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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紧紧地伏在何亮的肩膀上，和着泪和着许许多多奔涌而来的辛酸苦辣，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藏在心底的话。这一刻，终于让自己亲爱的心上人听到了，并且伏在他的怀中，听到他心房地跳动，脉搏的声音。这是一种多么大的幸福，但愿今生今世永远像这个晚上一样干冷，一样月光，一样幸福的泪水------月光是那样静静地流淌，晚风还是那样冷冽，轻纱般的夜晚，更显得干净，飘渺，浪漫。夜已经很深了，身边的草地上的珠网，已挂上了露珠，像一颗颗珍珠在玉盘里，又像天上遗落的飞镜，在微风细雾里，发出灰白色的光彩。
何亮潜意识地把手穿过秀英的黑发，已经湿润了。强打出往日的神形对秀英说：“露重了，咱们回吧。”
大家各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何亮才发觉自己买了两斤苹果，竟然没叫秀英吃一声，现在也饿了，很抱歉地请秀英吃。
秀英很不好意思说：“我也买了点心和饼干，也忘了告诉你，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吃了。”
这时，两个人都不在那么拘禁了，两个人对笑了一下，就慢慢走下东鱼脊梁。偶尔也会意对视一下，可倒是说不出一句话了。其实“此时无声胜有声，”再多的话也是不足以表达此刻心中无限的激情的。两个人都没有从刚才的喜悦和兴奋中走出来，每个人心中都还在怦怦直跳。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山脚下，顺着小山路往村子里走去。田野上空浮着一层白气，横亘在村子与山梁上。秀英还沉浸在无比的激情里，她为自己痴想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而神形亢奋，但是少女所特有的害羞使她低着头，跟着何亮走。
爱情的体验是无比甜蜜的。何亮也是心潮澎湃，想着心事。难道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这样体验的？人们丢掉理想，抛弃地位和荣誉，甚至将生命危险置之度外去追求的爱情，难道就是如此吗？是听人夸大爱情的魅力还是自己的爱情是虚假和不成熟的，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叫做爱情？
经过太多风雨的人，即使身在温暖的阳光里，也会时时感到害怕。
何亮虽然刚才心中还是甜丝丝的，但是，他很快就想到这会不会是出什么岔子呢？他常常感到他的生命里，如果突然变得非常的高兴或称心，那一定是有什么厄运在等着他，这种高兴只是像死囚的丰盛午餐，还不如没有的好。而且他也感觉到他预测得挺准。大约是生来苦难就比甜蜜多得多，不管有没有甜蜜，苦难终会发生，于是对甜蜜也有点敬畏了。
首先想到的是，让人知道可就了不得了，一定是风言风语起来。虽然自己本身的条件也不很差，但其他就比不上秀英了。她可是这山里的一朵花儿，长得出落的干净俊俏，即使在学校这种年轻人的舞台里，也不见得谁比得上秀英那般美丽，要是秀英也穿上那些美丽的连衣裙，一定是谁也比不上。家境就更比自己强多了，父亲是个村长，终究比自己父亲强，自家是个烂摊子，她家却比哪家都强。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说自己攀高枝，吃天鹅肉。不论怎样比都不是门当户对，许正昌若知道，还不知怎样个态度。
何亮细细翻起这现实的景况来，沸腾的心又平静下来，思谋事情既然如此，该有个办法，现在也不能叫人知道，先暗暗看一段时间。回头对秀英说：“你到家后，别对人说起，好吗？”
“嗯，我又不那么傻，没事瞎嚷嚷，”秀英对何亮的话没有任何意见，她觉得只要能在一起，不论什么条件，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相跟着又走了一会儿，就到水塘边了。“你先走吧，我洗一下手，”何亮对秀英说。
秀英知道何亮怕叫人看见不好，所以支使自己先走。她仰起脸说：“你一定是饿了，你把这东西留下，也顺便替我送给你爹。”
“不用，不用，你还怕我爹不知道啊。”
