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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亮和秀英的地下恋情被一些人知道了。何业福老人当然是知道最早的人,虽然看他一天到晚在家里切药,可从何亮来劈柴的语言和行动中,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喜事儿了。后来出去散散心,看见秀英姑娘一见自己,招呼也打得甜甜的,开口闭口叫大爷不迭,热情就像身上火红的衣服,心里就猜着几分。有一次一大早见何亮挑水上来,暗示着说:“秀英可是个好姑娘啊。”何亮并不答话,只嘿嘿傻笑,他也就十拿九稳了。何业福也觉得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儿,条件都不差太多,两小儿一打里相看着长大,真在一起,也是再合适不过了,自己心中也很美气。知道现在还不便让人知道,也替他们两个保密。有一两个热心传说的将这秘密告诉他,他还说不要乱说,年轻人自己闹去,添枝加叶说什么。 不过,在这样沉闷的村庄里,议论年轻后辈们的事,就像美国国会对于预算案一样,必不可少,迫不及待。这样的山村,也只有这样的新闻才能使绝大部分人热心参与,因为这样的事与他们有关,或者能给他们以影响。 以前秀英曾拒绝过不少大红娘的“好意,”还激怒过一拨媒婆儿。现在,这些人好像抓住小偷的辫子,要狠狠的报仇一样,使出浑身的劲儿,恶毒地攻击。有的说都说秀英百十里山沟沟一朵花,还插到牛粪堆里去了;有的说眼睛比眉毛高的三小姐,多少大户都不去,偏爱那个风吹的房;有的还说秀英和何亮早就勾搭上了,孩子都不止一个,哪还敢嫁别人,早就是烂鞋了。有一些甚至攻击到堂堂的许正昌身上,幽默地说村长又发扬风格了,把女儿配给穷小厮。总之,恶毒的流言很快就遍布了山村,并波及山坳里的屯屯弄弄,人们都议论纷纷,绝大多数的口径都是经媒婆加工的,都道是骄傲的三小姐还有今天,原来早就是烂鞋了。也有一些后生倒不这样看,对何亮眼红得很,这穷小子,一年到头也不见在家几天,怎么一回家就泡上秀英了,这么俊俏的姑娘给他捞走了,心里羡慕得很。 人言可畏。秀英早就料到有这么一着,从第一次扑在何亮的怀里,就一直担心,可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严重。流言如此恶毒,像要拆散她们才好似的。她以前那点准备承受的心理根本抵挡不了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飞短流长。 在大白天里,她不愿到水塘边的菜地上除草了。即使去挑担水,自己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悄悄话。何亮相对要好一些,没有什么话攻击他,这主要是他娶了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姑娘,只有祝贺的份了。再说这个山村的习惯,不论是什么变故,什么情况,对于读书人总是少有的尊敬,何亮家里虽很穷,但是他一天天的长大都在人们的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大家也都知道,何亮可不是个简单的后生,有志气,吃得苦,有文化,说不定这村里以后都得由他把持。大家从另一个方面讲也不敢惹怒了他,人命是变化无常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爬到自己的头上。许正昌不也是吗,小时候还给地主做过工,现在不是当上个风风火火的村长,而许正昌那点能耐还比不上何亮的一口唾沫呢,除非何亮命不好。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秀英仍然保持对何亮的无比热爱,只是不敢外露,藏在心中,这是自己一生的全部追求,不会因人的议论而放弃,她所气愤的是人们恶毒的打击。但是每天晚上,她仍然要出来跟何亮厮守在一起,雷打不动。 流言很快地就传到许正昌的耳朵里,他简直气坏了,火冒三丈。 他奔进家里,秀英在自己的卧房里,他第一次粗鲁地推开门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出严父的派头来,痛骂女儿:“你这无家教的,做出好事来,你老实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秀英看见父亲这阵势弄得呆了。父亲对自己从来也没有说得上关心、爱护过,但是也没有见过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没做什么,爸爸……”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被父亲唬得脱口而出。 “你做的好事,还不承认,你知道外面怎么议论吗?”许正昌也是气愤而激动,“真是羞死先人了。