坎再高,也没有叫花子进不去的地儿了?”常乐抬头看看这高高的门楼。 牛驷驹和善的语气:“那当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这么说,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不这么说好吧?” “我说的不好听,可这事不就是如此?我一个叫花子,一下子不是等闲之辈,那还能是啥?这不是狗嘴里吐出象牙金牙来了?” “好嘴子,请!” 牛驷驹把手向门口一伸。常乐直直腰板,摇头晃脑地进了牛家大门,来到牛家大院,又跟着牛驷驹来到牛家客房。常乐站在了房中,四周看看,没有坐,牛驷驹:“常乐,请坐啊!”常乐看着中堂上挂着的老天爷画象:“我叫花子怕你这家里的草木,动弹不得!”牛驷驹一坐:“说吧,这个包子,咋个还法?” “牛老爷,我是来问你的!” “那好,我也打开窗户说亮话,我就想要你这个人!” “好,我这个人,给你了,只要你能管得起吃。” “你不会是吃着霸王饭,活给刘邦干吧?” “吃项羽的饭,就得给项羽干活,我这话是真话,不过我刚从外面回来,还要养活咱镇上的一帮叫花子,我一来,这帮叫花子也得跟着来,你要得起吗?” “你在外面学唱,一学就是两年,学的一定不赖吧。” “我学的那底货,就是武大郎的那风筝——不高,可和兰天庆一比,那我可又敢在孔老夫子门前卖论语,敢吹你那个牛了!” “那是那是,你到了我台子上,可千万别成了空心萝卜啊。” “牛老爷,你放心,空心萝卜是中看不中用,我是实心的,既中看,又中用。” “好,你就来我牛家戏台上先唱上两场,要是好,那你就别走,这帮叫花子我全管,我牛家也管得起,我这银子,那就是口袋里的芝麻——多的是。咱这个包子的债也就从此一笔勾销。” “牛老爷,你这不是拿着菜刀哄孩子吧?” “你说我闹着玩?我这是皇上的圣旨将军的令,属君子之言!” “好,那咱这也空口无凭啊!” “管家,我给你立个字据!” 牛驷驹喊一声,牛管家进来:“哟!” “来,给常乐立个字据!” “老爷,那这怎么写?” 牛驷驹道:“我说你写着,孬儿——”孬儿快快把笔墨拿来,在八仙桌上铺好书纸。牛驷驹思量片刻:“你就写,范福堂欠牛家包子一个,拿闺女抵债,今有艺人常乐……”一听说艺人,常乐不爱听:“大人,我还算不上艺人,就说常乐就中,叫花子常乐也行。”牛驷驹哼笑:“好,叫花子就不要写了,就写常乐,今有常乐来牛家台上唱戏,从此,这范家的债则一笔直勾销,以此为据。常乐,怎么样?”常乐看着孬儿写在纸上的字据:“再写上一句,不得反悔,如有反悔,哎,牛老爷,反悔了怎么办?”牛驷驹干脆地:“那罚金十两。”常乐:“好,孬儿管家,快写上!”牛驷驹也说道:“写上。”孬儿写完,递给牛驷驹:“老爷,你看中吧?”牛驷驹看完:“中,常乐,给。”常乐接过牛驷驹递过来的契约:“老爷,这是一张废纸。”牛驷驹把眼一瞪,很有些生气:“什么?废纸?你还能叫我怎么样?”常乐一笑:“手戳,手戳,有了手戳,才算你我的定契。”牛驷驹看着这个点子如开裂的石榴一样,心里虽气但也暗暗服气:“好,那就再加上个手戳。”牛驷驹在孬儿写的字据上按一手印,递给常乐:“中了吧?”常乐看后装在兜中:“中,中,大人,咱这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了,手印一按,这就是圣旨,我,你用不用,那就是你的事了。”“好!” 牛驷驹心想,这下你常乐就是我戏台上的人,有这字据,看你怎么办。常乐心里有数,到时候,就不是我不给你唱了:“啥时唱?”“立马!我不会唱,但会听,唱这碗饭,不是好吃的!” 牛驷驹从坐位上站起。“这饭要是好吃,就没人去种地干活了,没人种地干活,那你牛爷还不得去饿……得喝西北风?”牛驷驹急着向外走:“走,咱上唱台!” 常乐:“好,今个在牛爷台上,我会拿出浑身解数!”牛驷驹冷冷一笑:“唱好了,你就是牛家戏台上的角儿,那我就把那个从戏窝子跑来的天庆班赶走!”常乐道:“唱好了,我一样还是个叫花子!”“好!” 牛驷驹十分得意地领常乐向唱台走去。
宝三、薛中义和陶心悦与梁明和巧儿有说有笑地从大街上来到常乐家里。梁明看着从小就在这里玩耍的院子,回忆着童年时他和常乐一起开心的日子:“小时候在这里多么开心啊,可这次回来,没能看上妗子一眼,妗子就走了。妗子待我,就和常乐一样啊,有好吃的,总是先给我,这回,再没人给我好吃的了……”梁明说着眼眶湿润了。宝三看着梁明伤心的样子:“梁明哥,你这又到家了,咱又能在一块了,高兴才是啊。”“是啊,咱又在一起了,这回,咱不再去张嘴叫大娘大爷了!”梁明擦擦眼中的泪水。 巧儿站在院中喊:“仙朵姐——”正在房中拾掇的仙朵听到亲切的叫声,有些惊讶:“谁?”“我!” 巧儿一下子跑进堂屋来。仙朵看出是巧儿和梁明时,几乎跳了起来:“巧儿,是你?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梁明哥,你可回来了,咱又能在一起了!”梁明看着仙朵,关切地问:“仙朵,在常家湾过的还好吧?”“有常乐哥,还有叔、婶子、还有这一帮小伙子,你说这日子,能不好吗?”仙朵笑得快要合不拢嘴了。“你一走了,我想的没法,把那边的事拾掇停当,就跟梁明来了!” 巧儿这时的心里那个高兴劲儿,都堆在了那张牡丹似的笑脸上。宝三看着梁明哥又回来了,高兴地:“仙朵姐,没想到吧!”仙朵道:“我早就想到了,来不来,那是早晚的事儿,你们见到常乐了?”梁明说:“在街上正好碰到。”喜云站在一边认出了梁明,但两眼看着这位开朗秀气而陌生的巧儿姑娘想说话而不知该说啥好。仙朵看出喜云的心思,忙介绍:“喜云,快,过来,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巧儿妹子。”巧儿叫道:“喜云姐,你好!”喜云道:“快坐,我给你倒水。” 范福堂坐在一边看着这帮小年轻的一见面那股亲热劲,打心眼儿里欢喜:“你们都来了,这下咱这个家可热闹了。”梁明问道:“叔,你还好吧!”范福堂笑着:“好啊,一帮人,到一快,有了事,一起干,好啊!”梁明看到范叔,就想到了食铺的包子:“前两年,在大街上闻着你铺里的包子味就馋的流口水,常乐说了,还得想让你把包子铺开起来!”范福堂说:“这下好了,你们有出息了,我就能天天给你蒸大包子了!” 仙朵把巧儿拉到炕沿上一坐:“巧儿,先坐,累了吧。”喜云倒一碗水递给梁明,又倒一碗递给了巧儿:“巧儿,先喝碗水吧,打老远的,来到龙门镇,一时不习惯吧。”“咱老百姓在哪也习惯,来到这儿,有你们,有常乐哥,只要心里舒服,哪有习惯不习惯啊!”巧儿看着这帮陌生而亲切的面孔,笑着说。“快说说,戏窝子那边怎么样了?”仙朵拉着巧儿的手,就象几年不见的亲人。巧儿道:“哎呀又热闹开,这回不是唱的热闹,是常乐哥一走,都在街上不住地议论开了,简直快沸锅了。”仙朵急切地问:“怎么了?”梁明搭腔:“都在想听他新腔,可是,听不着了,你说,一家人能不着急吗!”仙朵高兴得有些坐不住了:“是吗!” 陶心悦看着这帮人说的那么亲热:“完了,姐姐们一见面,话就说不完,俺们老爷们儿,成了傻瓜蛋,不说只看!” 陶心悦说完,房内一阵开心的笑声。
牛家戏台上,兰天庆刚刚唱完一个段子,从台上下来,常乐手提坠琴走了过来,牛驷驹跟过来:“兰先生,这就是我们龙门镇上的常乐。”兰天庆一见常乐,有些楞神,可一下子又回了过来,冷冷地看一眼常乐:“老爷,不用你说,我们可是老店熟客了。”“他是来试台的,看看他唱的怎么样。”牛驷驹看着兰天庆不高兴的样子。“不怎么样。”兰天庆自打在戏窝子被常乐给唱跑了,这个气就没出来过,他知道,你个常乐早早晚晚得回来,这是你的家,你回来了,我就在你家门子上来对付你。常乐心里的确十分恭敬兰先生唱的地道,可兰天庆这个眼中无人的霸道,常乐可从来不吃这一套:“兰师傅,在戏窝子那阵子,我就是靠瞎唱,把你唱跑的吧?” “怎么,还想在牛老爷的台子上逞逞能?” 兰天庆不服气。 “在龙门镇,我可是个叫花子,叫花子做事,都是些野路子,不上套儿,可野路子自有野路子的道儿。” “好,我就看看你这叫花子的道儿道儿,我就是不服叫花子。” “说的好,那你就看牛老爷服不服。” 牛驷驹一看到两人这一见面就要瞪眼,心里得意地:“好,看来这就飙上了,那就开场吧?”常乐大步走上台:“本人常家湾的叫花子常乐,来这老爷台子上给你们显丑,下面,我就给大伙唱段……唱段胶州湾义和团。”牛驷驹已快快坐在了茶桌前,一听说义和团,刚刚坐下又忙站起来:“不不不,不能唱义和团。”“那我就唱段洋人教徒在曹州府怎么叫民勇给打死的。”常乐就想站在台上气气这帮欺压百姓的恶霸们。牛驷驹也忙阻拦着:“不不不,这段也不能唱。”常乐寻思着,这不让唱那也不让唱,既然来到了台上,台下又是些剥皮的主儿,我非气气这帮狗杂碎不可:“那我就唱……光棍子哭老婆,牛老爷,这段中吧?”牛驷驹一坐:“这段中,这段中。” 只见常乐坐在台上,捋起琴,用上劲地先乱哭一阵子,哭得下面听着有些愣神,这才唱了起来: “我的那个天儿啊我的那个天, 野狗野狼怎么到处窜儿啊到处窜, 我那老婆不小心,叫一个肥猪给霸占啊给霸占, (白)肥猪就是一个大财主,财主家就会强占民女干这事。 如今我成了光棍子汉啊光棍子汉,我的天来我的天……” 常乐哭着唱着又不住地咳嗽起来,捋着的坠琴也象是孩子的嘶叫声。台下听得找不着了边,开始有些乱糟糟,牛驷驹有些不快,站在台下大喊起来:“停,停停,你这是唱的些啥?”