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汽车在密密的人群中钻行,开得很慢,但是很快就一个急转弯,开到了停车场。人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泻就在地上膨胀开来,并一齐涌出站口。何亮根本不用想,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目标,所以一下子也被人流带出了站口,当不由自主的到了车站前广场。没有人簇拥着走时,他回头一看,同车人一下就闪电般消失了。他望了一下天空,已不像来时路上的瓦蓝了,倒带上淡淡的灰色,不过阳光还是很好的。他望了一眼车站上的大钟,只有十点多。就毫无目的的走向繁华的人民街。这条古老而狭窄的大街是每个来赶集的人都会走的。说实话,要图赶个热闹也只是这里有,何亮走了进去,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都摆满了商品,于是就对自己说,反正也是看热闹,不如就认真看一看罢,就慢慢地挤进充满汗味和许多不知名气味混合着的人群。 他走不多远,正当细细贪看玻璃货架上那些陈列着的精美的商品时,被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惊醒过来,忙回头正眼一瞧,李瑞正做着鬼脸冲他笑说:“老同学,还没这么快就忘了我吧。”何亮随即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哪能呢,我这种小民。” 李瑞和何亮很小时就是同班同学,但是平时关系也很一般,因为何亮是插班生,平时都是几个插班生一伙,应届的一帮,虽然也从没有过节,但是也说不上有感情,小时候的那些事早忘光了。再说,何亮也有点怪,只喜欢与自己家庭条件相当的人交往,那些干部子弟他从不想发展,因为有几次跟那些人闲聊,他们不是谈昨晚看彩电的电视剧情,就是说城里最近流行什么衣服,哪个餐馆菜好,使他一句也说不上,后来就自绝了与这些人交往的念头,而且不跟有钱的同学在一起。因为大多也觉得自己比不上人家,又浪费时间。李瑞作为老早就认识的朋友,平时倒是从不像其他同学另眼看他,就是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放心上的那种人,但也很少与他来往。今天见面第一句就知道了何亮的脾气。 “何亮,唉,咱们现在都算长大了,也都是失败者,许多同学上学的上学,远走的远走,也难碰上了,今天你到我家里来聊聊吧。我近来心里也烦得很,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李瑞知道何亮的脾气,很真诚地邀请。 何亮却不领情,他总是这种样子,认为不合意的就抬杠,真是说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我哪能跟你比,你考不上,不也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吗,照样高升吗。我有点事,就不能去了。” “唉,何亮,你别拿老眼光看我了,我也够惨了,我现在也只是个临时工,我爸虽是县人大办公室主任,可恨得我咬牙切齿,每天都给我眼色看,说我不争气,后来我妈求了很久,才帮我找了个临时工,也是一天到晚出满身的汗,不比你山里轻松。” “领工资总比刨地好些吧,”何亮说了觉得欠妥,就微微一笑,表示是说笑话来冲淡话中的严重性。 忽然,李瑞一低头,拉车走到街旁高高的货堆后,何亮不明其意,也跟了进去,忙问:“怎么啦?” “你看,语文老师,那个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老头。”何亮也顺着李瑞的手看到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师,虽然只见背影,但觉得很辛切。许多同学不太喜欢他的严厉和认真劲儿,但何亮倒很佩服他的敬业爱生精神,他在毕业典礼上说:“知识是没有重量的,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宝藏。