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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何亮与秀英商量该怎样回信，秀英说我才读几年级啊，不懂写才来求你的，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但要写得好一些，不要让城里的同学把我们乡下人都看凉了。
何亮得到许可，点上油灯，伏在自己的床板上，再次展开郝佳丽的来信，边读边与自己此时寒碜的境况相比，不由思绪万千，一阵莫名的深深的遗憾和悲哀涌上心头来。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年龄的青年，相隔几百里，光景相差却是天上地下，想到她每天与书为伴，与理想为伴，与快乐为伴，而自己却在这土地上仅仅为了生存而不断的艰辛地与自然作斗争，深深地失落笼罩了心头。很久很久才重新恢复勇气和信念，写下自己对生活永恒的追求，不懈地奋斗和不屈不挠前进的感想，让我们也怀着不屈抗争的心情读他的信吧。
佳丽好！
信已收悉，从来信知道你近来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不管你自己在那边对生活是什么心态，然而，在我今天再次读你的信看来，你是幸福的。你是可以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中，足以为自己生活感到骄傲和自豪的人，你应该为你眼前所拥有的一切感到欣慰。你的优越的幸福的日子，是不能用平时一些小小的麻烦抹刷去的。
佳丽，你的来信向我诉说你为高考抛弃一切，在深深的压力下感到不满和憎恨，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我想，高考作为我们国家每年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对于许多人来说甚至是终生大事，（不是有人说人生有两大快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吗？）是一件非常严格和重要的问题，是祖国挑选人才的一项制度，从这点上看，高考并不坏，只有它才能不拘一格选人才。然而，在现行的政治体制下，它的缺点和弊端也是非常明显的，多少人为挤这座独木桥，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有的人成功了，或许是偶然的，但是他们的人生道路从此就改变了，成为社会中优秀的阶层。有的人失败了，虽然也可能一时的发挥失常，却有可能一辈子埋没掉他的光辉。这种从上学第一年就为高考而不停地准备，丢掉童年，少年所有无忧无虑和无拘无邪，却用几个小时来定终生，我想，这是很悲哀的，它的这种形成并不与封建王朝中的科举制度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过是同一个锅头，以前蒸馒头，现在煮饺子而已。但是，作为社会既定存在的制度，在暂时无法改变之时，我们作为个人，只能服从。你怎么想呢？
佳丽，你来信的后部分，你用优美的笔调把我带进了一个优美的世界里。我想，你所感受到的世界，对我来说是天天能看到的，但我熟视无睹，你却用崭新的视角发现了它的美，很感谢你给了我对世界的一种新体会。看了这部分的信，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优秀的，受长期良好教育的人，然而，可能由于你的生活环境使你对这个社会没有全面深刻的认识，使我不由想起皇室中的那些公主来。再说回来吧，你说你为了高考活得很累，然而你也该知道，你读完书，回家就能以吃饭，休息，看电视。还可以出来旅游，你想，这难道还不幸福吗？如果你体会不到这一点，我为你感到不安。在最后的信中，你说你对那些住过宿的村民说：“农村真好，”可见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们社会的真正生活面貌，从这点看，我也更加体会到你为什么对高考感到担心了。
农村真的好吗？我认为我们应该说它的确是好，因为只有它，才能支撑起我们整个社会。但是，如果你因为农村一些美丽的山水而认为它比城市好，那是很可悲的。你知道，你在农村得到的快乐正是建立在许多农民伤痛的心上。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看到的山清水秀，像孟浩然时代古意的房舍正是农民极力要改变的。你用纯粹的眼光瞭望田园风光，可你知道他们在这风景之后的艰难生活吗？你所陶醉的古朴房舍，在雨天里可能会漏雨，在冬天可能灌进冰冷的冬雨，假如你能透过这些美丽的外表看到现实的本质，你就会成熟起来了。
佳丽，你如果有空，你就到清泉村老家来吧，你来试试做一个真正的农民，把你从一个高贵的宝座拉到现实中来，你的心里一定会更坚强一些，这是你最后一年的中学教育了，虽然高考复习很紧很累，但既然全国的高三毕业生都要走一遭，你又何必怕呢。你是聪明的，有能力在考场上证明你自己的能力。坚强一点吧，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为迎接人世间的苦难的挑战而来的。你知道笼中的鸟吗？虽然有人喂养，不沾风着雨，但你一打开门，它还是毫不犹豫纵身飞向充满不测的天空，它知道它生的使命就是要搏击长空，记住莱蒙托夫的话吧：只有在大海中才能得到安详。
