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

清泉村的人们还沉浸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余庆时，又开始去喝许正昌家的喜酒了。在清泉村的习惯里，白事全村都有份，红喜由于体谅到主人的困难，一般只有亲戚和同族人才会参加，可是，许正昌却执意要请全村的人，每家每户都要有人到场参加。八月十六天还没亮，清泉村的整个内庄就全都沸腾了起来，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帮着扫地的、布置房子的，灶头上煮菜的，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屋子，连院子里也满是忙碌的乡亲。许正昌心里高兴极了，吩咐把家里养的四头大肥猪全杀了，让全村人过过吃肉的瘾。到天亮时，各样菜肴都基本上做好了，专等迎亲的队伍开到。乡亲们一辈子也没见到这样排场的婚礼，一个个都穿得干干净净，早早起来看个新鲜，图个热闹，想见识一下城里来的新郎和漂亮的新娘子。许正昌这一天又恢复了他当年指挥“三田”建设大会战的勇气，穿着一身蓝色四袋的中山装，背着手到处指指点点，那洋洋的喜气一直挂在脸上，见人就笑着问好。

到中午时分，迎亲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赴内庄。八月十六的太阳是明晃晃的，车队一开上东鱼脊梁顶上，那光亮的轿车反光把人们全都吸引到了村头。许正昌站在最前面，口中“一、二、三……”地数着飞过来的三辆轿车，一辆中巴车，两辆东风牌大卡车，那阵势把内庄的人唬得只有眨巴嘴的份。在清泉村结婚史上不过是男方请一班吹吹打打地来，然后吃顿饭后迎着新娘又吹吹打打回洞房而已。今天，这些山民们算是开眼了，轿车上还装了花，原来一切都按城里的规矩办，乡亲们大多数也还算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美气的婚礼。

汽车鱼贯而入村里，刹那时村子里四处都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迎接新郎的到来。李瑞走下车时，人们一看，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高高白白的个儿，言行举止透出一股高干子女的修为。这两辆大卡车上，装满了各种彩礼，一班年轻人爬去，一件件拿下来，堆在院子里像小山一样高，吃穿用住都全了，这里就不描述了，有一些是村里人连见也没见过，听都没听到的。大家都异口同声说：“秀英是嫁对郎了。”

午饭开始了，随着鞭炮声起，新郎及新娘坐在上席，饭桌子是在院子里一长溜连在一起的，新郎和新娘的朋友们就挨挨挤挤，男女互相插坐在那里，一边吃饭喝酒，一边打闹嬉戏，让看着的人也心里热乎乎的。许正昌看着婚事办得如此风风光光，热热闹闹，也觉得在村子里大大露了一回脸，挣足了面子，吹着新郎拿来的香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悠闲地踱步在人群之中，接受一个又一个亲戚朋友的祝贺。

这场婚礼，热热闹闹地一直到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开始西斜时，才载着两大车的嫁妆，以及新娘和新娘的一群朋友，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驶离山村。到城里又吃上一顿热闹的晚饭，那排场更是比许正昌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许正昌的大好日子里，只不见刘业福两个老人和何义山，刘业福及老伴年纪高了，他现在是红白喜事都不参加了，灶台上的人都明白，所以到吃饭时就开个小灶，另外弄几个好吃的送过去。刘业福吃着送来的满满一桌菜对人说：“是秀英结婚吧？”

那人回答道：“当然啦，可热闹了，不是她结婚能有那么多菜送给大爷吗。”

“好是好，只是今天结婚太阳那么大，连一丝云彩也没有。许正昌也真是糊涂人，图个什么，不挑个好点的日子。今天结婚新人不会出大事，可得防家里破财啊。”

那人只笑道：“大爷可别胡说，今天可是人家的好日子呢。”

刘业福就沉默不语。何义山也是沉默不语地逃避这难堪的场面。何义山天还没亮听到杀猪的嚎叫声，就一个人背着一把锄头，悄悄地进山里去了。可是他到了地里，也是一声一声地叹气，没有心思锄草。这秀英是多好的孩子啊，这两年来，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可今天却出嫁了，新郎不是自己的何亮，他心里痛着呢。几天前，怕自己心里不舒服，秀英还在傍晚亲自登门跟自己说：“大叔，过几天秀英要结婚了，大叔一定要去参加。这不是要大叔面子难看，我理解何亮哥的难处，我也不怪他。不管别人怎么说，大叔是知道秀英怎么想的，秀英也知道大叔是疼秀英的，所以到时还要过去喝杯喜酒送送秀英。”

秀英这么说时，何义山当时几乎都流泪了，多好的姑娘啊，只是他是不能去啊，许正昌这么卖力地办得风风光光，这不是给自己看的吗？所以这个脸他丢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