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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塞。自灵宝县以西至潼关皆是。 夕阳西下,西风、古道、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站在桃林塞上顺古道观望,但见荒草丛生,枯骨遍野,折戟断矛锈色斑斑随处可见,让人凭添无限感慨。 一少年书生牵着一头黑马施施然走来,看到了那块写有桃林塞的石碑,站立良久才跳下马,系好缰绳,慢慢顺甬道登到塞上。血红的夕阳照在他神色沉重的脸上,看的出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难平的心潮。 一阵马铃声隐隐随风飘来,他才自沉思中醒过神来。顺声音望去,只见三匹战马在夕阳里缓缓而来。 一匹马在前,两马在后。前面一骑上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军汉,浓眉阔目,一脸风霜之色,却掩饰不住内在的凶悍威严,一身破旧的军衣缀着补丁,一卷马革是他唯一的行李。他的背上背着一柄军刀,腰际也挂着一柄军刀,两柄的刀鞘呈乌黑色。紧跟在他身后的两骑,左首是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军,坐在马背上的身子略显佝偻,看上去约有七十左右。右首是一名彪悍的年轻军汉,一身军服破烂不堪,马背上却挂着两支他长枪。 三人三骑缓缓来到桃林塞下,当先那人带住马,四下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也看到了那少年书生。 少年书生看到了这三人,也看到了那汉子眼中所流露出的极为复杂的神色。对于散兵游勇他一路行来见的太多,也看到过那些散兵打家劫舍如虎狼的样子,每一次,他都是绕着行走,视做未见,大军初败人心慌怖,谁也无法控制,更何况他一小小书生,又能对孔武有力的军汉如何? 正在感叹之际,他看到那军汉跳下战马,缓缓跪在地上,神色凝重地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土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他这是做什么?此举引起书生的兴趣,看着那个人眼中的痛苦之色,又看到那人缓缓爬到地上,用一只耳朵贴着大地,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专心聆听,又似睡觉一般安静、祥和。从他呼出的鼻息吹起的尘土中,却不难看出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丝儿也不平静。 良久,那人才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对另外两骑道:“天色已晚,我们再走不远就住下!”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虽然象是在商量,却更象是在下命令。那少年吃惊地同时,听到一老一少两军汉应道:“是!张爷!”。 三人三骑越过桃林塞,越走越远,斜阳沉了,暮色笼罩着大地,远处响起几声凄厉、悠长的狼嚎声。那少年脸色变了,急忙下了桃林塞,骑上毛驴向回走。 桃林庄,是一座很大很大的村庄,东西十余条街和数不清的小巷。可现在,却是败落的空无一人,就连一扇完整的门窗都没有,到处是残墙断垣和焚烧后的痕迹。连续几年的战争,这处在边塞要地的若大的村子竟然空无一人,村中人是都零落他乡?还是在那场血战中葬身火海? 少年一边想一边牵着黑马缓缓前行,准备找一处能避风的地方过夜。可转了半天,居然没找到一间能住的房子,正在困惑之际,忽然记起桃林庄的那间祠堂,是最完整的一间,不禁笑了起来,牵着马寻去。 桃林祠堂,五间正房,高大巍峨,里面供着桃林庄死去的人们,少年曾进去过,里面供着的人太多,数不清有多少。与其它祠堂不同的是,这里面每一座牌位是以一户的形式竖立的。上写某某户八口之灵位,某某户五口之灵位,他粗略地算了一下,大概有数千人之多,也就是说,这整个桃林庄的人极有可能都死了。 也许,还有幸存者,是他们替那些死了的人竖立的长生牌位。 少年几乎肯定,一定有流落他乡的人。转过巷角,他就看到祠堂前燃起一堆篝火,那三名军汉正围坐在火堆前,每人手里拿着一块黑褐色的东西在啃咬着,却都不说话。少年走过去,身那中年军汉施一礼,“小可打扰了,可否烤一下火?”他知道此人姓张,一老一少两军汉都称他为“张爷”。 那人面无表情,继续啃着手中的东西,却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老军汉急忙站起身,请那少年坐下,又递给他一块黑黑的东西,“吃点吧!这是肉干!”少年点点头,接过称谢。转身到毛驴背上解下一个特大的水囊,重新回到篝火边坐下。“小可姓崔,名起龙,正在四处游学,对于左氏桃林塞心仪已久,早就想到此观看一番,谁知......”他说到这里,忽然叹口气,不再说下去。 左氏桃林塞,曾发生过多少悲壮残烈的战争?四五年前,大将哥舒翰曾在这里被胡贼安禄山击败,二十余万人片甲未归。