“大人,我在戏窝子唱的就是这些啊,在戏窝子那阵子,都爱听,在咱龙门镇,怎么没人识货啊。”常乐装作认真的样子说道。兰天庆来到牛驷驹身边冷笑:“老爷,你看,这还不得又把台子唱烂了?”常乐在台子上站了起来:“老爷,还唱吗?”台下这回不住的吆喝声:“唱的些啥烂腔,滚下去——”常乐站在台上大声地:“哎老爷们,我会走,可不会滚,谁会滚,上来教教我,谁会呀?”牛驷驹后悔地毛了腚眼子:“快下来吧,就这本事,还在我面前撑能!”常乐从台上走下,来到牛驷驹身边:“大人,兰大师傅就是叫我这么着给唱走的,你信吗?”“好了,我信了,我这台子值钱,叫花子就是个叫花子,你走吧。” 牛驷驹这回听了常乐的唱声一下子死了心。常乐装作乞求的语气:“老爷,不用我了?在戏窝子,我可是个角儿啊!”“和兰先生比,你还差得远呢,走吧,算我有眼无珠,看差了人。” 牛驷驹拉着脸。“大人,这可是你不让唱了,不是我自个要走的啊,还有这位兰大先生作证,还有在坐的一堆,都作证,我可走了,你可别赖啊。”常乐脸上无奈,可心里高兴了,这下先把这个牛驷驹稳住,他常乐拉起唱班子,牛驷驹就不敢再无故找茬了。牛驷驹头一斜,手一甩,不奈烦地:“快走吧,别把我这台子唱砸了。”“咱那债可是一笔勾销了?” 常乐这回心里有了底,食铺那个戏台子,有戏了。牛驷驹拿常乐没了办法:“走吧。”“那我可就走了。”常乐装着那张纸,心里想,这回,是叫花子少有的好事,在牛家,赢了,抬头大步走开。兰天庆看着常乐走去的背影:“老爷,这回你服气了吧?”牛驷驹气不打一处来,发起了牢骚:“我他娘的上当了!” 常乐家,几个人焦急地站在院中等着,陶心悦两眼一个劲地看着大门口:“该回来,不会出事吧!”“瞎猜啥?”薛中义瞪陶心悦一眼。“牛魔王可吃人不吐骨头!” 喜云虽说相信常乐没事,可她也相信牛驷驹的恶毒,牛家啥事也能干得出。仙朵不放心地要向门外走,梁明拦住仙朵:“还是我们爷们儿去看看吧,这年头,地主老财,没几个好东西,你们去,只会麻烦,再说了,天这么晚了,外面时不时地有野狼拦路!”宝三胆小:“你这一说,我可不敢走黑路,我胆小!”“我自己去,” 薛中义两眼瞪着宝三,“娘的要是外面有肉吃,看你敢不敢。”陶心悦看着薛中义不高兴:“就是,我也去!”梁明说道:“那三儿和你姐姐们在家,中义,心悦,走!”范福堂看看梁明,有些担心:“梁明,小心啊,牛魔王不好惹!”“叔,你就放心吧,没事!”梁明说完向外走,刚刚走到大门前,大门一下子让人推开,梁明三个吓了一跳,薛中义拿着架势:“谁?”推门的是常乐。常乐大步走进,看看几个紧张的脸,笑:“着急了?”梁明大喘一口:“哎呀是你,我还以为贼呢,你又上哪了?”“给牛魔王唱去了!” 常乐脸上一副开心得意的表情。陶心悦看着常乐那脸色,有些纳闷:“什么?你敢上他那烂台子上唱,这不是去找……难受啊?”常乐一笑“这回去,我是背着棺材过的河。”巧儿没听出常乐说话的意思:“背着棺材过河干啥?”陶心悦笑道:“连死都准备着了。”巧儿笑了,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仙朵还是担心:“你看着牛驷驹不害怕吗?”“这年头,咱死都不怕了,还能怕个啥。” 常乐不以为然,压根就没把牛驷驹放在眼里。”薛中义道:“哥……师傅,你去那烂台子上唱,不想教俺们了?”常乐:“谁说不想,我这一开腔,他倒死心蹋地了!”宝三:“死心蹋地什么了?他留住你了?”常乐神情兴奋:“他知道我外面学唱,不上他那台子上糊弄糊弄他,给他吃个定心丸,咱要是搭起台子,他能饶了咱,咱能唱安生了吗。再说了,兰天庆来咱龙门镇干啥?他就是来等我的,我想,我要是不和兰天庆过上几招就把他哄走了,我心里不得劲儿,这龙门镇也不热闹啊,我琢磨着,还得留住他,让他得得意,到时候你们看着,我是怎么着把这个从戏窝子让我唱到龙门镇的主儿又给灰溜溜地唱跑了。所以我就在台上瞎唱一气,咱是谁呀,叫花子,叫花子上他戏台上,好听的让他听,见鬼去吧。牛驹子一听,不行,就把我赶回来了,这下,我叫他死心了。” 一家人听着常乐和说书一样,听得入了神,陶心悦没等常乐说完,先说了一句:“这真是唐伯虎进宁王府——装疯卖傻一气,结果呢,是瞎子害了眼——简直没治了。”喜云听着陶心悦这话不好听:“你才瞎子害眼呢。”陶心悦又忙解释:“常乐师傅这一招,那……就叫……门头上的油灯——高明,高明,行了吧。”梁明这回才明白了:“我说兄弟,原来你就是为了这啊!”“不,这是个小事!”常乐话语带着些沉重,梁明又不明白了:“那还有啥?”常乐脸上赌着气:“我去找牛驷驹,是为了范叔的那个包子债!” 一听那个包子,范福堂有些惊慌:“乐乐,那个债怎么办?”“你看看这张契约就知道了!”常乐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范福堂。范福堂哆嗦着手忙接过纸,看,脸上由紧张而又惊喜的表情:“这么说,没事了?”常乐一笑:“有!”范福堂又紧张的表情:“还有啊?”常乐说:“他牛驷驹还在喘气,咱能消停吗?”范福堂惊恐的表情:“你……想杀了他?”常乐哈哈大笑:“咱还没那个闲功夫,我要先让你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这帮要饭的能稳稳当当地吃饱了,咱再收拾他。”范福堂这才松了口气:“他牛驷驹可不好收拾啊。”常乐心有成竹:“这就看怎么收拾了,咱得靠范叔的那个院子。”范福堂说:“那是咱自己家的了,你不用,谁还能用得上啊,不过是个老宅子了,不好拾掇啊。”常乐笑着:“不就是花点功夫吗,咱叫花子有的是。”范福堂开心地:“好好好,看你的了,从今儿起,那个院子,就是常乐你的了。”范福堂从怀中拿出一张陈旧的纸:“这是府上给咱的房契,你拿着,到时候咱再把这户头改一改。”常乐接过房契一看:“叔,这院子还是老辈传下来的啊。”范福堂:“是啊,到我这里,已是五辈了,都怪我没什么能耐,没营好啊。”常乐把房契递给范福堂:“叔,你可把这契约收好了,这房,我可不能要,还是你的,不过咱要用起它来,让龙门镇的父老乡亲们看看,咱要饭的叫花子,也是好样的,我要让在戏窝子琢磨的新腔调在咱们的龙门镇乐安城黄河口响亮起来!”范福堂这下似见到了新的活路:“常乐,只要你能用上它,我的你的都一样,我就送给你,你不想领这个情啊,我这把年纪了,就喜云一个后儿,说不准他牛驷驹一反脸,再找上一帮人硬夺过去,我也没法子啊,要是把这房户挂在你名下,我看他牛驷驹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啊。”常乐说:“在龙门镇,这户头就是不在我名下,他牛驷驹也不敢,叔,不用推了,这可是老辈给你留下的家当,咱做事还得对得起老辈人,就在你名下,我们也在那里大干一场,我要叫龙门镇上的人看看,范掌柜,上辈行,你这辈,也厉害!”“这……乐乐,那我就听你的。” 范福堂开心的笑脸。梁明:“叔,你看,常乐是不是象八月的石榴?”范福堂笑道:“是啊是啊,乐乐的点子就是多啊,咱龙门镇有了常乐,我看他牛驷驹也得换换喘气的道儿了。”陶心悦看着听得津津有味的范叔:“叔,你也看出来了?”范福堂说道:“都在常乐身上呢!”宝三说:“我可是从小就看出来的。”薛中义道:“常乐师傅,从小就和咱不一样。”常乐笑道:“这么说,我就是咱龙门镇的一宝了?”“谁说不是,要不,那年我能去和牛家少爷去拌嘴?”喜云看着常乐,心里这回有了盼头儿。“那,咱就跟这些老王八小王八们干起来,咱食铺唱台一起开,找个好日子,咱把镇东团的陈首领、王二爷、凤阳琴店的刘叔,梁明家的我姑和姑父,还有中义、心悦家里的老人,还有婶子嫂嫂香珠枣枣一块请去,咱叫花子要在龙门镇大干了,我要叫他牛驷驹、杨中海还有屎克郎们看看,叫花子,一样是好样的!” 常乐这番话,把一家人说得象吃上了定心丸,踏踏实实的笑脸上充满了生活的欲望,一家人看着常乐兴奋的样子也喜上眉梢,屋里屋外乐意融融,欢笑声声。
再说镇东团团部内,陈昌万蹲在床沿抽着烟袋若有所思,王胜群在房中来回地走着,看看脸色,那是又气又急:“大哥,自从德国毛子在曹州被宰之后,洋人把这胶州湾割走了,一割就是九十九年,朝廷看来真是些软柿子,无能的很,听从胶州回来的人说,胶东乡民们为了抗击洋人,拉起了一个义和团,专门灭洋人和信洋人的教徒,冠县那边,义和团一下子招集了十八个村子,把当地的洋人教堂烧了个净光。这些日子德国兵看到了咱们老百姓的厉害,公然占领了兰山、日照、即墨、沂州等地儿,开始镇压胶州义和团,你说,咱这也有德国教士美国教士,毛子不会打到这儿来吧?” 陈昌万深深吸一口烟袋,一缕青烟袅袅冒出:“毛子是来干啥的?是先来收拢人心,什么办学堂开诊所,还搞什么慈善,都是扯他娘的淡,一旦把这人心拢住了,到时候中国人就该听他们的话,乖乖把手中的钱财拱手相让,你还得说,洋人好。鸦片战争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大烟鬼们上了瘾,只要有大烟泡子,你叫他干啥他干啥,洋教堂,一个熊样,如今朝廷也差不多了。” “哎郑营那个毛子可让教徒戒烟,吆喝大烟有害啊!” “就这么点点人事儿,他干这点人事干啥,还是拢心,都知道抽这大烟有害,他也在吆喝,让那些不明白的人一看,毛子是好人,可该抽的还在抽,他毛子也还在偷偷地贩,面上装了个大好人。” “大哥,你说,咱怎么办?” “义和团在胶东,他就会一定到咱这抗捻堤跟前,咱不能等,你到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到了咱这地场儿了没有,如果来,咱也得改朝换代了。” “你是说……” 王胜群看着陈昌万的眼神,象是要看出点什么。