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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苏德的那本《钢轨上的爱情》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我合上书把它放在床边的写字台上,然后关掉手电,在黑暗里摸索着点燃一支烟,靠着被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吸着,忽明忽暗的烟头总能映亮一片小小的空间。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去想,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声响,我怀疑自己听到了血液在体内流淌的声音。 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每晚这个时候我都会一个人静静的吸烟,直到天亮。天亮之后我会安然的躺下,沉沉的睡去,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有时我会做梦,梦中总会重复出现这样一个场景:在如血的夕阳下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远远的朝我走来。她背对着夕阳,火红的光芒给她的身体镶上一道美丽的金边她那如似百合的脸庞像草地上开满野花那样绽满笑容。我远远的迎上去,可就在我们就要接触到对方的时候她却消失了,夕阳在那个时候也不知躲到了哪里?我的目光所能抵达的地方只有无限黑暗。梦境总是在这个时候定格,黑暗的一片就是这个梦的终结。每次梦醒之后我都会反复的回忆一段时间,这个时候我永远无法分清它源自梦境还是现实。但我知道梦中的女孩子是我尚且活着的因素,就像冬天暗夜里奄奄一息的火把,虽然脆弱的不堪一击,但仍然能够激起绝望者心中一丝的曙光,哪怕只是自我安慰。 在天黑严之前我会出去到不远处的一家小吃部里随便吃点什么,回来之后房间里已经暗的除了一些事物的轮廊便很难分辨出什么,这个时候我会打开手电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看书,或者写作。其实房间里有灯,只是我不喜欢那种太过光明的环境。我觉得自己只有在黑暗里才能放开一切彻底安静下来,我一直认为黑暗是宁静和喧嚣之间最好的隔离。开着手电,除了那有限的一片光亮,四周都被黑暗重重包围,我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在一个月以前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种几尽与世隔绝的生活。我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的夜晚听不到汽车的马达声,那种声音对我来说是一种预示死亡的声音,它轰隆隆地碾过人的身躯,碾过人的灵魂,最终消失在喧嚣之中。我渴望死亡,但我不希望灵魂和肉体一起消失。活着就让灵魂和肉体都活着,死亡就让灵魂飞离肉体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存在。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幻想,所以我努力逃避这种声音,我认为这种声音可以让灵魂和肉体一起死亡。 这间屋子坐落在城市的最边缘,它远离喧嚣与浮华。每到夜晚来临的时候黑暗便会把它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它在暗夜中独自思索,或者应该说是在沉睡。房间里总是充斥着浓重的烟味对此我有一种亲切的感觉,闻不到这种烟味我的心情便会浮躁不堪,我知道自己已对香烟产生了依赖。我实在不敢想象那种没有香烟的日子,在我看来,一个人可以几天不吃饭,但决不可以一天不吸烟,至少我是这样的。 有了香烟,我的心情才会平静下来,这个时候我会一心一意地去写自己的长篇,我的这部长篇的名字叫——《相约圣诞》——一个很俗气的名字。题材来源于我过去的时光,包括我一生唯一的爱情,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从来不相信爱情回受到年龄的限制,我认为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只有十几岁,甚至更小一些。一个多月以来我每天都在借着香烟回忆,然后把回忆出来的东西记下来,再添上一些虚构出来的情节,就是我笔下所谓的长篇。有时回忆回重叠,所以我的进度并不是很快,我打算在圣诞节来临之前将其完成,圣诞节那天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在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会放飞自己的灵魂。字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和白冰预约了那天。 吸掉最后一口烟,我如释负重地吐出几个用眼看不到的烟圈,然后想着它是怎样在黑暗中慢慢向屋顶升腾的,我能想象出它将上升到怎样一种高度,然后怎样散开。我把烟头使劲弹出去,那一线光亮便划破黑暗的空间向下落去,很像夜晚天空中的流星。 这是我每个夜晚都重复做的事情,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循环而无限。 其实,这本就是一种生活。 我是一个举目无亲的文学青年,父母在三年前的一次煤气爆炸事故中死亡。那场事故对我来说是一场滔天大祸。当时正读大二的我无奈的从学校里退了出来,安葬了父母骨灰之后我和哥哥拿着保险公司的赔偿金来到市中心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在那里度过了颓废的一年。每天除了上网打游戏,我们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原本被老师同学称为“文学兄弟”的我们在那一年里竟然什么也没写出来,我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父母的死而变的江郎才尽。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颓废着,文学对于我们越来越像一个梦,我猜不透我哥的心思,但我知道自己不甘心。