人生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失去这个终生受用的宝藏。”老师的这些话很让他感动,想起他的好处,倒不觉得如李瑞说的老头,只是自己考不上,不能给老师争光,自己也无脸再见而已。李瑞又接上说:“何亮,你还不懂,我虽在城里,可都不敢上街,怕碰上老师。有次碰上班主任,客套了两句,就一脸茫然,很不自在。” “是啊,考不上,哪还有脸见人,我也不敢见啊。” “唉,光说别的。我买了一点菜,你跟我一快去吧,咱们无能,考不上也不怪别人,我也不想再去折腾了,没考就先吓个半死,倒不如出来痛快。走吧,咱们去喝上两盅。” “说真的,我不惯去你们那地方。” 不管李瑞好说歹说,何亮都不肯去,又扯个谎说要急买些东西回去,于是大家也就分别了。 何亮分别后又慢慢向前走,心里盘算着这个偶然的相遇给他带来的震动。同样高考落榜,别人有工作领工资,可自己呢,每天赶早摸黑,顶着风雨烈日在地里打滚,分文不值。相差简直千里万里之遥,忽然间,在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壮志,就是一定要出来,离开家乡,别人能做到的,自己也一定能做到。人的心理变化真是很快,开始还不愿说话,一块躲了老师后就谈上了,一谈就能产生别样的想法来。但是,何亮的想法很快又被压下去了,当他看见建材店门口排着一列拉木车的人,心里又冷了。因为他知道,生活是残酷的,他即使出来了,又能做些什么,最多只能像他们一样,拉个木车在尘土飞扬的街头等候“主人”的使唤。他已不大有心看满目的商品了,木然地走着。 逛到新华书店,这是整个人民街最气派的地方,何亮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他熟悉不过的地方,在四年的高中生活里,他不知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星期天。他的梦想,他对社会的最初认识和养成读书看报的习惯,莫不是在这里开始。向里望去,书很整齐的在书架上放着。整个空阔的书店只有几个人懒懒的在里面翻看,难得在如此繁华的街上有这片清静的天地。何亮禁不住对书的饥渴,不由自己走进去,虽然现在是个农民了,但他毕竟还不是纯粹的,还是个穿鞋的,仍然对书充满了渴望。两个月没有看到报纸了,两眼一抹黑,不知现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何亮平时很喜欢读书看报,尤其是《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和《半月谈内部版》杂志。《中国青年报》信息量大,内容真实,文字生动,报道及时,而《半月谈内部版》谈论国家许多大事和制度,详实权威、深刻,关心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他尤其喜欢《海外人看中国》那个栏目,虽然自己身陷贫穷,可读了外国对中国各方面的崇高评价,心情都舒畅许多。《中国青年报》以前是班上订的,他几乎都是第一个看,而《半月谈内部版》则是借老师看,可一期也不少。回家伊始,又生病又不能读书看报,心里就像缺了什么似的,只能用每天劳累来麻痹自己。 今天,当他跨进书的大海,他就又抛掉所有的烦恼与忧愁,沉浸在快乐的海洋里。这个书店又兼做阅览室,放着几排桌椅,订了几份大报。何亮首先去翻看《人民日报》,浏览一下近来的国内外大事,不一会,他就径直去读他最喜爱的《中国青年报》,因为整月的报纸都夹在一起,他一张张地看,就是到傍晚也看不完,又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还能看其他书,所以只看报上他最喜欢的《冰点》和《绿地》版,其他只看个标题。一下子,他就完全被精彩的内容吸引住了。 他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一大叠报纸,他看了墙上的挂钟才指向两点,又去寻书看。现在他完全是杰克.伦敦笔下的那个饥饿的淘金者对于面包的疯狂追求一样,淘金者在他的住处到处塞满面包,而他恨不得一下子读遍店里的书,都装在脑袋里回家去。