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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何亮今天起得有点晚,平时太阳一跳上东鱼脊梁他就在地里头了,主要是早上干活凉快些,出工早,到十一点就可以收工了。几天来,他把种在地里的秋花生都锄了一遍,可是奇怪的是秀英竟一眼也见不上,平时一大早挑水,准会碰上她去浇菜。琢磨着前几天她跟许正昌吵了一架,是不是跟这个有关,但自己几天来打听,也不见她们打斗或其他的事,就连许正昌也很少见到了。何亮边想边挑起水桶,带上牙膏毛巾到水塘边。此时的太阳已经跃出东鱼脊梁一人多高了,许多乡亲都在地里忙活了,只有他活干得快,今天可以休息,水塘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顺着水塘望去,山楂林已经一片桔黄色了,这楂树经不得冷,刚跨进九月就落叶纷纷了。这时,何亮也才想起好像很久没有和秀英说过话了。 他蹲下身子,捧把水刷牙,白色的泡沫在嘴里回绕着。他的脑海也像这泡沫一样翻腾。现在连一家人都少见了,是不是真有变故了。确切地说,他们不过是恋爱的开始,只有两个人心里明白到了几分熟,在外面可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否则自己也敢到秀英家去看个究竟,要说秀英在许正昌软磨硬泡下屈服,也是有可能的,看自己这个烂家,也真配不上。可自己倒真有点舍不得了,不见一时半刻,还真想念起来了,何亮轻叹一口气,挑着水回去了,只有破碎的水面洒满同样破碎的闪亮的阳光。 中午何亮又睡了一觉,起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大概这几天他真的干活太累了,起床后他照例拿着毛巾牙刷到水塘边洗刷,反正今天就是要休息,水塘也不远,到那里方便。在这山村,如果有其他人像城里人一样正正规规到塘边洗漱,定会被人议论纷纷,可何亮就不一样,人们从不说他,这就有意无意承认他与这群乡亲有某种不同。所以,现在即使是个大白天才起床,他也大模大样去。在这山村,只要做得不出格,人们才懒得理你睡上几点,再说何亮多睡一伙,也是正常的,毕竟是读书人,不能与一般人一样熬着干。 他正慢悠悠地洗脸,好像心中有点事,又像无所事,这些日子,把他锻炼得成熟了许多。他拧干毛巾,就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剩余的水一滴滴滴回水塘去。忽然,一张笑脸在他头顶上跃出来,倒映在水里,令他急回过头来……原来就是几天不见的秀英,还像原来一样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满笑。 何亮感到有点突然,搞不懂这几天她在干些什么,就问了一句。“我打败他了。”秀英停了一下,见何亮明白她的意思后也露出微笑,接着说:“今晚老时间老地点见。” 何亮兴奋地“嗯”的一声。不论是谁,在什么情况下,见到心上人的笑脸比什么都快活。 月亮升起来了,广漠的天宇里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白天里的蔚蓝,一些淡淡的轻纱般的云丝儿,溜溜的在月光的流动下摇摆,月亮便就在这云丝中悄悄穿行。月色很美很温柔,给大地洒下静谧的清辉。一层乳白色的雾气横在东西鱼脊梁之间,白得透亮,如琥珀,如凝脂,如歌如梦。安详的大地被照得一地银白,透过山楂林稀疏的树叶,斑驳的月光照在他们不停玩弄的双手上。 “你的书看完了?”何亮先打开了话题,一段时间来他与秀英的相处使他不像当初一样急促了。 “没有。” “那你带来了?”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何亮接着说:“菜长得怎样了?” “还好,可是几天不进园子,草都长好高了。” “这几天你去哪里啦?” “在家里,”说着神秘一笑,“我打败我爸了,我两天不吃饭,就吓坏了他,原先他把我锁在房里,后来他开了门还求我我才出来。以前就怕他,现在咱们谁也不怕了。” “当然不怕,可你这样整他也不太好吧。” “他整天像个凶神恶煞,从不关心我们,这事他也管不着。父亲是父亲,孩子是孩子,你不能什么都说了算。” “那以后咱们怎么办?