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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昌被郝敢扶上床躺下,汗流满面,还不时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夹着醉语与梦呓,使人不能辨别他是醒还是醉,或是一半清醒一半醉。 老郝啊,你怎么啦------你在哪,为什么让我躺着,------出去,我没醉,再喝八大碗我也没问题。你在哪…… “村长,我在这里啊,你醉了,好好睡一觉吧,”郝敢用两手热情地撑着许正昌的手,摇晃着说。 我醉了?呸,你也知道,我陪乡长书记时都没醉,我的酒量我还不清楚。我醉了,我起来给你看,我再去跟你比一比。别按住我,这是什么,我知道,这是你的手,------你的手。这是什么,我知道,这是我的手,你看,有四个指头,我知道,你别骗我说我醉了。------这是被子,红色的,蚊帐,白色的,头发,黑色的;我知道得很清楚。老郝。我知道你,让我起来。咦,我的手少指头了,少了三个,动不得,你帮我一下。 那在地上的凳子怎么老晃动,怎么他还会跑,别跑了,我知道你是四只脚的凳子。------老郝,我清醒得很,别把我当凳子扶着------我去追那凳子,嘿,真好笑,你家的凳子还躲人,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右,我就往左,不信就抓不着。放开我,别拉着,我的手,我要去捉住它------啪啦……(倒在地板上的声音)。哼,今天真是晦气,让它绊我一下,就跑了。------,唉哟,我的手指真痛,一定是又被咬掉一个了。老郝,你帮我捉住它,让我骑在它背上。------我骑过的东西休想跑掉,我仍然是他的主人。你去吧,我要舒舒服服骑上去,现在他动不了。去吧,真的我没醉,只是有点晦气------去吧,我很清醒。告诉你吧,那是你的床,很大的双人床。------喂,它怎么动起来,看,你看,顺着我的手,他走起来了,转,转,转,它围着我们转呢。------咦,奇怪,倒晦时什么都奇怪,床竟自己围着我转。我头有点晕,真的,哦------明白了,它想打我,又怕我,所以想这样故意气晕我,我不怕。你不就是床吧,你晕不倒我的。------我醒着呢,在你旁边跟着转的是个水缸,装米的,别滚得那么快,我认得的。唉,今天太倒晦了,老郝啊,我现在很清醒,但是你家很不好,让我定睛看一看,指出来给你,那个水缸旁边的是张桌子,桌子上是碗,有好几个------我给你数一数,一、二、三、四、六、七、九、十六、十八------太快了,看不清,我再仔细数,一、二、三、四,这次我一定数准了,让你知道,要不你就说我醉了,刚才数到三,是吧。三、四、五、六,对,是六个。老郝啊,我说是吧。------我就知道我没醉,可是从前两天始,我就一直不走运了,现在你家里连这桌桌碗碗也来欺我年老眼花,呸。 老郝,我觉得你的房子太热了,又不稳,真的,已经摇晃了,我的凳直往下落。------不好了,我被那些床和水缸和桌和碗弄烦了,头痛得要命。------哇,他们有的还跑到我的肚子里折腾我。老郝------咱们走,别呆在这里,太危险了。看,外面的太阳,我真想到你们那条小溪里洗澡。 啊,外面真亮啊,还有风,真舒服。不过走起路来真是太累了,我们坐下吧。------这里的太阳也太------老郝,你觉得今天奇怪吗,你看,这旁边是树,是些只开花不结果的树,呸,好看有什么用,它也围着我们转。------哎呀,不好了,现在连田野和高山都在转,都在倒塌。------我的肚子,胸口都有东西卡住了。今天看来咱们死定了,连山都动了。你看那山崖,我知道这是山崖,可他竟扬起眉毛笑我们哩。 老郝啊,把那几个小孩赶走,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什么都动起来了,什么都塌下来了,他们还笑嘻嘻在这里。------老郝,你说说是不是今天就是该我们倒晦,别人就好,比如何义山------ “你别乱说,你喝多了。” 我不乱说,我现在很清醒,我说话是讲原则,负责任的,我还是个村长呢。------哎,可村长又值多少钱,我真是烦了,不想干了。有人还说我老了。------老郝,你说呢,------连你也说我老。我真的什么时候老的,怪不得连何亮都敢跟我论理,秀英敢顶嘴,连老婆也开始骂我了。呀,我还不知足呢。------什么,你说什么------我退休?不,我不会那么快。这由乡里决定。------不过,你老郝就不错,这个清泉村,我之后就是你的了。------你说什么------当然,这个当然,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哎,我头更痛更晕了。我一定帮你说话,向乡里保荐你,------这个我明白,何亮斗不过我们,嘴上还没毛呢,以后就是你的了。哎,真快啊------老郝,我胸口堵得慌,让我躺下一会儿。你看,那山正压下来,揉揉,你给我揉揉胸口。 我大概是醉了------ “哇,哇------”许正昌吐了一堆未完全发酵的恶心食物,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就这样在树荫的草地上睡着了,绿头苍蝇在他的脸上起起落落的徘徊。 太阳全都陷到山后边去了,连山尖那抹嫩黄的光亮也退去了。晚风轻轻地吹拂着经过太阳一天烧烤的大地。