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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亮迈开大步走去，今天的所见所闻，又使他对自己的处境惭愧起来，家里的劳动使他暂忘的一丝悲哀，此时又翻涌上来。当他看见如他这般年纪的城中少女穿着裙子，优雅地去冰吧品尝雪糕、聊天喝茶，为什么人家日子过得这么舒服，过得那快乐呢？像李瑞，落榜了照样拣个肥缺做，城里就是城里，真是不一样。他走出了县城，穿过田野，走小路爬上一个山岭。太阳血色地发出一些微弱的光芒，照得田野上的稻谷也红艳艳的，远处的县城又像来时一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显示着一个城市的大气和磅礴。何亮最后深深地看了几眼，一转身就下岭去。
这条小路平时也少人走，只是自己图近路才走的，要是天黑了，自个儿走还真有点怕，于是就加快了步子。此时，何亮不由得想起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句子来。
落山的太阳说不见说不见了，虽然何亮走得出了一身汗，可是赶到东鱼脊梁底，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淡淡地照着，何亮即使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熟悉，可如果漆黑一片，真是难行。趁着月光，凭着十几年走这条路的经验，他还是连手带脚摸爬到山顶。由于一天没吃饭，走了那么远的路和翻上这道高高的山梁，累得他气喘吁吁，趁着这凉爽的晚风，就挨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歇息。
高岗上的月光更亮了，静静流泻下来，普照这高山大地。田野里一片白气，远处的山村也掌起灯火，发出点点滴滴暗红色的光芒，叙说着这个古老村庄的偏僻与荒凉。何亮不禁又想起李瑞来，也许他现在正在灯火通明的家里吃晚饭呢，县城的夜色是多么美丽，闪烁的霓虹灯，喧哗的大街，飘香的饭馆，热烈的舞厅……而自己只能在这里晒露水，心里又泛起一阵阵复杂忧怨的情结，轻轻地叹了一声，谁个人会想到，一生命运的归宿就在这里呢。
忽然，有个黑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窜出来，吓了何亮一跳：“谁？”
黑影走近何亮的身旁，月亮地下，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灿白的衣服，干净的面庞反射出一层淡淡地粉白色的光，月光照得她一身银白，宛若一位下凡的仙女，那么宁静，那么柔和，那么圣洁。
何亮真是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看了很久，才认出来，“秀英，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秀英仍站着，低着头说：“我刚才上城去，来晚了，看见你上来，还疑是什么人，就躲到那边去，听到你叹气才认出来”。
何亮对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情，实在毫无防备，在这种月光下，跟一个姑娘在一起，更是手足无措。长这么大，在家是老老实实干活；在学校是禁止谈恋爱的，而且自己出身卑微，更是从未向任何一个女生启口，整天埋头于书本。今天一下子两个人在野外的月夜下，这不是与平时影视中的恋爱一样吗？他很快不敢再往里想，竭力对自己说：“同路回家而已，同路回家而已，”手捧着书，诚惶诚恐地站起来。
“你……也累了，那坐，……坐吧，休息休息”。
秀英倒是很大方地走过来，在他不远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看见何亮还站着，还不时东张西望，像找话题一样说：“你也坐一下吧，干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我去看看熟人，捎带买点东西，”边说边挤出笑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只是他背着月光，秀英未必看见他那一丝微笑。
何亮缓缓坐回原位，望着月亮下那黑黝黝的山影。秀英低着头看着何亮那只时而缩进，时而伸出的凉鞋，好像要分明看看他的脚是否被露水冻成暗红，还时时用手在自己淡黄色的布面鞋上按一按。两个人像互不认识一样，长时间的沉默着。
山梁很高，晚风很急很冷冽，吹得何亮浑身上下打个哆嗦，虽然不自在使他脸上热辣辣的，但是在露水与晚风下，他摸摸单薄衣袖里的手臂，还是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用征求的语气问：“秀英，准备回去吧”。
“我今天去买菜种了，怕天晚就急急上梁来，太累了，想再坐伙，你等我一下吧，这里挺怕人的”。
何亮也不好自己走，沉默着也不是办法，于是说：“你也去买菜种？买了哪种？我今天也买了一些，因为常听我爹说买地摊上的出苗不齐，就买了袋装的。你一个人种了那么多菜，不知你买的什么种那么好”。
秀英好像吃惊一样：“阿亮哥，怎么了，你也去买菜种？是不是也想大田种植？我虽种了两年菜，可是也总是买地摊上的菜种，人家拿隔了年的种掺进去，也是长不齐的，只能每次都多撒些种。你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买到好种来”。
“我只是难得上城一次，就到农业局门市部买点种自己吃，哪里是大片种的，也不知是好不好”。
“种了两年菜，可是总在开始时才卖得点钱，过了中秋，人家那些包得好好的菜一上市，我们就不值钱了。我也试种过白菜，虽然施了不少肥，可是刚一包就又扬花了，吃了不少亏”。
“那你就没想过要买新品种吗？据我所知，北方的大白菜，不论是家庭种植还是农场，全部用育种基地培养的菜种，人家通过杂交筛选，培养出的菜棵大、包心、抗旱抗病虫害。所以今天我就买了山东出的六号大白菜试种”。
“真是这样？阿亮哥，那前年我种了一棵大白菜，我舍不得卖，就留下做菜种，为什么第二年就种不出大白菜呢？”秀英真诚地问。
何亮于是用所学到的生物知识解答了秀英的问题，还结合他平时看报积累的最新基因知识讲述蔬菜的遗传和变异，杂交种的培养过程，以及杂交种的优点和长处。还进一步谈到日本的基因工程，如何运用基因突变培育出重达几十斤的白菜，每个一斤多的西红柿。总之，何亮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蔬菜的种植，以及比较中外国的培育方法，甚至谈到弹丸之地的新加坡如何实施产业化种植蔬菜，大棚式种植和无土栽培。