陈昌万看着门外:“这个镇东团,虽说是咱干的是正事,可前辈那阵子毕竟也与咱老百姓有过节,把捻军打跑了,可保住了大清兵,清兵是干啥的,和咱老百姓可远着了,咱得顺从民意,把这个名字给改了。” “怎么改?” “你先到外面打听打听再说吧,哎对了,常家湾的那个常乐不是回来了,你去看看他,咱这帮兄弟们一天到晚在这里也闷坏了,得请人来给唱唱了。” 这时,小光领常乐进来:“陈首领,常乐求见。”常乐已经来到陈昌万跟前:“陈首领,王二爷,叫花子常乐前来拜见!”陈昌万站起来,两手一下子抓住常乐两肩,仔细地看着常乐,如获至宝:“常乐,你终于来了,我正等着你呢。”常乐看着陈首领是那样的亲:“镇东团,是咱老百姓的天堂,我怎敢不来,只是我从戏窝子回来后,家里出了几档子事,要不,我早就来了。”陈昌万笑道:“我都知道了,你把大胡子给放了一码,这事算是做对了,你要是把他杀了,我可就要和你叫针儿了。”常乐道:“陈首领说到那里去了,我要是那样干的话,那就是旱鸭子过河——不知深浅,石匠打铁——看不出火色来了,我只不过在气头子上锤他几锤也就罢了,再说了,他是在牛家,身不由己,现在不是已经来了镇东团了吗,知错就改,就是咱龙门镇的条好汉。”陈昌万用力拍拍常乐肩膀:“好,仗义,大胡子——”大胡子快跑进来:“陈首领,有何吩咐?”陈昌万道:“你看谁来了?”大胡子一看是常乐,赶忙来到常乐跟前一跪:“常乐兄弟,你来的好,是我浑蛋,你今儿个来,就当着陈首领的面,说一句,你动手还是叫我自杀,到那边去伺候大娘,我大胡子,就算是去给大娘当条狗,我也心甘情愿!”常乐快把大胡子拉起:“快起来,都过去了,再说,我已经锤过你了,我这次来,是请你们到范家食铺喝酒的!”王胜群笑道:“我说吧,范家食铺那边不停地张罗着,还挂起了一个大牌子,叫什么……新腔大戏台?是你小子干的啊!”常乐说:“今儿,一来我先请你们去食铺尝尝我叔那手艺,二来,我想和二位首领好好叙叙,在龙门镇,我常乐还得靠镇东团来撑腰啊,二位首领不会剥我叫花子这个面子吧?”陈昌万大笑起来:“好一个叫花子,好,这个脸,我是一定得赏了。”常乐一听陈首领应允,心里暗自兴奋:“那好,你们可得把镇东团的得意弟兄们都带去,让他们到镇上去看看,在抗捻堤有家,在龙门镇大街上,也有个家,那就是新腔大戏台!”陈昌万:“好,我一定去,不光吃,还想听听咱龙门镇的新腔是个啥动静。”常乐脸上惊喜的神情:“好,告辞!”“慢走!”常乐开心地转身走出,陈昌万两眼满是佩服的目光送走了这个龙门镇上挺着脊梁走路的硬汉子。 范家食铺门大开,旁边的烟囱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冒起了炊烟。铺东边原先用土坯积着的通向后院的门开了,换上了两扇高高的寨门,这样食铺小门和进后院的大门一左一右一小一大并排朝阳,门上方横立着一个木制金字的门头牌: 龙门镇新腔大戏台 食铺里外人们紧张热闹地跑里跑外忙活着。薛中义、陶心悦、宝三还有几个要饭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前一人手中举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上挂着长长的鞭炮,常乐和梁明笑脸站在门前,这是范家食铺今儿正式开张了,常乐的戏台子也搭建好了,他们这是正在准备食铺戏台开业庆典喜迎客人。 范福堂从食铺中走出:“乐乐,良辰已到,放响头儿吧?” 常乐一脸的喜悦和自信,看看门前的几个炮仗手,大声:“今儿个是食铺戏台正式开门,为了驱走这门前门后的晦气,吉时良辰已到,鸣炮开始。” 等常乐刚刚说完,鞭炮声一齐在门前噼呖啪啦地响了起来,街上的人们听到了炮仗声,纷纷向这边跑来,街上不住的吆喝:“街上有咱老百姓的大戏台了——” 亲戚朋友们开始来了。刘凤阳来了,常乐迎上前:“哎呀刘叔,怎么没把琴妹子叫上?”刘凤阳笑着:“在家看店,过了这阵子再叫他来,听你唱曲儿。”常乐道:“好啊,你老先进去,叔在里面。” 刘凤阳说着进了食铺。 婶子领香珠、枣枣过来,常乐:“哎呀婶子,还有枣枣,香珠,嫂嫂怎么没来?”婶子看看这拾掇得体面的门面,新奇地看东看西:“她在地里还有点活,我带枣枣也来看看热闹,叫花子开唱台,不光在咱龙门镇,就是在咱乐安县,真是可少有啊,常乐,你一拾掇,这门面还真是好看,这在龙门镇,没第二家了。”常乐道:“多谢婶子夸口了,香珠,这回可得叫枣枣吃好了。”“你快招应吧,不用管俺,” 香珠一个劲地看着常乐笑,枣枣只是仰着头,看看香珠,又看看常乐,也笑了起来,想说句话,可又插不上嘴。“快进去吧,里面叔在照应呢,”常乐又摸摸枣枣的小脑筋,“枣枣,多吃点啊,到时候叔给你唱曲子听。”枣枣高兴地一拍手:“噢——乐乐叔要给我唱戏了——”婶子说完领香珠和枣枣进。 梁明爷娘来了。梁明过来:“爷,娘,你们可来了。”巧儿跑出来,看看梁明,看看梁明爷娘:“爷,娘,没过门的媳妇施礼了。”巧儿弯腰低头一个大礼,常乐走过来:“姑,姑父,你看,儿媳妇都出来接你来了。”姑笑着:“乐乐,你真行啊。”姑父道:“要不是你,明子还不知要饭要到啥个时候啊,你看,这媳妇也说上了。”常乐看着梁明一笑:“姑父,你这是怎么说的,哥也是条汉子,从小他也不饶人,没有他,这唱台子,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建起来,就是建起来,我一个人,恐怕也得把这台子唱砸了吧。”姑笑道:“在外面不饶人不假,可跟着你,老是听你的呢,明子,对吧?”梁明笑了:“他点子多,我不听他的,他就不和我玩儿,我有啥法儿嘛。”姑夫:“明子,你是哥,可没你弟点子多,你们搁了伙,得听乐乐的啊,可千万别施性子。”梁明道:“爷,你就快进去吧,我有数!”常乐笑道:“二老快进去吧,先坐着喝杯水。”姑和姑父有说有笑地进去了。 薛中义和陶心悦家中的老人也来了。薛中义和陶心悦跑过去:“爷——娘——”两人领着自己的老人来到常乐和梁明跟前:“这就是我们常乐师傅和梁明师傅。”中义爷道:“孩子们回家都说了,这下,咱龙门镇上的叫花子,有出息了。”心悦爷道:“是啊,都来跟你们学唱,咱这龙门镇,会是个啥样子啊。”中义爷道:“那些阎王爷、洋人们还有土匪,就不敢对咱老百姓怎么样了。”常乐笑着:“大叔大爷,放心吧,咱龙门镇的叫花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薛中义看着爷:“这回咱叫花子们也有领头的首领了,咱心里有底了。”常乐笑了:“什么首领不首领,中义,心悦,快领老人进铺喝茶。”薛中义、陶心悦领老人进。 常庚爷爷领常家湾一帮老人走来。常乐快扶住常庚爷爷:“爷爷,我正打算叫人用轿去接您呢,你这自个走着来了,叫咱镇上的人看见,我常乐多不孝顺啊。”常庚爷爷笑道:“乐乐,不能这么说,咱常家湾,出了你这个出息的孩子,俺们走在路上,腿脚也有劲了,好啊,干的好啊,你给咱常家湾,争脸了!”常乐笑道:“爷爷们,快进去坐下,范叔在里面伺候着呢,这回是咱老百姓的场,可得好好吃,好好喝啊。”常庚爷爷说道:“放心吧,这回俺这帮老骨头,不醉啊,还不走呢。”常乐吩咐着:“中义,心悦,三儿,快扶爷爷们进去。”三人跑过来扶着老人进铺。 陈昌万和王胜群领小光、大胡子、来福走来,常乐快迎上前去:“陈首领,王二爷,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了。” 陈昌万打量着这街上让常乐扎出的这个新门头:“好,好啊,出手不凡,气派,气派,这下,来到这大街上,我镇东团有喝茶的地儿了,好,好!” “镇东团要是能天天在这里喝大茶,我领着这帮弟兄们站在台上的时候,那可就蹋实多了。” 常乐看着陈昌万那威武的架势,一脸的敬重之情。 “放心吧,庄户人的戏台庄户人的铺,我镇东团就是庄户人的勇,吃的,乐的,保的,三根腿儿都有了。”陈昌万看着常乐,心中不得不佩服,自己领着穷苦百姓拉了杆子,可这个曾经是要饭的叫花子居然扎起了台子,我在野坡里,可常乐在这镇大街,着实有些来头。 常乐大听了陈首领的话,笑了:“这么一说,叫花子的大唱台就可三足鼎立,稳坐钓鱼台了!” “你看,台上可以唱,铺子里可以吃,俺们镇东团就只能是个唱台保镖了,啊?”陈昌万大笑着。 “好,进铺去,咱边吃边说。” “好,走!” “请!”常乐和梁明领人进了食铺。 孬儿和史克让走了过来。史克让看看新腔大戏台的牌子:“街上这么大的事,怎么敢不请牛老爷,他叫花子也太没大没小了。”孬儿看着这个体面的门头有些来气:“娘的也太不给面子了,咱叫他开不成。”兰天庆也匆忙从远处的牛家戏台子走过来,看看常乐扎的这门面,又看看孬儿和史克让:“孬儿二爷,史二爷,你们也来了?是常乐请来的?”史克让气乎乎地:“请个屁!”兰天庆是做蜜不甜甜做醋酸的主儿,于是故意说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常乐这小子有来头,他那眼里,从来没有人,这街上,可是牛老爷的天儿,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让一个叫花子在这里无法无天了?,要是这样,我也只好甘败下风了。”孬儿忿忿地:你说什么?”兰天庆道:“牛老爷在龙门镇可是第一大户,就是在乐安城,也是屈指可数的人家,可他也治不了叫花子,我一个说唱艺人,哪能有这大能耐?”“走!”孬儿气势汹汹地和史克让向牛家方向走去,兰天庆站在一边看了老半天,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样,摇了摇头,走开。
