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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烧得很热,房间里估计得有二十四,五度。姚远穿着毛衣什么都不盖,躺下一点也不觉得冷。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大殿檐角风铃的叮咚,今天没什么风,所以这铃声也若有若无。 姚远心里堵着团东西,时软时硬,软中带硬并且似乎异常坚韧,而且它巨大无比,塞满了人的整个身体。软得像棉花团,臃肿,冗乱,堵得人愤懑,窒息,似乎随时会喘不过气来憋死;硬得又像绝高密度的金属坨子,冰冷,沉重,坠得人恐惧,疼痛,压得人觉得地球可能无法再承受自己的体重,整个人会跟随这坨子,压破地表摔向无底深渊,最后粉身碎骨。这里边还包含着辛辣,咸腥,恐惧和苦涩,直让人心惊胆战,万念俱灰甚至痛不欲生。姚远相信这种极度痛苦的感觉,如果得不到缓解,任何人也扛不过十天,肯定选择自毙。 姚远听着自己的呼吸,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也不愿意想什么。心随着环境慢慢安静下来,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原来堵在心口的那团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东西,在这种近乎绝对的静谧中,好象慢慢开始化解,被稀释并从四肢百骸一丝丝地抽走。每被抽走一丝,心里就明显地轻松一分,效果之显著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无法为外人道,非有同感者也不足以体会。 此时的姚远,感觉自己像一个筛网做成的躯壳,里面装着那团可恶的东西,而这东西,又似乎是搀杂着辣椒面的巨大盐石,除了苦就是涩,那点辣到显得微不足道了。自己浸没在这万籁俱静的环境中,仿佛罩着那盐石淹没在无边无垠的贝加尔湖里,湖水透过筛网,浸泡,融化,稀释,消耗着盐石,盐石再大,再硬,再苦,再涩也禁不住浩瀚的湖水一点点地消融它,无声无息直至最后彻底地消失,而湖水却不会改变一点味道和成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姚远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是一团漆黑,跟闭着眼没有什么区别,这是山里,用伸手不见五指形容山里的夜晚最恰当不过。姚远觉得心里轻松了太多太多,那团东西已经被消磨融化得只剩鸡蛋大小了,虽然还有点堵,但是已经不能左右正常的情绪和思维了,身体自然也觉得舒泰了许多。他摸出一棵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人好像就这样又活过来了。多半棵烟下去,姚远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从腰间摸出手机,随便按了一个键,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十九点五十八分。 拧亮台灯,姚远走到外间穿上羽绒服,带上烟和钥匙走出门来。小院被窗里透出的灯光照得比四周明亮许多,光线虽然还是很弱,但是足以保证不会撞上石头桌凳。走出方丈院的月亮门,眼前立时又黑了下来,几乎成了睁眼瞎。姚远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一下漆黑的环境,两个深呼吸吐呐之后,眼睛便又是自己的了。他抬头看看天,灰黑中似乎透出一点淡蓝,只能找到二,三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半挂月亮也朦朦胧胧,好像是特别吝惜她虚弱的身体又不得不例行公事,所以才勉强恩赐给人间一点点微弱的冷光。 脚下应该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甬道,顺着它,能够走到二殿,但是不能快走,只能一步步踟躇而行。既要小心石头绊着或者踩空台阶,还得防备横生的树叉刮着头脸。好在姚远本来也没想快走,每次摸黑逡巡在这种别人可能害怕的环境里,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惧,而且觉得心里特别受用,好像贝加尔的湖水透过筛网还在继续融化他体内残存的那块盐石。眼睛里只有黑黢黢的树影,耳朵里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细声。 终于快挪到甬道的尽头了,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二殿的轮廓。慢慢绕到二殿前面的空地,豁然一亮,立时有了还在人间的感觉。空地的另一侧,就是变成了酒家的那个跨院。院门口悬挂的两盏昏暗的灯笼,在这片黑夜里倒显得分外夺目。 酒家春夏秋三季,应该能赚得盆满钵盈。冬天是淡季,估计亏多赚少。但不管有没有客人,酒家是晚上九点才关门的。如果有客人的话,即使九点之后,也得等客人走了才能打烊。反正现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劳动力,厨子跑堂们本都住在寺里,回宿舍也是闲着,老板让他们坚持到多晚也不用付什么加班费。 姚远踱进挂着灯笼的月亮门,只有正对面的大堂亮着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那些都是包间。进得大堂,随便捡了张桌子坐下,没有别的客人,三女两男正围着吧台边看电视边打情骂俏。见到有人进来,几个人明显有些不悦,互相指使一番,一个女孩才拿着菜单朝姚远走来,一边走还一边不住地回头看电视,把菜单搁在桌子上,一句话也没有就跟个桩子似的站在旁边。姚远也没有看菜单,只说道:“酸菜素炒粉丝,一碗米饭。” “就这些?酒水呢?”服务员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恭。 “就这些”姚远把“就”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些。 姚远知道他这样的客人此时进店不受欢迎的原因,本就打扰了他们娱乐,又只点这十来块钱的东西,遭到怠慢肯定不足奇怪。但此时他不想计较,一方面每次如浴火重生之后,他的脾气会异常地温和几天,另一方面也不想给自己添恶心。他有一个朋友,在北都一个很著名的五星级酒店做餐饮部副理,给他讲过这么个事:他们酒店规定餐厅和咖啡厅如果没有客人,晚上十二点就可以下班,但是有客人的话,必须留人陪到客人最后离开。有一天一个客人十一点多才来到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就坐在那里想心事,过了十二点还没有要买单的意思,留下来陪他的服务生耐着性子熬到十二点半,就走过去问先生您还需要点什么吗?其实是提醒客人你该走了。可那客人“恩?”了一下,居然说再来一杯,然后又点燃了一棵烟,服务生也颇有礼貌地说了声您稍等。可这厮竟然跑哪个旮旯抓了只蟑螂,伙着咖啡豆一块打碎给客人煮了,大概回去跟别人炫耀了这损招儿,半个多月后传到了领导耳朵里,结果当然是被开除,可是喝了蟑螂咖啡的那主恐怕永远也被蒙在鼓里了。所以姚远不想得罪这几位少爷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