时而凉爽,时而夹着游丝般热气的晚风,让人坐立不安,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有时觉得该凉快了,可一会儿马上就有一阵热气从地底下钻出来,把你团团围住,汗水涔涔。 许正昌睡了一下午。实话里说,他真喝醉了,可并非真喝多了,而是心先醉了。到了这傍晚时分,酒也散得差不多了,在这树荫下,中午有毒辣辣太阳时是很好睡的,可到太阳落山了,地气一升上来,反而像被蒸了一样难受。这热气使许正昌一骨碌爬起来,正诧异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用手背揉揉眼睛,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事。这时,副村长郝敢笑嘻嘻的从另一棵树底下钻出来。 “哎,村长好啊。” “你------我------”许正昌左手指向郝敢,右手指向自己,想到自己堂堂村长竟光天化日之下躺在这里,感到很尴尬,又想不出为什么。 “村长,好点了,”郝敢堆着笑脸轻轻地说:“今早我陪村长干几杯,不想今天没了往日的海量,就让我扶到这里睡。我见你睡得挺好,就不敢打扰,现在才来叫你去吃晚饭,再叙叙话。” 许正昌瞪着亮晶晶的怀疑眼光,这郝敢平日对自己并不太感昌,怎么今早吃了,今晚还特意来叫自己。舌头在嘴巴一搅动,有股恶心的味道在鼻孔间回荡,“呸,呸,”他连续吐了两口口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我都忘了今天的事了。”说着就往回家的路上走。 “村长,村长,急什么。我今晚特地涮了只老母鸡,都炖好了。罢了我送你,”郝敢可怜巴巴地说道。 许正昌很纳闷,这些天真地全反了,怎么也没见他这么热情过,平时路过,最多也是招呼喝碗稀饭。于是努力往回想,到底今天给了他什么好处,可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就试探地说:“今早都吃过了,为什么今晚还涮老母鸡?” “村长,你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咱们好歹是一个队伍的人,干吗这样客气。再说,今天你说的那个事,我也该向你敬两杯谢谢才对哩。” “哪个事,哪个事,”许正昌心里嘀咕着,莫不是自己酒后失言,让他钩着了,不说今天自己睡在这里一天让他传出去叫人笑话,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他传出去,借此辱他、他家,甚至亲朋好友或挑起他与别人的斗争,从而削弱他的威望,排斥他这个村长,那就严重了。许正昌每到紧要关头,他那颗富于算计和政治的头脑总能想在别人的面前,虽然别人未必像他想象的那样。 “今天说的那些事,我也想过了,你还想谈哪方面?”许正昌毕竟是许正昌,他明明是自己想不起来了,还出一招占据优势。 “哪方面,”郝敢怕许正昌推掉,忙近前拉着村长的手,“还能是什么……走,到家里去……说白了吧,还不是何亮那事。” 这真是针锋对麦芒,郝敢也卖了个大关子,你不点明,我也要遮一半。 何亮!许正昌一听这两个字就一颤,就是这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听到郝敢要谈他的事,他不由得不去。倒不是想让他的下手帮一把,而是怕自己今天酒后失言,让传出去对自己不利。不管自己怎么强,但内心想想,还是留一手好,这个何亮不比他爹,做绝了自己可能都下不了台。这样想着就跟郝敢去了。 村长见郝敢的桌子上盛着大碗鸡肉,很惋惜地说:“都是自己人,天天见面,怎的连母鸡都杀了,可惜了可惜了,”说着就夹一块鸡屁股大嚼起来。他最爱吃鸡屁股了,软,没骨头,如果哪次吃鸡吃不到这个,他都会很生气。许多知道他脾气的人,即使不同桌,看见了也夹过来给他,许正昌定会道谢不止。 郝敢拿酒来敬,许正昌一闻酒味就想吐。告饶不止,径自去舀半碗米粥。“你要说的什么事啊?” “吃,吃鸡,味道还不错。……其实也没什么事,今早听你说了你女儿与何亮的事,我也替你难过。” “家丑啊,家丑啊。这个何亮------”他真想说也不撒泡尿照照,但忽感不妥便打住了,继续称赞鸡肉。 郝敢见村长吃了东西也不主动说出他心中所要的,因为今早这般酒醉,是不算的,现在清醒了,要真像今早这般爽快,就有戏了。于是试探地说:“村长,今早你说何亮可能会对咱抢班夺权了。” 许正昌知道这回到正题了,想起自己已答应过郝敢的要求,但现在也不能打包票说完全支持,一定要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何亮吗,当然没门,一定要压制,但也不可现在就全力支持郝敢,自己才五十八岁,还得干上两年,只要适当表示一下就可以了。便道:“何亮嫩着呢,轮不到他,到也先到你副村长嘛,”这话可以说让郝敢很受用,很放心了。 “一切就看老村长了,我们干了一辈子,总不能说拿下就拿下吧,对不?” “嗯,那是,”许正昌用鼻音回答,表示即不肯定也不否定,其实他对郝敢和何亮都差不多,凡是窥视他位子的,他都不喜欢,不高兴。他扒完饭就起身告辞了。郝敢也感到满足了,就不强留,送出村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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