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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昌边走边自个儿想着心事,脸上的表情变化多端,时而笑,时而哭,时而怒火满面。这一切,都逃不过何业福的眼睛,望着他打远处从到自己屋前走过,打了声招呼。 “哎,啊,------是大叔啊------啊,”许正昌前言不搭后语,啊个不停地回答。 “正昌说你啊,今天怎了,还没见你这样过呢?” “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到底是什么事,把你个大村长愁成这样。” “这样的事,村长有什么用啊。大叔你常说好医治不好自己的病啊。” “你怎么啦,你上来坐下给我说说。”何业福说着就拿两把椅并排放好,准备两个爷俩坐下说说话。 许正昌心里正烦,现在回家去该怎么办也没个主意,见何业福相请,不由自主地爬上去。 “来,抽袋烟,”何业福把烟筒烟丝递过去。 许正昌抽了几口,呛得咳个不停,又把烟筒递回去,摸出自己的“青竹”牌香烟抽起来,递给他的刘大叔一支,何业福说不带劲,自个抽筒烟。许正昌望着阴郁的天空,喷出白色烟雾的嘴里又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你说给大叔听听。”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都是我不懂教育,才养出个不争气的女儿,”许正昌自艾自怨地说。 “哪个女儿给你使坏了?秀美早就嫁了;秀丽不也是天天跟你下地干活?秀玲还读书;秀英她自个种菜,这么好的几个孩子,你还要怎样?” “就是那个秀英,还好呢,就是她惹出事来的,”许正昌提到秀英,就气忿忿地骂开了。“四邻八乡都有人来提亲,她不管多好的家庭,多好的后生,一概挡在门外,我倒以为她看上了哪个,由着她,没想到她竟做偷鸡摸狗的事。不说我是个村长,就是作他爸,我的脸往哪儿搁啊。现在村子里议论纷纷,连周围几个村庄都在说这件事。大叔,你说,我多少也还得要点面子吧,要不往后怎么活啊。” “秀英跟谁去偷鸡摸狗啦,”何业福关切地问。 “哼”许正昌恢复轻蔑的口气,“还不是何义山那儿子。” “喔,你说阿亮呀,”何业福哈哈大笑,显出长者的豁达大度,“我还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昌啊!我给你说句话,你可别说我与义山、阿亮是叔侄关系护着他们。我是看着你和义山长大的,阿亮和秀英都是我的好孙子好孙女,我都疼他们呢。秀英虽不读多少书,但心地善,心眼活。阿亮虽然家境差,但是有文化,有志气,两个人在一起正般配,以后他们的日子一定比谁都火红。你该高兴才是呢。” 许正昌在八十多岁的何业福面前,不论怎样强,都只有听的份,没有驳的理,但心里又不承认,就敷衍塞责道:“大叔说的是,可是阿亮什么名份也没有,晚上就叫秀英出去,这不像样啊。” “年青人都有错的时候,但我们得支持她们啊。你平时不喜欢秀英,,让她自个去种菜,你看现在她挣钱比你还强。阿亮刚毕业回来,还看不出来,但往后你就知道了,也许也比你强。” 业福老伴何大娘眼睛失明,躺在床上听到屋外两个声音彼此此伏,认真一听是业福和正昌在说着秀英和阿亮的事,也就拄着拐杖咚咚地摸索出来。许正昌紧跑过去,扶她坐在自己的凳子上。 “你们刚才说什么啦?”何大娘虽然失明了几年了,但对几个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仍然十分关心,自从春柳走失后,一听到孩子的事,准出来问个究竟。事实上,秀英、秀玲等经常上来跟她谈天解闷或捶捶背揉揉肩,何亮有空也经常帮劈柴担水,何大娘也把他们当子女看了。今天听到说起他们来,就赶来问了。 许正昌对何大娘是极其尊敬的,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何大娘语重心长地说“正昌啊,你听大娘的,他们两个正好,不要再胡弄了,不然真叫人笑话了,”许正昌唯唯诺诺地答应,不久,就垂头丧气地下来了。 