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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昌翻过东鱼脊梁回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多钟的深夜了,劳累一天的村庄已经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乡。楂林里的草虫们正叫得欢畅,水塘中不时有些零星的落叶飘零水上,发出清脆的水声,让人愈发感到夜的宁静。许正昌也不听这诗情画意的美丽的夜曲,匆匆忙忙往家赶。家里的灯还亮着,显然还有人没有入睡。他轻轻打开牌楼的小门,刚想去睡,正昌老婆马上走下楼来,骂他这两天跑到哪里去了,如果她的女儿有个不测,叫他也不得安生。 许正昌问:“怎啦,我不是把锁打开了。” “打开有什么用,现在叫她出来她还不出来呢,都是你作的孽啊------好好的一个人,让你折磨成这样------”说到后面就哇哇大哭起来。 “夜半三更的,你哭什么,明天再说,”他最怕发生这种丢面子的事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径自躺下,但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不见声响。 第二天一大早,许正昌第一个起来,走到秀英房里,原来秀英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他。“起来吧,别老躺着,”看了看,又往回走。 秀英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好强的父亲的最好的道歉了,她终于胜利了,马上就一翻身爬起来,像小时候怕打屁股的那样子。 许正昌拉了一把背靠椅在门口舒舒服服地坐下,又长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村子里其他老人一样,静静地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凝望着给他带来许多骄傲的用石头围成高高围墙的菜园子。九月的菜园子里,各种各样的瓜菜都发出鲜嫩清香的气息,还带着白莹莹的露珠。他划了一根火柴,燃着一支“青竹牌”香烟。“这些菜都是秀英种的,”这样想着,心中各种欣慰、内疚、悲哀就交织掺杂在一起。是啊,当自己日夜盼望的女儿真如己愿长大时,便是自己无奈之日。秀美走了,虽然她日子过得不太如意,不过终究也了却了做父亲的一个心愿;秀丽也订婚了,也算是嫁出去了,那家人的底子也不太厚,让这两个为自己争口气已经没指望了。这头三个中就秀英长得好,人也乖巧伶俐,本想让他嫁到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去,也让自己不至于一下台就冷场,可是竟没想到有个何亮,这个穷小子,偏偏自己的女儿还喜欢了他。哎,秀玲还念初三,过一年也就毕业了,但这一念书,肯定又不愿在清泉村几个庄上找人家了,自己也指望不上了。做了一辈子精明人、能人、强人,到如今,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说不定咽气时连个端水的也没有,真是命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乳白色的烟雾去吹烟灰,又心事重重起来,注视着山巅云卷云舒。“还是有个男的好啊。”他自语道,这一想又想起自己和何义山争吵时,何亮立刻挺身而出。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真的老了,前两天想到老,自己真的一颤,然而,现在看来,是真的了。何亮都敢对自己顶嘴了,秀英也敢要挟自己了,郝敢也打算接自己的班了,连平时不敢吭声的老婆现在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破口大骂。而自己呢,好像是一个从不反抗的人,要是年轻时,哼……老了真可怕啊!一阵失落与悲哀悄悄地漫上心头。“我还是个老共产党员呢,怎么这样想不开,”他又深深吸一口烟就丢了烟屁股,动也不动地深靠在凳子上,像雕像一般。 秀英看到父亲这样,也很内疚。看到平时风风火火的父亲,突然间沉寂了,反而感到不舒服。想到或许他是为自己这件事而伤心,也分明觉得自己做得过了头,望着父亲在逆光中丝丝银白的头发,不禁泪眼朦胧。 啊,这就是父亲,能够雕像般不动摇的父亲。这是父亲的爱,像山一样沉重而沉默。这就是父亲的爱,像狂风暴雨那样激烈,却是荡涤女儿心灵的最好方法,这就是父亲的爱,像酒一样越烈越真挚。父爱啊,淳朴而厚重。 许正昌做错了,然而他心里何尝没有苦处,秀英做得太过分了,可她何尝又没有辛酸呢?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生活着的生活,可生活能是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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