仅跌入黄河淹死的,就有数万人之多。那时,狼烟四起,角鼓连天,到处是死尸,血流成河,是何等的惨烈。但现在,除了累累白骨和不散的冤魂之外,这里完全成了饿狼、狐狸的出没之地,没有了战乱,没有了日练兵喊杀声,也没有了点兵的号令声。 “崔公子一定收获颇多吧?”那老年军汉问了一句。 崔起龙摇头叹息,“国家动荡不安,安贼,史贼猖獗,民不聊生,此次游学结束,小可就号令新丰少年游侠,团结御辱,救国家于存亡已到迫在眉捷之时。”说完,将手中的水囊放在地上,又道:“与三位萍水相逢,也是有缘,小可请三位共饮一杯如何?”一边拔开水囊上的塞子。霎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被称做张爷的汉子抬起头来,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光芒,“素闻新丰少年游侠,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想不到对国家的存亡如此挂心,小小年纪就有此志,令张某佩服!”接过水囊,深深闻了一下,然后,转到嘴边。 那二十多岁的军汉一见,忙道:“张爷,您真的开始喝酒?” “是!”张爷应了一声,“啸远,你跟随我多年,当知我的性格,说过的话绝不反悔。今天,是张某第一次喝酒,也是卸甲归田的第一次喝酒,其它的不必多说!”说完,重新举起酒囊,遥遥向祠堂一举,然后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崔起龙叹了口气,“张爷,您正在壮年,还能为朝庭征战,为保卫国家而战,为何要卸甲归田?” 那被称作啸无的青年闻听火了,吼了一声,“崔公子,不要与我们讲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我李啸远懒得去听。如果你愿意和我们露宿一夜,就不要再提其它,再提你就滚!” 崔起龙脸色变了,刚要发作,只听那张爷插言道:“啸远,崔公子年少,对于战争了解的太少,根本不了解什么是战争。这不能怪他。话再说回来,我大唐天下如果个个都如崔公子有这样报效国家的志愿,安、史两贼又怎么可能杀入中原,又怎么可能多出数不尽的孤魂野鬼?崔公子能有此心,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李啸远重重喘了一口粗气,不再言语。只听张爷又道:“新丰少年游侠儿,个个骁勇善战,马上马下都是军营最为出色的战士,可很多时候,并不实用。啸远,两军对垒时,你能杀进杀出十余个来回,若与崔公子相比却未必能赢。崔公子单打独斗一定很精通,却在战场上支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就是区别!这也是你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的真原因。” 崔起龙沉默了片刻,却不得不承认张爷的话是对的,战事吃紧,数万人混战在一起,谁能保证不会遇到什么情况?一想到这里,不由把目光移向白发苍苍的老者,轮气力他又怎么可能在战场上厮杀格斗?老者看到他的表情,似是知道他的困惑便笑了笑,“崔公子不必惊奇,老汉姓王,叫长命。跟随张爷多年,大小战争数百个,至今活的好好的。就是因为命长的缘故。”听完王长命的话,他笑了起来,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角杯,斟满酒,向祠堂遥施一礼,缓缓泼到地下,然后捧起酒囊喝了一大口。 张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仍上毫无表情,眼神中却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他不由得有些喜欢起这少年来。他说话的语气和积极救国之心,与自己当年何等相似?又见他对亡者的恭敬态度,心里喜欢又增添了一分,“崔公子,可与桃林庄上的人有旧?”他问。 崔起龙摇摇头,神色感伤地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为国家为朝庭而死的,把鲜血洒在了大唐的国土上,都是崔某尊敬的人。此次游学,很想看看这里,这左氏桃林塞。如果不是哥舒翰无能与失职,也许这些人就不会死,大唐也不会损失那么多的国土。也就不会有大唐千千万万的子民流离失所,忍饥挨饿!” “那你的意思是说,数日前河阳兵败,是因为郭子仪和李元弼的无能与失职?战马万匹,甲仗十万遗弃的殆尽,是因为郭子仪不会领兵作战?”张爷说完这句话时,神色大变。 崔起龙点点头,“难道,张爷不这样认为?” 沉默良久,张爷才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移到跳动不止的火堆上,“张某对于那场战争,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无话可说!” 那时,哥舒翰战败,而崔起龙尚且年少求学,对于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兵败,可以说一点也不知道,所知道的只是道听途说,其父亲也常常提起大将哥舒翰,他曾说,如果不是潼关失守,大唐至今乃是稳如泰山。