范家食铺中十几张大桌子上早已摆上了丰盛的饭菜,该到的人都到齐了,人们都围坐热闹地谈论着这戏台、食铺和常乐。女人一个桌,男人一个桌。铺中有说有笑。透过食铺后门窗看去,后院北屋前用土堆起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台上平平整整,台子三边,用席箔封闭,台下院中摆放了几张茶桌。喜云、仙朵、巧儿、薛中义、陶心悦、宝三几个忙活着端茶倒水,范福堂在一边的灶台前不住地忙活。 婶子和梁明娘还有香珠坐在女人饭桌前,婶子象打开了话匣子不住地唠叨着:“乐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那小时候,爬树逮哨钱儿,那哨钱儿居在虚捋细的柳树枝上,他非要去逮,我不让,他就是不听,快爬到树尖时,树枝细啊,咔嚓一声,枝断了,那么高的一棵老柳树,常乐叭唧哆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来,当时气得我真想砸他一顿,要听我的也就没事了,我快扶起他来,他起来的时候,脸蜡黄蜡黄,还抬着头看那个哨钱儿,那哨钱儿,还在那枝上叫呢,我拉都没拉住,他咬了咬牙,又爬了上去,早晚把那哨钱儿给逮住了。” 香珠也说道:“乐乐哥就是有股子犟劲儿,从小谁的话也不听,一竿子插到底。”梁明娘也抢过话茬:“他小时候领着明子去要饭,明子叫狗咬了一口,乐乐拿起一块砖头,把狗一直撵到他家门子,先是用砖砸,他看着狗没死,就一把抱起来,在地上早晚把那狗摔死,还说了句,咱都是苦命人,你也学着阎王爷来欺负俺叫花子。”女人桌上一阵开心的大笑声。 常乐饭桌上,左边是陈昌万,右边是常庚爷爷,王胜群、大胡子、来福、小光坐在这桌。陈昌万一拍常乐后背:“常乐干的好,看看外面,再看看里面,里外都是暖和儿和儿的人气。哎常乐,你没听说义和团的事吧?”常乐说道:“哎呀,这在咱鲁省地盘上响得震天,前些日子,平原一带一个朱红灯,一个心城和尚,领千把号人,和官军干起来了,把省巡抚袁世凯部都干挺了,官府叫义和团为民民匪,手无寸铁的民匪,和手拿火枪的官军打,还把官军治服了,听说还把洋教会馆子砸了个稀巴烂,你们说,这是个啥来头?要没有一点骨气,咱庄户人家能斗得过官军?”王胜群忙问:“你这是在哪听说的?”“到外都在说,戏窝子那阵子,德国毛了死了,德国借由占了胶州,这事没听说?” 常乐起劲地说着。毕竟是老人了,一说这些,心里就慌,常庚爷爷有些规劝的语气:“哎呀,洋人,惹不得啊。”一听说洋人惹不起,常乐自然不服:“怎么惹不得,他来咱个这地盘上不干好事,咱还不得管管了,咱管得着,也管得对,就是他娘的官军无能罢了。”常庚爷爷道:“乐乐说的是在理,我们可是不行了,也跟不上趟喽,下来的天儿,就看你们的了。”“这话又说回来,我就是个卖唱的,说到底,这天儿,还得靠陈首领王首领啊。” 常乐打心眼里信服的,就是镇东团,陈昌万有些客气:“这是啥话,艺人一样干大事,听说有人把曹州府两个毛子宰了,其中就有说唱的艺人。”常乐道:“那个唱戏的是谁,你们猜不着吧?”王胜群好奇地问:“你认识?”“我师傅!”常乐有些自豪。陈昌万把手中的筷子一放,惊讶地:“啊?看来是青出于蓝,而定能胜于蓝,那咱就为了你师傅,为了能给咱中国人出气,干!”一齐举杯:“干!”大胡子干杯完了,站起来:“常乐,我啥话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往后的日子有用得着兄弟的,说一声。”来福也站起来:“常乐大哥,好样的,我敬你一杯!”常乐端起杯:“跟着两位首领,好好干,为咱老百姓也出口大气!”陈昌万恭敬地看着几位老人:“老爷子们,我也替兄弟们敬老爷子们一杯,祝你们安康万岁,等着龙门镇是咱老百姓喘气的那一天,我就请你们到我镇东团去做客,我好好招待招待老爷子们。”常庚爷爷笑道:“好,我们老头子们等着,有你们这帮后生,龙门镇也定会有那么一天!” 铺中不住的说笑声。 常乐端着酒杯站起,看着食铺的亲朋家人:“老少爷们儿们,兄弟姊妹们,还有枣枣这个小不点儿,我常乐是在常家湾、龙门镇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在坐的都是自家人,都是些受苦受穷的老百姓,城里人叫咱是庄户老斗子,富道人家说咱是些穷光蛋叫花子,穷光蛋也好,叫花子也好,咱老百姓凭什么年年受苦,辈辈受穷,咱哪个地方比不过牛驷驹,杨中海,还有来咱中国地盘上淘金的老毛子?咱没有,想当年陈超万陈老爷,不也是把那些祸害百姓的孬种们给拾掇了吗,陈首领也领着弟兄们起来了,说我们没有的,那就是洋人侮拢我们的那句话,就是听天由命,咱也一辈一辈地相信天,这就是命,这不是咱的命,天老爷有眼,他看着我们哪个是好样的,他就给哪个一身的骨气,他看着哪个是软皮蛋,天老爷就让他去给牛驷驹们当牛马,受他们的摆布任他们骑,这年头,天上掉不下馅饼子,咱的命值钱,咱老百姓,一样的能成大事,只要咱们齐心,他一个牛驷驹,十个牛驷驹,一百个,一千个,就是一万个,咱也不怕他!”陈昌万兴奋地一拍桌子:“说的好,那就为了把这受苦受穷的命反正过来,咱一块干了!” 食铺里面有说有笑很热闹,门外大街上可站满了人,铺中的说笑声也不住地传了出来。这个在说:“哎呀不得了啊,能把镇东团请来,好大的面子啊。”那个在论:“听说那几年常乐为陈爷挡过枪口子,还把镇东团的人也放过了,他陈爷能不给面子吗。”还有人说:“戏台子扎的好,咱他娘的光在远处看着牛家的戏台子一个小人影儿干眼馋,这下好了,咱也能在台子下看戏了。”这时,当年在金狗唱摊替独眼龙撑场的田秀背着包袱走来,问街上人:“先生,这是在干什么?”有人回话:“新腔戏班子开业。”田秀问:“是谁扎的?”几个人争着说:“我们龙门镇上的常乐啊,听说他在戏窝子唱的贼棒,把那里的天庆唱班给唱跑了,把独眼龙的戏摊子唱烂了,厉害的很,这不,人家出家学艺学成了,回到家门子上建台摆场了。”“常乐,是厉害啊!”田秀听说是常乐,心里敬佩而生畏,低着头走开,每走一步,街上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不住地在很有味道地谈论着。
新腔大戏棚在龙门镇大街上一露脸,这自然让牛驷驹来了气,一个叫花子,怎么可以在这大街上扎起戏台子,这明明是和牛家来作对嘛,孬儿、史克让和兰天庆从街上回来,一五一十地把街上的事儿事儿和这个老爷说了,牛驷驹气得差点没死过去:“反了,简直反了,叫花子们真是用脚盆子洗开了脸,光头和尚也打起了伞来了”史克让偷偷一笑,问:“老爷,这怎么讲?” “没有个上下,无法无天!” “老爷,咱还能袖手旁观吗?” “孬儿,你去县城找……不,县城他娘的孙木林不是个东西,你就去青州府,去找知府费大人,就说,龙门镇又出了一股民匪,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竖起了杆子!” 孬儿说道:“我去见了费大人怎么说?这帮民匪总得挂个名吧?”牛驷驹思量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叫新腔大戏台,一个唱班子,这也算不上匪,叫乞帮吧,他还没有什么把柄,想了半天:“……就说义和团,对,龙门镇出了义和团,他叫花子是在挂着羊头卖狗肉,名义在唱,实为拉杆儿,义和团可是个新鲜事儿,府上正在派兵捉拿。”史克让有此些担心:“老爷,这能行吗,义和团不是还没来吗?”牛驷驹两眼一瞪:“他们是在偷偷摸摸,你能知道没有,他镇东团也来了,镇东团这几年就是打着前任县太爷给他的那个捍乡卫国的牌子干些抗上抗富的事儿事儿,他陈昌万,就是义和团,他们借开业之机,就是在密密谋反朝廷!”“老爷猜的好,不过听说省巡抚大人说的是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是想利用拳民来杀洋人啊。”史克让虽说也是匪,可朝廷里的事,他很是在意,一天到晚在外面打听,也让他手下到处打听着,不然,他们这日子也难熬。牛驷驹因史克让知道的比自己和还多,有些惊奇和生气:“你他娘的屎克郎知道的事儿事儿凭什么比我还多?”史克让道:“我那帮人,有的就是从胶州那边叫义和团打过来的,要没有上面的旨意,拳民怎么会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盛啊。”牛驷驹说道:“尽管他巡抚大人开戒,可青州府的费大人是我多年的挚交,当年我家和他家在盐场一起做过盐业生意,他家叫匪给抢了,他费大人也让人给拉了秧子,是我牛家出钱派人,把他赎回,他一定会记得的,再说了,我牛某人不是白用他,如今这府上,有奶便是娘,有钱就叫爹!”“老爷说的在理。” 史克让听着牛驷驹说的正合我意。孬儿问道:“老爷,什么时候去?”牛驷驹急不可耐:“快去快回。”“是!”孬儿向外跑出。牛驷驹见孬儿跑出,又喊道:“回来。”孬儿又跑回来:“老爷,还有啥事?”牛驷驹道:“你不能走,还是叫打采儿去吧,你写封信让打采儿带上,叫他快去快回,咱也到新腔戏台那儿去听听,他叫花子就那个烂腔,也敢叫新腔,真是牛大了!”“中!” 孬儿跑出。兰天庆听着牛驷驹没提牛家戏台的事,有些着急:“老爷,那咱的台子……”“你得好好地给我唱,咱不能输在一个叫花子手里,牛家,丢不起这个人。”牛驷驹说完,就领人向外面走去。