当他讲时，自己都感到自己怎么有这么多的知识和理论，也为有人倾听他的高见而高兴。秀英刚开始还津津有味的听，但当讲到棚式薄膜种植和无土栽培时，就目瞪口呆了，她从来没有想到塑料盖在菜地上再种，也从没听过种菜不用泥土，甚至连新加坡还以为是不是一个山岭名，得连何亮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秀英等到何亮讲完，被何亮的知识深深的折服了，也更坚信平时她信奉的读书人的观念，只是以往不曾听到知识如此神奇，也就认为有知识的人也只是好在不用下地晒太阳罢了。她深情地说：“没有想到人家已经做成这样了，我平时看到大大白白的白菜从汽车上卸下来，还以为人家是不是天天挑肥去施呢”。又把眼睛转向何亮：“何亮哥，你知道的东西多，又有文化，不如你也种几亩菜吧，我也好学点知识”。
何亮刚才一时兴起，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通理论，也感到自在坦然了。秀英一提起让他也种菜，不由又想起贫困的家庭到哪里去弄本钱，更深一层的翻起他不甘心在这山野呆一辈的打算，现在要真的种菜，那便是板上的钉钉，而如果每天跟父亲去干点活，倒好像还有出去的希望，便幽幽地说：“其实我也是听说，再说即使知道也不一定做得到的，本钱和土地是很重要的。虽然我读了几年书，可是考了两次也考不上，也是与你们没什么两样的。现在变成读也读不成，干也干不来，成了个废人一般，还能干什么”。
秀英听到何亮提到伤心事就自暴自弃，于是诚恳地说：“那你跟我一块种吧，地我有，本钱也有一些，不够还可以再借家里一点”。
“不，不，那不行”。
“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还在一起念过三年书，后来我爸嫌我们几个都是女的，都不给上学了，其实我心里也是多么苦啊！你的家也很困难，全靠你爹一个人在山里劳动，可是你还能有书读，我别提多羡慕你，我也知道读书人好，可我现在就是这样了，只能在这大山里呆一辈子，想想我们村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是现在，天下也是干活的多过干部的，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也不丢人的。劳动就劳动，还不是为了一口饭，所以就辛辛苦苦种了一园子菜，倒也慢慢就习惯了。在农村就在农村，这里虽然干得辛苦，但总比以前好多了，而且一年四季都是吃新鲜的，想干就干，想睡就睡，也不用像城里人天天去上班。只要以后有个好家庭，也是过得自由自在的。我也知道你有抱负、有志气，不想在山窝窝里呆一辈子，可现在这样了，总得想法子过日子吧。你读书多，有文化，在这里好好干，一定会过得比别人都好。”
“我在山里劳动时也想过了，虽然读过书，也懂一些东西，可我们这里地又少，山上光秃秃的全是石头，能干什么。我家里为我读书，也变成一个烂摊子，在这里想成个家，谁还会看上哩，”何亮听到秀英亲切的开导，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秀英静默了一会儿，很果断地说：“阿亮哥，那我跟你一块过吧”。
“这……你，你……”何亮再一次惊讶了，不，简直是震动，两眼盯着秀英。
秀英不等何亮说完，紧接着说：“家不要紧，只要我们努力，再说让我家里帮扶，不久就会好起来的。你虽然不习惯在山里劳动，但是咱们不用到山里劳动，你有知识，就负责配药，管理青菜的病虫害，我负责买卖，施肥浇水也不用你去”。
何亮缓和了口气：“你怎么今天见面就突然提起这个。我真想不到，也没有什么准备呢”。
秀英很激动地说完她的话，全凭一种勇气和决心，胸脯在她的气息中一起一伏，听了何亮的话，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起伏的胸脯已不均匀了，鼻子还发出扑咝扑咝的声音，哽咽着说：“怎么是突然，我的心你怎么不懂……听说你病了，我不知从你门前走过多少次，只是不敢上去……每天早上都要早早去挑水，还不是想看你一眼……”
秀英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想一五一十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就是不知怎么说，从那里说起，刚讲两句，又觉得自己几年来的一番心血，心上人却没想到，更感到伤感，就哭了起来，泪水滚滚而下。
何亮一下子也慌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单独呆在一起，更从来没有发生过女孩子在自己眼前哭鼻子，忙站起来走到秀英旁边蹲下去：“你怎么啦？……”
我们的何亮可以说是一个坚强的汉子，这在他从读书以来，忍受饥饿，忍受孤独，忍受种种冷嘲热讽，但从来没有被吓倒，即使第一次高考失败，仍然要参加第二次。这本身就说明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但也正因为经历了太多无人过问的生活，今天忽然有一个人说出对他深情的关怀和企盼，一种压抑着多年的感受幸福的激情一泻而充满了整个身心，他也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从没有想到，在这艰苦的岁月里，有一个人为他高兴而高兴，为他痛苦而痛苦。被爱是多么幸福啊！他激动伸出他迟疑的双手，捉住了秀英那柔软的手，注视着秀英。
月光多么明亮，照在秀英黑黝黝的秀发上，返照出一层光洁来，俊俏的脸庞白净白净的，好像还洋溢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蓝粉，眼睛那么大，那么清澈，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眼眶挂满了泪痕，亮晶晶的，衬衣也是白亮亮的，衬着丰满的身体。
何亮望着这个可爱纯洁的姑娘，轻轻地说：“看你哭成这样，擦去吧，”拿起她的衣摆为她轻轻拭去，轻轻地搂住秀英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紧紧地把她热腾腾的额头贴在自己消瘦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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