许正昌心情也像这沉暗的天色一样,刚才听两位老人,不但没有得到宽慰,倒像是被训了一回。哼,我就不信,那阿亮有多大能耐。横下一条心,急急赶回家里去。 他又走过村中的那个“中心广场,”这是他平时发号施令的地方,在集体时用来晒粮食的,后来改做学校操场,大约有半个多篮球场那么大,还有一个投篮的篮板。当年常有几个小孩在这里投投球,耍着玩。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做篮板的木头都被风雨浸蚀了,落下了大半,只剩一两块还贴在锈迹斑斑的钢架上。场上堆着一垛垛柴火,有一群人正坐在一堆柴火上,比刚才见的好像还多了几个抱孩子的女人。许正昌今天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匆匆地走过这个“中心广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不知是看他这个“寨王”到底怎样收拾眼下议论纷纷事件还是看他这个长期统治山村的土皇帝今天怎么灰溜溜地走。许正昌第一次有一种锋芒在背的感觉,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他虽然不敢回头去看,但也能感觉到背后的人都在用手指头指在自己的脊梁上。他继续往前走,他急促的脚步引来更多的人看他,有几个人甚至倚在门上望着发愣,不知是头一回看见村长这派头还是刚才消息灵通,听到他在何义山家大吵后专门来看热闹的。当然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可是人们越是安静地看他,他就越难受,恨不得有人当他的面奚落他几句,自己好狠狠出口气,然而没有。 他越走越气起秀英,要不是秀英惹出来,哪有自己今天这狼狈相,哼,不给点颜色看看是不行的,都怪自己疏忽了,没有严格管教,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不久走到自己的门楼前。他的房子也就显现在他的眼里,看着这阔气的家园,心中舒服了许多。山村里的每家每户都是只有一个吊脚楼。第一层住牲畜,第二层住人,瓦片底下还挂上老玉米。人们形象地称为一层是畜牧局,二层是人事局,三层是粮食局。这样整个房子就全部被塞得满满的。房子都是用木头通过简单的架设,外面用泥巴糊住,泥巴经风吹雨打,经常都是脱落许多,夏天照进太阳,冬天灌进冷风。人、畜牲、粮食、劳动工具和许多有用没用的东西都满满当当地塞进这个被早晚炊烟薰黑的破屋子里。而他的房子呢,比所有的人都风光多了。他的主屋前有一片园子,都用石头筑着围墙圈起来,在围墙里开个门楼,用火砖镶上边,门上贴的门神还是新的,风雨都吹不到,因为门上还盖了一小段瓦,俨然像旧时地主家的那种牌楼。一条用条石彻成工整漂亮的小路从门楼直穿过园子,路两旁长年种着蔬菜,四季都开着缤纷的花儿,煞是美丽。条石路直抵主屋,一跨进去就是宽敞的客厅,而不是像人家用第一层装鸡鸭猪等畜性。中堂上布置得相当精致,挂着几幅年画。大厅两旁都是卧室,别人家一家几口同睡一张床,可他家一人一间卧室还空着两个,专门是预备给上级领导下来休息和其他贵客的。大厅后面另辟一间厨房,像城里一样,干净卫生,猪圈牛圈都另建。许正昌一边自足的欣赏自己家,又比一下其他人,心里优势明显占上风,于是流露出不屑的神态。哼,何义山,你也不看看你的门户,敢打我家的主意,就是让你来提亲,怕你连我的牌门都不敢进。遭到人们议论的愤怒和对自己的家庭的富足的满足,使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何亮得逞,自己拿何亮没办法,那就拿住我的女儿,看你怎么着。 许正昌走进大厅,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显然午饭还没有煮,厨房的炉火还冷冷的,就坐下来抽烟。他刚才虽然从何业福家穿过“中心广场”时灰溜溜往回赶,很没面子,但长期的领导过程让他处惊不乱,思虑怎样对付何亮,挽回败局。