现在虽然议论纷纷,但说到底咱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你们家里人也没有人支持。” “议论更好,咱们以后就不用躲躲闪闪了,就光明正大在一起,你说行不?”秀英转过来看了看何亮。 “现在活也不多了,你爸一个人就行了。我想咱们也不说什么关系不关系,只要能在一起就行。我想啦,你有文化,有技术,干脆咱俩一起种菜。苦活累活我包下,只要你负责育苗,施肥和日常护理,浇水、卖菜由我包下,一个月每人收入也有两三百,比种地强多了,你看怎样?”秀英接着说。 何亮还有点担心,“你真不怕别人说闲话?我是不怕的,就怕你面子薄。” “你不怕我就不怕。再说一块劳动怎么啦,不是说以前家家户户都在一起劳动吗?” “那还有地吗?”何亮因为担心不得不多问几个问题。 “包你种不完。” 何亮还想问,但一想到这时候什么问题也不会再难倒秀英了。她连自己父亲都敢整,这可是她最怕的人了,其他的还能难倒她吗?这都是因为爱自己啊!自己如不坚强些,岂不是枉了她一番心意?何况自己还是个读了十几年书的男子汉呢,也就应允了。 “前几天我教你种的那萝卜良种长得怎样了?” “好极了,良种就是不一样,现在已经有脚拇指大了,而其他种子还没长个呢。” “从今以后,我们只种良种,你看怎样?” “这由着你,我听你的。可别怕羞,偷懒着不出工喔,”秀英望着何亮笑着打趣。 “我不像你,能允许农忙时回去帮我爹两天吗?” “没问题。” “还有其他吗?” “有,让你帮我点私事儿,让她感到满意就行,别叫人把山里人给看扁了。”说着就拿出一封信交给何亮,让他代回封信。 “话说回来,第一要天天上工;第二是你在种菜过程中必须向我传授技术;第三嘛,鉴于你功劳大,可以六四分成享有劳动成果;第四呢,每月给你两个星期天休息。你有意见吗?”秀英微笑地扳着手指头说。 何亮对后两个条件有异议,争论了好久,最后才定为五五分成,至于星期天,那绝对不要,一定要做得和秀英一样多。随后他们把运菜,卖菜和其他种菜垢美好前景吹了一遍,决定农历十月初三开始合作。合作前由秀英负责向家里再要水塘边一亩地,何亮耙地整地;何亮也被这种美好的丰收前景陶醉了。再说以后就可以两个人在一起劳动了,几天来所有的疑虑都烟肖云散了。 月亮已经升到当空了,皎洁的白光飘荡下来,柔软的水汽笼罩着这个古老的村庄,以及村庄所有的土地、庄稼,一草一木。何亮望着月光,想到上次有这样好的月亮时是中秋节,一晃又过去一个月了。月光照着楂叶上欲滴的露水闪闪发光,知道夜深了,露重了。回答了几个秀英提出的有关给萝卜施肥的问题后,各自往家里去。
亲爱的英子姐姐: 您好! 你一定会对我突然改变称呼有所惊讶,以前给你写信,我一直叫你英子,因为我觉得英子叫起来很好听,有味道,像日本的少女的名字,活泼而温柔,就像你自己。但是,今天我要叫你姐姐了,并不是希望你比我老,或者说你的年龄比我大,这个我没有考究过,只是我表示我对这封给你迟到的信的歉意,以及我对你的尊敬,为了在尊敬上又表示对我们之间的亲密的情谊,我又加了个“亲爱的,”你喜欢吗? 来信我早就收到了,然而对我的生活来说又有点迟了,信是在我刚开学第四天收到的。英子姐姐,你可能想像不出,我那时是多么忙。我在暑假补课了一段长长的时间,补课一完,我就痛痛快快地出去外面玩,一回来发现又要开学了。你不知道我妈的厉害,她虽然当的是宣传部长,在大会或人群上大道理讲得口若悬河,入情入理,可在家,她一点也不讲道理,管得我透不过气来,整天唠叨说:“今年就是高三了,是最后一年了,人生一世,成败在此一举,人生能有几回博,人生能有几个机会”。每当我一打开收音机,想听听电台流行歌曲排行榜,她马上转到我耳边:当你在玩的时候,人家正是这个时候超过你的,当你用功时,人家比你更用功,你真是身在蜜罐不识苦滋味。我真想不明白,她对我好也不能完全控制我啊,像她那种软禁的办法,我是苦不堪言了,还美其曰‘蜜罐’,真难为了她一个宣传部长的天才脑袋了。我爸就好多了,总是随我自由发展,他只关心他的指数和大盘走势,当然啦,说到谁对我最好,那当然是你了。你的来信对我很有启发,虽然你念书少而缺乏写作知识和词汇,但你讲的道理很真实,很朴素。你总不忘把山楂的第一片落叶寄给我,它并不通红,也不全绿,更不是通黄色,而是红橙黄绿青褐都有,我拿去跟我爸从北京香山带来的枫叶相比,的确很不起眼,开始我说不上喜爱,但看了你写的那几行字:它很普通,外表不华美,又早早地落叶,但这正像我们这里的生活,像我们在这里生活的父亲母亲,它代表了我们这里的全部。