新腔大戏台大门口前,宝三守着大门,很有面子地看着跑进的人群,牛驷驹在孬儿和手下前簇后拥下向远处走过来,站在门前瞪着两眼看着这个让牛家人生气的门头牌子,再看看不住的向里跑的人群,脸拉得老长,心里犯着嘀咕,真该治治叫花子了。宝三一见牛驷驹来了,跑过来,恭敬地点头哈腰:“牛老爷,史二爷,进去看看,牛家的台子好看还是我们新腔的台子俊!”牛驷驹摇摇晃晃地冷笑:“花心萝卜还想冲根人参,哼!”史克让顺和着说道:“这唱台,卖个豆腐还可以。”孬儿奉承着:“对,扎起戏台卖豆腐,买卖小,架子大!” 牛驷驹和史克让正在说着风凉话,街上有人大声吆喝起来:“义和团来了——”牛驷驹一愣,只见义和团首领带着三四十人从西边大步走来,个个红布包头,手提大刀,前面一人举着义和团团旗。街上的人们都让开路,站在一边惊奇地看着,常乐、梁明、薛中义、陶心悦、范福堂和三姑娘一齐从范家食铺走出。 义和团来到来到了范福堂门前的空场上。范福堂一下子认出了义和团首领:“这不是薛至仁嘛,几年不见,成了义和团首领把义和团领到家门上了。”常乐:“当年他是在凤凰岭上扯的旗,叫官军给打散了,这又回来了,都说义和团厉害,咱这回就看看他们厉害在哪。” 不多时,这里围满了人。 首领薛至仁站在空场中间:“各位老少爷们儿们,我,就是当年在凤凰岭拉杆子的薛至仁,今儿我领着我的兵——义和团弟兄们又回来了,义和团,就是灭教杀洋,替中国人出气,毛子们一天到晚欺负我们,在吸我们中国人的血,朝廷无能,官府浑蛋,他官府朝廷不管,咱老百姓管,一听说打洋人,我们山东巡抚、汉裔旗人毓贤大人为我们撑腰,凡是沾洋字边的人,在我们义和团看来,一律斩首,格杀勿论。有人说,义和团,就几把刀,能对付得了洋人吗?问的好,那我们就给你们看看,义和团,都是拳民,练的是功夫,刀枪不入的硬功夫!” “宽生,给我把刀拿来!” 薛至仁把上衣一脱,露出肌肉成块的上身,一运气,在场中央一蹲,薛至仁手下跟从、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宽生送上一把大刀,薛至仁接过大刀,一个亮相,便在身上乱砍起来。紧接着上来几个义和团团勇,一齐向薛至仁身上用力砍杀,薛至仁文丝未动。围观者惊讶的目光和欷嘘声。“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义和团,堂堂正正的义和团!”薛至仁亮着身子围人群走了一圈,薛至仁又把上衣一穿,系上扣子,摸摸衣兜,“老少爷们儿们……”薛至仁没等再说话,宽生跑过来:“薛首领,不好了,人有持火枪跑来了。”话音刚完,十几个人端着枪已经来到薛至仁跟着,一齐对准薛至仁。一魁梧的端枪人来到薛至仁跟前:“你,义和团首领?”薛至仁两眼一迷,不屑一顾地:“在下正是。” “都说你们义和团刀枪不入,刀不入我见过,可这枪不入,我到要见识见识。” “你是那帮的?” “府上派下来,剿匪的。” “义和团是匪吗?” “义和团不是匪,但有人冒充义和团。” “那好,我就叫你见识见识,真假义和团。” “那我就不客气了,都给我闪开。” 薛至仁身后的人都跺开,薛至仁向后退几步,运了运气:“好了,你们就来吧,能把我打死,我就是假的,打不死,那就别怪义和团不仁不义了。” 端枪人道:“好,在场的都给我看好了,都说义和团刀枪不入,这回,可是大街之上,众目睽睽,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薛至仁拿着架势:“来吧,我等的不耐烦了!” 魁梧的端枪人喊道:“弟兄们,把枪口对准——放!” 十几支枪口对着薛至仁的胸口开了枪,枪响,只见薛至仁两只手在空中不住地采抓,看的人都惊呆了。 薛至仁来到魁梧的端枪人跟前,两手向空中一举,手一张开,铁丸弹子哗啦哗啦从手中落在地上,薛至仁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全都震住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下,在场人不得不相信,义和团,真是刀枪不入了。薛至仁大声地说道:“在场院的老少爷们儿们,你们都看到了吧?”魁梧的端枪人一下子跪在薛至仁跟前:“首领饶命,首领饶命啊——”端枪人一齐下跪:“老爷饶命啊——”薛至仁大声喝道:“来人,给我绑起来,抓回去,活埋,走!” 义和团团勇、薛至仁跟从宽生带人过来,收枪绑人,拖起人向前走去……人们惊讶的目光呆呆地看着义和团威风凛凛地走去的身影。街上开始吆喝声:“义和团来了——亲眼目睹——刀枪不入——义和团来了——……”这个时候,人们都在看义和团那刀枪不入的功夫了,偷偷跺在一边的牛驷驹,没有人在意,牛驷驹也没有在乎别人,看着义和团想着镇东团,哆嗦着从人群中悄悄走开。 这场面,常乐自然爱看:“你们看到了吧,义和团来给咱助威了。”梁明惊讶地说道:“来的真是个时候,都说义和团刀枪不入,这回,咱可真看见了,这功夫,了得啊。”薛中义看了薛至仁的这一举动,心中也开始琢磨,自己要是有这套功夫,该有多好啊。陶心悦说道:“咱没这本事,常乐师傅怕过啥?”常乐看着陶心悦,笑道:“心悦,告诉你,咱,也是刀枪不入的主儿!”陶心悦一惊:“师傅,我说什么?咱也刀枪不入?”薛中义还在看着义和团远去的背影:“这下,咱这戏台子,不用担心了。”宝三有些后怕:“那不一定,牛驷驹还来会搅和。”陶心悦:“你没看见牛驹子那腿,哆嗦着走了?他还敢来,咱师傅也是刀枪不入!”“好了,咱进去准备,三儿还在这招呼。”常乐和梁明向新腔大戏棚大门走去,人们又在围绕义和团的刀枪不入象开了锅一样地站在街上议论了。 看到常乐这个弄法,把牛驷驹气得够呛,本想到他范家食铺门子上好好出上了一口气,这又从天上跑来了义和团,义和团是牛驷驹的心患,可看到刀枪不入的功夫,吓得魂都差点跑了,孬儿和史克让扶着牛驷驹从大街上来到牛家,进了客房,牛驷驹连气带吓,一摊烂泥似的,一屁股蹲在了椅子上,再没说上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哼哧。
野外已到初夏时节,野外的芦草直挺挺地长在沟沟岭岭上,小小的野花似满天的星星遍地都是。薛至仁大步向前走着,宽生和义和团勇一齐押着十几个人跟在后。薛至仁站住脚,看看四处无人,吩咐道:“宽生,给他们松绑!”宽生喊道:“松绑!”义和团勇把十几个持枪人松开。薛至仁看着这帮被绑的人:“宽生,给他们钱,让他们走吧。”魁梧的持枪人来到薛至仁跟前一跪,苦苦哀求:“老爷,我们不要钱,能收我们吗?”薛至仁有些猜疑:“我就是找你们来给我放枪的,你们想留下?”魁梧的持枪人态度十分坚定:“义和团厉害,我们跟定你了,兄弟们,你们说,是吧?”众持枪人一齐下跪:“我们也要跟着义和团!”见这帮人对义和团情有独钟,薛至仁有些激动:“好,我收了,那咱们走!” 一听说义和团要收他们,一齐又在薛至仁跟前叩拜:“薛首领,收我们一拜!”“起来吧!”薛至仁领着人马向前走,宽生凑过来,小声:“薛首领,这事,有人信吗?”薛至仁有些不高兴:“我问你,这枪是真的吧?” “是啊。” “我这人是真的吧?” “是啊。” “这对着我开火是真的吧?” “真的。” “我手中的铁丸弹子是真的吧?” “真的,那里的人还拾起来看来着。” “那么多人看是真的吧?” “是啊。” “你不相信吗?” “谁敢不信。” “这不完了吗。这事,又过去了,不要再问了,如果有人再问,或许哪个义和团团勇真的吃了枪子儿呜呼哀哉了,那是他功不到家!” “我明白了。” 薛至仁一拍宽生肩膀:“你小子……” 义和团的势力又大了,在龙门镇的人气这下也旺了,薛至仁心里想着,这下招兵买马不用犯愁了,于是带人大步又向凤凰岭走去。
常家湾的百姓们不住地向新腔大唱台门口跑过来。宝三依旧守候在大门口:“哎呀,爷们儿们,这可是咱百姓的唱台子,进去吧,快开场了!”百姓们打个招呼,跑进。婶子领着香珠和枣枣走来。宝三迎上前:“哎呀香珠也来了,刚才义和团来演戏,刀枪不入,真是好看,你们可没看上。”“什么刀枪不入,唬人。”香珠把头一斜,没理,走进。宝三又道:“哎,我说的是真的,你没听见街上的人都在说。”婶子知道宝三这小子就知道贪玩,嘱咐道:“三儿,把门看好!”宝三站在门口中间答应道:“婶子我知道,师傅们正在里面排练呢,叫我在看门,一会儿我也上台。”枣枣打量打量宝三,笑道:“看门的是狗!”宝三一下子拉了脸:“胡说,人也会看门!”“快走!”香珠一把拉着枣枣进。枣枣又回过头:“你别站在门当中,奶奶说了,好狗不在当道儿!”宝三有些生气:“去!” 新腔唱台前众人的议论吵吵杂杂,站在唱台上向前看,是食铺和大门。常乐和梁明站在台上看着院中热热闹闹的人们,脸上如春风得意。梁明说道:“这下,咱要饭的也有唱台了,这没等开腔,义和团先来给咱助兴,显示刀枪不入的真功夫,真是老天有眼,保佑咱们!”“当初听戏,要不是挨了牛子金那顿打,咱不还是些敲门要饭的,现在,咱虽说还是要饭的,可咱们的要法不一样了,有人看得起咱了,你说,这是怎么变的?”常乐自打戏窝子回来后,一直想着的,是这条自己想走到底的活路怎么才能走下去。梁明道:“咱这是叫牛驷驹给逼的!”“就是,人这活路,不是你想走哪就走哪,也不是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世道由不得你,可有一条,只要是逼出来的路,那可就不一样了,逼到份儿上了,你非走这路不可,要不,你还得要饭,一辈子要饭,你要了,你儿子孙子还得要,咱这辈儿,就得这么走,我要给咱穷光蛋叫花子闯出一块天,我要让龙门镇东团的人都知道,世道不是不能变,逼到份上了,壮起胆儿来了,认准路了,一口气走到底,其间你会遇到不止是九九八十一难,但学会咬着牙,向前闯,闯过去,又是一块天,脚下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堂,梁明,我说的,对吧?”常乐似乎想得太遥远,梁明想到的只是眼前:“你说的有道理,放开眼光向远看,活着才来劲儿……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老天爷能让咱干吗?往后,我就看你的了!” 常乐和梁明说着向后台走去。唱台后紧贴的三间大北屋,这回成了排练房,排练房和唱台连在了一体,上台下台方便多了。
