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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远是算好了时间来的。明云寺下午四点停止售票,游人许出不许进,住宿的则例外,而且四点半之后,住宿的人可以把车开进寺院。宿客们没人敢把车停在外边的荒野里过夜,所以寺里就有了这么个充满人性关怀的规矩。 时下的寺庙,所有权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归属佛教协会,一般都住有僧人;另一类归属文物部门,几乎全成了有关方面赚钱的场所。在南方一些经济发达而又有宗教传统的地方,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就是僧人渐多而寺庙相对较少,于是很多归属文物部门的寺庙也住进了不少和尚。结果就是僧人管佛事吃香火供奉,文物部门管卖门票赚旅游利润,面上倒也相安无事,算是现阶段的一种和谐特色,不过这样的寺庙,和尚们一般都在努力地争取收回庙产。其实从道理上说,寺庙本身就应该是僧人的,文革期间抄没的私房,后来都把产权归还原房主了,而一帮子俗人把着庙产不撒手,的确有点于理不通。可是面对越来越火的旅游经济,越来越多的下岗人员,任谁也不愿意随便放弃这生财的来路,而又让自己的人员下岗,于是和尚们也不得不接受这种特色,只是执着地乞求诸多俗人部门,尽快下批文归还本应属于出家人的净土。但是没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如愿,好在产权部门还不至于收取僧人们的住宿费用,所以真的遁出红尘,逃离俗事,也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明云寺就属于归文物部门管理的寺院。寺庙始建于北魏时期,山门坐西朝东,坐落在北都近郊的西山里,此后随着社会的战火-中兴轮回,也是屡毁屡修。北都本是历史文化名城,城里郊区著名的寺院星罗棋布,因此明云寺尽管规模十分庞大,可惜是落在北都,也便显得不那么有名气了,沧桑到今天,竟沦落成为二,三流的寺院,要是放在寻常地方,绝对可以成为当地的名刹。再加上北都特殊的城市地位,宗教氛围也绝对不会像南方那么宽松浓重,所以明云寺就跟北都很多庙宇一样,没有僧人住持,只供参观,没有佛事,而且不能烧香,说是为了避免火灾。一个半个比较虔诚的游客,也只能把冷香摆在供桌之上,算是尽了一份心意。但是接收香火供奉的善款箱是绝对不会少的,至于善款的用度,菩萨们也许能知道。 明云寺与城里的距离,比远郊的那些名刹近多了,可是因为名气小,没有开设旅游公交线路,普通百姓来一趟,反倒不如去远郊的寺院方便。因此能来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车一族,而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据说原来的门票收入,压根不够支付人员的工资,面对这么个尴尬环境和不利状况,要是靠寻常的管理思路,肯定是有死无生。然而寺院里除了松柏之外,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开始的,广种海棠,于是每年春天,海棠花成片盛开,确实也算得一景。寺里最开始先把一个小跨院连同假山以及山上的亭子,出租给了一个浙江商人开成了茶馆,很快去明云寺赏海棠,品香茗就成了北都先富起来的人群中,一种很有文化气息的时尚休闲方式。寺院虽然不是远郊,可是专门开车来的人们也不会喝杯茶就走,大多数都要流连个大半天,所以很快另一个跨院就被整租开成了酒楼,生意同样很好。寺院除了三大殿外,还有的是空房空地,最后就把大部分原本空置的僧舍,连带方丈院整体改造成了客房。鉴于茶馆和酒楼的生意兴隆,寺里不再出租客房,一律自己经营,春夏秋三季的周末,房间往往都供不应求。 客房一律遵循现代酒店的客房规制,电视,独立卫生间等一应惧全,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大体相当于准二星酒店的水平。方丈院是在寺院东北方的一个独立小院,原本六间房的规模,被改成了三套套间,小院里有三套石头桌凳,方便下榻的客人品茗聊天。方丈院因是套房,又相对独立,是静中极静的所在,所以房价自然要比普通客房高出不少。 姚远始终认为明云寺的管理者中,确实是有高人,能把赚钱是硬道理的普遍原理,与明云寺自身环境的具体情况,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本身就是难能可贵,而且开创了俗人管理寺院并大赚其钱的全新模式,更加是别出心裁。此人不去搞地产开发,绝对是人才的巨大浪费。 姚远有时候还想,眼下那么多大学开MBA,可是案例都是从西方教材里生搬硬抄来的,根本就不符合现阶段生意场上的明规暗矩,也难怪MBA们总是觉得怀才不遇,卖身无门。放着明云寺这么成功的案例,却没有一个学校把它写进教材,可见MBA的导师们也是只管转卖不事研究。先赚够了学费再说,至于学生们学没学到有用的东西,乃至找不找到工作,那是弟子们自己的事情了。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管娶媳妇,还能管生孩子?也许几年之后,各种大学靠开设MBA大赚学费这种事情本身,就能被西方写进MBA的教材。 姚远把车在酒楼院外的空场停好,这里已经有了两辆汽车,车停在寺院的大院里,安全便大可放心,到五点,寺院的各个山门就都要落锁了。说来真的很奇怪,一下车,姚远就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此时院里没有游人了,山门外那辆夏丽的主人,估计也已经出了山门。姚远晃晃悠悠地向东北方向慢慢走着,从二殿前经过的时候,他双手合十恭身拜了拜,直到走进方丈院,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连住在寺里的茶房酒楼的伙计也没有。这种几乎绝对的安静,正是姚远此时刻意追求也特别需要的效果。 小院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估计那两辆车的主人都住在普通客房了。姚远打开最东边的一间房门,随手把门撞上,灯也不想开,借着残存的自然光线,他把脱下的羽绒服扔在外间的沙发上。右手里却攥着从衣服兜里掏出的打火机和三五烟,又顺手从茶几上抓起个烟灰缸,走到里间放在窗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床上,连同床垫居然上下颤了几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