“青竹”牌香烟在他手中燃掉许多,他都忘了弹去烟灰,雕像般地静静坐着,脸上凝固着一个表情,仿佛是肩负民族命运的领袖在思考一件关系所有人生死的抉择。 忽然间,他听到头顶上有抽泣声,才想起刚才自己打了秀英。对于自己刚才所受的种种耻辱和由坚房固墙所带来的优越感,使他觉得一定要抖一抖自己的威信。许正昌狠狠丢下烟屁股,用脚踩了两下。准备站起来,这时正昌老婆回来了,看见许正昌正恶狠狠跺着地板,像地板跟他有仇似的。桌子上也像整个屋子一样冷冷清清,在这个重视准时吃饭的家庭,今天早就过了时间还这样清净,正昌老婆也疑惑了。此时,秀丽正提着一篮猪菜回家,也呆呆望着两个疑惑的爸爸妈妈,轻声问:“爸,怎么没煮饭?” “哼,煮饭?气都吃饱了,”许正昌向来对自己的几个女儿都没好气,今天更是让他气歪了。 秀丽再不敢吭声,仍旧提着菜篮到房后去。不久,许正昌和他的老婆就听了准备煮饭的刷锅洗瓢声,可怜的秀丽也是像秀英一样,从小被父亲严加训教,不敢对父亲有半句顶撞,小时候被父亲骂了还只得边流泪边干活,现在一旦看见父亲不高兴,自己就乖乖去干活,什么也不说比什么都好。她一直都觉得这个父亲真有些不可思议,从小就看见他为公家上窜下跳,可家里的活却很少干,回家不中意还骂他们。对几个姐妹更是从没有什么好气,也怪不得好强的秀英妹妹自个独立出去种菜,省得久不久跟他干活受他的骂,她可从不见别人的父亲这样过。不大会儿,屋子里就弥漫着炊烟的呛人味道。正昌老婆接过他的话茬:“你还受什么气啊。” “你还不知道啊?你女儿做的好事,现在全村都等着咱的好看呢。” “谁?我的女儿又招你惹你什么了?” 许正昌做出不屑的样子,“你天天在家,我道是你代我管教,现在连这等辱没门风,欺祖败宗的事都蒙在鼓里。你的三女儿去勾人羞人呢。”许正昌说这话好像他不是秀英她爸一样,凶巴巴地奚落他的老婆。 正昌老婆倒很快为自己女儿着想,忙说:“是真的?……你别嚷嚷行不行。” 许正昌对他老婆的这种狭隘见识真有点好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全村人都议论了,嚷嚷就怕什么啦。” 正昌老婆像听见楼上传来秀英的抽泣声,大概秀英听到父亲这样无情而痛心了,忙压低声音:“好像不关你的事,嚷出来就光荣是的,”边说边转身噔噔噔上楼去看个究竟。 许正昌也跟着上来,想对着秀英她妈的面,好好训一顿,叫她以后别再来往,一刀两断,让他心中解解何亮的恨。 秀英房门虚掩着,两个人走过去时,正见秀英背对着伏在被子上哭。“秀英,你怎么啦?”正昌老婆叫了几声都不应,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咽声。 许正昌看得不耐烦了,“还叫什么,她做这种丢脸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丢脸,是你不要脸,”秀英实在忍不住父亲的这种冷酷,翻身坐起来连哭带喊。 这一下可怔住了许正昌,他真看走了眼,没想到自己疏忽了几年,连自己也被顶嘴了,“哼,你别嘴硬,总有叫你说不出话来。” “说,就是说,你不是我父亲,”秀英气极了,什么也不顾地顶撞许正昌。 许正昌这时怒火正烧起来了,气急败坏地说:“好,好------”后退着走出房门,对他的老婆嚷起来,“你出来,我就不信治不了这羊糕------” 正昌老婆本就怕他,今天看到这种可怕场面,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许正昌快速地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锁,“啪”的锁上秀英的房门,“哼,不是你父亲,就是能关你,看你把我怎样。哼,不是父亲------”许正昌气忿忿走下楼,不觉踩在竹箕上,他一手就把它丢到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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