这几天,牛驷驹慢慢缓过劲儿,便把龙门镇上有头脸的都请到家里,一来探探外面的风声,二来给自己壮壮胆,压压惊。客房中,摆了一大桌子的海味佳肴,牛驷驹和几个头脸儿们大吃大喝着,史克让、白浩然、杨中海算是每次必请之人了。 牛驷驹担心受怕地说道:“义和团刀枪不入,我这回是真开眼了,那个薛至仁,在龙门镇的时候就是个玩命的主,这回,他真是玩儿到家了。”白浩然也在提心吊胆:“这回,义和团来到家门上,咱们可就遭殃了。”史克让看着一桌子的人那脸色都是一样的恐慌,心里自然得意,可话里还在奉承随和着:“你不知道,义和团对的是洋人洋物、教堂教徒,不是咱们这样的主儿,我看你们都害怕了?没事,放心吧,就是真来了咱家门子上,他还能不吃饭,还能不花钱,到那时,也就是点划点划他们,谁也不会和钱过意不去啊,就看老爷们怎么去打点了。”杨中海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你不知道,只要是沾洋边的,他义和团都不放过,咱这用的洋火、点的洋油,还有这用的穿的,哪家没有洋玩艺,义和团要是知道了,他会饶过咱?”“你就叫他看见啊?”白浩然看着杨中海说道,杨中海道:“是啊,得小心点了,新腔大唱台没等开腔,镇东团来了不说,义和团也来震台了,我想,这会不会又是他叫花子请来的?他一个叫花子,真是有这么大的能耐?”“娘的从外面要了饭回来就这个德性,差点没把我这戏台子唱烂了,还想来我这牛家混饭吃,矮子倒水——就那点水平,他个要饭的,还想搬起碾盘来砸砸月亮,简直没有点屁数。”牛驷驹看来是缓过劲来,又开始牛上了。史克让不住地倒水倒酒:“义和团到处跑,咱不惹他没有事,叫花子就是叫花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穷叫花子能有个啥,不就是到处要饭吃,咱怕他好象没什么道理吧!”杨中海似给自己嘴上打气,给自己身上壮胆。白浩然听着义和团义和团的,心里直犯嘀咕,于是干脆把话茬子转开,不说了:“这些年了,我听过不少唱家,可比上兰天庆兰大师的,没有,真是没有,牛老兄请的这个卖唱的,不赖,这钱花的,值,真值!” 史克让一听谈论兰天庆,这个话头没什么味道,对于自己来说,他们也用不上,于是他想到的是新腔大唱台:“兰先生唱的是地道,可那个常乐可是扎起了个新腔唱台,那门头,那台子,还是席棚子,一出手,象是比牛老爷这个唱台雅观多了,他这要是一开口,不就是和牛老爷的台子对上了?”牛驷驹一听常乐,心里就犯赌,不过他已是听过那个烂腔,即便是开了腔,那腔调也比不过兰先生:“咱也总不能置人于死地吧,一个叫花子,在我的台子上唱了些狗屎,敢和我牛家唱对台戏,胆子不小,可有这个能耐吗?”史克让故意挑逗着:“说归说,这好事大都是由坏事变过来的,坏事也是由好事变过来的,他叫花子能耐不能耐,今儿个咱可很难说,一句话,就是不能让他逞了强,叫花子要是起来了,再想灭,就来不及了!”白浩然听着史克让的话有些不在意:“他常乐看着府上的戏台子眼红,是挨了打的鸭子,瞎扑腾!”牛驷驹心中有数,他常乐决不是个善茬,怎么办他,自然有他牛驷驹的道儿道儿:“放心吧,我已让人去青州府,就告发他常乐在偷偷谋反,官军一来,咱龙门镇上就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看看一个叫花子,在咱龙门镇,在咱的眼皮底下,有多大来头儿!”“还是牛老爷有心计啊,关键时还得把官府抬出来,牛老爷是谁啊,皇上见了也得敬着三分。” 史克让看着牛驷驹说话不象说义和团那样,有了些硬气,也时不时奉承两句,买上个好。 牛驷驹一桌饭把富道人家给招来,动了动嘴,算是出了口气,解了解心中的苦闷,心里舒坦多了:“来来来,为了我们在龙门镇能稳坐江山,护住我们的财路,干!” 几个人一齐举杯。 新腔大戏台后台排练房内,也摆了摆着几张桌子、几条凳子,这可不是吃饭用的,而是常乐他们坐在一起教唱练琴的。一边摆着吹拉弹敲的乐器,扬琴、坠琴、三弦、二胡、皮鼓、锣、钗……房中拾掇得井井有条。常乐得意称心的眼神左看右看。梁明脸上也少了以往那深沉的愁容:“这上台就能唱,下台就可练,你常乐真有一套啊!”“这不是我有一套,是托范叔的福,要范叔没有这个空场子,咱哪来戏台子,要不是咱们合起伙来,我常乐,充其量,也只能是高梁掐了穗头儿——光杆一根,这在戏窝子可比不上吧!” 常乐开心地说着。“戏窝子虽唱的多,可那都是些摊儿。”梁明知道这唱台子,让常乐拾掇的可比戏窝子那些唱摊强多了。 “老天有眼,咱就有这说唱的福气,在这么好的台子上唱,要是唱不好,那可愧对范叔,愧对刘叔给咱的这些家伙什儿,也对不住咱龙门镇的父老们啊。” “啥时开台?” “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唱,咱就要一腔惊人!” “该行了,老空着这台子……看着这台子我还真是有些着急。”常乐只是一笑,梁明看着这些家什:“开台先唱哪个腔?” “你还想唱凤阳歌、姐儿调?他兰天庆已经在这唱了很久,说实在的,咱可不是兰天庆的对手。” “唱新腔四平调?” “好听吗?” “你的新腔好听好唱,可人们听惯了凤阳歌、姐儿调还有京戏腔,谁知道街上的人认不认啊。” “戏窝子的人能认,这里的人也跑不了,咱就唱这一个腔,咱要唱上一辈子,也要和京戏一样,我想到时候还要唱到济南府,京城去,你说呢?” “常乐啊常乐,你这不是一口想把东海喝了,胃口也太大了吧?”梁明惊讶一笑。“不大,咱还不能飞,咱要一脚一脚地走,咱的第一脚,就在龙门镇,咱要把这个门子,一脚踢开。”常乐语调是那样的自信。两人正说着,薛中义呼哧呼哧喘着跑进:“师傅,外面都已拾掇停当。”常乐笑道:“你几个累坏了吧,好,叫几个过来坐会儿歇歇,顺便我说说!”薛中义:“三个姐叫吗?”常乐:“等用着她们的时候!”薛中义跑出,把宝三、陶心悦、薛中义喊了进来。 “好,都齐了,找坐位,咱得说两句了,”常乐看几个人都到齐了,开始把自己的想法第一次在唱班道来,“咱们当初都是些要饭的,我和梁明兄为了学戏跑了不少地儿,吃了不少苦头,乱七八糟的各种腔调和各种乐器总算学了个皮毛回来。回来,就是要在咱们自己的家门口,让咱父老乡亲们乐哈起来,能听到咱自己家的唱音儿,范叔给咱们出了这场地,刘叔给了咱们出了这乐器,再加上有巧儿、喜云、仙朵、婶子、爷爷们的帮忙,还有镇东团陈首领他们撑台子,义和团也不请自到来捧场,咱这唱班子撮成了,唱台子也搭起来了。在龙门镇,在这黄河口,在乐安城,叫花子敢扎唱台,也算得上是新鲜事,牛驷驹们讲,咱叫花子的胆儿也大了点儿,你们看,外面来了那么多人,咱这唱台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不过东边牛驷驹的台子唱的也小有名气了,咱们,要想一炮打响,就得起火上房檐——把劲使到顶。这几天,咱们就只看着这台子在家里练功夫,叫想听唱的人看着台子先眼馋,也叫牛驷驹这个种半天下起了雨——不知咱是个啥来头!”宝三一听还要在家里练,有些着急:“师傅,咱已经练了两个月了,上台也差不多了,外面那么多人想听想看,这…… ”常乐接着说:“差不多?差不多和差得多一个样,既然咱想做,从开始就要做好,要做到一点儿不差。好了,咱先回家!”几个人惊讶地几乎异口同声:“回家?”这亮着台子干馋人,常乐这葫芦里装的是啥药,这几个人真是不知,常乐心里明白,台子扎好了,站在台上瞎唱,砸了台子再去重新救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只有一鸣惊人,才能稳操胜券。 范家食铺的锅灶火苗正旺,吃饭的客人们有说有笑,倒退铺内十分热闹。喜云、仙朵、巧儿在铺中拾掇着。范福堂看着这个几年来少有的场面,欢喜地说着:“几年不干,又拾起来了,这还真是热闹开了,要是没有乐乐,这个铺子,就算是完了,老祖宗也该在那边拾掇我了,乐乐,是个好样的啊!”喜云看着爹那高兴劲,看着从小在这里长大的铺子,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欢喜:“爹,咱这才叫大难有大福啊!”仙朵打小也少有地看到这么热闹,边忙活着招应客人,边笑道:“这也是叔给带来的!”