“说你买不就行了吗，留下吧，”她一把将两个大塑料袋塞进何亮手里，刚要走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身悄悄地说：“明早你还早早来挑水吗？”
“嗯，去吧，”何亮见她一走进树下，就被黑暗的夜色淹没不见了，不一会儿连脚步声也没有了，自己于是也走回去，只有水塘里的气泡一串儿地升起，在水面破灭掉，连月亮也碎了。
何义山还没有睡去，点着灯搓绳子。见儿子回来就说道：“上哪儿这么晚？”
“去朋友家，他留着吃晚饭了。”何亮撒个谎，打开袋子，“爹，你过来吃个苹果吧，很软很脆的。”
“哪弄的？”
“买的------”何亮知道说错了，急着纠正道：“是朋友家买的，送一些给我，你看，这里还有饼干和一些吃的。”
何义山看了一下，可从没见人送过这么好的东西，即使是很近的亲戚结婚，只是赠几颗糖和饼干，“他是你什么朋友，送那么多，你也不该收，我们以后是没有这好东西给人家的，倒是让人笑话。”
“爹，有你吃的你就吃，我知道该怎样。”
何义山吃了一个苹果，又吃了一些拌奶油的点心，直夸好，可边吃又边说人家送这么好东西，以后还是别收了，我们没有东西送人家的。何亮也不去听这些话，一大海碗的冷饭和炒黄豆，他连嚼带吞，一下子吃完就睡去了。
回到自己的家里，看到这副烂家业，心都冷了下来，想到刚才曾经和秀英紧紧地抱在一起，并吻了她的脸，那一刻是多么幸福，仿佛就看到结实的木屋楼，可口的晚餐和美丽的帐子。可是现在，一下子又掉入了水窖中一样，不得不回身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我还是很贫穷，消受不起这个所谓的爱情。
他后悔了。自己怎么能够去爱一个人呢？你看这日子，生活还没有保障，自己能好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能去爱别人吗？刚才自己说过什么啦？好像拥着秀英的时候说自己一直以来也很喜欢她。唉，怎么能这样说，秀英是个软心肠的人，又是个纯洁的女孩子，自己的话从小到大都信着，说这句话一定当自己也一直喜欢她了。真像做梦一样，还去拥抱了秀英，并吻了她。是啊，秀英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可是正因为这样，自己就不应该去玷污她。她应该找一个比自己强的，起码家庭条件足以让她安逸生活的人家。他更后悔的是这一下他必定就再也无法出去了，这辈子就像父亲一样活在这东西鱼脊梁之间的天地里。以前总是害怕会被呆在这里，虽然也知道要成为城里人已微乎其微了，不过，终究还是有一点儿渺茫的希望或信念，比如招个工人，或代课做民办教师，也许真会奇迹般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这一切希望都要逝去了，自己所日日夜夜害怕的生活会来得如此之快，一下子就逼你进去了，把你吞没了。
也许今天去看看，竟也真的就与自己过去的梦想诀别了。那是一段饥饿和辛苦的日子，一段充满希望的历史，现在都攸然间走了。
再见了，可爱的童年和少年，今晚之事以后，使我只能寄于别样的希望——耕种土地，生儿育女。不，不，这不是希望，这只是重复着这山村古老的仪式，然后再让我死去。
爱情的甘露并不能慰藉他的痛，反而在他的伤口上撒把盐。痛苦来得汹涌迅猛，一波还未过去，一波又将掀起。
此时，他真的很后悔，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抱住秀英呢，觉得自己是在玷污了秀英。自己很少和女孩子在一起，虽然在学校时，也有一些女生为自己做了不少好事，还暗暗接近他，但自己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没有时间精力，怎么今晚这么大胆。就从自身来说，如果命运真该他在这里守望，那就在这里好了，自己毕竟也曾经奋斗过，失败了还能怎样，可是如果真的要拉上这个如花的秀英，即使她愿意跟自己受苦，也是对不起她的。主要是自己能否在这土地上做得出成绩来，还未可知。假如真要受一辈子的穷，自己无怨无悔，可怎么对得起秀英呢？
现在怎么办？事情还能补救吗？何亮想到这里，都吃惊起来。还能怎么办？自己吻过了，又不要她吗？这真卑鄙，可是自己真的和她配不到一起，还是把实际情况都告诉她，并且不要接触太多，也许就会好的，都怪自己一时糊涂，反倒惹出一段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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