作为一名将领,带领二十余万人与胡贼作战,轻易地被击败,二十余万人片甲未归,只能说明其无能与失职。 他身在桃林塞上,看到四处具是断戟折矛,对于五年前那场鏖战更是神往,刚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李啸远和王长命拼命向他暗示,不让他再说下去。 他不是一个很笨的人,当然看的出二人焦急的神色。难道,这张爷曾参加过那场战事?还是与大将哥舒翰一样是一名将领?可是,看上去却不像,为何王、李二人都不想提起当年发生在此地的惨败? 篝火跳动不止,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春夜传出很远。远处,狼嚎声此起彼伏,渐渐接近了废弃的村庄。王长命侧耳听了听,“张爷,它们来了,一共十八匹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什么样的人?崔起龙惶恐地四下观望。 张爷慢慢喝了口酒,“崔公子算不算江湖中人?”他问。 这句话把崔起龙问愣了,片刻才道:“崔某可算做半个江湖人!” 半个江湖人?这是什么意思?崔起龙见三人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对于江湖的了解,毕竟缘于少年的心性,好奇罢了。也曾跟一位剑客学过剑术,他的父亲手下也有不少江湖豪客,常听他们谈起江湖上的事,江湖中的人。可以说完全了解江湖,却从没有踏入江湖,其中的原因是不能与这三位军汉讲的。 张爷听完他的解释,微微点点头,又问:“那么,你知不知道塞外大漠有一位与狼为伍的怪杰?” “与狼共舞!”崔起龙听到这四个字,马上记起关于此人的传说,这个人不知从何而来,也无人知道叫什么名字。善能降狼驱虎,力大无穷,是塞外大漠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正因为他的神秘出现,大漠多年的混乱平息了,没有了邪恶,没有了马匪、强盗,人们得以安居乐业,这是江湖中人对此人的评价。关于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故事更是汗牛充栋。“这位了不起的大英雄会来这里?”他说着,心里激动起来。 江湖中有多少人想与这位怪杰见一面而不可得,想不到他崔起龙就要见到了,他站了起来,向黑越越的远处眺望,希望能第一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咦?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会是他?”崔起龙惊奇地看着三个问。 “因为,是我约他到这桃林塞来的!”张爷淡淡地说着,慢慢又喝了一口酒,“我们二人就在此地决斗!” “什么?”崔起龙惊得几乎跳起来,睁大眼睛看着这人一身旧军衣的汉子,“你想与他决斗?你简直就是送死!你知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你知不知道他的十八只狼相当于十八位武功高手?你知不知道他......他是江湖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你......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这一番话语无论次。对于眼前的军汉,他虽然一点儿都不了解,可他是大唐的军汉,戎边的老军人,内心深处不希望他战死。可是,他却不知天高地厚要与大漠狼侠在此决斗,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长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崔公子稍安勿燥!并不是我们想与这位狼侠决斗,而是他要杀我们!是张爷约他到这桃林庄废墟来的,时间就是今夜子时!” “为什么?”崔起龙怔住了,坐下身问这位老军。在他的心目中,能让狼侠出手的,一定是非奸既恶之徒,可他们只是三名军人,怎么会得罪了狼侠? 张爷摇摇头,“没有什么!” “可事情总得有个理由!”崔起龙几乎大叫起来。狼侠要杀的人,没有人能逃得掉。无论如何这三人都是大唐的军士,为了国家戎边多年,没有死在战场上,不能让他们死在江湖中的打斗中。他想问个清楚,一定要劝阻今夜的决斗,那狼侠光明磊落,再加上自己恩师的名望,说不定能以制止。“至少,让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能帮助你们!”他说。 张爷看着这个颇为英俊的少年,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想帮助我们?还是算了吧,有许多事情是绝对不能避免的,谁也不能阻止它发生,每一个人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包括我也包括那位狼侠!” “江湖决斗的规矩你们懂不懂,总得有一方倒下才算结束!”崔起龙无可奈何地说道。他不希望面前这位为大唐戎边多年的军人倒下,可若与狼侠决斗,倒下的却一定是他。 