透过后窗户向后院看着,院中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范福堂乐得合不拢嘴:“咱乐安,是块风水宝地,过去出了个孙武子,前几年出了隋藏珠、陈超万,今儿,看来就是常乐了!” 这时,一客人风尘朴朴地走了进来,在铺中打量几眼,找个角上的桌前坐下。巧儿看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从进门一直看到他坐下,这人一抬头,巧儿吃了一惊,田秀?他来干啥?巧儿惊异地走过来:“田秀师傅,你认得我吗?”田秀仔细地看着,一下子认出:“……你,高秋生的千斤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巧儿没有回答田秀的话,而又问道:“你不是从戏窝子跑了嘛,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怎么,不让吗?” “不,不是,我是说,天庆唱班也在这,这人怎么都往龙门镇跑?” 仙朵听到巧儿的说话声,边忙活边问道:“巧儿,和谁说话呢?”巧儿看着田秀:“金狗唱摊上的大师傅也到咱这镇上了。”仙朵快过来,也吃一惊:“田秀师傅?”两双清秀的眼睛看过来,田秀坐在那里开始不自在:“怎么,你也认得我?”仙朵一听田秀象是不认识自己,于是说道:“不,不认得,你来干啥?”田秀端起巧儿送过来的茶碗喝口茶:“吃饭。”仙朵说道:“我知道你是来吃饭的,我是问你,来龙门镇干啥的?”田秀反问道:“不让吗?”巧儿有些生气:“不问了,你爱上哪上哪,说,先生吃什么?”田秀这才明白,巧儿是在这里伺候客人的,田秀有些玩笑话:“嗬,你这来龙门镇当起伙计来了?”巧儿一听有些生气:“怎么,女伙计不行吗?”田秀笑道:“行,行,这龙门镇,就是和别的地场子不一样,女人也上桌,闺女当伙计,就差姑娘上唱台了,听说这里的包子好听,先来上五个吧。”巧儿寻思了半天,道:“八成又是来找茬的吧?”田秀听了一笑:“我可不是兰天庆。”巧儿端过一盘包子:“吃吧,田大师傅,在这碰上面儿,也是个缘儿,不管你来龙门镇干什么,在戏窝子那阵子,你唱的不赖,可你不吃独眼龙的气,跑了,来到这里,先吃饱喝足,再办你的事情。”仙朵有些疑惑的目光看着这位说唱先生:“田先生喝水吧,这里的水,甜的很。”田秀看着仙朵和巧儿:“看来龙门镇这地儿真养人啊!” 新腔唱台院中还不住地有人进来。常乐和梁明领着三个徒弟从排练房中走出来。婶子笑着走过来:“乐乐,啥时张嘴?”常乐笑:“婶子,等急了?俺练好了就张嘴!”枣枣看见常乐就想说话:“乐乐叔,我也跟你学。”常乐摸摸枣枣那圆圆的脑袋:“好啊,到时候也叫你上台唱唱。”香珠来这里,就是想多看一眼常乐:“乐乐哥,你就想着唱啊!” “妹子,放心吧,我忘了你,哎,嫂子咋没来?” 常乐拍拍香珠肩膀,又看看周围,没看到嫂嫂的人影。婶子说:“她来干啥,她来了地里的活谁干。”常乐:“别光叫嫂干活啊!” “她不干还能叫枣枣干,你这得上哪?” “回家!” “这棚子扎起来了,不张嘴亮亮嗓子回家干吗?” “睡觉!” “睡觉?这不是在这蒙人嘛,哈哈,哈哈哈哈,守着唱台睡大觉,哈哈,哈哈哈哈……”婶子让常乐说得笑了,常乐也跟着笑了起来。 听着院中热闹的说笑声,常乐心中暗喜,从一边悄悄走进了食铺,范福堂见常乐进来了忙问:“乐乐,拾掇停当了?”常乐问道:“好了,我们回家了,这边没事吧?”范福堂笑道:“没事,你看这么多人围缠着,有事谁敢啊!”常乐一眼看到坐在角上吃包子的田秀,凑过来,打量田秀。田秀抬头吃惊,认出了常乐:“你……” “田大师,从戏窝子走了,来龙门镇了?兰天庆早就来了,你怎么才来?” “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啊,在戏窝子走了,我是不满朱金狗这个独眼龙,他一天到晚瞎捣鼓,叫我没法唱,要是你,走的比我还要早!” “为什么?” “那阵子我走了,可没离开戏窝子,只是在戏窝子边上的村庄里游荡着唱,你那档子事,还能瞒过我,就你那脾气,早就把金狗唱摊给掀了。” 常乐大笑起来。 “不用笑,我说的不假吧?”田秀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常乐还是有些敬畏。 “哎田师傅,你来龙门镇,不会是……” “刚才那位高秋生的大小姐问过了,我也说了,我不是兰天庆,我也没有那么些小心眼。” “那你来干啥?” “卖唱,混饭,吃饭,卖唱。” “你怎么别的地儿不去,单单跑到龙门镇?” “卖唱之人四海为家,随遇而安,来到龙门镇,还有什么缘由吗?” “好,好,田师傅说的有理,说的有理,那你吃完饭想去哪?” “清早起来就开腔,一直向前不用荒,有口饭吃饿不着,逛荡一天到后晌,睡上一觉歇过脚,睁开眼睛又卖唱。” “来到龙门镇,没什么想头儿?比如,比如在龙门镇住下?” “再说吧,咱在戏窝子相识,又在龙门镇相见,我看,咱的缘份开始了。忙你的去吧,这里的包子真是香,看来,龙门镇,我没白来。” “那好,你慢慢吃,我走了,喜云,巧儿,你们可得把田师傅伺候好了啊,既然是缘份,那这顿饭,就当我请了!”常乐嘱咐着姑娘们,喜云道:“知道了,放心吧,来的都是客,不会慢待人。”田秀:“这怎么行,说归说,饭归饭,钱还是要交的。”常乐一笑:“男师傅,放心吧,这钱,就算买了咱们的人情,人情要比这包子值钱,就算是用包子换了你的人情吧,好了,你慢慢吃,我走了。” 常乐和梁明领三个徒弟背着扬琴坠琴和乐器行头匆匆回到了常乐家中,路上也没碰上什么熟人,不然,在家里也会被围得满满的。五个人一进门,没有多说,把大门一关,来到堂屋,坐下来就开始练起了乐器。薛中义坐在扬琴面前用力地练着,梁明不住地指划着。陶心悦和宝三一人一把坠琴,一个曲子一遍又一遍地在拉,常乐不住地作示范……宝三停下,甩甩手,常乐过来,训斥的表情……陶心悦合上眼不住地拉……常乐在陶心悦面前微笑,点头……练上一气,几个人换了乐器,又是不停地练了起来。不知不觉,半天过去了,该午饭了,宝三有些沉不住气:“师傅,咱该吃饭了吧?”常乐走过来,一听吃,来了气:“你这个种就知道吃,前两年三天两天吃不上一口饭,你也没饿死,这一顿饭不吃,你就饿了,你没看着唱台子前站了那么多人,咱得赶点紧,少吃顿饭,饿不死,给我练!”宝三无奈地又拉起了手中的坠琴练了起来。 正在练着,外面院门的敲门声,常乐:“可能仙朵她们回来了,三儿,开门去。” 宝三跑过去把门开开。香珠急火火地进来。 常乐看着香珠着急的样子有些吃惊:“香珠妹子,有事啊?” “乐乐哥,你快去看看,娘又和嫂子吵起来了。” “你们练着,我去看看。”常乐和香珠向外急走。 婶子家堂屋里,纺花车在房中地上放着,棉花撒一屋子,婶子站在院中,喘着粗气瞪着眼,手里还拿着一断了的玉米秸。大嫂站在一边流泪,旁边几棵断掉的玉米秸,看来婶子老毛病又犯了。 婶子还在骂着:“你这个狗东西,我给你吃,给你穿,棉花都纺不中,俺儿要你干啥?你老娘还没死,哭个啥,等春儿回来,非把你给休了不可,还不给我纺。” 大嫂擦擦泪,又坐在纺花车前,哭着左手拿起姑锥右手摇着纺车继续纺线,线时纺时断。婶子是个急性子:“俺那娘哎,你要了俺的命了,再纺不好俺非打死你不可!”婶子又过来,拿起地上的笤帚举起要打,常乐跑进:“婶子,咱这是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打不得啊——”婶子把举着的手放下:“不打不成器。”常常:“婶子,嫂子又咋惹着你了?”婶子指着嫂子:“哎呀,乐乐呀,您哥咋说了个无用包,连个线也纺不出来,急得我快要疯了!”常乐看着嫂子委屈的样子:“俺大嫂干活很出手啊,咋会线也纺不出?”婶子把笤帚扔掉:“你看看吧!” 大嫂右手转着花车,左手拿着姑锥,线又断,大嫂把姑锥放在地上,哭着:“这花不好,俺没法儿纺!”常乐过来,蹲下,拿起一姑锥两手一拽,姑锥断。常乐说道:“婶子,这事咋怪俺嫂子,这花是烂花,没劲儿,咋纺成线,你纺纺试试!”婶子拉着脸,嗷号着:“跺开,俺试试又咋了,这姑锥是俺搓的,俺还不知道这花孬好。”大嫂起身,站一边,委屈地擦着眼泪。婶子火火地坐下,右手纺车,左手攥起姑锥,抽线:“娘的,看见了吧,花不中咋出的线,不收拾你这个小贱人我咽不下这口气!”婶子又要纺,线断了,接好线,又纺,又断,婶子扔下姑锥,站起,拿起笤帚:“小贱人,气得我也纺不成了,”婶子过来举起笤帚要打嫂子,常乐跑过来一挡,笤帚正打中常乐头。常乐把头一抬大喊:“哎呀,婶子这么狠干啥?哎呀,疼煞俺了,疼煞俺了,打我不要紧,你出出气,千万别再打俺嫂了!”婶子把笤帚一扔,在一边一坐:“咳,不会干活我就来气!”常乐说道:“婶子,啥时再生气,你就朝我来,只要能让婶子出气,打死我,我也乐意,别人打我我不干,婶子打我我心甘,只要婶子出了气儿,我这心里是真舒坦!”常乐这么一主,把婶子逗乐了,婶子扑哧一笑:“你个乐乐,叫我说啥好啊!”常乐也跟着笑了:“大嫂大嫂你别生气,谁叫她是咱婶子,小的就得让老的来打骂,老人乐意咱乐意,咱这长到这么大,就是让老人出气儿的,老人这气出不来,咱这当小的心里不踏实。嫂子,对吧!”大嫂说:“俺一点也不生气,都怪俺自己!” “婶子啊,说你好,你真好,说你厉害真厉害,怪不得都在说,婆婆都是孬婆婆,拿着媳妇狠拾掇,一天到晚拾掇不完,后晌还拉着媳妇……对吧婶子?”婶子道:“你把话说完,说还完听着别扭。”