辱没门风,知道吗?是辱没门风啊!” “不就是议论嘛,我不怕。” “你不怕,你当然不怕,你以为……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许正昌不知道从哪里数落,语无伦次,“我以为你学乖了,原来是勾搭那个小鬼。那么多好人家上门,你都给得罪了,原来就为这个穷酸的阿亮,你也不害臊。我还打你找个什么高官,原来处心积虑看上这个。” 秀英听到父亲骂了自己又连带骂上何亮,心里忿忿不平。自己怎样骂都可以,反正我愿意跟他,骂就让你骂一回吧,可不能骂何亮,也壮着胆子回驳许正昌:“什么穷酸,我不管,我就是要跟着他,什么高官我也不稀罕,你别连别人也骂了。” 许正昌也呆了,自己堂堂的父亲大人,一村之长,这四屯八弄里他说的话也没人敢驳的,今天倒让自己的黄毛丫头顶了:“你真反了,你真反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不但敢骂,还敢打……” “就是反你,我的事不要你左拦右挡……”没等许正昌说完,秀英就不示弱地分辩。 “啪”的一声,秀英没说完,就被许正昌一巴掌重重打在右颊上,热辣辣的发疼。“你当是无王法了,敢反我了……我今天就是要治一治你这不要脸的……” 许正昌气到了极点,简直没有了理性,打了一巴掌,好像还对刚才的事产生怀疑,看到秀英哭了,才接着道:“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你逞什么能。” 秀英用手捂着红红的脸,泪水涟涟地哭出声来,很委屈地断断续续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你嫌我们四姐妹都是女的,刚读两年书就让我们回来帮你干活了,你天天走东家窜西家的喝酒,我们和妈有什么让你做的吗?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话?……我没有文化,种的菜都不包,连施肥喷药都不懂,心里有多苦你哪里知道。何亮有知识,有文化,人也好,我向他学习种菜有什么不好。就是跟他一起,也比别人强,你看这地方有谁比得上他,等以后连你也比不上他……” 许正昌看着女儿哭哭啼啼地说上一大堆,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没等秀英说下去:“哼,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边转身走出去边嘟哝着。 秀英一番话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说句实话,自从几个女儿回家,自己也很少下地干活了。没有她们,自己一个月三十五块的村长补贴连买酒都不够,哪能过得这样舒服。而自己对女儿也真的没有关心过,嫌是几个女儿,都成了心病,在村里说到后代的事,自己都矮了半截。不过,许正昌是一个正统父权的卫道者,虽然父权已经仅剩那么一点点了,但他还是紧紧抓住不放,他可一定要活像个父亲的样子,没有他的许可,女儿哪能在这样的大事上乱来。现在全村又流言四起,都说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来好好的人家都不愿嫁女儿,现在倒愿给个穷小生。自从当村长以来,只有自己说别人的份,没有受人中伤的理,再说嫁自己的女儿给何义山做媳妇,没那么容易,要真这样把自己的老脸也丢光了。 他在屋里盘算了很久,总觉得女儿给自己脸上抹黑,让女儿收回,那是不可能的了。他立刻就想到另外一个办法,立刻到何义山家去说个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给他的,叫何义山也识相点,别瞎想了。许正昌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如何采用恩威并施的方法逼迫何义山就范,很久才“噔噔噔”下楼,径直到何义山家里来。 他要穿过村子的“中心广场,”也就是小学门口,这是一个全村的活动场所,不论好事坏事都是经过这里讨论酝酿而传开去。那些没事的或饭后有空的爷们,总要瞅个位子坐一会儿,从古侃到今,从山里聊到城里。许正昌走过去,有十来个男男女女都住了口,并都站起来,很小心地跟他打招呼。许正昌肚里窝着火,看到人们这样子,知道又说自家的事了,没好气的用几个沉重的鼻音作答,匆匆走过去。心里想自己要不是有点能耐,今天肯定要受人当面奚落一番了。 何义山家住在村口,到村头时见何亮正从远远的田野往回走,他心里冷笑道,“来得正好,”本想找父亲,现在若见了两个人,干脆当面解决问题。猛然又想起刚才走过村“中心广场”时想到的能耐上来,又涌起秀英的话,在离何义山家越来越近的时候,刚才想好的那种气势汹汹的壮心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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