对于这少年的提醒,李啸远和王长命颇不以为然的笑笑,却无人应声。张爷听完,却连连点头,“我听说过这个规矩。可是,你不明白我与狼侠之间的决斗,最好是不要再说话!” 王长命拍拍崔起龙,向他要过那只角杯,斟满了酒举到张爷面前,“张爷,长命跟随您十多年了,大小数百战,我们都活了下来。想不到我们准备卸甲归田之时,却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来,小的敬您一杯,这一战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是!的确没什么区别。”张爷哈哈一笑,接过角杯一饮而尽。 崔起龙见李啸远也敬过了酒,便接过角杯,斟酒,举到张爷面前,“小可不知你的大号,也不知你从军多少年,这一杯酒敬你,是因为你是大唐的军人。虽然想卸甲归田,不再为国家朝庭征战,不再与所有大唐热血男儿一并共御外侮,这也到怪不得你,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崔公子!”李啸远火了,压低嗓音说道:“你小小年纪什么也不知道,请不要再与张爷讲这种话!” 张爷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刚到申时,示意几人围拢火堆坐下,才道:“啸远、长命和崔公子,你们不要再说了,我有一些话相说给你们听,也是我活到现在一直所困惑不解的。无论结果怎样,将来怎样,都要记住替我问一问远见卓识的高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再说,忽听得远处又响起几声尖利的狼嚎声。他不由得皱皱眉头,“长命,你去看看狼侠想要做什么?” 王长命点点头,站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入黑暗之中。他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夜幕中看上去却那么刺眼,又是那么凄凉。略显佝偻的身影转眼间消失了,仿佛被阴险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吞噬了。崔起龙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狼侠会不会对这年迹古稀的老者下毒手?若大年纪了,本该在家中享受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的天沦之乐,可是他现在,军装都已如此破旧了,还没有脱下。一念至此,他忽然觉得眼中一湿,几乎落下泪来。 “崔公子!”张爷清了清嗓子,随手将几块木板扔在火堆上,才说道:“你知道长命从军戎边多少年了?” 这句话真把崔起龙问愣了。由于连年征战,上至古稀老叟,下至中男(注:唐时指十八岁的男子)几乎全都被强征入伍,战死不计其数,以王长命的年纪最多不会超过一年。否则,无论从体力、精力等各方面讲,象这样一古稀之年的老者只要参加一次撕杀,死的一定是他。当他把这种想法试探着说出来时,张爷与李啸远相视一眼,突然暴发出哄然大笑,笑声高亢,激昂,在静黑的春夜里传出很远。 崔起龙讪笑着,看着两人开怀大笑的样子,道:“纵然说错了,也不值得二位如此大笑?”张爷笑声渐渐止住,那笑容仿佛在那一刻间凝固了,眼神中忽然流露出平时的阴沉,说道:“是!像我们三人目前的情况,的确不应该笑!可是,我们却不能不笑。你看,啸远还在笑,眼泪也在飞,你说他是高兴的大笑,还是无奈的大笑?他绝不是哭出了泪水,而是一肚子辛酸、委屈无法宣泄,你能说他是笑,还不如说他是在哭!” 长笑当哭?崔起龙怔住了,他不明白的笑为何当哭。他望着面前这位粗旷的汉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是何原因。当他把目光投向张爷时,才发现这位冷峻的汉子的双眸中流露出无边的痛苦。 这痛苦不是用哭或笑能表达出来的,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崔起龙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种无法用笔墨所描述的痛苦。它是极为缈小的,却让人感到它的存在,也让人感受到它那种沉重的压力,不是来自肉体,也不是来自眼神,而是在心灵的最深处弥漫开来,那种痛苦已不能用刻骨铭心来形容了。 “你知道我的家乡在何处么?”张爷忽然问。 崔起龙怔了怔,上下打量着张爷。他既没有江南男子的清秀,也没有北方男子的粗壮,更没有沙漠中人的风霜之色。他走过许多路,也到过许多地方,各地的男人的特征他几乎张口就能说出四五种。可面前的张爷,怎么看也不知道符合那一特征。“在下看不出!”他如实回答。 张爷笑了起来,用手一指黑越越的此起彼伏的废墟,“崔公子,你可看到了这座桃林庄?” “是!”崔起龙点点头,心中突然一惊,扭头看了看尚算完好的若大的祠堂,道:“莫非......张爷是这桃林庄上幸存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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