常乐又说道:“最后一句不是说的婶子你,更不是婶子数落常乐:“你知道啥,这是家风,婆婆就得有婆婆的样子,媳妇也得有媳妇的规矩!”常乐笑:“好,好,好,婶子的家风真是好,到时候我就给你吆喝吆喝,叫全村的人全镇上的人都来跟你学学,你就是咱龙门镇上的家风先生!”婶子:“说去吧,我才不怕呢。” 常乐安顿好婶子,见婶子不再生气了,又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这前脚刚迈进门坎,后脚还没进,就象得了喜事一样喊起来:“伙计们,咱有戏了!”常乐跑进屋,梁明四人看着常乐那个兴奋劲,有些莫名其妙,梁明道:“你这出去一趟,就有戏了?” “快,你们给我弹奏,我来唱!”常乐急不可耐的样子,闹得梁明四人又成了回丈二和尚。梁明敲起了扬琴,宝三、陶心悦、薛中义在听着,常乐捋着坠琴唱了起来: “勤快的一双手还有那善善的心,被婆婆逼得她一天到晚直掉眼泪, 一根秫桔打成了八也么八半截,浑身冒着那鲜活的血真是个吓死人儿, 老娘花当新娘纺咋能纺成个穗儿?这么好的巧媳妇你上哪去寻, 都是这烂棉花给媳妇惹的祸,娘花车也捣蛋害苦了忠厚善良的老实人。” …… 几个人听入了神,常乐唱着唱着突然停下来:“怎么样?”梁明听得正起劲,还没愣过神来,陶心悦一下子跳了起来:“太好了!”陶心悦这么一叫,梁明笑了:“太好了,这段子唱到咱百姓家里去了,好听好听。”常乐一笑:“那咱开场段子就是这个《孬婆婆》了?”梁明听常乐一说,心里有了底:“本来这新腔调好听,这段子也好听,唱起来热闹,看来咱这新腔四平调,在龙门镇上扎根,有门儿了!”陶心悦问道:“哎我说师傅,这好的段子不去请请?”梁明看着陶心悦:“请谁?”“陈首领他们啊。”陶心悦说。 “不,咱还不知道能唱到个啥成色,好是咱自觉着好,不知道街上的人能认不认啊,咱还是先试试台,唱成了,咱就大请,把该请的全都请到,让咱龙门镇上的人都来听听,咱这新鲜腔;要是不成,咱也不失脸面。”梁明听了开心一阵子又犯起琢磨,说:“那你在牛驷驹那里烂唱,把他给当猴耍了,这回咱要是再开腔,用这个新四平唱,他牛驷驹能不来听听?要是来了,他能不找点事儿事儿干干?”“这事我还真是没想到呢。”常乐琢磨开了。 “要不咱干脆去请请他算了,省得咱唱着唱着他跑来再闹事,你不请他,他准来,你要是骈请他,他就成了佛了,架子就有了,或许,他就不来了。这号人,你敬他,他就把自己当成是神,你不请他,他也就是块泥胎。” “请他?那还不如去请条狗,娘的狗见了人还摇摇尾巴了,他,算什么人玩艺儿。” 薛中义听陶心悦一说,心里烦了。宝三也是担心:“他要是来闹事,你能办了啊?”薛中义道:“不是还有镇东团陈首领他们吗。”常乐寻思着:“咱唱咱的,不管他,娘的他来了再说,分要是不来呢。”梁明心里知道,牛驷驹这个老东西,什么事情也会干得出来,还是有些担心:“他要是带人来把台子掀了,咋办?”薛中义把眼一瞪:“我不和他玩命!” “我想他大概知道咱和陈首领的关系,他还不敢。咱先不说这些了,一说这些,这心里就闹的荒,前想想,后想想,咱这就不能活了,真他娘的也不想活了,说不定明儿个天就要蹋下来了,明儿个天真要是塌下来,不还有地接着吗,咱操的哪门子心,咱就想咱的唱台,就想着咱这唱音儿,就想着怎么着多行善心多做善事,来,练起来!”常乐说着,几个人又开始不住地练了起来。 龙门镇大街上,人们开始吆喝起来:“新腔唱台子开腔了——”有人在不住地吆喝,街上的人们纷纷向新腔大唱台跑来。 新腔大唱台的院里,等不急的人们早已站到唱台前,人头攒动。婶子领枣枣和香珠听说常乐的唱台开腔了,也毛毛火火地来到台跟前。刘凤阳站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偷听。台上,常乐和陶心悦捋坠琴,梁明敲扬琴,四平新腔开始了。 梁明唱: “嫂嫂她是个苦命的人,婆婆逼得她掉眼泪, 秫桔打成了那八半截,老娘花咋能够纺成个穗儿, 心又善手又巧的好媳妇,咋就碰上了个催命鬼。” 陶心悦唱嫂嫂腔: “叫声娘亲俺不怨你,纺不成线是俺没手艺, 求你把俺打死吧,找俺乐乐家的大娘去, 我愿意伺候她一辈子儿,大娘待俺像她的妮儿, 人心舒坦了不觉累呀,就怕那脾气孬性子暴的那种人儿。” 常乐唱着婆婆腔: “小贱人,你快死去,俺家可不养你这样的孬东西, 叫你做啥你不会做。这娘花你又是咋纺的?” 陶心悦道白:“你给俺的都是些烂棉花。” 常乐唱: “你给俺放的是狗屁儿!” 陶心悦唱: “你要打你就打,俺在这个家活不下去, 干什么俺也干不了,你去找个好媳妇。” 梁明唱: “大嫂大嫂你别生气,和你婆婆过没法子, 我再给你找一个,别等婆婆休了你, 好人咱身边有的是,保叫你, 吃好的,穿好的,天天有人伺候你。” 常乐唱婆婆腔: “俺还是等俺春儿回来,他叫俺走时俺再找你。” 戏台下,婶子开始听得正来劲,可听着听着不对劲了,微笑的脸一下子变阴沉,周围看看,越听越来气,越听越伤心,乐乐这个杂碎真是唱起俺来了,怪不得那天他要说让龙门镇上的人都来学学呢,还要让我当个家风先生,这简直是想来气死我。本来婶子已经够上火的了,枣枣又在一旁火上加油:“奶奶,唱你呢,乐乐叔是在唱你,说你是个孬婆婆,你还真是个孬婆婆呢,乐乐叔唱的真是好!”香珠拉了枣枣一把:“胡说,村子里孬婆婆有的是!”婶子把枣枣向香珠身边一推:“香香,看好枣枣。”“你干啥去?” 香珠看着婶子生气的样子,“你不用管,”婶子气火火地大步迈到戏台上。 常乐一看事不好,惊奇的目光看着婶子那火火的样子,赶紧唱完,最后来了一句快书:“唱到这里算一段,得会儿再唱好听的!” 台上停了下来,台下惊异的目光,婶子两手叉腰,脸拉得老长,已站在台中间,没好气地:“乐乐,怎么回事?你这一上台就先窝囊俺一顿,你这大唱台好玩吧!” 常乐这才感到捅着了蚂蜂窝:“婶子,俺在唱扬琴呢,你也有功夫来听听?”婶子看看台上:“你气煞俺了,我叫你唱!”婶子搬起扬琴要摔,常乐快夺下扬琴,着急地唱:“婶子,别,别,你千万别生气,咱镇上刁婆婆有的是,说啥俺也不敢唱你,这琴可是俺一帮人的饭碗,你在家打了嫂子,这回又朝着俺这扬琴来杀气,这扬琴可没惹着你,你想叫俺这帮人没饭吃?” “扬琴没惹你们惹,俺打媳妇是俺自家的事,这回婶子不饶你,谁好谁孬你说仔细,给我说仔细!”婶子瞪着眼。 “婶子,俺就唱了唱一个孬婆婆,这个孬婆婆又不是你,你家嫂子不听话,也不干活,连线也纺不出来,该打,叫我我也打,俺唱的这个孬婆婆是戏窝子里的一个,你没这么坏,你先消消气,先消消气!”常乐一个劲地陪不是,可气得婶子往地上一坐,两手拍打着,大哭着唱了起来: “哎呀俺那天来俺那天儿,侄子也把俺唱的这么坏, 谁叫俺那媳妇不中用啊,连个娘花也纺不成线? 我那天儿来我那开儿……” 常乐一听,赶快拿起坠琴,梁明急忙敲起扬琴,乐声跟着婶子的哭声响起。唱班奏着乐,婶子哭着唱: “不听话的小贱人,当个婆婆也这么费事儿? 有这么些种来大街上嚼嗒俺,俺还不如咽了气儿。” 看戏的以为是新腔戏班有意排的这么好听又好看,围场不住的掌声和叫好声,台下不住的吆喝:“孬婆婆也唱开了——快来看啊,老太太也能上台唱开了——”台下一角,兰天庆听着常乐的唱腔,摇了摇头,看上去自觉羞愧地悄悄走开,田秀也站在一旁,斜眼看到兰天庆走过来,田秀把身子一斜,头一低,没被兰天庆认出,兰天庆低着头走远,田秀看了看台上,有些惊喜地点着头,悄悄地离开了。 台上婶子听着台下的掌声,停住哭,脸上倒是干打雷,没下雨,看看周围,站起:“都呱唧啥?没见过,俺当婆婆的哭哭松缓松缓,一院子人儿咋都不懂事啊。” 又一阵倒鼓的掌声,常乐一见婶子不哭了,又忙过来:“婶子,别生气,我唱的真不是你,你是个好人,”常乐又对围场的人大声喊道:“婶子是咱镇上最大最大的大好人,大伙说对吧!”台下又吆喝起来:“不对——打媳妇,是祸害——” 常乐接着台下的话音又和婶子打着茬:“婶子,听见了吧,台子下面,都说你有福态,福态,有嫂子,是你的福,你就长着个福相,有福,一定有福,有福之人不在乔尔逛荡,更不能在外面气火大冒,气火一冒,福就气跑了,婶子,快回去吧,俺不唱这段了,俺要知道惹你生气,打死俺也不唱这段,俺不唱这段了,不唱了,您回去吧,消消气,到时候我到家里再去给你赔个不是,您侄儿不是东西,没想到惹婶子生了气,往后谁要是再叫俺婶子动肝火,我常乐也不是那好惹的,我要揍他去!”婶子一听常乐的话,气也消了不少,拉着脸走下台,香珠枣枣也不要了,自己推开人群走出围场。围场人见婶子走开,故意吆喝:“这段好听,再来一遍——” 见婶子走了,梁明站在台上松了口气:“哎呀,刚出场这扬琴差点就完了。”常乐看着台下:“老少爷们儿们,大叔大婶大嫂二嫂三嫂四嫂五六七八九嫂们……”没等常乐说完,围场不住的笑声、掌声、叫好声。常乐大声问道:“俺新腔唱班唱的中吗?”台下的吆喝声:“新腔真好听,新腔真昌好听!”“大唱台真好看,大唱台真好看,常乐真是有办法!”台下不住的喊声。顿时院中安静下来,院里人们的眼神一齐向这边看来。 “好什么,臭狗屎一堆!”正在这时,一个粗声粗声的声音从大门走来。 牛驷驹领孬儿和十几名家丁护勇已经进了大院,向台上走去。 戏台上,梁明看着走来的牛驷驹有些慌了神:“兄弟,坏了……”常乐两眼冷冷地看着牛驷驹向台上走,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牛驷驹来我这唱台上,怎么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