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们花光了所有的钱,我哥无法面对以后的日子选择了死亡。他在一个黑夜里爬上六层高楼,完成了飞翔的姿势。 我退掉了房子,我没有能力面对一月八百的房租。那些日子死亡的意识充满了我的思绪,生存的信念虚无缥缈,只有可怜的一点。我在网吧找到一份网管的工作,每月五百元的收入。在那里我奇迹般的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我不再颓废。我的工作是白班,每天晚上我都会以一个顾客的身份在电脑前不停敲击着键盘。一年以后我的长篇处女作《年华与风沙起舞》终于出版了,那是一本描写校园生活的小说,出版之后竟神奇般的成了畅销书,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那个时候我总是做一些假设,我假设父母还活着,我假设我哥和我一样出了一本书,那样我们全家待在一起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生活?只是假设终究只是假设,现实终究还是现实。该面对的终究还要去面对,不该来的永远都不会来。 之后我辞去了工作,拿着丰厚的版税收入到市中心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月租和以前一样还是八百,我交了一年的租金。在这一年里我写出了第二本书,出版之后销量超出了第一本,原本以为一切苦难的日子将从此与我擦肩而过,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比父母死亡更大的噩耗,在那一刻我心中唯一哦活下去的信念便瞬间幻灭,那天我站在高高的楼上看着远方渐渐隐没的夕阳,心里痛苦而麻木的思索着该怎样来完成无牵无挂没有一丝遗憾的飞翔。这里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地方,张开双臂跳下去一定美丽而壮观。在黑暗吞没掉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一生之中最艰难的思索,望着远处突然亮起来的路灯,我领悟到原来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突然间改变,那份突然总是发生在一个人没有任何预感的时候。 白冰死了。 这是我苦苦等了十年来得到的唯一的消息,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噩耗,哥们杜诗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苍茫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那片空白像是冬天里狂乱飞舞的雪花落在地上那样遮盖了一切,我下意识地努力回忆白冰的模样,但任凭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说不请自己当时的感觉,痛苦?迷茫?麻木?说不清,根本说不清。在几天之后我动笔写相约圣诞的时候我重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并且自然而然地为自己当时的心境做了一下总结。但无论增样梳理怎样归结我依旧没能具体地描述出来,我只能说那种心情是这个世界上所有能让人难受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所产生的。就在我将要告别整个人生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幸福生活的时候依然不能把它说的具体一些。 杜诗剑面无表情的向我叙述着一些关于白冰的事情,从白冰走的那天到现在他所知道的关于白冰的故事。我站在天台边上的栏杆前神情呆泄地听着他所讲的一切,我无心去想它是真是假,也无心去努力记住什么。他不停的讲,我不停的听,谁也妨碍不到对方,这或许是我们无意间发明的缓解痛苦的最好方式。只是,杜诗剑再也没有提及白冰的死,我知道他是在刻意避免,我们曾经是一对很要好的情敌,在追求白冰的时候说好公平竞争却又各自不择手段,这都发生在十年前,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十七岁,一个处于花季雨季的年龄。而如今将奔三十的我们早已把那当成了一种深刻的回忆。我知道他还在爱着白冰,我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心里都会流血不止,我知道着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都因“死亡”两个字而成了永远的往事。我害怕知道,因为一旦知道我将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痛苦地回忆。或者说是痛苦的幻想。可是我却又忍不住去听。刺骨的寒风迎面吹着,我依旧神情呆泄。良久之后我突然对这种寒意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一条在寒风中飘动的围巾,是那种轻微的舞动。记忆中的围巾在现实的夕阳下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美丽,米黄色的围巾像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在嘲笑着唯一能够看见它的人,我不知道杜诗剑有没有像我一样看见它,但我希望他没有,我一直都想把这段画面当成我个人的专利来对待,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接触它。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这并不是我的错。因为爱情本身就需要自私。 或许,此时我是在逐渐发疯。在夕阳完全被纷繁的灯光所替代的时候杜诗剑便不再说些什么,我们一起注视着远处的灯光相互无言,风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停了,诺大的天台上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恋爱中的男女,我回头扫一眼他们,然后转眼去看杜诗剑:“告诉我,冰她,”我停了一下,:“她是怎么死的?” “明天吧,”杜诗剑看我一眼之后又把头转回去了:“今天没太阳了。” 