我看了这些字,我想你的意思是让这树叶告诉我你们那里的生活,你用这树叶比喻你生活的现实和平凡,又用它早早地落叶表示他的调零是因为夏天它把所有的养分都给予了果实,它不惜丢弃华美而早落,又是为了降低营养消耗,准备着来年的春天,这就正像那些乡亲们。我想到这些,回头看你那几行字,好像是出自大师之手一样了,没有想到你短短几个字就写得那么妙。现在,我再次审视这张普通的树叶,我真的想象到了它的伟大精神和朴素之美,我也再次被你独特的审美所佩服。我现在真的喜欢上它了,明年还能寄给我吗? 英子姐姐,今年夏天你过得快乐吗?干了些什么?我在暑假里,补课花去了我大半的时间。那时候,望着许多人在假期中高高兴兴地放松,我却天天早起晚睡地上学,我真的厌倦了。我对这种生活真的失去了热情。每天老师都压着我们学,家里也压着我学。他们每个人与我见面都是问我的成绩,提醒我高考在即,勉励我好好努力。我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学习的压力之下。我的成绩历来一般,这也让我很担心,因为他们对我的期望太大了,我真害怕辜负了他们。我有时真的觉得我实在支持不下去,真的感受不到生活还有什么乐趣。现在我也有这种感觉,每天张着渴睡的眼睛和疲惫的身体上学,有时我都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只是被某种力量推我上学回家,背书,记公式。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结束。英子姐姐,有时我真恨透了考试,我想,考试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真正的能力和潜质,却让许多聪明的人去死记硬背书上的东西,而往往一考完就会全部忘掉,对于我们今后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处,我实在想不出个道理来,而让我们浪费很多的时间去做一件无聊的事情,这可真是悲哀。 现在,我也还是每天在重重压力下沉游题海中,在这时候,我所盼望的,并不是考上大学,而是怎样等到高考之后,好好躺下来,睡上三天三夜。啊,复习高考真是炼狱一样的噩梦。就在现在写到这里时,我不仅记起暑假最后几天出游的快乐,我就写下来让你分享,也让我也再享受一次吧。 由于时间较短,家里又担心我出远门的安全,我妈就建议我在市里的几个公园玩,可我不同意。公园有什么好玩,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东西,里面的人工景点造得俗里俗气的,我一点不喜欢。我于是提议让我爸陪我到郊区玩两天,我爸也同意了。我觉得人真奇怪,明明眼前是好东西,却往往不知它的珍贵和价值。我以前曾去过北京、秦皇岛、厦门等许多外地旅游,然而我觉得最好玩的,给我内心和精神上极大满足的是这次郊游。以前总以为近在咫尺的地方,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一点也不着急,到了许多外地的所谓名胜往往还下不了决心在本地走一走,所以常常远方的许多人络绎不绝而来,而自己却没有机会去玩,这次可真是补了憾了。 我和父亲在那天早晨坐车出发,那时天刚亮,太阳还没有起来,从一望茫茫的城市上空却看到红彤彤的朝霞在晨风中飞扬。迎着清新的空气,衬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往常这个时候还正在早读呢,我的心也像飞出了笼子的鸟,欢欣雀跃。我爸开车向西走,沿着那条穿城而过的西江溯流而上,我知道我爸要到上游水清的地方钓鱼了。他是个钓鱼迷,虽然他每天事情多,但总常到市里的鱼塘过过钓瘾,今天到了真正的河里,他不忘带上他的钓杆。我也很赞同他的去处,因为去人多的地方没味道,到西江下游又污染严重,而且有水没山,一片平原上也没有什么看头。上游就好了,有山有水有鱼有树有田园农舍,很像孟浩然诗中的情景了。 我和父亲驱车出城了大约十来公里。宏大、雄伟、繁华、热闹的城市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不见了。