你现在的全部生活就是一心为高考，并由此引出许多矛盾，然而，你应当为能参加高考而高兴。因为你还能去参加高考，许多人连想去都没有办法，何况为高考拼搏也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我们常常都是有些不顺意的东西困扰着的，但是，千万别挨声叹气，不要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其实天下最不幸的人永远不会是你，何况我相信天下的人都有不同的不幸，但不会有最不幸。你知道，你认为你最讨厌的东西，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我们的每一天都是由一些快乐和不快乐的点组成的，把他们连起来就成了我们的人生轨迹，不要时刻患得患失，请你回头望望你所走过的路途，许多当时让你愁眉苦脸的事，现在看来，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假如我们始终以回望的宽容大度对待现实中的每一天，我们就永远不会有生命的包袱，就能轻装上阵，永远充满信心为着明确的目标前进，而不是被一叶障目。
佳丽，请你每天都要怀着愉快的心情去学校，不要因为老师、父母的一些要求而烦躁。其实，他们也都是为了你好，即使他们说的一些话你接受不了，但是这是他们出于真心的，你应该为你有这样的长辈而高兴。让我来说说在乡下求学的苦楚吧，这样你也许会真正深刻的感到你有多幸福。在这里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上到高中参加高考，绝大多数人上到小学也没有毕业就回家了；少部分人能到镇里上初中就算是村里的文化人了，很少人能上县城里读高中就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因为这里很穷，没有吃穿，更没有钱去供一个吃闲饭的人读书。然而，许多人明知道自己读书不会有什么大的结果，但仍然非常勤奋的上学。他们没有父母的督促和支持，因为他们的父母本身也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而且，每天刨在地里，知道考上了也供不上，所以都抱着能让他们识自己的名字，会些算术就行了。父母每天叫他们做的，不是作业，而是他们忙不过来的活，如放牛，捡猪菜，除草锄庄稼。可是许多人仍然以独自顽强的毅力坚持上学。有一个人，从四五岁开始就帮家里放牛，家里很贫困，父母也不热心支持，但是他仍然从不气馁。他的小学一直以牛和书相伴，常常上午放晚学又回来赶牛回家，一连六年的小学生活都是这样过来。上到初中，每天吃着你们城里不知啥味的玉米饭加几颗炖黄豆，到了高中还是一顿饥一顿饱的艰难度日。然而他始终不言放弃，不灰心，不埋怨，不打退堂鼓，为什么，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使他选择了坚强。当然，这并非仅仅是一个人，这里绝大多数的人上学都如此，然而即使这样，他们也还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终究上学了，而许多人连校门也迈不进去，这才真是可叹的。佳丽，你对比一下这里的生活，你难道不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吗？
你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不知不觉我也写了封长信，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为的都是一个，希望你珍惜眼前的生活，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向你的父母报喜，这也是我的希望。由于你长期的生活环境，使你对真正的社会底层不大了解，也使你对生活要求过高，但愿你从此不再埋怨，而是热爱你周围的一切事与物，选择坚强，过好每一天。此致。
祝你
金榜题名！
伙伴：英子
10月21日
何亮写完信，从容地折好放入信封，刮一点玉米糊糊上，舒了一口气。油灯如故，无忧无虑地燃烧着，把微弱的光暖和了一片地方。从壁缝向外望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死寂的天地间，足以听到自己的心音。何亮不声不响上床睡下了，现在什么东西也不再奢望了，郝佳丽一定是生活得很快活的，或许还很漂亮，但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在信上写得那么坚定，这当然也是心声，然而这样想未必就能这样做，以后能否坚强，谁知道这命运呢。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菜种出来，经营好，或许能补贴点家用，改善生活，这倒是大实事。这遥远的城市里的事情，已经离他太远了，或许就这么死掉了，也不能见到城里一眼，至于郝佳丽信中的白瀑碧波，即使见到了，没有兴致未必能尝出美味来。何亮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头遍的鸡鸣中睡着了。
把信交给秀英后，何亮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其实偶然的一件事，没有人会去牢牢记住它的。就像平时我们偶然帮邻居的奶奶给她远方的女儿回信一样，写完就再也不会记着，就是想起也只是感到没有文化是多么可悲这样的感想而已。很快地，现实的生活也让他匆忙起来，这匆忙正是他要真正关心和挂念的东西，也是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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