在书架上快速浏览时,很快被一本书名《现代名家作品选》吸引了,抽出来一看,目录上排满了从鲁迅、朱自清到王蒙、北岛的作品。他再也放不下书了,就站在那里入定了。 他现在的身份与书已经隔了一道坎,在农村,书只是文化人、干部的权利,农民如果整天捧本小说,不是被说成懒惰就是有神经问题。但何亮对书有着一种直拗的追求,如有几天看不到书,非但不能减弱书对他的诱惑,反而使他更爱读书,在劳动中,他经常感到很痛苦,过长的劳作时间剥夺了他的生活中的那点快乐。在回家劳作之前,书给了他很大的志向,他有一段时间迷上文学,并且曾经立志为文学献身,写出社会的万象生活,还曾写过几篇自认为很不错的稿件,可惜都石沉大海,还一边恨编辑有眼无珠,一边又安慰自己,大文豪拜伦开始还屡投不中呢,何况自己。这个梦曾经一直占据了他的高中生活中的理想,高考前,曾经想过如果高分,就去读北大中文系,要不省立大学中文系也可以。还常常在他的圈子里大谈朱自清的清新秀丽,艾青的诗如何充满深沉的爱,还吹顾城的朦胧诗如何先锋,甚至说到马原,台湾的柏杨、李敖等同学不太熟悉的作家和他们的成就、特点、轶事,介绍日本夏目漱石的小说内容,法国巴尔扎克怎样在作品中浮雕般地叙述故事。他凭借读过许多大部头作品和积累的丰富文学知识,就连苏联《静静的顿河》作者两个真假肖霍洛夫之争也说得头头是道,引得许多平时对他不感冒的同学都啧啧地称赞,每当他讲三毛沙漠的事,常围着一群三毛迷的女生。当然,这些也不过是他看书后转述而已,但因为他看的书多,所以知识较同学丰富,说出来能旁征博引,所以引人注目罢了。 壁上的挂钟敲了起来,何亮抬头张望,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他还没得逛过县城呢。如果不出去,一到五点,就必须回家去,也算枉上了一天的县城。再说自己是个农民,平时忙得紧,难得进城一次,有好东西合适自己的,也一定要带一些回家的。可是,这本书实在太精彩了,他正在看的《小二黑结婚》才看了一半,怎么办?他合上书本,用长着茧的手摩挲着光亮的封面,还一边上下掂量着这本沉甸甸的书,丢下实在太可惜了。他不由翻看封底“定价:4.80元”深深地映入眼帘.又翻过来看精美的封面和一串长长的目录。今天才带来十一块钱,扣除计划中两块车费,还有九块,这是准备买些菜种和碗筷等生活用具的,当然,自己也是个大人了,上趟城总不能空手回去,就像小时候父亲赶集总带烧饼给自己一样,自己也无论如何买点去给父亲,这九块钱实在太少了。可是书也实在太好了,假如在金黄色的黄昏里,锄地归来,坐在木楼的阳台上,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油灯下美美地看上几页,那是多么快乐的滋味,他再次看了定价,好像要重新印证是否正确一样。又看了一眼挂钟,分针已走了一个大格,于是一咬牙,显出很努力,下很大力气的样子,捧着书转身穿出高高的书架,到门口交费。 他把书放在收费桌上,一张脸抬起来,让他吃了一惊,这不是李瑞吗?他从桌上把正在剪的脚趾放下去,呵呵笑道:“你来买书啊?” “看见挺好,想带回去解解闷,”他努力从刚才的情形跳出来,显出买这本书是很平常的事,而不让同学看低他。 李瑞接过书,一看名字就打趣道:“真不愧是班上文学才子,这个时候也不放松一下,”边说边盖上印章。 “快点,别放屁了,你是城里人,当然可以放松啦,”何亮总是很敏感,只要认为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就猛烈地回击,即使对方是玩笑也不例外。 “你急什么,开玩笑的,”他拿着何亮递过来的一张十块钱,和气地解释:“老同学,收四块,优惠了”。 “你什么意思,我可不像你想象的一样,想占那些小便宜”。何亮对别人的话总是很在意,大概是从小贫穷养成的一种敏感,他从不愿让别人对自己怜惜、施舍,即使别人好心好意对他贫穷的安慰和帮助也不例外。 “你又怎么啦,”李瑞知道他的脾气,这是个很有骨气的人,白给他就说明在笑他,他是不会接受的,于是拉出抽屉,翻了半天说:“何亮,这里一天也卖不了几本书,没有零钱,你若不愿优惠,就当欠我的,怎么样?” 李瑞就完,把六块钱和书交出来,何亮接过书,也明知道李瑞还是少收了,感到自己也不能辜负了同学的好意。