我们看见了山,很矮,但眼里终究是从一望无涯的空洞中有了一些起伏,一些变化。不久,我继续沿着西江岸边的公路而去,转过疏落的山岭,在升升降降的公路上拐了一阵后,情形就很不一样了,我也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我就被这里的景色和优美的环境迷住了。我,我爸和一个司机叔叔在河边继续沿河边往上走,要到一个瀑布下的深潭去钓鱼。这个瀑布可漂亮了,但是却没有人来游览,我在那里一天,也不见第二个人,大概还没有开发吧,但这也正合我意,让我享受到了原始自然的风光。白色的瀑布从高高的崖上飞泻而下,像布匹,像白云的遗落,连绵不绝,以万钧之力,往潭下直冲而来。我在潭下仰望,那源头就好像是从天上涌出一样,白云、蓝天和水都混合相接在一起了,水就是从这白云中注下,发出万马奔腾般壮丽的声响。然而就在这伟大的力量的汹涌下,我脚下的一面宽阔的潭水却出奇的安静。碧绿的水让我想到它的深邃和神秘,绿得微微地流,绿得轻轻泛起绮涟,绿得抓起一捧水就能挤出它的颜色来。它只在水面上微微泛起些波纹,恬静而安详,把四周葱葱郁郁的树木倒映在它的眼睛里,揉成弯弯曲曲的,却不撕成碎片。这个表面文静的绿潭却在悄悄流水,往下走几十步远就是它浅浅的河床了。这汪碧水到了这里忽然变成清澈凛冽,河水没不到膝盖,我蹚下河,啊,真爽。河水轻轻漫过我的脚,欢快而去,阳光从蓝天射过水晶般的清新亮丽的天空,照在湍湍流动的水上,一条条亮光明灭不定地映在河底的卵石上,晃动在我的赤脚上。往来处望去,这条河流在两岸的山峰下曲折而去,从河边到山顶,都有些绿树,再远眺,就有些茫茫然了,那是平原的上空,所以风景似乎就很散漫了一些,没有山川河流所应有的清新秀朗。而往西望去,却大不一样了。公路从我的身后向南拐去,西江上游再上去,就是未开垦的处女地了。从绿潭上去,从白瀑上去,从蓝天下极目远望,叠峰层峦,白云优游,山青田绿,农舍掩映在红花绿叶之中,真是一派桃源仙境。 那天,我爸钓了几条大鱼,他回去时,我挽留他再陪我玩几天,他说他忙,叫那个司机叔叔带我到他家里住,因为他是这里人,就住在瀑布上的那个村子里,所以我才得以到这个常人不知的地方玩。 农家人真是好客,我一去,全村人都来看望我,和我说话,带来新鲜的荔枝、梨果、杨桃等等。我一下住了三天,每天都很高兴。我走的时候,我对那个来接我的司机叔叔说:“在农村真好啊,为什么人人都争着离开呢,环境那么好,”听的人都笑了,我也意识到我有点傻,都高三了还说话像孩子一样。那个司机叔叔说:“你高兴就好,住几天就可以了,一辈子在这里,就没有人觉得好了。” 现在,夜已深了,坐在书桌前,重温了那时的快乐,既激动又温馨,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住在仙境般的村子里还嫌弃,我真的很想念农村,希望能常下去看看,就像前年去老家一样,去体验生活,感受生存,那可真好。 今晚,写了那么长的信,我一回头也感到吃惊,算是我很久没有给你去信的补偿吧,希望你有空给我来信。 祝你 快乐! 你的郝佳丽朋友 10月8日
何亮把信捏在手里,又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此时夜已很深了,夜空显得更干净和旷远了,星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只有几粒红黄色的暗斑样星光,在远山尖忽隐忽现。月亮也放出光芒儿来,不再有所顾忌,像白天里灿烂的太阳,只是缺少了温度,月光越亮,人倒感到越凉。仰望月亮,射下的是白茫茫的光儿,像晚间雪亮的探照灯,大概露水很重的缘故吧。半窗灵光斜入何亮的床前,洒下清辉一地,那豆芽儿似的煤油灯一蹦一蹦地跳动着它黄色的火焰,对比这清凌凌的月光,显得混浊而肮脏。何亮干脆吹灭了灯,顿时在床前充满一种令人提神的味道。他放好帐子,舒舒服服躺下,却不断想起这封信给他思想上造成的冲击;一个长期在大城市幸福地生活着;一个一直在穷乡僻壤中艰难地生存,同样是生活,许多事情竟差得那么远。于是,何亮盘算着怎样回信,并由此断断续续从回忆和道听途说中努力了解他很久以前与她在一起的小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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