身后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支烟花,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其实我们并没有这个兴致,只是一种本能而已。烟花在空中绽开,五彩纷呈,但稍纵即逝。我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像烟花一样只能保持瞬间的美丽,在瞬间过后都遗憾的化为烟尘,或者彻底消失。在我眼里短暂的人生就是像烟花一样走向终结的。我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了任何感觉,我怀疑自己的心已麻木,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烟花开始多起来,有点像逢年过节,看着它们我突然忘记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诗剑,今天几号?” “恩,那个,有烟吗?”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掏出一支烟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嘴里点燃,猛吸一口半天才吐出来,“你应该记住昨天,昨天是11月10号,白冰的祭日。” 在夕阳落下去之前杜诗剑把白冰的死因告诉了我,听他讲完之后我流出了痛苦的泪水,那不仅仅是泪水,其中还有这十年来我心中所积蓄的一切,包括思念,包括对爱的幻想。想象中原本美好的东西对随着眼泪流出我的体内,掉在地上,之后风干,我无法挽留,只任眼泪不停滑落出眼眶。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这句话是白冰对我说的,那个时候我整天都在想象着自己美好的未来,而在行动上却无动于衷,只知道混天度日地和哥们一起颓废。现在想想,也许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预言,包括说出这句话的人。我想白冰是不可能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结局的,空空在思念中等待了十年,却落得更加遥远。一个在天堂,一个在人间,我们谁都不能穿越它们之间遥远的隔离。泪水不经意间在脸上凝成两道河流,一直流淌下来,最终纠缠到一起,滴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然后支离破碎。我仿佛听到那种破裂的声音。我怀疑那是心在破裂,鲜血在瞬间溅满我身体的内部。那种情形就像冬雪压断树上的枯枝一样,“叭”的一声就断了,没有任何犹豫。 杜诗剑说白冰死于车祸,车轮在她胸膛上轧过去后便永远停止了呼吸,留下一张美丽苍白的脸庞面对着天堂,那是我们曾经许诺的来世一起生活的地方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把那里当作我们彼此的信仰。我们一直相信那里有着成片的百合和牧满羊群的山岗。然而现在的结局让我一时失去了回忆的勇气。楼下街上不时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我开始痛恨起这种声音。几天之后我搬出了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到市郊租了一间农舍,在那里我开始了自己整个人生的最后历程。 在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我都会努力回忆关于白冰的所有往事,我最先记起的是白冰的模样,她那如月的柳眉,清澈如水的眼睛还有那可爱清秀的脸庞一直是我记忆中最为清晰的轮廊。认识白冰的时候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所以我的记忆里总是有着她戴围巾的模样。在那个冬天里我很难看到她嘴上甜蜜的笑容,她的笑容隐藏在危机后面令我神往。她喜欢戴米黄色的围巾,站在寒风中围巾慢慢舞动,那是她最美的时刻,在我眼里。 我想起了十年前和白冰那场没有任何形式的分别,那时春天才刚刚开始,我们一个不辞而别,一个茫然不知。在我终于知道她随父母去了美国旧金山的时候,我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这一切说明了什么?是命运本就如此,还是上天对我整个人生的一种考验?在后来我突然领悟到原来在冬天还没消逝的时候白冰就给我暗示过一切,只是我当时完全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了却没有相信。那天学校放寒假,也就是我们约定十年圣诞的那一天。那是整个冬天里最为晴朗的一天,夕阳远比平日更为鲜红,那鲜红的颜色像是一场屠杀过后用鲜血凝成的河流,气势逼人,却又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白冰背对着夕阳,鲜红的光芒给她的身体镶上了一道美丽的金边,她没有戴围巾,我看见她脸上绽满满笑容,洁白的牙齿显现在夕阳之下那份美丽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只能说它如似百合而又超越百合,在多年以后的某一天起到现在的这段生活里,每次梦中都会重复这样一段场景,和曾经的现实没有任何差别,我有所怀疑这是否就是我们所说的“托梦”。这个梦我做了很多年,现在还在一直做着。我有些奇怪为什么同样一个梦做了这么多年都不感到厌倦。我曾试着读懂它,但每次还没来得及思索就醒了,醒来之后我便失去了思索的本能。我曾在梦中明白很多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却对这个梦无能为力。一直到我的心弦彻底崩断的时候我才明白它是一种征兆,它征兆着一场永别,也就是我们谁都不可能想到的结局,血淋淋的终结。那天我站在天台上完成了自己最艰难的思索,在一个月以后的圣诞节那天我实现了灵魂起飞的梦想。在我鲜血将要染红车头的一刹我迎来了一生之中最清醒的时刻,我终于明白原来人的一生只有到了最后时刻才会美丽而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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