“那好吧,”拿起书就走到街上去。李瑞知道少说为妙,也不再说再见了。 何亮所以这样就走,就是觉得他们之间已不属于一个集团,原来一块儿在同班,都没有什么话,现在人家端坐着拿工资,更说不上了,以做学生的经历,他知道自己跟他们交谈往往自讨没趣,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但他宁愿相信自己。 许多事情即使是山崩地裂,天翻地覆一样,但随着岁月的风雨侵蚀,世界很快就变得像从没发生过的一样,可是人的心灵啊!一旦受到创伤,就是长久的时间,有时都治愈不了啊。 何亮一回到尘土弥漫的街上,又想起今天突然心血来潮出来,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看看,主要是看上学的,也想再瞧一眼从自己生命中消逝的校园,美丽的彩山。于是就奔到学校去。 他在远远的地方徘徊,看到学校几乎一点也没变样,那几个校名还是如此古朴陈旧,表明经历了许多岁月和风雨。许多同学拿着各种文具书本和衣架水桶什么的,进进出出,时不时也有来回匆匆的老师。他还看见他的班主任在校门附近同新生家长谈话,大概他又要做新生的班主任了。他本想再去看看自己曾经生活了四年的亲爱的校园,可是又不好意思见到老师,拐到一处破墙溜进去。 可爱的校园还是如此美丽,如此热闹,只是经过一个暑假,草长高了许多。他不敢到自己曾经的宿舍和热闹的操场去,走到彩山前就登了上去。 那一级级的石阶,他是多么熟悉,那参天的大树,他是多么熟悉,那山顶的宝塔,他是多么熟悉。在这里,他曾经度过了多少饥饿的傍晚;在这里,他曾经做过多少个美好的梦想,有多少个早晨在这里背那枯燥的英语单词;有多少个中午,在这里为晚饭担忧。现在一切都挺过来了,石阶依旧,树木依旧,宝塔依旧,可自己看着这些,心中在痛苦的滴血啊。爬上去,爬上去,一直到宝塔的最顶部。 彩山的树叶五颜六色,时时有树叶荡悠悠地飘零在树下、飘落在不远水塘里,甚至听到一声寂寞的响声,只有细细的枝头,在微风中瑟索。整个校园就在眼底,许许多多的人群在校门口进进出出,散乱在宿舍区、食堂边、操场上。校园的建筑物静静的沐浴在充满灰尘的阳光里。眼光掠过逻河桥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掠过逻河北边商业市场,掠过南边的机关单位的建筑群,一直到一片朦胧的效外田野,整个沸腾的城市就在阳光里匆忙着。 要是能在这个城市里每天穿梭在这些充满魅力的街道上下班,该是多么幸福啊!何亮想。但是,现在他已不属于这个城市了,他仅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他衣衫不整的空手来到这个城市,又将痛苦的空手告别这个城市,漫漫的在农村呆下去,呆下去。啊!我爱的城市,为什么同样是人,有的人即使像我一样落榜也得于在你的怀里吸取你的甘乳,而我只能含恨离开呢。再见吧,我爱的城市,你不能容纳我,那我就得走开,虽然我很喜欢你。别了------何亮眺望全城的景色,惆怅充满了他的全身,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望着西斜的太阳,拭去热辣辣的泪水,从塔上爬下来,又从来时的破墙出去。 太阳已经西斜了,赶集的人们又像退潮那样,纷纷涌出城外。何亮拿着一本书,走过逻河桥,到南岸的农业局门市部买菜种。现在正是种菜的好时机,何亮毕竟读过书,对市场上卖的散装种的纯度很怀疑,所以趁进城的机会买正宗厂家包装好的菜种。正当他正想返回北岸搭汽车时,手中只剩两块钱了,可什么都没得给父亲买。望着太阳还挺高的挂在空中,就下决心省下一块钱。他想,今天本不该买书,但既然买了就省下车费,算下来这本书也才三块,多买一点东西给父亲,自己心里也好受些,再说自己走回家也不是头一回的事了,读书四年里,还不全都是走来走去的。于是给父亲买了一斤多的白糖,就不再回逻河北岸,而是直接从南岸小路回家去。 很快的,他汇入一群回家的人流里,离开这座诱人的城市。斜晖淡淡地照在这座城市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物和匆匆走动的亲爱的人儿,显得更加辉煌和壮丽。别了,我可爱的城市……
|